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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蓮界

  高陽在那裏度過愁寂而又萬般無奈的日日夜夜之時,而辯機現在則在城外會昌寺裏的時日卻過得很是繁忙而又充實。

  在高慧、辯機等人的努力下,新會昌寺的藏經樓中的藏書量大增,內容也為之改觀,這樣一來,令寺裏前來閱讀經藏的人也漸漸地多了許多方便。

  辯機為會昌寺編輯書目之舉,也甚獲口碑。

  辯機因為原本在大總持寺追隨道嶽法師以研習小乘教的經典為主,現在會昌寺整理經書這番緣故,使他有時機接觸大量的大乘佛經史籍,尤其對先賢般若中道及“空有”諸說都有較深的心得。比如他對名僧大德中鳩摩羅什、道生、僧肇與道叡等人著作均有廣泛的涉獵。加之他素日聰明強識,努力向學,對許多大小乘經論都很是諳練。

  一時,辯機的德業不僅成為同輩修行人中的佼佼者,其勤奮與才華也甚得長安佛界的諸位前輩的讚賞。

  各寺院也莫不羨慕會昌寺有辯機這種既年輕,而且又很有才幹的人材,他們便紛紛效法會昌寺藏書之舉。一時,長安佛界一些中小寺院藏書、惜書也蔚然成風。

  辯機雖然是天賦聰睿,才華橫溢,但好學不輟,為人又是很是溫和靜默,故他的勤奮與人品也博得會昌寺與大總持寺上下一致的推崇與信任。

  大總持寺藏經樓的中有一些經藏為長安城,甚至是全國的孤本。有時,該寺對自寺藏經樓中珍藏和收集到一些世間絕本佛經和圖籍,更是一概不外借。

  辯機隻好在大總持寺歇息下來,連夜謄寫,好在兩間寺院裏都有他的房間床鋪。

  此後多年以來,辯機為充實會昌寺的藏經樓的經藏,或自己回大總持寺聚會研經、聽法等事情,他常往來於大總持寺與會昌寺二寺院之間。為此,他人雖然是孤寂辛勞,倒是無形中比其他人多了一分自在。

  一日近午,辯機回大總持寺還經。一踏進寺內,但見這裏偌大的一個庭院,真是閑寂空清,人影皆無。現在全寺的人,正在法堂或藏經樓裏用功。

  一時,辯機不免讚歎,心中暗想道,畢竟大總持寺為長安城數一數二的大寺院,一切都顯得條理分明,秩序井然,不枉為修行人能安心修行學道的佳境;如果要想新改建的會昌寺也得如此,還需要假以時日。

  辯機一進大總持寺中的庭院不久後,忽聽得一聲輕響正從自己身後傳來。

  辯機回頭一看,隻見寺裏一個姓何的老花匠正在躬身清理寺中幾個大缸中的淤泥,並將泥中的蓮花分株,他隻是將少數的根株種在缸裏淤泥中,餘者便被棄置在一旁。

  這何老花匠的祖籍原為漳州人氏,他家曆代都是以種花為業。後來他的祖父為避前朝邊域戰禍,方率領他們一家輾轉流落至長安城。

  何老花匠年齡六十五有餘,現在他住在長安城郊,這幾十年以來,都是他每月定期入城來管理大總持寺的庭院這些林木花草的。

  辯機在這裏看見何老花匠忙碌的身影,忽然想起會昌寺前庭院那個很大的空池塘,不免心中一動,便走了過去,朝老花匠問道:“老師傅,又在忙碌麽?”

  那老花匠抬頭一見是辯機,不覺歡喜異常,眉開眼笑地說道:“小師弟,你這是幾時回來的?我這裏倒一直都是很惦記你的。你在他們會昌寺那邊,也還住得慣麽?”

  因為辯機十一二歲左右就來到大總持寺這裏修行,故這個何老花匠與辯機很是熟悉,他也就按辯機的師兄那樣,以“小師弟”稱呼他。

  辯機聽了,微笑一點頭,道:“才來。”

  說罷,辯機指著那些剩下的蓮根、蓮節道:“且將這些剩餘的東西如何處置?”

  何老花匠笑道:“還不是如往常一樣,一扔了事。”

  辯機聽了,歎道:“實在是可惜。老師傅,可還有這些蓮花的種子?”

  何老花匠聽辯機說罷,抬頭疑惑地看著他,問道:“小師弟要這些蓮子,做什麽用場?”

  辯機微笑地說道:“大總持寺的蓮荷這般地興旺,卻隻能種植在這種令它們生長受限的地方。而我們寺裏前庭院那邊有一池寬闊的好水,卻偏令它荒閑著,一任綠萍水草生長蔓延,這豈不是太可惜了?我想,我們為什麽不讓會昌寺也種一些蓮荷去。”

  何老花匠聽辯機說罷這番原由,不覺笑說道:“原來如此!小師弟也想種蓮荷。論種蓮荷,如果用蓮子的話,隻怕從發芽到開花結果,要花上好些年的工夫呢。如果從我這裏分幾株根芽去種了,運氣好時,隻怕明後年呀,你們那寺院裏就可能就有好花可看了。”

  說罷,何老花匠一麵忙低身去翻動那堆沾滿汙泥的蓮根,一麵又歎道:“稀裏糊塗的!我將它們雜混一處,竟也忘了這堆蓮根中哪些是白的,哪些又是紫的了。”

  見狀,辯機忙道:“不拘何色。”

  何老花匠忙笑搖手道:“馬虎不得,馬虎不得。你們不知道,這種蓮還有些兒講究。”

  說罷,這何老花匠又指著眼前的幾個大陶缸說道:“你看,連這幾隻不大的缸兒裏種的蓮花品種,也全都是不相同的。這白顏色的,名喚大淨台,紅的是茶碗蓮,黃的是黃瑞香,這隻大缸兒裏種的是最為珍貴的藍睡蓮了。”

  辯機聽罷,不覺如醍醐灌頂,微笑點頭道:“素日我們隻顧埋首經書,而從未曾詳查這寺院中的蓮華世界。現細思起來,老師傅你正好種的,竟然也正好是我們釋家最喜愛的四色蓮花。青蓮梵名為優缽羅花,黃的為拘物頭花,紅的為缽曇摩花,白的為芬陀利花。佛經中又有“青色青光、黃色黃光、赤色赤光、白色白光、微妙香潔。”這樣清致美妙的句子。老師傅在我們大總持寺種出來的這四色蓮華,竟然是佛國境地的蓮華世界再現了。看來,分開來種這幾色蓮荷,竟然是十分地妥當。”

  何老花匠聽辯機說罷,忙笑道:“小師弟到底是學問了得的人!一番話說得老漢好生高興。其實,特意將這四種顏色的蓮荷分開來種的,一是不想讓它們混雜,這蓮花要同色連片兒的開起來才算好看。你那會昌寺裏是有那樣一個大池子,更該是種同色才叫好的了。二是因這些荷花它們品種不同,習性與開花期等全不同。分開來種,到時,我照料起來也就自然方便,知道什麽時候該去殘葉,什麽時候又該分根了。比如說這些白荷花,花大,香氣也濃烈,花也開得早,一入夏季五六月便開了,八九月左右,其葉兒便已經開始枯黃了。這水紅的,像茶碗一般大小,花大香淡,花要到七月左右才開。黃的這種,雖然花兒是小些,但型兒卻很是不錯。蓮荷喜熱嫌涼,故在我們這長安城,花事頂多在九、十月份,便全完了。而在我們老家故裏那無冬無夏的南麵,這蓮荷花,竟能終年都是陸續地開放呢。”

  “不意在這植蓮中還有諸多的學問。”辯機聽了何老花匠說罷這番話後,不免有些感歎。

  何老花匠也笑對辯機道:“講經說道,是你們很在行,可論種蓮,就真算門外漢了。你會昌寺那池水,隻須交給老漢來侍弄好了。另外,你那寺裏的池子,也可能需要清理一番才使得,隻是,小師弟你想要種上什麽顏色蓮花兒的才好?”

  不待辯機答言,何老花匠又說道:“還是種我們這種藍睡蓮好,它不僅是由一個天竺僧從那遠在萬裏之外的異國帶來的幾枚種子首先種在我這裏的,就算在全長安城裏或是全國上下,它也算是稀罕的品種。而且除此之外它還有幾種好處,花奇葉奇,還長得快。這種蓮花,又名子午蓮、延藥睡蓮,俗稱碧玉蓮。花兒都是白天開,夜裏麵便閉合了。最妙的是同一株花,今日它開時,你見它色為淺青紫,明日便為大青紫,後日它便為深紫了。花謝時,花朵兒近紫黑色了。你說奇不奇?它變色是什麽道理兒,連我也想不明白了。這種紫睡蓮還有一種妙處,能散發一種像那冬梅般的幽香氣兒,尤其是在晚間或是雨後,那香氣就更濃了。有時,竟能達數十步之遠。你再看它的葉邊兒,竟不是尋常那種盤形兒的,而是像那些木匠師傅們使的鋸齒樣兒的,你說妙不妙?”

  不想何老花匠這番話,倒使辯機忽然回憶起來自己那位已經亡故的慈母臨終前所說的一番話語來,他的內心不覺是隱隱地一痛。

  一時,辯機不免暗道,在這會昌寺能種上這種藍色的延藥睡蓮,也算是對自己那位慈祥故母的一種回向了。

  想畢,辯機便忙何老花匠道:“這是最好不過了,就種它罷。”

  何老花匠道:“種蓮還需有些粘土才好的,你那裏定是沒有的,還要老漢從城外取些來。”

  辯機問道:“老師傅,你要粘土何為?”

  何老花匠道:“新種的蓮根牙還不能紮根在泥裏,需先用粘土固定了。否則,不小心讓蓮根上浮了,不就白種了麽?施肥及須要種多少深淺的事,你們也是不明白的。”

  聽罷何老花匠這一番好心的話語,辯機心中甚為感激,忙對他深深致謝道:“待到明後年,會昌寺眾人及來寺的人能見這種藍色睡蓮花綻放,這該是老師傅何等大的功德!”

  誰承想,這何老花匠子聽了辯機這一句話,一時不覺是喜之不盡,連忙笑道:“種花弄草這一輩子,倒也不承想這也算是大功德呢。”

  因為這何老花匠十分喜歡辯機這句話,後來,他不僅是精心為會昌寺培植了許多藍睡蓮花、數株菩提樹及各種花草。最妙的還是他為會昌寺的那池中,配置一座山石及一二隻老龜。

  有時,無論風吹雨淋,日曝時寒,會昌寺僧眾仍然見自己寺院裏這些老龜匍伏在這座岩石上,紋絲不動。這令他們十分歡喜,都說如果在坐禪習定之時,能至這般穩如磐石的境界,也就妙了。

  何老花匠還不時出城去會昌寺裏看望辯機,並順路兒照料那寺中蓮花及庭中的草木。他從此兒也於花草上更盡心悉力,所種的花草也越發繽紛芬芳,其中猶以善種蓮花及芍藥等花木而著名。因為何老花匠的園藝精湛,一些宮觀寺院,富貴人家莫不邀請他去種花植草,由此成為長安城有數的花匠之一。

  不覺就到了次年夏天。

  一日,也正值是盂蘭盆前一二日,這何老花匠因偶然出城辦事,便順路去會昌寺看望辯機及照料會昌寺庭園內那些花草。

  正好寺裏因忙於準備盂蘭盆節的事宜,坐夏也提前一二日完畢了。為弘法及擴大新會昌寺聲名,寺裏將城裏會昌寺那兩件珍貴的法寶也迎過來到這邊供養一段時間。

  辯機便也順道帶何老花匠前去瞻仰了一番。

  何老花匠拜見畢會昌寺這兩件罕見的法寶,驚異不已。他猶其是對那一幅人傳是東晉名家顧愷之親筆畫的《白蓮觀音圖》,更是端詳仔細,讚不絕口。

  辯機笑對何老花匠說道:“至於這幅畫是不是晉時名家顧愷之親筆,至今無人能判明。不過,按筆致與意象而言,這真算是一幅上乘之作。人傳這位東晉的大家,尤其十分擅繪人物眼眸中的神采。他曾論畫道:手揮五弦易,目送歸鴻難。由此看來,這軸《白蓮觀音圖》應該與這位繪師或他的嫡傳弟子所作有關。因為就論眼神的靈動而言,無論你從這幅畫的那一麵看來,都覺得圖中這位觀音大士雙目是流轉的,仿佛正以無限慈愛的目光在觀照眾生。”

  何老花匠聽了,點頭笑道:“我雖不懂得這畫中那一些艱深的道理兒,但以我看來,這幅畫,就是畫得極是好。不說別的,就瞧瞧這觀音坐下那朵白蓮,竟無一筆不真巧的。不細致地觀看那真正的白蓮花一二年,不費盡心思琢磨,竟是畫不到這個逼真傳神的地步,難怪貴寺真該為擁有這幅畫兒為榮了。無論是不是名家所畫,都該倍加愛惜才好。”

  辯機聽了,忙微笑對何老花匠說道:“連老師傅也如此說,這幅畫來曆的確不凡。”

  說罷,辯機便送何老花匠出來,二人就站在池旁看了一回那池裏的藍睡蓮。

  隻見這裏池中的藍睡蓮花是亭亭玉立,幽馨暗溢。

  一看這池中睡蓮的花葉生得很是繁盛之時,何老花匠也歡喜異常,就對辯機笑道:“我曾聽你寺裏人說,這座寺院原本是由前幾朝貴勳的老宅子改建的。難怪你們寺院裏建造這些房屋、院子、山石、水流、樹木都是既講究,又十分地大氣。在我的眼裏,這一池造得尤其好,又是這般的寬敞。我這些年,也去了長安好多大宅院裏栽花植草,也不曾見過這樣闊大的池子呢,應該管它叫著是一小湖才好。”

  辯機笑指這池一側,對何老花匠道:“這一池,也許就是建來供前朝那一族人家垂釣或親水用的。老師傅你看,它建得既不方正,又深淺不一,倒像是仿照天然境界中的濱湖形狀而成。在那邊水淺的地方,還鋪墊有細沙、卵石等物。有時,我們寺院裏的人,無意中在月下閑步來到了這水旁,看見這裏的水月相印的景色,倒還真有點讓人生出這就是身在天然的湖海側畔之想了。”

  何老花匠聽了,笑道:“難怪人家城裏的人都知道你們這座寺院裏的景色最是好看整齊,又說你寺裏有好幾絕,什麽漢梅、晉佛畫、隋塘的。以我看來,特別是眼前這一池塘倒也真給貴寺的景致添色不少!它是南朝向的,光亮極好,水深淺也適宜,加上這裏麵長年也沒有人來種植其他花草了,養分還足。今年天氣又較其他年份熱一些,故僥幸我種的這些異國的睡蓮花,它一年便能全開了,最難為它開得還是這般地好。我就是在大總持寺這許多年,也從不曾見它生得如此旺盛,花葉竟也能長得如此之大的。”

  辯機聽了老花匠的話後,凝視那一池清靜出塵的延藥藍睡蓮,點頭說道:“也許,是它在大總持寺那裏生長得太受限製所致罷。”

  二人正說著,忽見風雨漫天,何老花匠因有事要辦,忙與辯機告辭,然後,自去了。

  後來,辯機見何老花匠去了,獨自冒雨又將那池中的幽藍香潔的睡蓮端詳了片刻,心想此日正好是自己亡母的忌日。

  辯機一時回憶起故慈母的種種往事,令他悵然與感念不已。

  辯機在雨中佇立不久,忽然想到高慧托他查一段佛經的出處,便匆忙回到藏經室去了。

  回到會昌寺藏經樓,辯機見這裏的諸務漸漸整備起來,僅羅什法師在華所譯經卷便已集齊一半以上,心中甚感欣慰。再環視整座經樓,見原本空蕩的地方,現已為佛籍所堆滿。

  辯機暗思道,世間凡事起始之初,莫不是艱難無比的,但總須懷有不畏之誌,一步一步為之,方能有築就這一番境地。這正如在那池中植蓮一般,如果不播種根苗及施足養分,便永不會有開花結果之時。

  在會昌寺的期間,辯機隻是大有未能完全通曉梵文之恨,便急於拜一師學梵語的文法,可歎眼前又無一適當之人。

  當時長安城諸寺雖不乏異域僧人往來,但他們的行蹤大多如行雲流水,飄忽不定。

  辯機除刻苦自學一些梵文文法的知識以及多方充實自己的學識外,隻好靜待時機了。

  正是:恬澹無人見,年年長自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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