楓下客

苦心人,天不負,臥薪嚐膽,三千越甲可吞吳。要不是我自己為自己建立紀念碑,這紀念碑,它從何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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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久霖 - 怎樣爆倉中航油

(2010-09-18 10:27:43) 下一個
  在資本市場上,"現金是王",而身為CEO的陳久霖甚至並未根據公司的財務實力,為此次投機交易明確設定一個現金頭寸的上限。無限開放的賭注,加之永不服輸的心理與支持這種心理的"判斷",爆倉隻是遲早之間。
  1982年秋,21歲的陳久霖成為村裏有史以來頭一個考上北京大學的學生。提著一個大紅箱子坐火車到北京的時候,曾經為去學校必須轉乘的"電車"、"汽車"迷茫過好一陣。可能在那時,他就下決心學會了悄悄地邊闖邊學。
 然而,22年以後,在石油衍生品交易的激流險灘,身為公司CEO的陳久霖並未真正學會掌舵行船。由早年的期貨交易進入更為複雜的場外石油期權投機,各方交戰激烈,賭注越碼越高。一旦判斷失誤,他無法憑運氣闖過生死關口。
  中國一些大型國有企業從上世紀80年代後期開始在國際期貨市場上闖蕩, 90年代前期曾相繼爆出巨虧醜聞。1994年底,中國證監會等國家有關部門曾發出聯合通知,嚴禁國有企業從事境外期貨交易。不過,1997年赴新的陳久霖並沒有受到這種"嚴禁"的束縛,也從未認真審視同行們的前車覆轍。
  至90年代末,他領軍的中航油(新加坡)即已進入石油期貨市場,也曾多有盈利。2001年11月中航油(新加坡)上市,招股書上已經將石油衍生品交易列為業務之一。在2002年的年報顯示,中航油(新加坡)憑投機交易獲得相當盈利。2003年4月,中航油(新加坡)的母公司中海油集團也成為第二批國家批準有資格進入境外期貨交易的企業。
  2003年下半年開始,中航油(新加坡)進入石油期權交易市場。到年底,公司的盤位是空頭200萬桶,而且賺了錢。
  石油期權是期貨交易的一種,但又略有不同。由於新加坡的期貨交易為場外市場,交易基礎是雙方的信用度。許多業內資深人士指出,做期權而且做空頭,縱使交易量不很大,但從此時起,中航油(新加坡)已然涉身險地,因為這已經是明目張膽的投機而非套期保值。2001年6月由中國證監會、國家經貿委、外經貿部、國家工商總局和國家外匯管理局聯合頒布的《國有企業境外期貨套期保值業務管理辦法》(下稱《辦法》)也曾對投機交易有明確的禁止規定。
  然而,陳久霖對此事看得很平常。
  "身在海外並且受新加坡法律管轄。"陳久霖覺得公司做投機生意是合法的。據了解,在中航油(新加坡),是項期權交易由交易員Gerard Rigby和Abdallah Kharma操盤,兩人分別在市場上有14及18年經驗,均為資深外籍交易員。陳久霖後來不止一次地告訴熟人說,兩名操盤手進入期權市場他事先並不知情,
事後也並沒有要求報告。"虧損了才報告。他們這樣做是允許的,也可以理解,他們都有業務指標。"

虧損在2004年一季度顯現。由於Gerard Rigby和Abdallah Kharma在頭三個月繼續賣空,而石油價格一路上漲,到3月28日,公司已經出現580萬美元賬麵虧損。這是一個不小的數目。
  此時正是中航油(新加坡)年度財務報告公布的前夜,公司更處於股價持續攀升的火熱局麵。據知情人回憶,陳久霖當天召開了兩名交易員和七人風險管理委員會成員參加的會議,討論解決方案,但久議難決。次日,風險管理委員會主任Cindy Chong和交易員Gerard Rigby本人前往陳久霖辦公室,提出了展期的方案。陳久霖接受了這一建言。由是,在期權交易中的盤位大增。
  兩天之後,中航油(新加坡)宣布了2003年年報,全年盈利3289萬美元,股價衝至1.76新元高位。然而,油價沒有停止上漲的步伐。中航油(新加坡)的賬麵虧損消失了,而為了翻本,盤位隨即放大。到2004年6月時,公司因期權交易導致的賬麵虧損已擴大至3000萬美元。
  這一回,在又一次風險控製委員會的會議中,有人擔心"會不會搞大"了。據一位知情人回憶,當時大部分人仍覺得可以展期持倉,而陳久霖再次顯示出"魄力",同意把所購期權的到期時間全部後挪至2005年和2006年。這種做法已遠遠超過《辦法》中隻允許炒12個月的上限,交易量被進一步放大。
  B."無知者無畏"
  或許,此時的陳久霖已經意識到風險。但虧盤已經太大,把成功看得很重的陳久霖輸不起也不願意輸。特別是他精心策劃的從三位印尼商人手中收購新加坡石油公司20%股份即將簽約,陳久霖需要公司在賬麵上有更好的表現。
  他更願意相信自己的判斷:油價衝高之後必然回落,衝得越快,跌得越狠。最後就會賺錢。
  "倫敦國際石油交易所1981年開始做期貨,紐約商品交易所1978年開始做。陳總他們對這兩個交易所曆年來的油價,包括航煤、WTI輕油、BRENT原油三種價格進行了綜合,認為在過去的21年中間,平均價沒有超過30美元。即使在戰爭年代的平均價,也沒有超過34美元。所以他覺得把盤位往後挪可能是所有方案中的一個最佳選擇,並判斷沒有太大風險,不會虧,甚至可能賺。"新加坡一位接近中航油(新加坡)管理層的當地人士這樣複述陳久霖的思路。據他介紹,陳久霖極為自信,超乎尋常。
  這位人士還說,陳久霖當時甚至沒有想過,如果油價繼續上漲,公司套進去怎麽辦?"他根本沒想到如果不斬倉,而油價一個勁漲,會是什麽結果;不知道將來很可能要付那麽多保證金,要用那麽多現金補倉。"作為CEO,陳久霖在內心為這場賭博設下了開放的頭寸。
  中航油(新加坡)爆倉之後,很多人懷疑公司內部根本就沒有風險控製體係。其實,體係在形式上一直存在。中航油(新加坡)的《風險管理手冊》由安永會計師事務所製定,與其它國際石油公司操作規定基本一致。公司內部也有風險管理委員會,由七人組成,包括四名專職人員,一個運作部主任,財務部主任和一名財務經理,均為新加坡公司員工。根據安永的設計,風險控製的基本結構是從交易員——風險管理委員會——內審部交叉檢查——CEO(總裁)——董事會,層層上報。每名交易員虧損20萬美元時,交易員要向風險管理委員會匯報;虧損達37.5萬美元時,向CEO匯報;虧損50萬美元時,必須斬倉。
  關鍵在於風險管理體係必須由具備高度風險意識的總裁來執行。而陳久霖本人不具備這種素質。接近陳久霖的人說,直到今天,陳本人仍然認為自己並沒有違背風險管理的基本規定。"50萬虧損應當指實際虧損,不是賬麵虧損。我們當時隻是賬麵虧損。"
  他不止一次作出這樣的解釋,行家聞之啼笑皆非。在新加坡BNP Paribas一位從事衍生品交易的資深人士指出,50萬美元就是一條停止線,虧損超過50萬美元就必須自動斬倉。中航油(新加坡)的最後損失已超過5.5億美元,這意味著"要撞到這條停止線110次"。他的結論:要麽風險控製體係沒有啟動,要麽就是有人在說謊。"如果你有一個防火探測器,但你從來不用,它就不會帶來任何好處。"
  陳久霖對期貨交易的風險可能理解得並不深刻,但通過展期和無限開放頭寸來掩蓋當期賬麵虧損,這個辦法和裏森是一樣的。"隻是裏森不可能說自己不懂罷了!"
  陳久霖甘冒風險、將錯就錯的思路在延續。既然堅信油價必然下跌,既然不願意也沒有膽量承認失敗,既然投機之心尚存幻想最後能賺大錢,從7月到9月,中航油(新加坡)隨著油價的上升,惟有繼續加大賣空量,整個交易已成狂賭。到2004年10月,陳久霖發現中航油持有的期權總交易量已達到5200萬桶之巨,遠遠超過了公司每年實際進口量。這些合約分散在2005和2006年的12個月份。其中2006年3412萬桶,占總盤位的79%。
  油價在大幅上升,公司需要支付的保證金也在急劇上升。跨過10月,紐約交易所的油價在突破每桶50美元之後繼續上行,中航油(新加坡)從當年38美元出貨調整到2006年的平均43美元,此時已覺勢如騎虎,且因現金流耗盡而身陷絕地。
  中航油(新加坡)期權、債務表(單位:萬美元)
1. 開放倉口
交易方 預計關倉成本 期權風險 紙貨風險 總的風險 信用額度 保證金現金部分 保證金信用證部分 已付保證金合計 應付保證金合計
標旗銀行 5784 49368 (165) 4803 500 2356 —— 2356 1947
Merm(三井) —— (1191) 198 (993) —— —— —— (993)
法國興業銀行 7350 6911 79 6990 100 6156 6158 734
麥格理銀行 706 739 —— 719 200 209 209 310
英國石油公司 1043 —— —— —— —— —— —— ——
總計 15765 11407 112 11519 800 8721 —— 8721 1998
2. 關閉倉口
交易方 關倉成本 已付部分 未付部分
標旗銀行 —— —— ——
Merm(三井) 25007 (19409) 5598
法國興業銀行 3110 (3110) ——
J Aron(隸屬高盛) 7416 (2620) 10036
麥格理移行 —— —— ——
巴克萊銀行 2646 (800) 1864
總計 38179 (25939) 17480
注:購買品種為WTI,數據截至2004年11月25日
    資料來源:新加坡高等法院《陳久霖陳述書》

2004年10月10日,中航油(新加坡)賬麵虧損達到1.8億美元。公司現有的2600萬美元流動資金、原準備用於收購新加坡石油公司的1.2億銀團貸款,以及6800萬美元應收賬款,全部墊付了保證金。此外,還出現8000萬美元保證金缺口需要填補。
  然而,彈盡糧絕之時,陳久霖仍未考慮收手。他正式向總部在北京的集團公司進行了匯報,請求資金支持。
  C.救與不救,還是斬不斬倉?
  回過頭來看,無論陳久霖最初的過錯有多大,如果中國航油集團管理層整體有起碼的風險意識和責任心,此次中航油(新加坡)巨虧,本來可以在1.8億美元以內止住。雖然仍會是一個大數目,但比後來的5.5億美元要小得多。
  可惜事實並非如此。陳久霖提出的是要求集團進行"內部救助方案"的計劃。令人驚異的是,整個中國航油集團的思路很快轉向這一方向。10月15日,油價曾一度跌至每桶45美元,已較為接近中航油(新加坡)賣出期權的平均價格,但集團仍未指示或建議斬倉。
  接近該集團的消息人士說,當時,中航油(新加坡)提出的"內部救助方案"提供了幾種方向不同的救助選擇。其一,如果集團提供足夠的資金支持,公司可能不會出現虧損(最高約2.5億美元)。出發點仍是基於油價的判斷,認為油價長期徘徊在高價位會最終影響世界經濟,從而製約需求,拉低油價。其二,跟國際石油公司合作,讓他們接盤。其三,從國內石油公司融資。
  方案引用中航油(新加坡)購買的主要期權品種WTI為例,稱當時全球21家金融機構和跨國石油公司分析2005年、2006年的價格最高不會超過40美元,明顯低於中航油(新加坡)的平均期權銷售價43美元。
  方案還提出,中航油(新加坡)在國際市場上是中資企業的一麵旗幟,要麵對的是7000多股東的利益。內部方案可增強金融機構和供應商對中航油(新加坡)的信心,即使出現虧損,公司在平和救助後仍可通過配股來彌補。對可能出現的最壞情況,中航油(新加坡)提供了預案減低風險,如"買頂"、紙貨對衝、部分斬倉等,當然,這一切都需要現金,而現金需要由集團支持。
  報告遞交後,身為集團副總裁的陳久霖曾回到北京匯報情況。上述消息人士說,當時,在由集團六名主要領導參加的黨政聯席會議上,陳做了檢討,並力陳問題的嚴重性,希望引起集團的高度重視。陳還要求集團出資追加保證金,並保證打進去後不會造成虧損。
  此時的中國航油集團管理層不可能對陳久霖是次危險的交易全無概念。中航油(新加坡)每年的進口量約為1500萬桶,賣空投機的盤位高達5200萬桶,已經超過中國航空用油三年的用量。數額之大、投機之甚,足以令人歎為觀止。然而,陳久霖的要求仍然得到了支持。
10月20日,中國航油集團提前實施了本準備在年底進行的股份減持,將所持75%股份中的15%折價配售給部分機構投資者。中航油集團總經理、中航油(新加坡)董事長莢長斌為此專程赴新。然而,無論是他還是陳久霖本人,都沒有向買家披露公司已因賣空期權將麵臨上億美元虧損。中航油(新加坡)此次配售以購買新加坡石油公司股份的名義進行,而在事實上,中航油管理層已經決定放棄是次收購。此次配售籌得1.08億美元,悉數貸給上市公司用於補倉。
市場油價繼續攀升。集團公司派出高層人員前往新加坡現場了解情況並指示運作。10月26日,中航油(新加坡)在期權交易中最大的對手日本三井能源風險管理公司正式發出違約函,催繳保證金。在此後的兩天中,中航油(新加坡)因被迫在WTI輕油55.43美元的曆史高價位上實行部分斬倉,賬麵虧損第一次轉為實際虧損1.32億美元。至11月8日,公司再度被逼斬倉,又虧損1億美元。
  縱到此時,中航油(新加坡)既未索性斬倉止損,亦未披露真實情況。11月12日,中航油(新加坡)在新加坡公布第三季度財務狀況,仍然自稱:"公司仍然確信2004年的盈利將超過2003年,從而達到曆史新高。"
  後來的陳久霖曾經對友人坦承,他在這段時間的心情有如"坐過山車"。據說當時"一會說要救了,一會又說不救了。已經由不得他做主"。
  接近中國航油集團的消息人士稱,事實上,在10月下旬至11月下旬的這段時間內,集團內部一直為繼續救助與否而舉棋不定。僅10月下旬的十天中,集團總經理兼上市公司董事長莢長斌就曾三次飛往新加坡了解情況,考慮對策。集團其他領導,如黨組書記兼副總經理海連城、財務處副處長李永吉也曾專程赴新。11月間,陳久霖更有十數次往返於新加坡與北京之間,參加集團研究如何救、討論是否救助的會議,也曾在有20多人的會議上當眾痛哭。
  麵對越來越難以把握的局麵,中國航油集團管理層著手向主管機關請示,國資委作為中央國有資產的總管家,曾經對中國航油集團有意救助的想法進行研究,其間一度給予認可,據稱向外管局申請了數億美元的保證金額度;後來又進一步統一意見,否定了最初想法,認為不應對單個企業違規操作招致的風險進行無原則救助,由企業自己對自己的行為負責。國資委還阻止了國內另一家國有企業試圖先出資後入股,"救助中航油(新加坡)挺過難關"的非常規做法。一度經批準的數億美元保證金也始終沒有匯出。中航油(新加坡)的資金鏈最後終於斷裂。
  證監會在10月收到中國航油集團的報告後,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曾立即找到國資委產權局,建議嚴肅處理企業負責人,追究管理層責任。"國家已三令五申明令隻許做套期保值,他們竟然做上了期權投機。這是嚴重違規"。該知情人說。
  盡管國資委已經給出明確意見,中國航油集團高層還在救與不救之間徘徊,而可以相對減少損失的斬倉時機繼續被錯過。至11月25日,高調的三季度財報公布後13天,中航油(新加坡)的實際虧損已經達到3.81億美元。相比1.45億的淨資產已經技術性破產。
  直至此時,中航油(新加坡)仍未正式公告真相,7000多小投資者仍蒙在鼓中,但機構投資者中的先知先覺者亦不乏其人。中航油(新加坡)的股價一直在下跌,至11月27日周五收市,中航油(新加坡)的股價已跌至0.965新元。比一個月前向公司配股時跌了四成。
  11月29日,周一,中航油(新加坡)申請停牌。翌日,公司正式向市場公告了已虧3.9億、潛虧1.6億美元的消息,並向法院申請債務重組。市場大嘩。
  D.成也蕭何 敗也蕭何
  陳久霖12日1日抵京。當晚6點,他接到了來自新加坡《海峽時報》的電話,遂在電話中簡短表示:"我對不起投資者。但我已經盡了力了。"在此之後,陳在幾次有限地接受新加坡媒體電話問詢時,"我已經盡了力"這句話,每常脫口而出。
  可能隻有非常接近陳久霖的人,才能讀出此話的潛台詞。陳久霖所說的"盡力",其實是指他已經盡力籌錢,試圖挽狂瀾於既倒。直到現在,陳仍然堅持認為,"隻要再有一筆錢,就能挺過去,能翻身。"
  接近陳久霖的人說,眼見當前油價出現下降趨勢,陳久霖現在更堅信自己對市場的判斷沒有錯,"缺的就是現金,也許隻要5000萬就夠了。"他甚至想像過,政府應當有一筆直接"走出去"的戰略基金,緊急情況下可以調用,"因為最後是可以挺過去的。"
  "他總在重複油價必然下跌的道理,到現在還不承認期市投機的博弈玄機——可能也不願意承認這個玄機。"這位消息人士說。
  陳久霖堅信自己炒期權輸了應當得到國家輸血,還有另一個非常"充分"的理由,就是"因為中航油(新加坡)是海外中資企業的一麵旗幟"。有消息說,外交部、商務部和我國駐新加坡使館有關官員也曾為中航油(新加坡)到北京說項,理由也是"旗幟論"。
  陳久霖和他領軍的中航油(新加坡)的確得到過很多榮譽。其中最值得稱道的包括中航油(新加坡)曾在2002年3月被新加坡證券投資者協會評為該年度新加坡"透明度最高的56家企業"之一,2004年進入標準普爾中國海內外上市企業第40位,2004年3月入選道瓊斯新加坡藍籌股"道瓊斯新加坡泰山30指數"(Dow Jones Singapore Titans 30 Indexes),等等。
  "都說中國企業要走出去,這樣的企業都得不到支持和保護,還有誰能走出去?"新加坡一位接近陳久霖的人曾這樣轉述他的看法。
  中國大陸和新加坡的許多媒體,都曾經刊登過陳久霖富於"傳奇色彩"的故事,介紹其在新加坡如何以20萬美元起步,將一家奄奄一息的中航油船運公司發展成年銷售額數十億美元的石油貿易公司,最終掛牌新加坡股市。中航油(新加坡)的成功還成為經典案例,進入了新加坡國立大學的MBA教材。
  其實,昔日的陳久霖能登上成功的巔峰,起初走的也是一條特殊的道路。中航油(新加坡)的母公司中國航油集團在2002年集團化之前名為中國航空油料總公司(下稱中航油總公司),原本是中國國內航空公司油料的總供應商,壟斷了高成長中的中國航空燃油大市場。不過在早年間,中航油總公司旗下地區公司和分公司采購航空煤油一直是分散進行,最終經中石油、中石化旗下擁有石油進出口權子公司代理進口。昔日的中航油(新加坡),不過占了母公司進口總量的2%。
  陳久霖從這種局麵中看到了商機。1997年赴新以後,他說服母公司,同意自己將本無作為的石油運輸公司轉型為石油貿易公司,以批量采購的辦法降低采購成本,為母公司係統的所有用油戶采購石油。三年後,借母子公司之便,中航油(新加坡)的采購量占到了中航油總公司係統全部用油量的98%強,壟斷之軀接上了伸向海外的獨家手臂。
  2000年3月,中航油總公司正式下發文件,要求包括參股企業在內的所有下屬公司在今後幾年內必須通過中航油(新加坡)在海外進行采購; 2001年10月,中航油總公司又再次承諾決不撤銷以往的安排。2001年11月中航油(新加坡)掛牌新加坡股市,中國航油壟斷進口商的地位已相當醒目。
  陳久霖當然屬於富於創業能力的企業家。不過他的成功實踐,主要是創造性地獲了國有力量的蔭庇;他的成就,主要是創造性地建立了行政性壟斷地位。2003年10月,世界經濟論壇將陳久霖評為2003年度"亞洲經濟新領袖",認為他是一個"有潛力的企業家"。然而,身處海外、英文流利的陳久霖,其實與他常有來往的那些市場上的企業家並不一樣。多年來,在市場的疾風狂潮麵前,陳久霖習慣了身後有一麵牆,這麵牆就是"中國國家"。這成了一種優越感,使人對風險愈加麻木。
  這種優越感甚至不僅屬於陳久霖,或是不僅屬於像他那樣的許多海外"紅籌大亨"或是"龍籌大亨",有時也會傳遞給陳久霖們在市場上的對手。中航油(新加坡)在新加坡場外交易市場上信用等級迅速放大,或正拜此所賜。
  新加坡期貨界一位資深分析人士就"中航油(新加坡)在2002年的保證金賬戶隻有2000美金,到後來變成了1600萬美元,交易對家為什麽要一再調高它的信用額度呢?德意誌銀行為什麽不進行盡職調查,就為它做配售呢?"用比較客氣的語言,他說,"可能是對中國國企的迷信發生了作用。"
  E.服從誰的規則?
新加坡證券市場一貫以監管嚴格著稱。11月30日,中航油(新加坡)突然公布公司因期貨投機已經破產,許多中小投資者仍覺在睡夢之中,難以置信。中航油(新加坡)在新加坡一貫被視為信譽良好的公司,2001年11月上市以來,股價穩步上升,今年更是增長了80%。其中,4月和10月,在中航油(新加坡)發現投機失利和耗盡現金的兩個關鍵時點,其股價更是達到最高點,分別為1.73新元和1.68新元。中航油(新加坡)投機生意失敗固然令人遺憾,但真正使人憤怒不平的是公司對這種失敗瞞而不報,欺騙了小股東。特別是今年11月12日公司季報仍然對形勢一派看好,此後至停牌兩周中交易量達到1.98 億股,交易總額為2.20億新元,其間必有許多投資者上當。
"這算不算給市場提供虛假信息呢?如果這樣,按新加坡法律應當判處七年監禁或是25萬美元罰款,或是兩者一起執行。"一位律師說。新加坡發展銀行分析師Chris Sanda則向記者表示,他一直以為中航油(新加坡)說的是實話,沒想到竟有隱瞞。"難道法律允許撒謊?法律會不會追究?監管者會作出決定。"   
"人們現在總在問為什麽會這樣,為什麽會撒謊?其實在賭博的時候掩蓋事實真相是人的本性,這樣你才不會丟臉。在拉斯韋加斯,人們天天這麽幹。" Chris Sanda說。
這種揣測,可能與陳久霖的真實想法接近。作為新加坡上市的中國國有控股企業,陳久霖在期貨投機交易中,其實麵對兩套規管。一為新加坡本地法律,一為國內有關規章製度。接近陳久霖的人說,對於後者,他並不很在意,每常強調中航油(新加坡)是海外注冊的獨立公司,應當接受當地法律管製,服從公司董事會決議。
據中國證監會有關監管人士透露,中航油(新加坡)在當初上市之後,並未按規定在15天內報備,亦未主動向證監會申請海外期貨交易執照。後來還是證監會看到其招股書有期貨交易一項,主動為其補報材料,批了一個資格。"當時是擔心不要給國有企業造成嚴重損失,因為如果境外投資者知道他們沒有這個資格,有權利起訴他們。" 然而,對於服從當地法律,陳久霖並非不上心,也非常珍惜已經有過的"透明度最高企業"榮譽。從3月底到最後,從最初的交易賬麵虧損、巨額賬麵虧損到實際虧損,每一次瞞報他其實內心都在掙紮。最初的自我安慰是"既然還是賬麵虧損就可以不說"。到後來,隱瞞高風險的配售發生,違規已成事實;交易方逼債頻仍,實際虧損已經發生——為什麽還不披露?為什麽不擔心法律責任?
至此,陳久霖的解釋又回到了上述起點。"如果國家出手,危機挺過去甚至公司還賺了錢,為什麽還需要披露呢?"在他看來,10月20日中國航油集團隱瞞事實的配售,隻是增加了國家救助的理由。。在武漢,陳久霖本人在上飛機之前說, "縱有千千罪,我心坦然對,竭忠為大眾,失誤當自悔。",他已經做好了回到新加坡會坐牢的思想準備。
後 記
陳久霖的老家湖北黃崗浠水縣,距武漢有兩小時車程,而他出生的寶龍村,離縣城又有30裏路。
從村口通往陳家是一條有些蜿蜒的水泥路,看去有些不起眼。幾年前,陳久霖在新加坡出書掙了一筆稿酬,修了這條路,餘下的捐給了民政部。陳家的二層磚房也是近年來他出錢修建。"原來住的是泥草房,每到刮風下雨,屋子就像要倒了。"陳的弟弟說。
在新加坡,陳久霖是眾所周知的"打工皇帝"。他2002年獲得的稅後個人薪酬為490萬新元(1新元=4.8元人民幣),其中包括基本工資48萬新元,三個月花紅12萬新元,外加集團利潤分成430萬新元。2003年中,他向董事會提出要求,主動下調了薪酬。
不過,熟人們都說陳久霖並不很在意錢,衣著用品並不奢華。他有過貧苦的少年農家生活,也有些會花幾百萬美元訂做純金手機的朋友。他常說,"有錢沒錢,都是那麽回事。"
12月7日,在武漢,陳久霖向《財經》表示,"我原來計劃希望兩三年內將公司建成首家擁有完整供應鏈的海外中資石油企業。如果沒有這次事件,目標應該不難實現。出現這樣的事件,違背我的初衷,我感到撕心裂肺般的疼痛。"   
12月9日,被保釋不久的陳久霖在新加坡從互聯網上看到國內有媒體對他的報道,給《財經》記者發來一則短信:"我沒有操盤,也不會操盤。"他複又說:"我沒說過再給五億就會翻身,我隻要兩億五。"

名詞解釋:
1. 套期保值(Hedge)
一種限製投資虧損的保守策略,即用一手相反操作的交易來抵消另一已有交易。
2. 場外期權[Over-the-CounterOption(OTC)]
同掛牌股票期權相反,一種在交易所之外交易的期權,場外期權沒有二手市場,沒有標準化的定約價和合約到期日,它的買方同賣方之間直接來往。
3. 逼倉[Margin call]
期貨交易所會員或客戶利用資金優勢,通過控製期貨交易頭寸或壟斷可供交割的現貨商品,故意抬高或壓低期貨市場價格,超量持倉、交割,迫使對方違約或以不利的價格平倉以牟取暴利的行為。
4. 平倉[Square position]
通過反向操作買入後賣出,或賣出後買入以完成交易,結束頭寸。
5. 斬倉[Cut loss]
被迫平倉,一般會造成損失,是交易中為止損或降低風險而采取的手段。
6. 賣空[Sell short position]
相信價格會跌並賣出期貨合約稱為“賣空”或稱“空頭”。

分析:
中航油噩夢:監管者去了哪裏?
誰應對中航油(新加坡)造成的巨額虧損負責?在其期貨事件發生後,這是一個被人們反複追問的問題。
在新加坡,中航油(新加坡)事件被認為是自1996年英國巴林銀行裏森一案以來最令人震驚的醜聞。在中國,中航油(新加坡)創出了有史以來中國企業在境外炒期貨的最大虧損額。更令人擔憂的是,這是中國在2001年重新放開口子,允許國企在境外做套期保值業務之後,發生的第一起巨額虧損。
上世紀90年代,中國曾連續發生多起國企境外投資期貨失利的事件,引起國務院高層警惕,一度對國企境外投資期貨亮起紅燈。但由於企業在做進出口貿易時確需通過套期保值手段來化解價格風險,中國又於2001年開禁,由中國證監會和國家外匯管理局牽頭,聯合當時的國家經貿委、外經貿部和國家工商總局,頒布《國有企業境外套期保值管理辦法》(以下簡稱《辦法》),對企業境外期貨交易行為製訂了一套完整的監管體係嚴控風險。
如今,中航油(新加坡)巨虧事件發生,距綠燈重啟不過三年。這起公開事件的發生,有助於人們對現有的境外期貨交易監管框架及執行重新進行審視。
噩夢前因
對於中航油(新加坡)事件當事人,從10月8日到11月29日這52天時間是一場漫長的噩夢。但結局其實多年前早已注定。中航油(新加坡)的違規,是從拿境外期貨資格開始的。根據2001年中國證監會聯合四部委頒布的《國有企業境外期貨套期保值管理辦法》,國有企業須經證監會批準,方可從事境外期貨套期保值。
中航油(新加坡)前身是成立於1993年5月的中國航空油料運輸(新加坡)私人有限公司在母公司支持下,2001年以中國航油壟斷采購商的概念成功登陸新加坡資本市場。然而,中航油(新加坡)總裁陳久霖並不滿足於單純的油品現貨貿易。一方麵從上市伊始,中航油(新加坡)在國內外收購實業資產,例如購買上海浦東機場油料供應公司的股份;另一方麵,在他的推動下,中航油(新加坡)上市伊始就在涉足石油期貨。
關於中航油(新加坡)涉足期貨的具體時間外界目前尚知之不詳。一位接近陳久霖的人士則稱其1997年已開始做期貨,而從中航油(新加坡)的年報來看,2002年收入中已有一半來自於期貨交易。據此次陳久霖遞交法院的陳述書,中航油(新加坡)2003年下半年開始操作風險較大的石油期權這一場外交易品種;
但中航油(新加坡)正式獲得從事境外期貨交易資格要等到2003年6月。1994年,由於國有企業在境外炒期貨連續失手,給國家造成巨大損失,從1994起國家一直禁止國企在境外從事期貨交易。2001年綠燈重啟,但資格門檻奇高,按規定申請企業要同時申報證監會和商務部,最終在國務院得到批準。2001年中,獲此資格者僅七家,是為嚴格的審批製。
2003年5月,中國航油集團在第二批十家企業之列拿到了寶貴的許可證。
據中國證監會有關監管人士回憶,證監會是在2002年查傑威國際造假案時,才發現在新加坡市場有一個名噪一時的中國上市公司中航油(新加坡)。根據當時的政策,中資公司境外上市需在上市15天內報備,而中航油(新加坡)通過民航總局拿到批文就直接上市,根本沒報證監會。
證監會進而發現,其招股說明書中指明很重要的一塊業務是期貨交易,因此要求它向中國證監會報資格。“他們領導層態度很蠻橫,根本不理這一套。”這位人士回憶說。最後考慮到中航油(新加坡)上市生米已成熟飯,為避免境外投資者訴訟,證監會才為其補報放行。
錯上加錯
在陳久霖11月29日遞交新加坡最高法院的陳述書中,記錄了期權交易量在短短一年半時間,從200萬桶放大到5200萬桶的詳細經過。
交易放大的過程亦是斬倉時機一錯再錯的過程。公司決策者原本有很多機會斬倉止損,董事會、中國航油集團和國內監管機構也有權阻止這場狂賭繼續加碼。但現實南轅北轍,也折射了監管規則中的自相矛盾與無人落實。
中航油(新加坡)上市之時,《招股書》和《公司章程》都經過了當時外經貿部和民航總局審批,其中均注明上市公司在從事石油衍生品交易。2002年3月董事會通過的《風險管理手冊》更專門談到“紙貨和期貨貿易”,規定“除了貿易一部,所有貿易部門都允許以投機或鎖價得值為目的進行紙貨交易和期貨交易,為公司創利。”這些內容,均與《辦法》相矛盾。
顯然,雖然《辦法》製定者與中航油(新加坡)相關文件的批準機構部分重疊,但相關部門對遵循國家有關規定缺乏嚴肅性,更未能據此及時阻止中航油(新加坡)的違規行為。中國航油集團接獲來自中航油(新加坡)的緊急報告是在2004年10月9日。當時,中航油(新加坡)資金鏈已斷,賬麵虧損僅1億美元。而中國航油集團接獲報告後並未視作嚴重問題緊急處理,加上有領導出差,報告被擱置一旁。幾天後的10月13日,心急如焚的陳久霖再度飛回北京,推出“內部救助方案”,寄望集團出資支持。集團竟無視國家有關規定,又無原則予以同意。
此後,中國航油集團違背新加坡當地監管規則,隱瞞真相進行股票配售,不僅給國家造成重大損失而且極大破壞中國公司在海外聲譽。
至遲10月15日,所謂“內部援助方案”已分別上報至國資委、證監會和國家外匯管理局,商務部和外交部在通過駐新使節知曉事件原委。在中航油(新加坡)身處高風險關口,明知國家已有“嚴禁投機交易”之規定,有關部門仍在“救與不救”之間研究拖諉,遲遲不按國家規定明確企業自擔風險原則。這種延誤終使中航油(新加坡)的市場損失放至最大。
紙上章程
在國有企業發生的曆次期貨虧損事件中,這是金額最大的一次,更重要的是,此次事件發生在2001年中國重構期貨監管體係之後。在外有監管條例,內有公司管理章程的雙重約束之下,卻發生如此惡性的事件,令人不得不反思監管的漏洞究竟出現在哪裏?
2001年,中國重新開放境外期貨,五部委下發了《辦法》本為專業性的監管文件。按照《辦法》,有進出口權的企業必須到中國證監會領取境外期貨業務許可證,獲得資格的企業,僅能從事與生產經營的產品或所需的原材料有關的套期保值交易。而且期貨持倉量不得超出企業正常的交收能力,不得超出進出口配額、許可證規定的數量;期貨持倉時間應與現貨保值所需的計價期相匹配。
《辦法》還要求持證企業應在每月前十個工作日內向中國證監會報告上月境外期貨業務情況,並將上月期貨項下自有外匯資金和購匯匯出情況、期貨經紀機構的現金、頭寸報表即對賬單報國家外匯局,而期貨專戶開戶銀行每月前十個工作日內將持證企業上月資金匯出、匯入、劃轉、購匯情況報國家外匯局。國家外匯局與中國證監會每半年再進行一次雙線核對。
以此衡量,中航油(新加坡)幾乎條條違規。這套辦法對陳久霖無效,對其母公司中國航油集團同樣形同虛設。看似嚴格的規管並未有效執行,對像中航油(新加坡)一樣的國企海外公司,內外監管和風險控製體係幾成一紙空文。事實上,目前證券監管部門對境外期貨交易主要是準入監管,以高門檻原則“把關”。證監會期貨部有關處室僅三名成員,主要集中精力應對企業的許可證申請。審批仍為要務,實質性監管根本無法提上議程。
從中航油(新加坡)事件來看,中國在2001年後搭建起來的境外期貨監管框架雖用心良苦,執行起來卻漏洞重重,國企自身控製和應對風險能力令人擔憂。麵對國際大宗商品的價格波動,中國大批企業走出國門進行套期保值規避風險的要求日益強烈。現實表明,監管者把重點放在準入壁壘,對壟斷者持證網開一麵,並不能建立起有效規避期貨交易風險的規製。
12月3日,新加坡金融管理局和新加坡警察局商業事務局開始調查中航油是否違反證券和期貨法律。同時,新加坡正準備調整會計準則,對進行衍生品交易的公司提出更嚴格的披露要求。中航油噩夢尚未完全結束,新加坡市場的反思與重整已在進行之中。對國內而言,總結事件昭示的監管教訓,重新調整中國企業境外期貨交易的監管框架,已迫在眉睫。這起事件極度惡性的演變,已應由包括陳久霖在內的中國航油集團管理層整體承擔責任;而最後將中航油(新加坡)推向懸崖的是一種合力。這種合力既蘊藏在期貨市場的波詭雲譎中,更深植於國有壟斷企業的製度錯位之下。
中航油(新加坡)風波在相當長時間都不可能平息。整個事件的調查進展值得關注,未來公司生死及債務清償牽涉多方,陳久霖的個人命運同樣是個懸念。在中國國內,這樣一起衝擊強烈、損失巨大的事件誰人問責、如何吸取教訓,仍然需要決策者作出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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