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合(2)

貧窮的學校，當時年輕教師往往跟學生住一幢房，不隔音的木板房，一對新婚教師過於熱烈的歡聲傳過了牆，引眾多人偷聽、偷看並臆想，興奮而緊張。男教師受到壓抑，後來男根不長，幾年後女的紅杏出牆，男的搓完麻將臨時回房，嚇得男同事滾下他的床，跳下了五米多高的窗，多虧沒傷了腳掌。兩口子乒乒乓乓，大家看白戲喜又狂。同時，另一男教師把一相好的女學生往宿舍裏藏，幾天不出房，排泄物用報紙包得四四方方，扔到過道上，有人以為是什麽寶貝，打開看見蒼蠅蛆蟲才呼上當。過分正派迂腐的校長，治理無方，許多學生偷看黃色錄像，校長落得個丟官的下場。
　　
書籍由校長的兒子、主任的女兒執掌，長年不開的學生圖書室，黴苔、。蠹蟲爬滿牆，許多書破敗發黃，開門時，借一本文學名著多容易嗬！很少人看這類書，女星豔史、武俠故事已經占領了市場。
　　
我們那棟兩層樓的水泥板瓦房，其實就在茅坑式的廁所旁，簷角幾乎靠在簷角上，中間幾棵樹得了肥力成長茁壯，可是二樓三樓的轉角上，時常有大堆大堆新鮮或是腐敗的大便，撕碎的紙張。夏日裏氣味刺激性很強，爬滿大堆的蒼蠅，成了蛆蟲的溫床。蛆蟲們四下亂竄，許多葬身於布鞋膠鞋底下，幸存者到周末大掃除被發出咒語者一掃而光。據非非講，女生樓也有夜尿者把屁股對準樓下，尿水嘩嘩陰溝裏淌。有好色的男生偷看，結果長出了蛤蟆皮疙瘩般的瘡。
　　
那些糞便、臭氣、蛆蟲對於我是最大的挑戰了，別的一切都好。我有我們宿舍唯一的蚊帳，帳內的空間獨享，睡得挺香，床上還墊著朋友背來的大捆稻草，讓我的夢幽又長。新鮮的稻草有很好的味道，但有一回我保留得太久了，讓我吃了大苦頭。暑假回來，我將就原來的草用，沒有換新的，沒想到一個假期所有灰塵裏的跳蚤全都跳到這個安樂窩裏，生兒育女，老的、少的全撲到我身上要吃的，把我叮得渾身紅疙瘩，活像長了小乳頭。我用半瓶敵敵畏倒在草裏，把草扔入垃圾，用火燒了，又合衣跳到水裏，才算把事情了結。
　　
相比之下，虱子就又蠢又呆了。我的好幾個室友都隻有一床被子，冬天為求暖，兩人合睡一床，虱子也跟他們同床。城裏剛開了唯一的澡塘，無法對大部分人開放，一向在河裏洗澡的學生對夏日的依賴跟從前一樣。如同毛澤東在延安時一樣，許多人虱子在衣縫、褲腰、頭發裏生長。有人襠部生過疥瘡，天天往身上塗硫磺。我們關係融洽談笑風生互相幫忙，絲毫也不覺得髒。事實上，除了身上少虱子，我是同樣髒。事實上，有幾個朋友，宿舍也成了我樂意呆的地方，比教室自由多了，是個想幹什麽就幹什麽的地方。每晚晚自習，總有一人看宿舍防小偷。看宿舍的人幸福風光，可以看閑書，可以抽煙，可以早睡覺，還可以到街上看有趣的人，有趣的活動，聞種種香味。許多人一見肉包子就流口水，一如看到熱狗、肯德雞的晚輩。
　　
算下來，沒有人看宿舍有我勤。我們班主任是師範畢業的高才生，為拿大專文憑，每學期開學都要在省上呆一陣，每到此時，我就夜夜看宿舍。點起一柱香，逼逼臭味，嚼嚼幹橄欖，翻翻古詩詞，做仰臥起坐，壓壓腿。
　　
每當班主任外出，逃學的一大群。我總逃政治和英語。英語我最好，不用擔心，政治是個老太婆，知道馬列主義，但公孫龍的白馬非馬卻講得非驢非騾，總不靈光。未逃學的許多人總在下麵做作業，聊天，睡覺，想事情，授課的教師雖然氣憤，但也隻能睜開一隻眼，再閉上一隻眼睛。沒有人上的語文，下午的自習，晚自習，男男女女摔跤、打牌、唱歌、遊戲，熱鬧如同晚會，讓處於禁欲主義晚期，男女界限森嚴的他班人羨慕不已。除了我們班，男女從不交談，早戀者隻能心中會意，眼角傳情，沒法公開享受初戀的樂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