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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載他人的文章,他說:此文最好由經曆過文革的北大朋友來點評。
《又見聶元梓》
"家國記憶"征文作品 原創 2015-06-24 李榕
上個月,出差去北京時見到了回國度假的中學時的班主任樊平老師。時隔三十多年再次見到老師真是高興。其實我和樊老師在老師回國前就約定,如果時間和情況允許,我們希望一起去見一見聶元梓。
1960 年,聶元梓到北大的第一個工作就是在經濟係擔任係副主任,而樊老師的父親樊弘老先生生前是北大經濟係的教授,因而與聶元梓稔熟。 樊老師回國前正在寫一篇父親在北大的文章,想利用這次回國的機會找聶元梓本人核實文章中的一些舊事。我則是1998年在北京與一個和我很熟悉的台灣老先生 吃飯時,邂逅了聶元梓。其後,她曾希望我幫她在國外找人出版她的回憶錄,雖然我後來沒幫上這個忙,但就此算是認識了。
我 還記得那一次見到聶元梓時,台灣老先生向我介紹她,說“這是聶元梓女士,她在你們大陸很有名啊”。我當時一震,聶元梓?不就是文化大革命時被毛澤東稱為 “寫得何等的好啊”的那張馬列主義第一張大字報的作者嗎?文革中紅衛兵的五大領袖之首。 我當時不過五六歲,對聶元梓的大名都耳熟能詳,可見當時她在中國的知名度何等之大。
提到聶元梓這個名 字,經曆過文革的人對她的感覺是很複雜的。我過去對她所有的“了解”都來自文革中她超大的名氣和粉碎四人幫後各種報章雜誌大量對文革回憶的文章。我對文革 中的紅人向無好感,她在我心目中應該屬於壞女人之列。那次事前沒有任何思想準備,所以突然得見其本尊,甚覺意外。坐在我麵前的聶元梓那時已是一個年近八十 歲的老媼了,但不得不說,她的麵容並不特別蒼老,戴一副銀絲眼鏡,看得出年輕時的她不難看。 我記得那一次在座的還有一位吳教授,介紹之下也讓我吃了一驚,他是遇羅克的妹妹遇羅錦的丈夫。上世紀八十年代初我讀大學時,看遇羅錦寫的《冬天的童話》和 《春天的童話》感動得稀裏嘩啦,甚至失眠。 遇羅克兄妹在文革中的悲慘遭遇,通過遇羅錦一字一淚,細膩傷感的敘述喚起了一代人心底深處對文革慘痛的回憶。而遇羅錦深沉的筆觸更讓那兩篇“童話”在當時 成為“傷痕文學”的代表作。 吳教授是個典型的知識分子形象,長得十分周正,人也健談,斯文之外還有點豪氣。讓人一見就喜歡。我記得當時我盯著他一直在問遇羅錦的事。
一個文革的標誌性人物,一個文革的極端受害者家屬,這樣兩位人物同時在座讓我很是不解,後來我知道他們兩位竟然還是很好的朋友。因為不熟悉,不好深問,隻能將疑惑放在心裏。
時間過去了十四年,現在想想,當年心裏的疑惑已經不惑了。聶元梓也好,吳教授也好,當政治的狂風巨浪退去之後,當人已不再被政治裹脅,已經回歸普通人本質的人,成為朋友有何不可?
這 一次,樊老師帶我去見聶元梓之前,曾在電話中與我比較詳細地聊起她。我才知道在有些北大人心中的聶元梓並不是我過去“知道”的聶元梓。與大多數人對聶元梓 的印象相反,北大經濟係不少人對聶是存有好感的,並認為她與其前任相比,工作認真負責,敢於承擔責任,生活作風正派,對知識分子很尊重。
北 大文革前的黨委書記陸平與聶元梓的大哥聶真很熟,聶真文革前在人大作副校長,陸平通過聶真的關係把剛從哈爾濱調到北京的聶元梓要到了北大。當時北大經濟係 的總支書記是陸平的“五朵金花”之一,但這個女人作風霸道,男女關係混亂,尤其是與經濟係的教授們關係非常緊張。陸平讓聶元梓到經濟係當係副主任,被經濟 係的有些教授稱之為“來救火”的。 聶到經濟係後,與前任的作風完全不同,工作踏實,與教授們的關係融洽,經常走訪教授和教師們的家。這次在聶元梓家,她還回憶起,當時厲以寧還是一個青年教 師,57年被打成右派,心情不好,情緒低落。聶元梓到任後,去厲以寧家拜訪,發現他住在海澱街上一個很破舊的平房裏,一個男人還帶著個很小的孩子,房子很 小,一個破煤球爐,家裏淩亂得很。厲的愛人在吉林工作,兩地分居。聶元梓家訪回來後,馬上用組織的名義與厲以寧愛人的單位聯係,希望把其愛人調到北京,解 決夫妻兩地生活問題,以使厲以寧安心工作。諸如此類這些小事使得經濟係很多教師和教授對聶很有好感。由於在經濟係工作獲得好評,哲學係出了問題,陸平就把 聶元梓又調到哲學係“救火”。聶離開經濟係時,全係老師組織了一次頤和園遊,歡送聶元梓,據說這在北大並不多見。這件事在聶自己的回憶錄中也有提及。
聶 元梓是全家參加革命,連父母帶小孩一個沒剩,都“投共”了。其中二哥的兒子被國民黨抓住並用極其殘忍的手段活活燒死。當年她們家是趙紫陽的堡壘戶。 她本人就是紅小鬼,十二三歲就幫忙跑情報。做地下工作。用現在的話說就是這家人都是“純革命血統”。聶本人不到二十歲就到延安,受的完全是共產黨的正統教 育。她那一代從延安出來的人,把黨性看得高於親情,高於婚姻,高於恩典,高於一切,毫不奇怪。雖然陸平把她調到北大,對她也很看重,可她到北大後,逐漸對 陸平的一些工作作風,官僚主義(其實還有生活作風問題)看不慣,不是聶元梓一個人,而是北大當時有一批人對陸平有意見,包括許多教授。一開始隻是工作上大 家給陸平提意見,就事論事,希望他改進某些工作作風,但陸平采取了高壓政策,甚至準備將一些給他提過意見的人利用他們到農村搞社教運動的時機,把他們留在 當地,不許再回北大。這下子矛盾開始激化,激化到了驚動了北京市委和中宣部。這些教師和學校的中層,越被壓越不服。於是有了那張後來著名的大字報。即使如 此,也不過是一個大學內部的工作之爭,但是,這場爭執趕上了那時的“大局”,被發現了利用價值,於是這張大字報立馬成為“馬列主義的第一張大字報”,“寫 得何等的好啊!”
聶當時也不過就是北大一個係的總支書記,可是她呆的這個學校太特殊,她和其他七人給陸平提意見的大字報寫的時機也太特殊,這些特殊時期的一些偶然的因素都讓這老姐們兒趕上了。於是這張大字報成了文化大革命開始的一個標誌。
一 個小人物,突然讓“神”看上了,還給了個特高的評價。一夜之間名滿天下。不知換了其他人會怎樣?我想過這問題。如果當時是我,一沒留神被“神”看上了,我 絕不敢保證我不暈菜,這是人性。聶顯然暈菜了。我估計在當時的情況下,換誰都得暈菜。那會兒隻要是毛主席握過的手,大家都要滿含熱淚的搶著握,因為那是毛 主席碰過的手。非洲來訪的黑哥們兒送了幾個芒果給毛主席,他老人家說還是給工宣隊送去吧。供在清華大學。那家夥!朝覲一般,一批批組織的人們潮水般對著那 幾個芒果(我記得是七個)熱淚盈眶,山呼萬歲,把鞋都擠掉了。我當時不過幾歲,聽大人說那幾個芒果是毛主席送給清華工宣隊的,看了芒果就像見到了毛主席他 老人家,心中生出無限向往。
誰說中國人沒宗教?誰說中國人沒信仰?對著幾個芒果都能拜成那樣,那會兒 中國人的狂熱比哪個宗教遜色啊,我瞧著比現在的阿富汗塔利班還“原教旨”。 《李雙雙》的作者李準文革後寫過一篇小說,專門描寫人們“朝覲”那幾個芒果的故事,精彩絕倫。毛主席就過過手的芒果尚且如此,更何況毛主席他老人家親自表 揚了聶元梓呢。五十歲以上的人,見識過毛主席八次接見紅衛兵的盛況吧?那幸福地暈倒的不是一個,幾個,幾十個,而是成百上千不止。
我 倒不是想替聶元梓辯護,她也是人,而且是生活在那個時代的人。而且是從延安出來的人。毛主席把她捧上天,她焉有不識抬舉的道理。一夜之間,大名響徹全國, 名滿天下,婦孺皆知。但是,天上肯定呆不長,早晚還得掉下來。後來的事兒,自願或不自願,就都不是她自己所能控製的了,也就一年多,她的利用價值就差不多 了,就像一塊破抹布一樣給扔一邊兒了。江青將其軟禁起來。所以除了名滿天下時期的上躥下跳,後來可能好多事也不是她所能左右的了。粉碎四人幫後,她為她當 年的紅極一時付出了代價。
聶被判十七年徒刑。獄中指定她叫“王蘭”。
聶風光了兩年,後麵是十七年的大獄。這代價不可謂不大。放出來以後,聶被北大開除,居無定所,每月給600塊錢,其他啥都沒有。她隻好寄居在她姐姐的房子裏。據說生活部分是靠過去北大對她仍有好感的一些教授幫忙,甚至是這些教授的孩子們給她一些接濟。
那 次相識後,我曾應邀去了一次她家,聶元梓還請我到樓下小餐館吃飯。出門時,聶穿了一身白色的衣裙,帶了一個紅色的項鏈,將自己收拾得幹淨利落。這個細節讓 我對聶元梓女人的一麵有了感覺,印象深刻。那次吃飯,她對自己的一生說了一句帶有總結性的話:“性格決定命運”。信然。
02 年我回國後,因為不在北京,而且實在忙,沒有再與聶元梓聯係。 但大約在04年或05年,我在上海的地攤上看到了聶元梓的回憶錄盜版書,當即買了。原書是香港出版的。聶元梓最終還是出版了她的回憶錄,從她的經曆和角度 回憶了那個橫掃一切的時代。回來看時,發現原《人民日報》的副總編王若水給她寫了前言。
沒想到這次樊老師回 國,又給了我一個機會近距離看到聶元梓。樊老師聯係好聶元梓後,我們一同前往。與十四年前相比,這次看到的聶元梓已91高齡。雖已不良於行,但精神尚好, 隻是記憶力不行了,已不記得我。樊平老師將他寫的文章一句一句念給聶聽,不準確處老太太立即更正,並能說出當事人當年的原話,及當時的背景,顯得極有把 握。其頭腦之清醒,令人驚訝。我坐在旁邊,聽著聶元梓與樊老師的對話,心裏不禁浮想:那個天翻地覆的“文化大革命”就像曆史的煙塵一般遠去了,年青一代甚 至沒人聽說過聶元梓是何許人也,她也早已隨著文革的遠去變成了一個曆史人物,可她竟然還活著。她告訴我們,由於她堅持不懈的上訴,她最終獲得了一套房子, 是北京市批給她的,她死後再歸還民政局。上邊還批準她的醫療全部免費,解決了她耄耋之年的後顧之憂,退休金也由原來的600塊,加到2600塊。她雇了一 個保姆照顧她,但保姆的費用就得2000元/月,所以,她並不寬裕。
我問她:"孩子們經常回來看看您嗎?” “他們有時來看看我。” “您為什麽不向孩子要點錢呢?”“他們也有自己的家,他們也要生活。我不願向他們開口。”要強的個性顯露無遺,即使年紀已這麽大了。聶元梓曾有過兩次婚 姻,第一次的婚姻因丈夫亂搞男女關係而終結(她的第一任丈夫是哈爾濱副市長),聶一人帶著三個孩子離開哈爾濱來到北京,繼而被陸平要到北大。第二任丈夫官 更大,老紅軍,是中共中央監察委員會常委,大聶二十多歲。文革中受到審查,康生要求聶元梓與其離婚。於是兩次婚姻或因生活,或因政治都沒有善終。
我 不從政治上評論聶元梓, 我更願意從一個女人的角度去想聶元梓的一生。身為女人她幸福嗎?就是再政治再強勢的女人也有脆弱的時候,也需要家需要愛。 但政治不僅不能給你這些,還能拆了你。這不僅是聶元梓個人的悲劇,也是那一代人的悲劇。 到老來隻有一個保姆陪著她照顧她。我提起吳教授,她說“幾年前他已死了。他的心情一直不好。” 我黯然了。吳教授那麽精神,那麽有情有義的一個人!他比聶元梓年輕得多,走得太早了。後來聶元梓告訴我,吳教授長期孤獨,失去了活的意願,活活把自己餓死 了。
樊老師請聶元梓為他寫的北大回憶文章題字,老人慢慢走到另一個房間,鋪開宣紙,提筆寫了“憶燕園”三個字。輪到我了,聶元梓問我要寫什麽?我說,我隻要兩個字:“死扛”。 她鋪開一張新的宣紙,為我寫下了“死扛”二字。我告訴她這是我的人生信條,她聽了微微一笑。
說 到中國現代史,絕繞不過文化大革命,說到文化大革命,絕繞不過聶元梓。 不管你喜歡不喜歡,她是個曆史的存在。所有的“風光”和罪與罰她也都經曆了。不管她過去曾經怎樣政治,當這個91歲的老婦人坐在你麵前的時候,你可能都會 生出些許的惻隱。所以,當樊老師聽說她的生活不寬裕,馬上與我商量,我們湊了1000元錢,走前放在她的桌子上。
寫 完字,我們邀請她一起吃個午飯,下樓後保姆扶她坐上輪椅,走在我和樊老師的前麵。看著這位安靜地坐在輪椅上的老人,我忽然非常慨歎人生的無常,難以聯想她 當年是那麽“叱吒風雲”。不管你是男人女人,不管你年輕時多能幹,多風光,多強勢,多政治,你早晚也會老的,你也會靜靜地坐在黃昏的夕陽裏,慢慢地消於無 形。
吃飯時,我們點的菜中有一個酸辣湯,保姆幫聶元梓盛了一碗,聶元梓喝了一口後對服務員說,你們這 酸辣湯既不酸也不辣。我趕忙也嚐了一口,果然,既不酸也不辣,寡淡得很。沒想到聶元梓如此高齡,味覺卻一點不遲鈍。我們趕緊請服務員將湯端走,重新加料, 再上桌時,請聶再嚐。她說,這才像真正的酸辣湯了。聶元梓就是聶元梓。
我母親目睹這一切,驚訝不已。在回家的路上對我說, 這哪像個90多歲的人呢,頭腦之清楚,味覺之敏銳,別說90多歲,就是有些70多歲的人恐怕也比不上啊。而我則在回想著聶元梓聽到我說“死扛”這兩個字時 的表情,那默不作聲,那微微一笑裏有太多無言的東西。也許這兩個字也是她自己後半生的寫照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