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漠暖流 不絕如絲——讀葉周《丁香公寓》

 
 

 《文藝報》，2014年09月01日  
《僑報》副刊，2014年9月15日  

  

（長篇小說《丁香公寓》，葉周著，上海文藝出版社，2014年6月 ）

 

      葉周出生於上個世紀50年代末。一部《丁香公寓》讀下來，我突然有人生五十實不易的感慨。小說中丁香公寓的大小主人公們離的離、傷的傷，有的進監獄、有的精神不正常。那是曆史上一個非常特殊的風雨“大時代”。那是一個以成分定善惡的時代，那個時代的威權就是個人的命運。那個時代物質的貧乏激發了人的節儉和知足心；那個年代，按作者的話說，“湧現了一批偉大的女性”，堅忍無比的中國女人，如郭子的媽媽和外婆，京菁的奶奶……

　　就在那個時間的斷層上，圍繞著丁香公寓，作者鋪開了眾角色的情節、故事的脈絡和男女情緣。《丁香公寓》有一條主線，除敘述者“我”之外，這主線的一號主角是唐小璿。此外，有纏勁十足的林獻彪，有出生紡織女工家、最終為保護毛主席雕像而成了烈士的禿子，有“資本家”的後代、為愛情敢去跳樓的周大建，還有年幼失父、過早成熟的李毛毛……丁香公寓的故事似乎是斷斷續續、又非常迅速地在發展，樣式一如一個人的人生。

　　唐小璿這個名字出現在《丁香公寓》的第一頁和最後一頁。作者不時叨叨：“我一眼就認出她來，她就是童年時與我一起長大的美麗的唐小璿！”“這是我記憶中快樂美麗的唐小璿……”唐小璿和郭子(就是“我”)是丁香公寓裏的青梅竹馬，他們還同班、同桌。郭子在爸爸跳樓自殺的心碎日子裏，身邊有唐小璿；在唐小璿受傷的時刻，身邊有郭子。唐小璿以自己的父親和郭子的父親相比照，得出結論：“我們都是苦命的孩子。”唐小璿牽動著郭子初戀的全部夢幻和煩惱，也是郭子終生銘記的女孩。郭子和小璿之間，本有著人間男女最親密自然的緣分，這緣分卻斷碎在“階級”、“成分”這些更大的“緣分”裏。然而，在那個曆史斷層坎坎坷坷的戈壁灘上，郭子和小璿的情感宛如一條不絕如絲的溪流，倔強穿越。禿子走了以後，周大建的腰彎了又直了，甚至在郭子與袁京菁有了浪漫的第一次後，唐小璿和郭子的故事繼續推演，一直到達作者的夢幻終點。

　　作者把袁京菁和唐小璿設計為被拆散了的親姐妹，一方麵為那個年代點上了淒美而富命運魔力的一筆，另一方麵，它其實也是郭子對小璿不死情愛終達完滿的一個特殊方式。這一點在小說中其實已被袁京菁一語道破：你(郭子)就想我和小璿是親姐妹，好圓你的少年夢！小說有一處奇美的性愛描寫：性愛化入了黃河兩岸廣袤的土壤，有如郭唐之戀化入“文革”的時代大時空，顯示了作者獨特的思維視覺和相當高超的愛情描述。

　　郭子和小璿的情感分合，是《丁香公寓》時代紀實的一個精粹表現，也是小說整個架構的中軸和連接。縱觀這部作品，在一個不正常的時代背景上，作者既寫出了人的扭曲，也寫出了人性的堅守；在紛亂的時空裏，既顯露了是非的困惑，也揭示了善惡的因果。少年的情緣夢想，雖如風箏斷線，但生命最深層的力量，卻終於掙脫時代的捆綁，到達追尋的彼岸。在那裏，人們不再怨恨。在唐小璿和袁京菁姐妹相認的時候，郭子一席話，顯示了往日的哀傷憤懣已經留給了身後那個時代；劫後餘生的人們終於回歸天倫(上天賜予的)之愛之樂。這是作者以及書中主人公們在暴風驟雨後情感的釋放和心靈的升華。

　　這部長篇小說的創作始於2002年2月，中間幾經修改，於2013年4月完成，2014年6月由上海文藝出版社出版。這部作品在作者真實經曆的堅實地基上，為後人留下了一個特殊曆史的片片剪影。值得指出的是，葉周的文字無論是小說還是散文，皆以內斂、淡定見長。關鍵時刻的情景交融，行文天工，不留鑿痕。然其真情實感穿透文字躍然紙上，深具無聲的震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