假如大海會歌唱(小說)【全文】 (2016-10-30 07:46:41)
1,
“如果我死去,你會不會思念我?”這是任生拋給我的問題,我知道他必是為此鼓足了全身的勇氣。
後來我一直想,如果當初回答了他的問題會怎麽樣。
或許,一切都會不一樣了吧。
可是我習慣了逃避,雖然沒有比逃避更不負責任的麵對。
我不知道除去逃避如今的我還能做什麽。當我逃避開任生那燃燒著愛情的目光時,隻有我知道自己漠無表情的麵孔下是怎樣一派慌亂奔逃的狼狽。
這目光我曾經熱烈地渴望過,它卻遲到了二十年。
“你總是把自己掩藏得太深了。這樣不好,你知不知道。”還在大學時友智就曾對我這樣說過。友智跟我在同一個班,同一個詩社,又是我唯一的同鄉,除了不同性別。有時候我覺得友智其實比任何人都了解我,他總是能一針見血地紮到我的痛點。
記得我笑著反駁他,“為什麽你不說是男孩太不懂得女孩的心思。”
很多年後,任生親口承認,男孩在情感方麵都太晚熟。他的這句話讓我想起自己曾經的觀點,我想我或許可以算作早慧。
大學時代我跟任生還是井水不犯河水的同學,卻被大家私下裏配了對。就在一次次的起哄中,任生像被外力錘擊的釘子釘入牆壁一樣深深地釘入了我的心裏。
那時的任生開朗陽光,尤其擅長講各種笑話,而且是冷笑話,跟他在一起總是讓我不顧斯文笑個不停。不過任生同時又是很害羞的一個男孩,即使每一個人都說我們是一對,我們之間卻總有一段雲霧彌漫的難以消除的距離,這距離讓我們即使相識十年關係依舊保持在比友誼多一點比愛情少一點。
“其實就是一張窗戶紙,捅破就好了。你要學會給他暗示知道嗎?他需要你給他鼓勵。”還是友智的話,那一年我已經決定結婚了,對方不是任生。
“你簡直比我還自作多情。”我打斷友智的話,“男人需要什麽鼓勵呢。不說就是不愛。”
那時我自認為看清了,已經準備向前走了,並且天真地認為結婚是一道門檻,跨過去之後必將改天換日,以前的什麽都可以放下。
“你太優秀了,性格又太強勢,男人看了都會心裏發怵你知道嗎?你要理解他的不自信,給他機會表白。”友智還在不甘心地嘟囔著,我已經關上了耳朵的門。
一個不自信不敢愛的男人終究不會是適合我的男人,無論我有多麽喜歡他。
我以為之鑒是那個適合我的男人。所謂適合,愛情自然在其次。
“什麽愛情其次,你跟他結婚還不是因為他愛你愛得發瘋。”友智撇了撇嘴,然後斬釘截鐵地說,“可是他配不上你。”
好吧,是這樣。是這樣又怎麽了。就因為不那麽相配他才會珍惜我,不惜一切追求我。而這些,任生做不到,他的自尊和驕傲在他心裏高過我。
“你知不知道任生也愛你愛得發瘋。他就是太內向太害羞不好意思說。”友智從來不忘記給任生當說客。真是不知道任生給了他什麽好處。
“那就等他好意思說時再說吧。”我一臉句號地攔住友智的話題。
“再說就算結婚也不用辭職啊。還出國。學法律出國去幹什麽。你這不是自毀前程嗎?而且一下子跑那麽遠,想回來都回不來。”友智垂著眼睛說。
“說好的官商勾結呢?” 大概意識到他的話未必能夠打動我,友智抬起頭笑著又加了一句。
我確實被他這一句話逗笑了。
“我不樂意了。”我這樣回答友智,一臉年輕時不知天高地厚的輕狂與得意,“怎麽著吧,我就任性了!”
大學畢業時隻有我進了政府機關。每一個人都認為再適合我不過。
在很多人眼裏,我城府深沉八麵玲瓏處事滴水不漏。我笑笑,有時候真的不值得爭辯什麽。很多年後,友智說,“其實你看起來複雜,內心卻很單純。”這句話是他說過的最讓我感動的話。
“好好發展啊,以後就靠你了。”進了律師事務所的友智第一個用友情收買我。我雄心壯誌地點頭,仿佛江山如畫都是我的。
而生活是真真實實的汪洋大海,它比我們寫的那些哼哼唧唧不知所雲的詩歌沉實有力多了。一個浪頭打過來我就被嗆得找不到東南西北。
路在哪裏呢?對於前程,我曾經不停茫然自問。不過,當我拿著微薄的薪水,熱血沸騰地想為一些水災地區多捐一點錢的時候,有人阻止我這樣做,理由隻是我不可以比領導捐的錢還多,那樣太駁領導的麵子。那一刻我便清楚地意識到,這樣的生活並不適合我。
我不知道那段時間我的莫名疲憊是不是跟任生長久的沉默有關。但是一貫積極向上的我的確在那段時間突然失去了一切興趣和動力,我隻想把自己安頓在一個男人的手心裏。
就這樣,二十八歲那年我執意走進了婚姻。
對於婚姻,即使在我年輕的時候也抱持這樣的疑問:世間有多少真正兩情相悅的婚姻呢?漫長的婚姻裏的兩情相悅又能持續多久?
那時我執著地認為嫁給一個愛你的人比嫁給你愛的人幸福。而幸福的含金量高過愛情。愛情太飄忽了。我想到任生自始至終的若即若離。
任生是在我結婚之後得到的消息。當然,友智幾乎是和任生同一時間知道的這個消息。
“你結婚了?”我隻能記得任生話筒裏傳來的這句話,失魂的空空洞洞的聲音,像山穀裏最寂寞的回聲一直在我耳朵裏回蕩,然後電話就從任生轉到了友智手裏。
我不能不承認,任生這句比哭還難聽的話讓我在那一瞬間有了一絲報複的快意,而之後很多年,夜深人靜的時候,它再次在我耳邊回蕩的時候,我隻想對著長夜痛哭。
2,
“我就是覺得你們兩個不在一起太可惜。你們很般配的。我作為外人看得清清楚楚。你們兩個一個太驕傲,一個太害羞,生生把緣分給錯過了。”友智說。那是我出國一去八年之後第一次回國見到他。
無論分別多久,哪怕三十年不見,友智都還是那個喜歡掃我興的朋友。我不知道該開心還是該傷心。
“能錯過的都不是屬於我的。”我沒好氣道,“我覺得天空和大地挺般配的,你覺得他們能在一起嗎?”
那時候我跟之鑒結婚快十年,在國外經曆了婚姻和生活所能向我顯示的種種苦難與顛沛流離。生活讓我明白從前的自己多麽自以為是,而婚姻的弊病在散漫自由慣了的我麵前更是顯露無遺,最為痛苦的是,我徹底看清,被婚姻五花大綁的我幾乎毫無還擊之力。
友智應當就是從陳佳那裏聽到了一些我對婚姻的怨言。
有誰對自己的婚姻毫無怨言嗎?雖然即使親密如陳佳聽到的怨言也不過是我承受的十之一二。我一直以為婚姻的真相不足為外人道。當然不足為外人道的又何止婚姻。
“所謂婚姻,其實就是一台碎紙機。一個光鮮完整的人走進去,出來的就是一堆麵目全非的碎片了。”我向陳佳慷慨陳詞對婚姻的看法。
“太灰暗了!”陳佳皺著眉,咬著嘴唇,“可是又這麽精辟!”
陳佳跟我同歲,比我在婚姻裏浸淫的時間還要久三年。陳佳的丈夫劉端正是她的初戀。我一路看著他們談戀愛,結婚,生子,到後來的彼此疲勞,其間無數次為他們牽橋搭線,左右調和,最終隻感到大勢已去的無能為力。
“誰知道呢?我們說不定哪天就分了。”陳佳一臉陰沉地跟我說。“現在的男人,就國內這環境,哪有靠得住的。我也就是能傻樂一天算一天吧。”
我暗自點頭。劉端正如今事業蒸蒸日上,官升脾氣長,我見到他明顯能感覺他一身躁氣,偏偏他又生著一雙桃花眼,一副不負良辰現世的模樣。
可是我卻隻能嘴不對心地安慰陳佳,“不要這麽想,劉端正不是那種人。”說完連我自己都感覺這句話太違心,於是又不得不接著說,“再說你跟我現在不一樣,有模樣有事業,精神與經濟雙重獨立,有什麽好怕的。”
我說的是實話,雖然其實我也沒有什麽好怕的。即使因為婚姻我失去了自己的事業,在國外依靠著之鑒生活,淪為別人眼中灰頭土臉暗無天日的主婦,我也依舊覺得失去並不幸福的婚姻沒什麽好怕的。
我的婚姻幸福嗎?有時候我反複問自己這同一個問題,而答案卻時常在幸福與痛苦之間變化著。這種變化完全取決於我彼時的情緒。我的情緒,自然是由之鑒的一言一行決定的。
之鑒太在乎我了。我從來不知道愛會成為如此沉重的枷鎖,或者如果我對自己更誠實一些,我會承認,之鑒對我的愛的本質不過是占有,近似病態的占有。
即使我自認為完全可以讓之鑒放心,他依舊像對待籠中鳥一樣嚴密地看管著我,我甚至沒有離開他獨自出門的自由,更不要提對著他之外的男子揮發一下荷爾蒙的魅力。
被囚禁之感可以讓我有一時的被寶貝的沾沾自喜,不過很快,那種永不開鎖的囚禁讓我隻能感到壓抑與窒息,甚至逆反。我不認為有誰可以真的禁錮住我。
那時候我就會想到任生。任生不會那麽囚禁我吧。至少他的驕傲不允許他如此不自信。
“你知道嗎……任生的婚姻不幸福。”重逢那天友智吞吞吐吐地告訴我,完全不像他從前的風格。
可是我是誰呢。我是友智的女哥們。我想知道的,友智沒有不最後妥協的。於是我知道了失去聯係的十年裏任生的故事。
“這些他都不讓我告訴你。”友智最後加了一句。
據友智說,我結婚六七年之後任生才結婚。並且婚後不久就開始鬧著要離婚。
“他一直走不出來你知道不知道。”友智衝我翻著白眼。“都是你害他的。”
“欲加之罪。”我不甘示弱地把那個白眼白回去。“他喜歡把自己的人生弄得很淒慘,跟我有什麽關係呢。”
我的確不認為任生的婚姻狀況與我有什麽關係。
如果當初如友智所說我們彼此暗戀,但都沒有說破,那麽之後各自的人生隻能各自負責。如果我婚姻不幸我一定不會怪罪到任生身上,反過來任生不幸福,又怎麽會是我的錯。
“他太喜歡你唄。一直忘不掉。你比他無情。他比較傻。”友智伸手撓撓頭發,神情無奈。
“你就胡說吧。那時候我們兩個人之間根本就無情好嗎?他喜歡我早就親口告訴我了。還用得著你這裏當這麽多年媒婆?”對著友智我從來都伶牙俐齒。
我不相信任生還會想念著我。因為很多時候我也想不起來自己曾經喜歡過任生這件事。不怪人心易變,而是生活太粗糙,連我都快矯情不起來了。
再說無情,無情不好麽?總是好過當斷不斷的藕斷絲連。無情其實是放大家一條生路。我一向認為人生不是靠愛情支撐的。即使一個人走得跌跌撞撞,總好過陷入往事的泥潭裏生不如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