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聲

三、可怕的笑臉

　　豹娃拚命地跑，黑獵犬忽左忽右，一跳一躥地跟著，剛登上小嶺尖兒，豹娃渾身都汗漉漉的了。不光身上的小皮大哈粘粘糊糊直貼身子，腳上的其哈密（一種自製的犴皮小童靴）裏，也滑嘰溜溜的了。

　　豹娃一溜煙兒跑進冰帆烏力楞裏，一眼就看見阿爸正在往帆繩上掛修補好了的光板獸皮帆。頭人老爺的親兵們大背著槍，凍得直搓手，注視著冰帆烏力楞來路的冰麵上。豹娃顧不得先見阿爸，“噔噔噔”直奔頭人寇哈泰的冰帆仙人柱跑去。

　　“頭人老爺，不，不好啦！”豹娃推開釘著虎皮的樺皮門，上氣不接下氣地向躺在杆子床上的寇哈泰報告，“我在小嶺那邊的陡山上，碰……碰……見了黃……衣羅……刹啦……”

　　“什麽？你說什麽？”寇哈泰臉上的肌肉立時繃緊了，一骨碌坐起來，吃驚地緊盯著豹娃問，“在山上看見黃衣羅刹啦？”

　　豹娃兩眼瞪得溜溜圓，微微一點頭，輕輕“嗯”了一聲，氣都沒喘地放開了連珠炮：“我在一棵老柞樹底下正要拉弓，獵一隻花尾巴索達樂其娜哈鳥，黃衣羅刹偷著開槍幫忙打落了。臭羅刹打落的，我才不去撿呢！他們還笑嘻嘻讓我過去，我理都沒理他們……”

　　豹娃擔心頭人說他和黃衣羅刹沾上邊兒，後麵的語氣說得特別重。

　　“老實告訴老爺！”寇哈泰“呼”地一聲下了杆子床，雙手緊緊抓住豹娃的小破皮大哈毛領子，殺氣騰騰地問道，“你阿爸和他們說什麽了沒有？”

　　豹娃愣了愣，腦袋一歪說：“老爺，我阿爸根本就沒去呀！我自己去的，阿爸修帆呢。”

　　“真的？”

　　“我向吉亞齊神仙發誓呀！”

　　寇哈泰一聽，慢慢籲出一口氣，輕輕鬆開了緊緊抓住衣領的手。他剛才之所以那樣緊張，是因為他聽達斡爾族一個部落的頭人說過，共產黨派出的解放軍小分隊很會收買窮鬼們的心，他們隻要一接觸上，不管老的還是小的，也不管男的還是女的，窮鬼們就像著了魔似的跟著他們團團轉，告頭人的狀，說頭人的壞話。一到那份兒上，頭人說話不靈了，好端端的部落就像散了花。更可怕的是，聽說他們那兒有個部落的頭人要稅逼死了一個人，讓窮鬼們鬥得人不人鬼不鬼的。這娃崽兒說的，準是要駐紮進來的解放軍小分隊，前幾回發現後被甩開的準是他們。看來，他們是耍了花招，不再沿著冰江追趕，想從老林子裏繞著彎兒摸進冰帆烏力楞。

　　他猜想著，心怦怦地跳得更厲害了。看來，這會跑的冰帆烏力楞，能甩脫當地那些帶著槍、刀追趕的土匪和地痞，因為他們要想追去，就會離他們的匪窩老遠老遠，一看出這冰帆烏力楞的本事，就很少去拚命地追趕。不妙的是，解放軍小分隊卻沒完沒了地追起來了，這樣下去，非叫他們追上不可。雖說這小興安嶺冬天刮的多半是順河流向的東風。可是，一旦風向一變，冰帆烏力楞不能往前跑了呢？或者是他們要追到冰雪消融呢？

　　可怕的陰影在他的心頭越罩越濃。

　　“哈哈哈……”寇哈泰瞧著虎勢勢的豹娃，突然拍拍他的肩膀頭，仰起臉來奸笑一聲，連連說，“有種！有種！不愧是咱鄂倫春的好娃崽……”

　　不知怎的，在豹娃眼裏，頭人寇哈泰狂笑起來比發怒還可怕。那鼻孔和眼窩兒，像是衝著豹娃張開的四個深深的小黑魔洞，裏邊都藏有嚇人的怪物，陰森森的發瘮，再加上兩大片一直生到鼻孔邊的連腮胡子攢動著，大嘴一張，不但齜出兩排前歪後斜、七擰八岔的黃牙，還袒露出條條紫紅色的牙床肉，更令人生畏。

　　以往，他每次領著全部落獵手與賊敵打冤家仗時，總是手一揮，麵對著衝上來的賊敵暴怒地大喊：“猛虎一樣的鄂家子孫們，給我狠狠地殺呀--”那樣子，並不怎麽叫人感到可怕。

　　眼前，他對著一個娃崽發出了這樣可怕的狂笑，是因為豹娃在他心裏占著一定的位置。他也並不小瞧這個被全烏力楞老小稱為小莫裏根的娃子。豹娃的膽大勁兒他是清楚的。去年夏天，烏力楞在深山密林裏時，親兵抓住了一個山匪，給他脫光衣服捆在樹上，想等到傍黑讓蚊子、小咬和刨锛兒（一種比蚊子大的咬人的飛蟲），咬個渾身起包淌膿水兒，活遭罪慢慢死掉。不料，那山匪有番本事，竟掙斷皮繩跑了。正在林邊玩耍的豹娃和幾個小夥伴發現了。豹娃“唰”地抽出卡濤（鄂倫春人自製的一種小獵刀），約著幾個小夥伴去追。那幾個小夥伴誰也不敢。豹娃來了膽大勁兒，隻身一人撒開腿“噔噔噔”追了上去。

　　那山匪赤著腳板兒，挨了小樹茬兒紮，怎麽也跑不動了。豹娃汗淋淋地追啊追啊，等快追上的時候，瞧準機會，“嗖”地甩出卡濤，深深紮進了山匪的脊背。那山匪隨著“哎喲”一聲，扭頭一看，發現追來的原來是個娃崽兒，決定把他幹掉再逃，轉身就向豹娃撲來。豹娃麵對著撲來的山匪，竟毫不畏懼，又一卡濤飛出去，山匪一躲，隻削掉他臉上一塊皮。豹娃手裏的兩把卡濤都甩出去了，而山匪順手撿起地上的一把，又從後背拔出那把。豹娃見山匪一手握著一把卡濤，惡狠狠地撲來，便從地上撿石頭拋去。山匪握著卡濤，沒那手藝不敢甩，怕白白給豹娃送回去。他躲完一塊石剛想往上撲，另一塊飛石頭又飛了過來，總是靠不得前，直到那幾個跑回去的小夥伴向頭人報告後，幾名親兵和獵手呼呼跑來抓住了山匪……

　　“太好啦，就讓這個窮娃嵬給我辦件大事吧！”寇哈泰心裏嘀咕了一下，又拍一下豹娃的肩膀頭說，“你別看這幫黃衣羅刹嘻嘻哈哈，淨說好聽的，他們心狠手毒著哩！”

　　豹娃瞧著寇哈泰微微點頭，表示相信。

　　豹娃報告完了消息，心裏有事，惦著要快回去向阿爸報告，剛要張口，寇哈泰又發話了：“豹娃，你在這兒等等，哪兒也不準去，我出去囑咐親兵盯著山林裏的動靜，發現黃衣羅刹的影子好來報個信兒，馬上就回來，還有重要話要對你說。”

　　“老爺，快讓咱們的冰帆烏力楞跑吧！”豹娃瞪大眼睛，拽住寇哈泰的皮大哈，著急地說，“我還得回去報告給阿爸呢。”

　　“嗨--！別著急嘛。”寇哈泰推開豹娃說，“老爺心裏有數，時間來得及，羅刹到了跟前，咱們再跑也趕趟。”

　　寇哈泰說完，匆匆地走了。

　　這下子可把豹娃急壞啦，他要趕緊回去見見阿爸，也不知那帆修好了沒有，要是沒修好，好催催阿爸快一點兒，到時候好讓冰帆仙人柱跟著大夥兒一起跑啊！

　　豹娃急得再也穩不住了。他“砰”地推開門剛要往外邁步，被兩個親兵橫起大杆槍堵住了門口：“著什麽急，老爺說讓你等著，一會兒有要緊話和你說！”

　　豹娃無奈，縮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