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蘆隨筆
人隻不過是一根蘆葦，是自然界最脆弱的東西；但他能夠思想。
很多中國人都有大一統情節，所謂溝命海心（吃地溝油的命，操中南海的心）。大一統這個詞出自《春秋公羊傳》：“何言乎王正月？大一統也。”這裏的“大”是動詞，尊重之意，即以一統為尊；王者製正月一統天下。後來指王權一統天下。大一統不一定要求疆域大，但要求中央政府集中統轄；政令和製度的統一；思想文化的統一；經濟生產的統一；民族認同的統一。秦以後的中國就是大一統的範本，典型特征是皇帝集權，一統到底的郡縣製官僚體係，編戶齊民的戶口製度，沒有貴族中間階層，也沒有底層的自治社會。與大一統對應的是中世紀歐洲和日本明治維新之前的封建領主製。因此，歐洲的羅馬帝國、神聖羅馬帝國和大英帝國都不是大一統。而拿破侖的法蘭西第一帝國、太陽王路易十四的法國、希特勒的第三帝國、俄羅斯帝國、蘇聯都是大一統。俾斯麥的德意誌帝國是準大一統。
支持大一統論點之一：戰爭少、社會穩定。而歐洲戰爭頻繁，人民悲慘
駁：事實是，大一統中國經曆了二十六次改朝換代，平均每個朝代的統治不足百年。大一統皇權對競爭者更有誘惑。皇權越大，越容易吸引群雄逐鹿。“皇帝輪流做，明年到我家”。每一次暴力的改朝換代都有對社會巨大的破壞性。而日本皇權萬年一係，英國自１０２８年威廉一世諾曼征服後至今，沒有改朝換代。封建製下，君權受限，逐鹿者鮮。
歐洲的幾次大戰，都發生在歐洲的大一統王朝，在中央政府的集中管理和政令製度的統一後，帝國更有能力對外擴張。而不被製衡的權力更容易一意孤行發動對外戰爭。法荷戰爭、大同盟戰爭、西班牙王位繼承戰爭、法國大革命戰爭、拿破侖征服戰爭、法國與反法同盟大戰都發生在這段時間。第一次世界大戰和第二次世界大戰也是由大一統國家或者行進在大一統之路上的國家發起的。所以大一統能減少戰爭的說法並不成立。
歐洲小國之間的戰爭規模都不大。秦滅六國動員多至其總人口的20%，而羅馬共和國僅動員總人口的1%，希臘諸城邦僅5%。秦國一共殺死150多萬他國士兵，遠遠超過西歐小國之間的戰爭。伊闕一戰殺死韓魏聯軍24萬人，長平一戰殺死趙軍45萬人。中國有著世界十場最高死亡率衝突中的五場：王莽之亂、三國、安史之亂、成吉思汗和明朝滅亡。縱觀中國曆史，大一統體製帶給中國的是災難多於穩定，幾乎每個朝代都有波及全國的大動亂。死亡動輒就是百萬和千萬。對一個隻想好好過日子的老百姓來說，強大無比的集權體製，是他的最壞選擇。
中國的農民起義也遠比歐洲多。較大的有：陳勝吳廣、赤眉綠林、黃巾、黃巢、王小波、宋江、方臘、紅巾軍、李自成張獻忠、白蓮教、撚軍、太平天國等。《清實錄》記載的農民起義超過300次，平均每年有一次半的農民起義。歐洲那麽多國家隻有不到十次的農民起義。由於歐洲的王權受限，國王、貴族、僧侶、百姓相互製衡，存在著多種上達渠道，使農民和統治階級之間的矛盾相對緩和。中國農民卻沒有類似的訴求渠道，像抗稅抗捐這樣微小的反抗總是被無情鎮壓。沒有自我糾錯能力的社會，造反是唯一出路。
大一統的過程是強求一律，往往是血腥和殘暴的，比如三國、南北朝五胡十六國、五代十國等改朝換代過渡時期，以及清初的留發不留頭、清軍鎮壓回亂、對準噶爾民族的屠殺和西南的改土歸流。回看中國曆史，大一統的過程幾乎沒有不流血的。
社會的中間階層是一個朝代穩定的基石，當這個中間階層被抽出以後，底層社會與官僚集團之間缺乏緩衝地帶，社會就會變得十分不穩定。權力分散的社會，才是一個穩定的社會。
高度集權往往是一個王朝覆沒的根本原因。集權造成了缺乏自我糾錯的機製，削弱了執政能力。執政和維穩的成本越來越高。地方缺乏多樣性，社會變得死板。高度權力集中的體製是最不穩定的，一旦一個鏈條斷了，就造成崩潰性的結果。當力量和資源過分集中的時候，當關鍵點被突破，混亂和崩潰就是全國性的。葛劍雄發現，中國曆史上，分裂的時間多於統一的時間。
支持大一統論點之二：行政效率高，集中力量辦大事
駁：集中力量是可以辦大事，但是沒有權力製衡，很多大事最後被證明是殘害人民、讓曆史倒退的壞事。中國集中後的力量，用於提供公眾服務的並不多。皇帝的大事是修宮殿、造皇陵。長城不能阻擋外族入侵，明朝修長城最努力，但滿清屢破邊關，長城如同虛設；黃河水患反反複複；京杭大運河主要是為了解決朝廷的漕運，民用的很少，對農業更是有害無益。說明中國在治水和戍邊的大事都是失敗的。蘇聯建設了很多大型工程：蘇維埃宮，白海運河、馬格尼托哥爾斯克聯合鋼鐵企業等等，它們或者失敗了，成為徹底的浪費，或者效率極低。中國的三門峽水利工程也是一個失敗。
大一統下行政效力高，但缺乏權力製衡和自我糾錯能力，政府更容易為了私利辦壞事，辦壞事的效率也很高，比如新冠疫情期間，清零作業，封城封樓，造成很多比新冠更嚴重的損害。中國大一統管理有效率，對人民的汲取更有效率，敲骨吸髓式的壓榨，造成普遍的民窮。最後，沒有權力製衡，大一統下的高行政效率往往被製度性的貪腐抵消。
反對大一統論點之一：皇權不受限製
對比英王也要服從法律，中國皇帝淩駕於法律之上，對皇帝的限製隻有：道德自我規範、大臣勸諫和祖宗家法。這三層限製很容易被突破，所以中國曆史上昏君遠多於明君。中國皇權呈逐漸擴張之勢，當西方逐步把國王裝進了籠子，中國統治者把民眾關進越來越嚴密的籠子。中國的專製統治方式從粗放簡單發展到精密深刻，從控製人的身體發展到控製人的精神，民眾奴化的程度越來越深。西漢以前，皇帝起立歡迎丞相；宋初宰相在皇帝麵前坐而論道；之後，對皇帝宰臣隻能站立；而到了明清兩朝，大臣必須跪見皇帝。宋代以前，中國很少文字獄；明清兩朝都大興文字獄，株連九族，挖墳鞭屍。明清兩代，民間可以私刻出書，審查都是事後的，現代中國民間沒有出版自由，嚴格的出版三級審查，防火牆和微信刪帖，都超越了曆代皇權的控製。保甲製發展到戶口製，現在攝像頭更是無處不在。
反對大一統論點之二：限製競爭，阻礙創新
鄭和下西洋七次，艦隊比哥倫布的探險艦隊大得多，有可能比歐洲更早開發世界。但鄭和遠洋最終被皇帝認為是勞民傷財而被終止。哥倫布的探險請求先被葡萄牙國王拒絕，再被拒於梅迪納-塞多尼亞公爵，第三次被拒絕於梅迪納-塞利伯爵，最後他求助於西班牙的國王和王後，得以實現。如果歐洲是前三個統治者下的統一國家，歐洲對美洲的殖民也許永遠不會實現。分裂的歐洲顯然比大一統的中國提供了更多的創新空間。《槍炮、病菌與鋼鐵》的作者戴蒙德認為，由於中國的大一統，某個專製君主的一個決定就能使改革創新半途而廢，“歐洲還從來沒有哪一個專製君王能夠像在中國那樣切斷整個歐洲的創造源泉”。
反對大一統論點之三：扼殺自治社會
秦統一後，中國社會原有的小自治社會被消滅，替代以官僚體係。社會因此沙漠化、碎片化和原子化，難以保持活力。西歐君主的權力受到議會、自治城市、行會等各社會階層、利益團體的限製。保留了很多自治傳統。這種底層的自立性和創造性能促進社會和國家的繁榮。文明的動力歸根結底來自社會基層。當一個社會活躍著無數自治群體，每個人都參與社區事務的時候，這個社會才是健康的。當一個社會把所有權力都由高高在上的政府壟斷，這個社會注定會失去活力。
反對大一統論點之四：經濟發展受到限製
大一統國家都是高度掠奪性的，傾向於高額征稅，私有產權不受到保護，中國商人和農民都醉心於買地，認為這是唯一安全的長期投資方法，工商業投資不受到鼓勵。大一統下，穩定壓倒一切，本質上是反競爭反創新的。西歐封建製下，多個君主和城邦相互競爭，鼓勵自己的商貿、征服和殖民活動。人們敢於進行長期投資。英國商人把利潤投入國內的製造業中。促進了對工業尤其是蒸汽機和紡織技術方麵的投資，促生了工業革命。中國北洋軍閥混戰時期，大一統崩壞，中央政令出不去京城，但卻是中國民族資本主義發展的黃金時代。沒有了對民營資本的約束，中國實現了一次自下而上、由民間力量主導的金融與財政革命。中國在現代鐵路建設、交通、教育等方麵都取得很大進展。中國一些行業的年增長速度甚至高達15%-20%。中國的國內生產總值比清末淨增了3.52倍；人均GDP則由1894年的10.2兩，增至1930年的40.8兩。中央政府衰弱的時候，往往是經濟、思想和文化蓬勃發展的時期。
大一統消滅了貴族，也消滅了封建製度的騎士文化。契約精神起源於騎士。中國文化中欠缺契約精神這一環節，使中國很難發展出資本主義。
全國經濟發展不平衡，條件各異。大一統統的過死，全國一律。為了防範個別地方的海盜，“片板不許下海”隻會限製整個沿海地區的經濟發展。大一統下全國一盤棋，統治者丟卒保車，犧牲局部地區的發展。如果你恰好生活在某個局部地區，往往分裂政權才是經濟發展的推動者。比如四川經濟的發展得益於三國時期劉備蜀國的建設，江浙一帶的經濟肇始於三國時期吳國的開發和五代吳越國錢鏐的水利建設。
反對大一統論點之五：人民生活窮困
大一統都是帝王們的願望，從來不是人民的向往。生活在大一統下的人民並不幸福。沒有人喜歡生活在戰火的硝煙中，無論是分裂的戰爭，還是統一的戰爭。
中世紀的歐洲權力分散，國王、主教、封建領主互相製約。王權不能直達百姓。領主和農奴是契約關係，既有權力，又有義務。領主的實力來自於依附民眾的效忠。領主們不敢過分壓榨農民，否則農民會逃走。迫使封建領主實施一些仁政，以招徠與留住農民。這和中國春秋戰國時期的封建製度相似，每個小國都致力於 “近者悅，遠者來”。人民有用腳選擇的權利。而秦製以後，官僚的權力和地位完全來自皇帝，唯皇帝之命是從，官員是“流官”，幹幾年就走，不管百姓的死活。為了政績和發財，刮地皮地增加賦稅。所以，中國多貪官酷吏。全國鐵板一塊，百姓無處可逃。
封建製下，農民一般隻向領主交租，而在集權帝製下，農民除交給地主的地租外，還要向國家交稅。所以中國農民遠比同時代的歐洲農民生活艱難。清朝康乾盛世時期，一個中等中國農戶一年全部收入不過白銀32兩，而年支出為35兩，辛苦一年，還要負債3兩。同時期的普通英國農戶一年消費後，可剩餘白銀33～44兩。18世紀英國漢普郡農場的一個普通雇工，每日食物是牛奶、麵包、鹹豬肉、奶酪、啤酒、醃豬肉、馬鈴薯、白菜或蘿卜；星期天，可以吃上鮮豬肉。中國農民的主要食物是粗糧和青菜，肉、蛋、奶幾乎是零。春荒之際，要采摘野菜才能度日。
宋朝不是最好的大一統時期，宋朝軍事力量較弱，中國曆代國土麵積最少，失去了燕雲十六州、寧夏甘肅大部、朝鮮、遼寧、貴州和雲南、越南。卻是老百姓最繁榮的時期。
反對大一統論點之六：思想無自由，社會不發展
大一統要求整個社會整齊劃一，輿論一律，束縛人民思想的發展。在兩千多年皇權下，中國社會萬馬齊喑、死氣沉沉，再沒有出現一個可與先秦諸子比肩的大思想家，社會製度也沒有出現大的創新和變革。
歐洲貴族與國王形成力量製衡關係，是最終走向民主政治體製的一個很重要的條件。民主共和政治形成的要件首在分權，而分權的前提是要存在力量均勢和相互製衡的條件與需求。中國與歐洲的最大不同是皇權至高無上，皇權無孔不入。沒有權力多元，是自由民主製度難以在中國實現的原因。
反對大一統論點之七：中文失去了拚音化的機會
全世界活的語言除中文外都拚音化了，包括以前漢字圈的日韓和越南。說明這是發展的規律。同為象形文字的楔形文字和埃及聖書體也都是越來越簡化。
看侯馬盟書，六國文字很簡潔，有字母化的趨勢。而秦國文字相對複雜。秦始皇的書同文以複雜的秦國文字代替了六國文字。各種口語的人使用統一的文字，導致文字和口語分離。地中海字母文字的發展就來自於不同文字的交流。過早統一中文阻止了文字之間的交流學習，錯失了向字母係統發展的機會；當中國人接觸到字母文字時，中國的文字已經固化。而中國中心的驕傲也很難接受拚音文字是一種更優秀的文字。南方口語的入聲字有輔音韻尾，如果能早期拚音化，這些發音都會保存，漢語發音也會更豐富，加上多音節單詞的發展，會有效地消除同音多義詞。書同文後，以漢字表音讓入聲消失，漢語發音趨向簡單，拚音化越來越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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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資料出自何處，太平天國死的人不比這些更多？成吉思汗西征中亞東歐時確實動輒屠城殺人無算，但伐宋時並沒有那樣規模的屠殺？滿清入中原在某些地方確實有大屠殺比如揚州十日嘉定三屠，但總體人口損失跟三國安史之亂還是不能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