墓地黃花分外鮮(短篇小說)

 

金風肅殺，寒意迫人；紅肥綠瘦，萬樹凋殘。天灰灰，地沉沉，人戚戚，恨綿綿。萬聖節，倍思親。黃花束，獻墓前。平時幽靜的巴黎西南郊一墳場，今天人頭踴踴，拜祭先人，以盡孝子賢孫“慎終追遠”之責。

在一處不明顯的墓穴，一對華人夫婦，拖著女兒，攜帶黃花素果，三牲祭品，獻於墓前。燒奚錢元寶，奠香茶美酒，三跪九拜地祭祀一番。這種奇特的中國式的祭祀方式，吸引了不少法國人來觀看。更使他們驚奇的是墓碑上寫著 MARIA 的名字，石碑上的遺像是一位法國老婦人。這就使一位好奇者詢問：“你們的親人是法國人嗎？”回答是：“不！我的親人在柬埔寨早已家破人亡，荒郊白骨無處尋。這位老婦與我非親非戚，但她像其他好客的法國人那樣，是我的恩人。中國有句話叫‘飲水思源’，因此，我把她比作自己的先人那樣來祭祀。這些元寶奚錢，就是金銀珠寶，給她在極樂世界享用的。”

接著，他把自己的經曆告訴了周圍的法國人。原來那男子叫許重生，原在金邊經商，育有一子一女，過著幸福的生活。柬紅統治時期，他和其他華人一樣，被趕到農村過了四年牛馬不如的生活。女兒饑病交加，不幸身亡。越共侵入柬埔寨後，又逼使他家向外逃亡，幾子在逃到柬泰邊境時，誤踏地雷慘死。後經千辛萬苦逃到泰國，住進難民營。幸得法國政府開恩收留，於一九七九年來法定居。雖說從此過著新生活，但要找份正當工作談何容易，依然彷徨度日。

一天，閑暇無聊，許重生跟隨一位友人去做鍾點清潔工，藉以了解一下法國的工作情況。雇主是一位從事大廈管理多年的法國老婦人，近因年老力衰，無法從事樓梯的清潔工作，故每星期雇別人代做一次。這位老婦看見許重生很高興，當她了解到許的困境後，就鼓勵許堅強地生活下去：不懂法語，慢慢學就會的；至於工作，急也急不來，慢慢找，總會找到的。此後一連幾個星期，她都托那位朋友向許問好。

一個月後，突然那位朋友人傳來老婦人的口信，叫許重生到某大汽車廠去見工。許沒有信心，因為一，他不是法國人；二，他不會說法語。後經那位朋友多方鼓勵，他帶著僥幸的心理去試試看，想不到一拍即合，順利當上正式工人，怎能不使許格外高興，特地上門向老人家拜謝！原來那份工，是廠方看在這位老婦人的麵上，特地格外開恩錄取許重生的。

瑪莉亞的丈夫原是該大汽車廠的工人。第二次世界大戰爆發，德軍轟炸巴黎，居民死傷無數，他唯一的孩子亦不能幸免。於是他毅然參軍，保家衛國。大戰結束後，再回工廠工作，直到退休，為該廠立下了不少汗馬功勞，七、八年前他才與世長辭。瑪莉亞為了許的工作問題，親自到工廠找當事人翻閱她丈夫的資料，報說許是她的幹兒子，要求廠方看在她的份上，安排許進廠工作。廠方考慮到老太太目前的困境，同意她的請求錄用許。由於許對人誠摯，工作勤奮，態度認真，給廠方留下了良好的印象，不久許妻亦得以進入該廠工作。過了兩年，許添了個千金，取名許瑪莉，很明顯，這是為了紀念這位老婦的。

經過數年的苦學，許學會了法語。又以政府資助的方式，購買了房屋，生活逐漸進入佳境。“渴水不忘挖井人”，許重生知道自己有今天，一是法國政府的關懷，二是瑪莉亞老太太的幫助，三才是自己的努力結果。因此，許家一向把這位老太太作為自己親人一樣看待，每逢假期、節日，都帶女兒去探望她，或接她到家裏玩，以使老懷欣慰。可惜老人已風燭殘年，去年因心髒病突發，急救無效，魂歸天國，使許家悲痛不已！許家是個忠孝之家，除了協助辦理瑪莉亞的喪事外，還在祖先神位旁豎起瑪莉亞的神位，朝夕朝拜。萬聖節還到墓地拜祭，以表哀思。

圍觀的人聽了許的陳述，無不為瑪莉亞的熱心和許的摯誠所感動。一位法國婦女對許說：“請允許我也像你那樣，為這位好心人獻上鮮花。”說完就把一束黃菊置於瑪莉亞的墓前。

此時，太陽已驅散濃厚的朝霧，灑遍大地。燦爛的陽光把墓地的黃花照得分外鮮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