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年夜的晚餐(小說)
我正在專心享受盤子裏的牛排的時候,忽然聽到她說起那個人的名字,這讓我的胃部泛起一陣強烈的不適。在之前這幾乎是一個讓人愉快的晚宴,屋內的節日裝飾顯出優越、奢華和熱鬧,空氣中氤氳著精美食物的香味,親切溫暖的話語和友愛包容的眼神,以及此起彼伏和諧歡快的笑聲,一切都不甚真實卻又是真實的,人間最好的煙火景象也不過如此。
口中的牛排忽然變得粗糙難以下咽,我不得不放下手中的刀叉,豎起耳朵聽她的下文,當然這樣做的時候我並沒有抬眼看她,我的耳朵足夠在人群裏準確分辨出她的位置。她的聲音不大,依然有年輕人的純淨,但她應當不年輕了,剛才幾個在場的女人誇張地相互恭維對方看起來很年輕——那種女人間非常客套廉價的寒暄——這方麵很少有女人能夠免俗,那一刻她跟她們沒有兩樣。之後我好像再沒有聽到她說話,她應當很安靜,似乎跟這個宴會的人群格格不入,我現在知道為什麽了,注定隻能是她在這種場合提到那個不該提到的名字。
“為什麽不可以在這裏提他?”她在輕聲卻堅決地反問。大概她丈夫打斷了她,說她不合時宜。這的確是不該在此時此刻提到的一個名字,它意味著殘忍、憤怒和悲傷,而在不該出現的場合出現不合時宜的話題可能會遭遇冷場,那就意味著提起這個話題的人不識時務、幼稚,甚至愚蠢。不過我其實有些同意她,沒有人規定一個歡快的晚宴必須談論什麽樣的話題,既然都是人類,關乎的又是人類正麵臨的越來越嚴峻的問題——她一定是這樣看待這個問題的,所以不管不顧地提出來。
或許是被她的勇氣震懾住了,畢竟與那個名字相關的事都是痛苦,陳述痛苦需要勇氣,她的丈夫沒有再阻攔她。慶幸的是這一大群人中似乎沒有一個人聽說過那個名字,我替她稍稍減輕了一些尷尬。本以為事情會就此打住,誰知道一個人嘴裏含著食物,隨口故作好奇地問了一句“他是誰”,她竟然鄭重地清了清嗓子,開始用顫抖的聲音講述起來。顯然她並不擅長講故事,至少不擅長講眼下正在講的這個故事。她的語速很快,講得沒頭沒腦——故事太長,又太複雜,最重要的是太悲傷,她幾度聲音哽咽,喘不上氣來的樣子,仿佛故事裏那個承受非人折磨的主人公是她——自然不是她,她隻是深深地感受到故事主人公的痛苦。
屋裏暖烘烘的,讓人有點昏昏欲睡的感覺,聖誕樹上披掛的節日彩燈連同壁爐裏紅彤彤的仿真火焰一起跳躍著,主人家的金色落地窗簾並沒有拉攏,對向一處開闊的公園,依稀看到有人在放煙花,一聲尖叫騰空,隨即在空中綻放出鮮豔熱烈的色彩,這樣的節日氛圍中,適宜提到公司的薪水年底上漲了,或者自己女兒在曼哈頓找了一間高級事務所,或者談論一下剛剛結束的郵輪旅遊上的新鮮事……
沒有幾個人認真聽她講故事,甚至有希望她停止講述的意思,畢竟這個故事太……與他們不相幹,太無關緊要了,不就是一個人死了——這世界天天死無數人,不值得大驚小怪。他們沒有明白說出來這些話,但誰都知道這些沒有說出口的話。但是她仿佛沒有看到眾人的表情,更聽不懂他們未說出口的話,她講得格外認真,甚至有幾分不屈不撓——幾次她被打斷,幾次她又重提話題。似乎她在跟誰賭氣,一定要把她珍愛的這個故事講完。毋庸置疑,她自然是深愛故事裏的那個已經死去的年輕人。他太美好了,仿佛不像這世上的人。他也的確太美好了,這世道不配擁有他,所以他死了,離開了這非人間。
終於有人開始坦白,他其實知道這個故事。“知道又怎麽樣,還不如不知道。”他一邊說一邊往嘴裏塞了一塊牛排,津津有味地嚼動著,手舞足蹈地繼續發表闊論,“這世道,知道的越少越幸福!”有人跟著哄笑,端起酒杯為這無知的幸福幹杯。“我們一個普通老百姓能幹什麽?能保住自己的小家庭保住自己的小命就是天大的造化了!”另一個人參與進來,同時朝她的方向舉了舉酒杯,“趕緊把這事兒忘了。這不是我們能操得了心的。”“不操那些閑心!大塊吃肉大口喝酒!趁年輕趕緊享受!”有人附和,一陣叮叮當當的碰酒杯聲和幸福的笑聲,就把她試圖說的話堵住了。餘光中她像個受了委屈的孩子,默默地低下了頭。
雖然我很同情她,但是不妨礙我也跟著人群大笑,庸俗更容易快樂,也更適合這個世界,這個世界本質上就是一個動物世界,隻有成為自私冷漠的動物才能安然自如並快活地生存在其中,就像此時此刻哄堂大笑的這群動物一樣,這一點,我早就知道了。
我是一名殺手,自然是隱身殺手,額上沒有刺“殺手”兩個字,可以像平常人一樣混跡於市井人群中,過平常人的生活,做一份普通維生的工作,下了班也一樣去買菜,燒飯,跟妻兒老小一起享受平常但溫馨的時光,總之一切都是普通人的樣子,普通人的酸甜苦辣。隻有在接到暗殺密令時,我才會變臉一樣迅速變身為一個訓練有素的職業殺手,投身到我的任務中,像陰影走入暗夜那樣自然。
你別誤會,我說的殺手不是肉體殺手,我是靈魂殺手。人們一直以為殺死肉體才是殺手,其實殺死靈魂比殺死肉體更需要智慧,也更文明,當然也許從某種程度上說更殘暴。我不記得我做了多少這樣的任務,甚至不記得第一個任務是什麽了,畢竟殺戮不是一件愉快的事,即使殺死的隻是靈魂,因為靈魂一旦被殺死,那具肉身就是行屍走肉,如同僵屍,看著那樣的人,我會發自內心地湧起一陣一陣的惡心,比如眼下,雖然不合時宜,但他們怎麽能夠對一個人的死亡那麽無動於衷——她幾乎是用哭腔訴說,那個孩子是被虐殺的——而且他們之中顯然有人是知道這件事,卻神情自若地裝作不知道,這就格外顯出她的傻氣,在這一群精明的精英動物當中,她的確顯得很傻,他們都在談論薪水,股票,度假屋,名牌衣裝,她在談論什麽?一個遙遠又陌生的無名之輩的死亡。難道她意識不到自己是在對牛彈琴?豈止是對牛彈琴,她還要承受她們的嘲笑。
“你非常敏感,你的共情能力很強,但是我覺得你這是在浪費感情浪費自己的生命。你不應當關注這種事。他的母親都不在乎他到底怎麽死的,你這麽在意……”她身邊的一位年紀稍長妝容精致的太太這樣說,後麵省略的話應當不太好聽,那位太太把那些話演繹出來,她翹起鼻子,神情居高臨下地看著,假如鼻頭再肥胖一點,她就活像一頭倨傲的豬了。
“哪裏有母親不在乎自己的孩子怎麽死的。他母親隻是……”她沒有妥協,反而在爭辯,這激怒了那位太太。“你太鑽牛角尖了!”一瞬間卸掉優雅,那太太表情粗魯,聲音尖利,“你要相信事實!事實是他是意外死亡,警察局都定性了。你幻想那麽多情節,那是你自己的問題!”
“警察局並沒有針對他的死專門發布通報,沒有定性,這很不合常理。而且網絡上出現很多新證據……”“你怎麽知道那些證據都是真實的呢?你怎麽就不相信警察局,卻相信網絡上那些東西呢?你知道網絡上有多少假的,胡編的!”那位太太口氣簡直咄咄逼人。
“當然網絡上有胡編的,假的,可是也有是真實的。”她看起來纖弱,沒想到性格竟然很頑強。“你知道哪些是真實的?我就說你聽到看到的那些是假的!”那位太太氣咻咻的,一錘定音。
“可我相信我聽到的那些慘叫是他的。”她絲毫也不退讓,仿佛剛哭過般濕漉漉的眼睛裏閃著光,挑起眉毛來臉上一派英氣,我這才發現,她的臉上沒有任何化妝,五官看起來非常清秀。“要不,我給你聽聽那些慘叫聲……”她猶疑地說著,手伸向一旁的手機。
“別給我聽,我可不聽!”那位太太像受驚嚇的兔子動作敏捷地從座位上跳起來,一溜煙遠離了她,“我可不想像你這樣,給自己沒事兒找事兒!”她抿起嘴角,輕輕搖著頭,歎息似的笑了笑,沒有再說什麽。
“我其實知道他的死。”旁邊的另一位太太此時慢吞吞插進話來。
“真的嗎?”她看過去的眼睛騰地亮起一道火焰,把她的這張臉都照亮了。這大概是她一晚上聽到的最安慰的一句話,仿佛找到了知音,可惜她高興得太早了。
“但是,我不像你這麽激動。你說他人很好,我相信;你說他的死不是意外,我也相信。但是我覺得這件事這樣發生很正常。現在就是這樣的社會。我已經看透了,所以我對這種事早就麻木了,沒什麽大不了的。”那位太太一邊說一邊伸手攏一攏為參加這次晚宴新燙的頭發。
“這,這怎麽是沒什麽大不了的。你怎麽能覺得這件事這樣發生很正常呢?如果那些證據是真實的,那他是在眾目睽睽之下被虐殺的啊……”她顯然被那平靜到冷漠的話語震住了,口唇驚訝地嘬起來,有點語結的樣子。
“那又怎麽樣?我覺得這個國家發生什麽對我來說都不意外。真的,發生什麽事都可以接受。”那位太太像個先知,悠閑篤定地看她一眼,然後垂下眼睛擺弄著自己細長的黑色指甲,據說這是當下最流行的性感指甲顏色。
“我對人群裏有壞人做不可想象的壞事,也不意外,我意外的是,作為國家機關的警察局竟然對這種公然的殺害敷衍了事。這是草菅人命,不把人當人,警察局成了擺設,甚至是壞人的幫凶,我最意外的是這個,最氣憤的也是因為此。如果這次不反抗,這對所有同胞都是災難,所有普通人的生命權都受到了威脅,而且正義將從此永遠都缺席了。”說到最後的時候,她明顯得聲音急促,憤怒裏又夾雜出一種讓人有點難堪的孩子似的哭腔,看得出,她在極力克製自己的情緒不崩潰。
“那就受到威脅好了。那就讓正義缺席好了。我們沒有辦法呀。”那位太太優雅地攤攤手。但她的神情又分明在說著另一番話,她似乎十分確信,就算天塌下來,那件發生在那個死去的人身上的聳人聽聞的事也絕對不會發生在她身上。
“可以為他發聲啊…… 可以為他呼求正義啊……”
她還想繼續建議什麽,那位太太已經用聽到天方夜譚的笑容打斷了她,“你真是天真。你有使命感,你去發聲好了。我們沒有這個使命感,也沒有這個能力。我們就過好自己的日子就好了呀。”
“可是——”
我知道她可是後麵會說什麽,“可是——這並不需要什麽使命感和多大的能力,隻是需要作為一個人的同情,慈悲和勇氣就夠了”,大致如此,但是我也知道她說再多也沒有用。那位太太已經沒有人的靈魂了,人怎麽能夠試圖勸說動物呢?人和動物是沒有共同語言的,這也是我越來越沉默的原因,也是我心安理得地接受自己的任務殺死人類靈魂的原因——大多數的人類已經沒有靈魂了,或者說人類的靈魂越來越動物化,越來越不像人的靈魂了,它們變得越來越貪婪、自私、冷漠,殺死不像人類的人的靈魂,應當有罪疚感嗎?不知道。至少我越來越沒有罪疚感。我覺得人類現在一切的光怪陸離都是咎由自取,罪有應得。要是有人告訴我地球明天就會毀滅,我也不會動一下眉毛,這個充滿罪惡的地球早該毀滅了。
“可是,今天的他就是明天的我們。”即便我心裏非常清楚一切,但是我到底沒有忍住,朝她身邊挪過去,接過了她的話。
她順著聲音看見了我,眼裏再次出現了動人的光亮。“對,就是這樣,今天的他就是明天的我們,所以要替他喊冤……” 等她轉過頭去找那位太太時,那位太太已經在她轉向我的瞬間溜開了。有一刻她怔怔地保持著那個姿勢沒有動,我猜她眼裏一定都是失落。
“我知道他,我是他的粉絲,追蹤了大量他的生前視頻,他是非常好的一個人,才貌俱佳,德藝雙馨,他比我們這裏所有人都偉大,也強大,他的死讓我非常難過,”我的臉上都是誠懇的表情,事實上,我確實挺喜歡這個男演員,“他就像一個鄰居家的弟弟,善良、幹淨、溫暖……” 想到他死前的慘叫,我忽然有點傷感,說不下去了。
她一直認真地聽我說,眼睛卻迅雷不及掩耳地湧出兩行清亮的淚水來。我遞給她一張麵巾紙,她不好意思地用紙巾遮住了臉,兩汪淚痕迅速出現在紙巾上。這是我第一次親眼看見有人像在網絡上傳說的那樣,為他的死流眼淚。那麽那些說為他一直慟哭的人,說的都是實話了,即使他們並沒有在生活裏見過他。
說不清為什麽,我忽然想跟她繼續聊聊他的死,我已經很久沒有這種跟人類聊天的欲望了——畢竟找到一個真正的人並不容易。可惜晚宴卻等不及新年的倒計時就散了。那位不肯聽慘叫聲的太太對著眾人雍容華貴地道別,她要早點回去睡美容覺,明天還要參加另一個聚會。臨到分手,這位太太倒是沒有忘了她,慈祥地拍拍她的肩膀,對她說出了下麵這段話,“那些都跟你沒有關係。世界光明美麗,你幹嘛老盯著那些肮髒醜陋的事,那會把你的心理變得很陰暗。像我們這樣,開開心心得多好!”仿佛應和她的話一般,人群再次無知而幸福地哄笑起來。這陣哄笑讓我感覺到一陣劇烈的惡心,屋裏的空氣太渾濁了。我忽然有一種衝動,真想一拳打斷那個鼻子,即使那個鼻子長在女人身上,說到底不過是一個雌性的動物罷了。她也跟著裂開嘴角掛了一個笑臉,在我眼裏卻像是哭,“人跟人不同。”她輕聲卻堅定回應。
隻有走向停車場的一段短短的路的機會了, “今天的晚餐有十三個人。”我沒話找話。
“最後的晚餐。誰是猶大?”原來她也會說俏皮話。
我不知道。我不是基督徒,也不相信其他任何宗教。我不知道那被談論的死去的是不是像傳說的基督,也不能斷然確定誰是猶大,又有多少個猶大,畢竟現在的世界離耶穌最後的晚餐已經過去兩千多年了,兩千多年中基督的門徒減少了,而滿世界都在繁衍猶大。
“我隻知道,今天的晚餐裏麵有一位聖徒。”我沒有恭維她,說的是真心話,這對她來說真是一個艱難的夜晚,我很佩服她竟然勇敢地撐到了最後。
顯然她聽懂了我的意思。“隻有一位嗎?”她皺起眉頭,憂鬱地笑了笑。
“有些人你根本不用計較她們說什麽。不是所有的人都有靈魂的。事實上,現在越來越多的人都沒有靈魂了,他們不在意別人的死活,隻在意自己的錢袋。”
我見過太多沒有靈魂的人類,也親手殺死過一些人類的靈魂,殺死人類的靈魂其實並不難,人類的靈魂本來就是夾在生活苟延殘喘的縫隙中,隻需要一點誘惑、壓迫或者恐嚇,絕大多數人的靈魂就會從善如流地死滅了。善良和正義必須跟勇氣連接在一起才能夠放出光來,假如沒有勇氣的加持,善良和正義就會像從不存在那樣被掩埋,人的靈魂也仿佛不複存在。然而勇氣如此稀缺,善良和正義可以是天賦人性,勇氣則需要後天培養,且至今不知來自何處。
“你有靈魂嗎?”她側過頭,認真地看著我,問了一個孩子氣十足的問題,纏掛在路旁樹上的彩燈映在她眼裏,亮晶晶的。“我……”沒等我說出答案,她就向我揮了揮手,鑽進她的車子,她的丈夫已經等急了,在車裏衝她不耐煩地招手。
我有些後悔沒有早點跟她聊天。不知道還會不會再遇到她。回去的一路我一直在想她問我的那個問題:“你有靈魂嗎?”
我有靈魂嗎?——這實在是一個難以回答的問題。當把我的靈魂出賣給我的職業之後,我就再也不想對自己提問這個問題了。可是,我到底有沒有靈魂呢?我再次麵對這個問題的時候,我的眼前輪番出現她的麵孔和那一群參加晚宴的人,世界忽然變得充滿疑問,到處是巨大的問號。我就知道會這樣,一旦向自己提問,就是將自己拋向深不可測的深淵,而世界就變得不可理喻的荒唐——我寧願沒有遇到過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