聲音漸漸地低沉,但似乎爭執並沒有停止,最終一個悲傷的身影自吊腳樓裏奔了出來。村子裏已經沒有多少人了,所以卓仙衣的存在非常顯眼,令她停下腳步,有些吃驚地抬頭,看著樓台上的人。
那少女有著一張清秀的鵝蛋臉,棱角清晰的眉目間滿是哀愁,臉上的淚還沒幹,掛在臉上,被初升的朝陽映照著好像一滴滴明珠閃爍。雖然卓仙衣並沒有見過曇華的臉,但是從她的身段和舉止中,可以斷定,這名少女正是黑狐族的女祭司曇華。
她匆匆看了他一眼,轉身繼續朝村外奔去,嗚咽的悲泣聲隨之灑了一路……
卓仙衣正在奇怪,寧義出現在對麵的小樓上,歎道:“讓你見笑了……”
來到寧義的小樓,身為族中的長老,這幢小樓比其他的吊腳樓都要寬敞些,地上鋪著名貴的白熊皮,牛角製的矮幾上放著烹製到一半的茶葉,正在泛著清香。
老人示意他坐下,兩人隔著矮幾飲茶,卓仙衣看著老人一臉的落拓無奈,想起自己師尊與他的情誼,忍不住想說幾句寬慰的話,卻又不知從何說起。
老人似乎也看出了他的心意,輕輕地搖了搖頭,表示並不在意,然後緩緩地說了起來:“高原王朝想要永遠挾持我們,聖姬之後,如今的高原王又賜婚,要將現任的女祭司曇華嫁與飛駝軍統領狄飛為妻,並令我族一並遷入王都生活,這裏將要變成他們的采礦場……”
卓仙衣一愣。“是為了所謂的‘神怒’?”他問。
寧義身子僵了一下,但並沒有問,畢竟“神怒”的事在江湖上早已不是秘密了,遂點點頭:“聖姬至死也沒有說出礦源在哪裏!高原王認為礦源可能就在我們族人生活的地下,所以說什麽賜婚、令我們遷到王都過太平日子,都不過是他謀奪神怒之源的手段罷了。”
“所以曇華姑娘不願意同意這門婚事?”雖然知道是明知故問,但他還是再一次確認道。
寧義歎著氣,看起來比起昨日初見時衰老了許多:“沒有哪個女孩子願意嫁給自己家庭仇敵的將領,自從聖姬去世後,我將她從宮中接出來繼任明聖司以來,就一直將她當親生女兒一般看待,我又何嚐願意將自己的女兒獻給仇人呢?”他抬起頭,看到卓仙衣有些不明白的樣子,想了一下又解釋道,“明聖司是我族對大祭司的尊稱,先代明聖司便是曇華的義母,外麵的人稱她為胡姬,我們族中的人則稱她為聖姬,是為紀念她為我們的族人做出的犧牲。”
“所以,您要曇華也像聖姬一樣為族人獻出後半生的幸福麽?”這無疑是在質問著對方,而寧義並沒有覺得被冒犯,隻是搖搖頭……
“如今高原王朝的勢力如何之大,如果違抗他會有什麽下場,鬱金香王朝便是最好的榜樣!難道要我拿全族的人身家性命去換她一個人的幸福麽?”寧義黯然說道,原本慷慨激昂的句子被他說起來卻顯得如此無力……
卓仙衣無語,他明白,這個問題是一個死結,誰也無法做出最好的選擇。想到被賜婚的對象竟然是那個在絲南追殺胡冷蝶,且誤將自己當成同夥的狄飛,心裏也樂觀不起來。
寧義歎一口氣道:“唯今隻有聽天由命了,曇華是個懂事的孩子,她……她會做出適當的抉擇。”他替卓仙衣斟了一杯茶,想起對方畢竟是客人,轉而便問起了老友的情況。
卓仙衣微微皺眉,看來這位長老還並不知道恩師已經造出新“神怒”
的事,所以也就不願多說,隻是告訴他自己也正在找尋師父的事。
“他已經離開輕車港了麽?”寧義似乎覺得非常意外,想再問些什麽,但看了看卓仙衣又沒有問出來,隻是笑道,“那麽說,如今你便是新船王了咯?”
卓仙衣在長輩麵前還是顯出了些不好意思的神態,點了點頭:“嗯,四月初剛接了父親大人的位。”
聽到卓仙衣提起花群英,寧義的表情有些僵,喃喃地說道:“令尊啊……”忽然想起來什麽,連忙又改口道,“啊……沒什麽,我去看看曇華那孩子怎麽樣了,昨夜收到的飛駝令,今日午時狄統領便要到寨子裏來迎親了。”說完,他起身,卓仙衣也起身隨他一同走出吊腳樓,目送他去尋找曇華去了。
想到寧義提到自己父親時的一些古怪表情和言談,卓仙衣不禁對當年發生的事更加好奇,究竟二十年前這裏發生過什麽?
卓仙衣回到他們下榻的木屋時,衛幽和花慕容正在等著他。
花慕容道:“這裏的族人傳說在胡姬墓的地下陵中囚禁著一個萬惡的邪靈。近二十年來,高原諸國最大的一場戰爭就是與鬱金香王朝之間的了,所以我推測,這個所謂的邪靈多半就是這鬱金香王朝最後的繼承人燕南雨,金紹堂選在此地交易很可能是想伺機救他。”
卓仙衣打量了他一眼:“你知道得挺多。”
花慕容笑笑:“這裏的姑娘都十分熱情,而且天真。”
卓仙衣也不由笑了笑,慕容是個讓人很容易產生想要親近的感覺的人,黑狐族的少女又天性單純,要從她們口中得到消息也確實不是件難事。
“那麽說金紹堂應該就在這裏的什麽地方了……”卓仙衣說道。心中掠過一絲念頭,似乎想起了什麽但又一閃而過沒有抓住。這裏曾是高原王朝與鬱金香王朝拚死爭奪的地方,師父曾在這裏久居,如今燕南雨恰恰又被囚在這裏,而就在今日午後,狄飛又將來到這裏來迎娶禦賜的新婚妻子……這些難道都隻是巧合?到底會發生什麽事情呢?
“對了,不是說金紹堂當年帶著少主燕南雨逃出王城去絲南了嗎?怎麽現在燕南雨卻被囚在胡姬陵?”卓仙衣忽然想到這個問題。
花慕容道:“當年他們確實是逃到了絲南,但是燕南雨據說是個天才,自幼就有神力一般,王朝被滅之時他尚年幼,但十年前他十八歲,自覺武藝已成,就獨自跑到高原王城刺殺高原王楚隨風,結果被活捉了。據說當時高原王身邊的幾大近衛高手都被他殺了,最後是高原王親手將他拿下的。自然是不能殺他,畢竟原南林地在鬱金香王朝管理下百餘年,舊部太多,怕犯眾怒,便將他幽禁在胡姬陵中。”
卓仙衣點點頭:“看來金紹堂多半是想救他出來的。”隻是他在哪裏呢?曇華說並沒有其他人來到黑狐族……可以相信她嗎?回過頭來想想,似乎她和寧義都有著一些秘密,然而這些都是他並不知道的。
由於樹林茂密,中午時分陽光也不是很強烈,狄飛與他的飛駝衛準時出現在黑狐寨的邊緣。
原來應當由寧義帶兩名族中稍有名望的長者前來迎駕,但寧義卻因為沒有找到曇華而沒有到場。聽完前來迎駕者的解釋後,狄飛並沒有如他們想象中那樣驚怒,反而好像早已料想到了似的苦笑了一下說道:“是麽?
那真是難為各位了。”
狄飛示意飛駝衛一同進入山寨的時候,曇華卻出現了。她擋在大隊人馬前,對即將成為自己夫婿的男人怒目而視:“先王曾向聖姬許諾,高原王朝的人絕不得進入黑狐族,你們難道不知道麽?”
狄飛打量著眼前的少女,第一次見到她是在高原皇宮中,那是十年前胡姬的葬禮,當時她還是個九歲的孩子,寸步不離地守在胡姬的靈柩旁,哀哀地哭,怒視著皇宮裏所有的人,絲毫不懼怕這種怒視可能會帶來的後果。
她恨高原王朝所有的人,當然也包括他——當時年僅十七歲的飛駝軍統領。這個男人對她有企圖!她很早就知悉,因他總是出現在她左右,有的時候是替王上送賞賜,有的時候是傳話,甚至有的時候沒有理由也要來與她說話……直到寧義將她接回黑狐族繼任明聖司。
狄飛不知道王是否真的有意將她許給自己,這算是自己多年來為國效力的獎勵麽?還是僅僅隻是因為……他搖了搖頭,既然已經來了,橫豎是要將她娶進門的。他迎上她怒視的眼,至少現在可以明正言順地與她對視了……
“將軍!”身後的飛駝衛中一名親信遲疑著等待上司的命令,眼前的是未來的統領夫人,欽點禦賜的招惹不起,隻得等上司的回應。
狄飛回頭對身後的下屬們道:“退出此境五裏以外,未有我的傳信不得入內。”看著人馬依令退得再也看不見,他轉過身來朝她微笑:“這樣可以了麽?”
他得到一個冷笑。“你自己不也是高原王朝的軍人麽?”她昂著頭,公然蔑視他、戲弄他。
“明聖司,不可無禮!”長者微聲勸道。
狄飛隻是淡淡地笑,隻怕不笑便掩不住心裏的落寞:“在下如今隻能算是一個前來迎娶妻子的男人,與軍國職業無關。”
“可你畢竟是高原王的臣子!”她不依不饒,長老的話如耳旁風,片刻前已經吹過去了。
狄飛輕歎一口氣,有些憐憫地看她:“你可知你此刻也是高原王朝的臣子?如你所言,是否你也不能進入黑狐族?曇華啊!不要如仙人掌般對我,你知道,你我都避免不了這場婚姻。”
她愣了半晌,忽然無力地頹然退讓到一旁,是的,如今這裏的一切都是高原王的,如是他的安排便誰也避免不了……隻有離開這裏,離開他的統治才能得到自由,然而離開,能去哪裏?
長老寧義一直沒有出現,直到傍晚也沒有回來。
狄飛並沒有認出卓仙衣來,不知道是否當日天黑沒有看清對方的長相,狄飛對於卓仙衣的反應僅止於輕車港那個年少的船王而已。當問及寧義的去向時,卓仙衣才發現自己竟然是最後一個看到寧義的人。
曇華都回來了,寧義去了哪裏呢?
當夜正是鬼節的最後一晚,按照習俗有持火遊山的狂歡活動,天漸黑,人們便借著火炬各自出發了。
依然沒有金紹堂的消息,卓仙衣不免有些急,山寨裏的人三三兩兩地結伴遊山去了,人跡漸少。
“說不定金紹堂就混跡在這裏呢……”衛幽看著手持火炬準備參加最後遊山送鬼的黑狐族人們,依舊是戴著麵具,詭異地打招呼,點頭說笑,“也許是那個笑臉人,也許是那個哭麵人……”他悠悠地說,一副事不關己,看好戲的樣子。
卓仙衣沒有接口,目光在眾多麵具間流轉著。當看到那個一直站在陰影之處的哭麵人時,那人的目光也正好挪了過來,而這時,這個原來應該坦坦蕩蕩地參加狂歡的人卻退縮了。卓仙衣嘴角向上一勾,說了一聲:
“是啊,也許。”閃身出門,貌似漫步地向那哭麵人走去。
衛幽看著卓仙衣跟隨那哭麵人去了,並沒有跟上去,而是轉身看向花慕容:“你不跟過去?”
花慕容淡笑:“我是他的小妾,不是他的隨從,沒道理時時刻刻跟著他。”
“這樣啊……”衛幽回頭看了一眼卓仙衣,笑,“我們的目的地都是這裏,隻不過好像你我所為的事卻是全不相同,出於對同門的友愛,我先勸你一句不要多管我的事。”
花慕容笑得更燦爛了:“這正是我想對你說的。”
眼看那哭麵人漸漸離自己近了,突然一回身又鑽入了人群中,卓仙衣不由更生疑慮,這人就算不是金紹堂,也必定有詭異!連忙跟了上去。
跟著那人幾經輾轉,卓仙衣發現竟然來到了胡姬墓,而這裏已經聽不到山寨中的喧嘩聲了。他忽然輕歎一口氣道:“曇華姑娘特地引在下到這裏來,不知所為何事?”
那哭麵人全身一震,呆了一會兒也歎了口氣,將麵具取下露出一張清麗絕俗的臉:“你怎麽知道是我?”
卓仙衣笑笑:“姑娘身著男裝,可是卻忘了將身上的花香洗淨。隻是姑娘為何要與在下開這樣的玩笑……”
曇華打斷他:“卓大哥。”她的聲音突如其來,卻溫柔委婉,令卓仙衣不由得一愣。
“什麽?”
曇華走近他,悠悠道:“有海的地方是不是就很自由?”
卓仙衣看著她淒然的表情,輕聲道:“嗯。至少我是這麽覺得的。”
曇華激動地道:“那便帶我離開這裏吧!”
卓仙衣怎麽也沒想到她會這麽說,愣了半天才道:“帶你離開?”
曇華道:“我不願步義母的後塵,伴著一個自己不愛的男人鬱鬱一生,我不願意!”
卓仙衣歎氣:“但是你隨我離開,又能得到什麽呢?”
曇華忽然伸手將披在身上的男裝拉扯下來,裏麵露出隻著褻衣的上身,而下身則是黑狐族傳統的直裙,腰肢纖細在月光下肌膚泛著一種聖潔的白光。
“卓大哥,我……不美麗麽?”她輕輕地向他靠近,聲音如流水般輕婉。
“呃……”卓仙衣傻眼了,她是什麽意思?
“從來沒有人看到我的容貌後會不動心,而我一直在等待一個人……
當我在義母的陵寢裏看到你的時候便知道,我等的人來了!從來沒有人能在一招間製住我的蛇杖,隻有你,你做到了……你是義母賜給我的!”她越說越激動,一個身子幾乎靠在他身上……
卓仙衣隻覺胸中“轟”的一聲炸開了鍋,生平第一次有個少女對自己說著心中的思慕,如果是個真正的男人這對他來說會是件多麽值得驕傲的事啊!可惜他不是……這下亂套了!
“呃……這個……狄將軍怎麽辦?”他胡亂找話搪塞。
曇華淡淡道:“高原王朝本就是黑狐族的敵人,更是義母的仇敵,我是無論如何也不會聽從他們的!”
這下麻煩更大了!卓仙衣前所未有地感覺到頭無比地漲大起來!叫他怎麽解釋呢?
“啊,啊,這個,那個,這樣不太好吧……”堂堂卓船王在這時竟然手足無措起來,忽然眼一亮,“對了!我已經有夫人了!”啊!賀蘭太好了!我想死你了!
曇華神色微微一黯,半晌忽然輕輕道:“我聽說絲南人士一夫多妻乃是司空見慣之事……”她似乎鼓了鼓勇氣走得離他更近了。
卓仙衣躲過曇華伸來想要牽自己的手,也躲開她眼中泛起的失望,硬起心腸說道:“在下一心隻有夫人賀蘭,再容不下第二人了,請姑娘另尋佳偶。”
曇華身子一震,像是受到了重重的打擊,驕傲的她生平第一次對一個男人動了心,偏偏卻被這麽無情地拒絕!她脆弱的自尊被傷得無以複加,在眼淚流下來之前跑出了胡姬墓,漫無目的地奔跑著卻還是止不住讓鹹澀的淚流了滿麵……我主動向他開了口,他竟然無動於衷!
“曇華姑娘!這是要去哪裏?”一個男人如鬼魅般地出現,擋住了她的去路。
“你……狄飛!”
狄飛笑了笑,神色中有些落寞,這個女人不愛他,他知道。開口卻說著另一番話:“他的出現隻是一個意外,你最好還是不要想太多,把正經事辦好才是。”
曇華絕望地看著他,低下了頭。他有些不忍,卻又不願開口去安慰她,心中不平,受到傷害的明明是自己,卻為什麽要去為她心疼?可當她抬起頭來,下定決心般開口道“是的,我知道”時,狄飛卻又覺得,眼前的女子是如此陌生……
月光靜靜地灑向地麵,黑狐寨的狂歡喧囂漸漸地消失。黑狐寨周邊的林地裏如繁星點點,閃爍著火光,遊山的人們逐漸散開了,按照習俗,單身的男女可以在這時相互約會,所以有時便可以看到兩點火光相伴在林間飄移。
卓仙衣回到寨子裏時,村寨中已經沒有多少人了。
他有點心神不寧,因為曇華令他覺得自己是否做錯了什麽……也許不應該這麽直接地拒絕她?可是已經拒絕了,她離開前絕望的眼神明明白白地告訴他,她受傷了……此刻這可憐的女孩在哪裏獨自忍受著悲傷呢?越想便越覺得自己犯了大錯,卻回頭已晚。
“看來那人並不是金紹堂咯?”花慕容的聲音在她身側響起來的時候將她嚇了一跳,回過神來發現自己已經在客居的吊腳樓前了。
搖搖頭:“不,那人……不是金紹堂。”暫時拋開雜念,她並沒有忘記自己此行的目的,“衛幽呢?”她向四周看了看,不見衛幽的蹤影。
“不知道,你走後不久,他說去解手,到現在都沒回來。”花慕容說道,看他的神情似乎並不覺得奇怪。
卓仙衣想問他知否衛幽的去向,轉念一想,他也未必知道,便轉而問:“寧長老還沒有回來麽?”
花慕容指著剛剛離開的三五名黑狐族中年人道:“沒有,他們去找去了。”
“不對勁。”卓仙衣皺眉,喃喃地說道。
“什麽……”一個奇怪的聲音打斷了花慕容的問話。
這聲音並不響,卓仙衣與花慕容卻都聽到了。兩人對看一眼,寨子裏隻留下了一些守衛,也大都情緒激昂地圍在寨門口聊著天,而這裏卻隻有他們兩人而已。
當這異樣的木葉翻動的聲音再次響起的時候,兩人同時向聲音的來源走去,那是長老與祭司住的最裏層的小樓後……這座小樓是朝南最外側的一座,離寨門口已很遠,樓後原本看上去便是一堵山牆,爬牆虎和不知名的藤蔓植物把這裏裝飾成一麵綠色的圍牆,平時,誰也不會注意到的地方,卻傳出異樣的聲音,這足以引起人的好奇心。花慕容看了看卓仙衣,伸手撥開一壁爬牆虎,便看到了意料之中理應出現的一個洞,洞中吹出陣陣陰冷的風,顯然是有出路的。
“你說這會通向哪裏?”花慕容笑著說道,言語中似乎有點挑釁的味道。
“進去看看就知道了。”卓仙衣挑了挑眉,說道。
進洞不過兩三步,二人便看到了寧義……確切說是寧義的屍體。死去已有一段時間,麵朝下,翻過來時臉上可以看到點點屍斑。卓仙衣心頭一震,寧義竟然死了!
傷口並不大,但是卻是致命的,一柄極普通的短鏢自後頸第三個骨節刺入,從喉頭破出,他甚至連呼喊都來不及便死去了。發出響動的是被血腥味引來的山狸,這些夜行的動物正準備將他拖回窩中當食物……被闖進來的兩人用火炬一照便逃得一個不剩了。
沒有言語,兩人不約而同地決定繼續向前走,凶手一定已經不在這附近了,否則生性膽小的山狸不會出現。山洞狹窄,踩著潮濕的地麵,誰也不知道洞外將是一個怎樣的天地。
衛幽離開了黑狐族的聚居地,很熟稔地來到一處空地,從這裏可以遙望黑狐族的山寨,但由於距離夠遠,黑狐族人不會來到這裏。借著月光仍可在重重木葉樹影間看到這裏的情況,似乎是滿意了。他就地點燃了火折子,引了一小堆篝火,自懷中取出一壺酒,兩隻酒盅自斟自飲起來。
片刻便有人聲悠悠地響起:“你存心引我來?”
衛幽笑笑,似乎沒有必要開口,隻是晃了下手做了個請坐的手勢。
他坐了下來,並順手給自己斟了一盅酒,一飲而盡。放下酒杯:“我可有什麽對不起你的地方?”
衛幽笑:“沒有。”
他的眼神更深:“我們是朋友吧?”
衛幽還是笑:“我還記得你最喜歡喝的酒。”他揚起了手中的酒盅。
他無語,火光下表情更複雜:“那為什麽要背叛我?”
衛幽看著他,嘴角微微勾出一絲淡嘲:“背叛麽……這個詞似乎更適合你而不是我才對。”
“我有什麽可背叛的?玄黃教是我創下的,難道我會背叛自己不成?”
說到最後他的臉不禁猙獰了起來。
衛幽搖搖頭:“江陰白,玄黃教不是你一個人的。”
這個人竟然就是在傳說中已經死了的玄黃教教主江陰白!而衛幽看著他卻似乎從來不知道那些傳說一般,平靜得好像什麽事都不曾發生過。
“你當真認為,幫了他們便可以光大玄黃教麽?此刻縱觀局勢,你我都清楚,高原王朝與洪洲王朝各踞東西,其間北有輕車港,南有炎穀,當真舉兵相向的可能微乎其微,他們從中得利的想法不過是癡人說夢,你又何苦與他們一同做這得不償失的夢?”衛幽的表情難得一見地真誠而在意,與平時凡事淡然無謂的行止判若兩人。
但是這番話隻換來江陰白不屑地哼了一聲:“如果高原王朝勢力益增,便遲早要與洪洲一戰,到時候生靈塗炭,民不聊生,我不過是替天下蒼生做件好事,東岸有羽幽牽製洪洲,那西岸便也一定要有一個王朝來牽製楚氏王朝,否則爭戰難免。”
衛幽笑笑:“你哪裏學來這麽多冠冕堂皇的話?他們這樣教你的?你這個人真是死心眼,小心被人賣了還替人數錢。”
江陰白瞪著他:“你約我來便隻為這事?”
衛幽點點頭:“我已見過那輕車港的少東主,相比之下比你背後的那些個隱晦之士要磊落得多,雖然還有些嫩,但嫩有嫩的好處,我們不如考慮與輕車港合作。”
“輕車港?”江陰白大笑,“花群英此刻隻怕已去見閻王了吧?那倒黴小子此刻還在為找他那早已化骨揚灰了的死鬼師父而焦頭爛額吧!”
衛幽恢複了淡淡的神情:“哦?原來是你搞的鬼……”想了想點點頭,“也是,自李夜氓失蹤後,天下能在一掌間將花群英打致重傷的人也隻有這麽幾個人,算算看,也隻有你了。”
江陰白得意地道:“你錯了,我縱是有這個功力,卻也無法令他不防。出手的人可不是我,當時我在取冥花。”
“這麽說出手的人是……”衛幽略一思索,眼神流露出一絲驚異,“是他?可他為何要幫你?”
“你忘了他的結拜兄弟是誰,當今世上誰最恨花群英?”
衛幽深深地看他,歎了一口氣:“是你們打傷花群英,盜取冥花,以削弱輕車港,再將冥花給金紹堂來交換燕南雨,這樣就有了一個你們所謂的可以牽製高原王朝的鬱金香王朝……”
“正是。輕車港原與高原王朝結盟,輕車港一弱,便大大削弱了楚氏在海上的勢力,內陸再以鬱金香王朝抑製,高原王朝便自顧不暇,天下也就太平無事了。而我便是曆史的功臣,救世的英雄!”他越說越覺得自己所成就的事業是如此神聖,忍不住自我陶醉起來。
而衛幽看著他,就如看著一個病入膏肓的人,他已知道自己無法說服眼前這個人:“這樣啊……那就隻好請你做個孤膽英雄了……玄黃教要的是個教主,不是瘋子。”
江陰白一愣:“你說什麽?”
衛幽淡淡道:“你應當記得我這個隱形使的職能。”
江陰白冷冷道:“你想篡位?”
衛幽淡淡笑:“你若要這麽認為,我也沒有辦法讓你不去這麽想。”
江陰白看著他,慢慢搖了搖頭:“不錯,你不是那種人。那告訴我,你要扶誰上台?”
衛幽徑自倒了盅酒,抿了一口悠悠道:“慕容不錯。”
江陰白臉色一白,愣了半晌卻笑了:“想不到到頭來是我自己引狼入室了!原來你是想讓他取代我!為什麽?為了葉沅?”
衛幽看著他,聲色未動:“他已得到你所教授的一切,而且憑他與輕車港的關係,玄黃教在他手中會比在你手中發展得更好。”
“你少說這些假仁假義的話!別以為我不知道你是為什麽!要是別人倒也算了!十八年前你將那小子抱回玄黃教交給我時,我便猜到了!說什麽養著他以後好利用他來操縱輕車港?你自己卻為何不做他的師父,叫我管教?你是怕觸景傷情吧?他們娘倆長得還倒是蠻像!想不到你還是個如此癡情的人啊!隻可惜,人家連你是誰都不知道……”江陰白突地住口,因為他看到衛幽的臉上出現了少有的煞氣。
衛幽看著他,良久吐出一口氣道:“你還是喜歡自作聰明。”
江陰白瞪著他,咬牙道:“要是我不讓位呢?”
衛幽笑了:“那樣的話你就會死。”
“什麽……”江陰白聽這話才發覺不對,剛想掠起卻無力地癱倒,“你下毒……怎麽可能!這酒你也喝了!”
衛幽的笑容仍舊是懶散的,沒有在意的樣子:“酒中要是有毒,你這個老酒鬼還能不覺察到麽?毒在你用的那隻酒盅外麵,你拿起那隻酒盅的時候便已經中毒了。”
“你!”江陰白氣得說不出話來。
衛幽道:“解藥在我身上。你大概還有半個時辰……”
江陰白狠狠道:“我做鬼也不會放過你的!”
衛幽笑道:“你我都知道,這種話嚇不到我的。”他低頭想了想,湊近江陰白,“你當知道我的為人,沒有十成的把握,我是不會出手的。”
江陰白幹笑兩聲:“晚了!就算你殺了我,也無法阻止這一切的發展了!他們今晚就會在胡姬墓交易!你就算會飛,此刻趕去也遲了!”
衛幽點了點頭:“也許,但你可知高原王派了誰來交易?你覺得燕南雨被關了十年後,還有可能打得過狄飛麽?”江陰白張了張口,卻連聲音也發不出來了。
衛幽不看他,淡淡道:“其實你這人不錯,如果不是這麽死心眼的話……我這麽做也全是為了玄黃教,你一手建起來的這個天地玄黃,我會幫你把它壯大起來。慕容是葉沅的兒子沒錯,同時他也是花群英的兒子!他是玄黃教與輕車港聯合起來的紐帶。”他低下頭,似乎在回憶著什麽,“我隻見過葉沅一麵,那是我一次偶爾去找榮蘭的時候,當時是春天,她站在繁花叢中,周圍有那麽多花開著,可是卻讓人一眼就看到了她……好吧,我承認多少有點原因是因為葉沅……啊,原來你已經死了啊……”他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塵土,看了一眼微微泛白的天色,再看了一眼江陰白的屍體歎了口氣,“其實,你算是個不錯的朋友……真是寂寞啊!”轉身他離開了。
地上留下了漸漸退溫的灰燼和一具無名的屍體,一切似乎都不曾發生過,許多秘密便隨之化成這密林中的一堆腐敗。
走出山洞,他們發現自己正站在寨子後的湖泊邊,水波蕩漾,在月光下波光粼粼,而一座崩壞的山坡後麵隱隱地泛出一絲有別於清冷月光的亮來。隻需仔細一些便會注意到那茂密的棕櫚林中隱藏著一間小竹樓,棕櫚樹的闊葉成了它天然的屏障,雖然被人淡忘,它卻依然無聲無息地存在著。
竹屋裏燃著油燈,燈芯將盡,卻沒有人將它挑得更旺一些,所以火光奄奄一息,微弱的光照著屋裏的人:枯瘦而憔悴,跪坐在地上,頹然地看著前方,眼裏卻什麽都沒有……
“夜氓……”
他失神,沒有注意自己輕呼出了摯友的名字。他已經再也不想去注意這世上的任何,是以連有人走進了屋子也沒有做出反應。
“你,是榮蘭?”花慕容先開了口,在這裏遇到這個人實在是意外中的意外。
“他是榮蘭?”聽到這個名字,卓仙衣也驚訝不已,因為恩師房中收集的許多山石礦樣上都刻有“榮蘭”的字樣,而且恩師所收藏的為數不多的古本書籍上也有好幾本寫有“榮蘭贈友”的字樣。雖然從來不曾被恩師提及,但他的確知道江湖上有一個名聲不錯的名叫“榮蘭”的遊俠,所以他便也一直知道恩師有這麽一個朋友,然而此刻眼前這形銷骨立的男人便是那個榮蘭嗎?而他又為何會在這裏?
花慕容點點頭:“玄黃教五使之一複仇使榮蘭,便是他。教中內訌之前許多年,他就失蹤了……”他的聲音引起了這人的反應……
“是誰?”他像受驚的野獸猛然抖身子,朝他們看去。
“在下玄黃教代教主花慕容。”他亮出玄黃令說道,“複仇使為什麽會在這裏?”
“玄黃教?代教主?嗬嗬……”他笑了,“江陰白明明還活著,你這個代教主又是誰封的?”
這話不僅令卓仙衣一愣,花慕容也吃驚不已:“師父還在麽?他在哪裏?”然而榮蘭並沒有回答他的問題。他看著卓仙衣,仔細地打量著眼前的人。
“你又是誰?”他問道。
卓仙衣:“在下卓仙衣,前輩應該認得在下的恩師李夜氓。”他一直注視著這個人,雖然言語還有條理,但是神色渙散,似乎有些失常,所以回答時小心翼翼,特意提到恩師,以減少他的警惕。卻沒想到李夜氓三個字一出口,榮蘭便似受了深重的刺激,渾身一震。
“你是夜氓的弟子?對,叫做仙衣,他說起過你,他說過……你……”
突然他跳起來撲向卓仙衣,一雙手狠狠地伸出來,似乎想要掐斷卓仙衣的脖子。
卓仙衣大駭,連忙向後急退,而花慕容則出手灑出金絲,瞬間將他捆住,喝道:“你做什麽?”
榮蘭拚命地掙紮著,惡狠狠地叫道:“你!你是花群英那老賊的兒子!夜氓就是被你困在輕車港十二年!你該死!該死!”
生平以來,第一次有人如此明確地在自己麵前咒罵自己的父親,第一次有人當著自己的麵罵自己該死,這些令卓仙衣震驚得無以複加。
“為什麽?我與你無怨無仇,甚至從來不曾見過你……”他忍不住想要問個究竟。
“為了什麽?嗬嗬!為了什麽?”他神經質地笑了一下,卻是至深的悲苦,“你為何不去問問你那作惡多端的父親?為什麽?為什麽要活生生地拆散他們?”因為全身被金絲束縛著,他已無法動彈,但眼中卻透著瘋狂的快意,“你為什麽不去問花群英?對了!他被我打了一掌……他死了嗎?告訴我他死了沒有?”
卓仙衣驚疑地看著眼前這人,竟然是他打傷了父親,他是如此執意地想殺死自己最敬愛的父親……他抬起頭憤然道:“他沒死!現在還活得好好的!沒有人能傷害得了他!”
榮蘭呆了呆,忽然大哭起來:“蒼天無眼啊!為什麽這樣的大惡人卻還能活在世上?”
“啪!”卓仙衣忍無可忍,他已認定眼前這人根本是個瘋子,揚手給了他一個耳光。這時,涵養禮節都被拋到腦後,他不能忍受別人侮辱自己的親人。
榮蘭被一記耳光打得愣住了,漸漸回過神來,看著卓仙衣,苦笑了一下:“你就是打死我,也改變不了事實……當然你什麽都不知道,這不怪你……不怪你……”
“我爹爹與你有什麽深仇大恨?要令你如此加害於他還要如此地詆毀他?如果你不說明白,別怪我不客氣!”他依舊憤憤不平。
“你若想知道,我便告訴你,這世上再沒有比花群英更惡毒的人了!
就是他逼死了你師父。”不理會卓仙衣的驚愕,他開始滔滔不絕地將心中堆積了多年的往事倒了出來,“二十年前,高原王朝與鬱金香王朝發生戰爭的時候,我和夜氓都還年輕,我們結伴遊曆山水,當我們來到黑狐族後便決定停留下來,因為在這裏我們認識了一群天真純樸的人,他們過著漁獵的生活,與世無爭,更因為在這裏,我們遇到了兩個美麗的姑娘。黑狐族信奉鬼教,相信生者的世界屬於太陽,而死者的世界屬於月亮,所以他們分別有兩名祭司為生者和死者祈福,屬於太陽的叫做明聖司,屬於月亮的叫暗聖司。”
花慕容與卓仙衣對看一眼道:“你說的這位明聖司便是那著名的胡姬吧?”
“不錯,身為黑狐族的明聖司的胡姬就像陽光下的牡丹花豔麗奪目,而且性格活潑,聰明而又勇敢,而另一個暗聖司就像一朵永遠不會在陽光下開放的曇花一樣,她屬於黑暗和死者,按教規自幼除了族裏的長老以外,不能與生人接觸,隻有在每年的鬼節這天夜晚遊夜活動結束後才可以出來,替死者向月亮祈求安寧。她安靜內向,聖潔得讓人不敢產生非分之想。雖然因為教規她不能與生人接觸,但是因為胡姬的關係,她被帶到我們麵前,那段時光,我們四人偷偷地在一起玩耍,夜氓教她們寫字,她們則告訴我們山裏的各種生物和礦產的知識,漸漸地我們都喜歡上了這個屬於月亮的女孩,她的名字叫……葉沅。”
這個名字雖然已在卓仙衣意料之中的,但當榮蘭提起,他心裏還是震動了一下。
“我與夜氓恰好也是一靜一動的個性,因我好動,胡姬便總是拉著我到山裏各處遊玩,而阿沅則與夜氓呆一起,久而久之,阿沅便選擇了夜氓。即使那時候我都從來沒有想過要妒嫉他,而真心地希望阿沅能幸福!
可是,好景不長,花群英出現了。他在洪洲不過是個小小的幫派頭目,高原王利用他在江湖中的人脈潛入鬱金香王朝盜取‘神怒’的製造方法,由此得到了一個偌大的輕車港,結果卻反而被他利用,得了輕車港之後,卻沒有交出‘神怒’!”他說到這裏露出一個譏嘲的笑,“高原王正是搬起石頭砸了自己的腳!可是花群英光是有了‘神怒’的製造圖還不夠,如果沒有‘神怒’的原礦,那這卷圖紙便隻不過是一紙空文。黑狐族曆代隻有明暗兩位聖司知道礦脈的具體位置,而隻有當先代聖司臨死前才能告訴繼任的聖司這個秘密,所以整個族裏除了胡姬隻有阿沅知道‘神怒’之源的礦脈所在。高原王打聽到了關於聖司的消息,便強娶了胡姬,而阿沅則因為從來便居於暗處,就連族人都不太知道她而幸免,可是這時花群英卻不知從哪裏知道了暗聖司的存在!便在黑狐族內放出謠言說已經知道了礦脈的所在,是阿沅泄露了消息……族長信以為真將阿沅逐出了黑狐族!花群英便趁機反過來以救助者的麵貌出現在阿沅麵前,對她百般照顧,阿沅竟然天真地相信了他!當時我因玄黃教中有事而拉著夜氓一同去了羽幽國,等我們再回來時,一切已經物是人非,阿沅已經被那禽獸占了身子,甚至還被騙得說出了真正的礦脈位置。當夜氓知道這些時隻來得及趕去毀掉礦洞,而花群英則趁機帶著最後一塊原礦和阿沅回了輕車港!夜氓為了救阿沅去了輕車港,花群英知道夜氓是天下間造物奇才,便又以殺死阿沅為要脅,要夜氓為他製造新的‘神怒’——冥花……”說到這裏他幾乎泣不成聲,停了半晌才接著道,“為了阿沅,夜氓不得不替他製造冥花……但他也知道,隻要阿沅在花群英手中一天,他就永遠要被花群英掌握。冥花造成的那天他本想帶著阿沅逃出輕車港,他千方百計才托人將口信送給我,讓我去接應他……但當我趕到時,他卻已經變成一具冰冷的屍體,阿沅也被花群英帶回了輕車港……”
他抬頭看著眼前的人露出一個扭曲的笑:“你們現在知道是為什麽了吧?他毀了我最好的朋友和我最愛的女子!這一切都是花群英的錯!是高原王的錯!從那天起我就決定要報複!不計一切後果!江陰白找上我,邀我去輕車港偷冥花的時候,我立刻就答應了。我以李夜氓舊友的身份前去拜訪花群英,假裝不知道我那好友已經死去。他信以為真,又怕我發現真相,便帶我進入地室,想在那裏殺我滅口!卻不知道,我早已準備好要殺他!他也不知道江陰白早已跟著潛進了他的書房。”
“江陰白要冥花做什麽?他現在人在哪裏?”花慕容問道,他偷偷看了一眼卓仙衣,見她臉色難看至極,想來這個故事的內容實在給她打擊非常之大……
榮蘭冷冷道:“他將冥花給了金紹堂,讓金紹堂用冥花跟高原王朝換取燕南雨,我們說好在此交易,不想竟然被人發現了……那人也沒死麽?”
“原來是你殺了寧長老……”花慕容總算明白為什麽寧義會死在那山洞中了,“你們讓燕南雨出來做什麽?重振鬱金香王朝?再與高原王大幹一場?再讓天下百姓經曆一次二十年前一樣的戰亂?”
榮蘭激動地叫道:“什麽是對?什麽是錯?這個世道給不出我們回答!你們明白麽?”沒有得到回答又頹然跪坐下來,“這些都與我無關了……讓燕南雨去幹吧!他會為我複仇……”
“這一切都是你安排的?”卓仙衣終於開口,她的聲音聽起來慘淡得沒有一絲氣力,卻滲著令人害怕的情感。
榮蘭苦笑:“若我能想出這種妙計,又豈會等到今時今日才動手?”
花慕容臉色有些僵:“是我師父?”他想到榮蘭說起是江陰白找他去偷冥花的,便說出了這個猜測,而猜想到這個可能帶給自己與卓仙衣剛剛建立的合作關係之間的變數,心裏驚疑不定。
想不到榮蘭還是搖搖頭:“江陰白也不過是依計行事,他詐死這兩年其實都是在替羽——”他再也沒有機會將這句話說完,一聲極輕的噴吐聲後,他便直直地倒了下去……咽喉處被一支噴弩貫穿,露在外麵的箭尾帶著詭異的暗藍色,泛著淡淡的腥味,顯然有劇毒。
榮蘭睜著眼,神情居然十分安詳,身體微微抽搐了一下,他閉上了眼……
突如其來的變化令花慕容與卓仙衣都措手不及,以至於愣了很久才反應過來,相互看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兩人默默將榮蘭埋葬在這曾經是他最快樂的居所外,默默地走出山洞……
“他們今天一定會在這裏的什麽地方交易……”卓仙衣的聲音有些沙啞,但卻仍然穩定。
花慕容看著他,勉強笑了笑:“我以為……”他並沒有說完,因為卓仙衣的臉色實在不好看。
“你曾跟我說過燕南雨可能就在胡姬墓的地陵中?”她沒有理會他,隻是直接地問道。
“沒錯。”當他回答的時候,眼晴不由得也亮了起來,“去胡姬墓!”
卓仙衣點點頭:“但願還來得及……”
天色漸亮,金紹堂姍姍來遲。
“你遲到了。”狄飛冷冷看著金紹堂。
狄飛在說一個事實,而並沒有希望得到金紹堂的解釋,而金紹堂也沒有要解釋的意思,他看著狄飛身後的少女,黯淡的神色裏又增加了一絲警惕:“我們說好隻許你一人前來交易。”
狄飛回頭看了一眼曇華,道:“她是黑狐族的明聖司,我們在此交易,她做見證。”
金紹堂皺了皺眉剛想再說什麽,狄飛又道:“黑狐族與你們香黨的淵源,想必你比我更清楚,請他們的人做見證足見我們的誠意,如何?”
金紹堂點點頭:“好罷。”他亮出一隻手掌大小的錦盒,“冥花在此,你帶我去見我家王上,你們放人,我給貨。”
狄飛爽快地點頭:“好。”他轉頭示意曇華,曇華則走上前對著金紹堂行了一個黑狐族特有的禮,轉身進入他們身後的胡姬墓。狄飛做了個請的手勢,金紹堂跟著他們走進墓室……
卓仙衣與花慕容遠遠便看見衛幽的身影,他也看到了他們,正朝他們招著手。
“你在這裏做什麽?”卓仙衣問道。心裏因為江陰白與榮蘭的緣故對玄黃教已有非常重的成見,所以口氣也難免生硬不已。
衛幽看看卓仙衣,再看看他身後的花慕容,後者歎了口氣,做了一個手勢,他便明白了,淡淡笑了一下:“如果你是來找冥花的,那不妨跟著我。”
卓仙衣打量著他,怎麽看也並不覺得對方有惡意,便點了點頭:“能盡快找到他們最好。”
衛幽道:“我們運氣不錯,金紹堂遲到,他們剛進入胡姬墓。”
“事不宜遲!”
三人跟著也進入了黑狐族這一代名姬的墓室。
地下陵,墓室中彌漫著腐敗的氣息,各處堆放著陪葬的器皿。
“吱呀”,一扇側室的石門在機關啟動下挪開了,內中“嘩”地跌落幾具枯骨,死者還保持著生前掙紮的動作,顯然這是一間殉葬者的墓室。
狄飛始終死死地拉著曇華的手,不肯放開,一路往裏走,漠然地踢開屍體,走向石室的盡頭,那裏安放著胡姬的石棺。狄飛繞過石棺在墓室的壁上一推,“喀啦……”一陣生澀的機關轉動的聲音響起,石壁緩緩挪開,而最終出現一個更陰暗的通道。
往裏走,不過百尺已然不是人力所造的境地,竟然是進入了一個天然的地下溶洞,幽冷的空氣中也不再有腐爛的味道,不知從哪裏吹來的風證明這裏還有別的入口。潮濕的洞中單調的水滴聲和著三人的腳步聲頗為詭異,鬆油火把偶爾發出“劈啪”的輕炸聲,但在這深洞中並不能照亮太大的地方。不知道行進了多久,前方隱隱有了光,狄飛回頭看了一眼金紹堂,向那光亮走去,從那裏開始是一道又一道的鐵門,竟然有十重之多。
鐵門的盡頭是一間隻做了簡單雕琢的石室,燃著一點熒熒的壁燈,光就是從這裏透出來的。而借著燈光可以看到一個人倚靠在牆角,紛亂灰白的發低垂著擋住了臉,殘破的衣物顯然是不足以禦寒的,而他的雙手與雙足都被鎖著鐐銬。這個人就是天下間傳聞的魔頭鬱金香王——燕南雨麽?
“王!我王!”金紹堂激動的叫聲證實了他的身份。一瞬間這倨傲的第一樓前主人變成了一名蒼老的臣子,悲愴地叫著向石牢奔去。
狄飛擋住他,示意他退後,取出一串銅鑰匙在手中晃了晃:“金老板,人你已經看到了,這是鑰匙,換你手中的東西。”他將鑰匙交給了曇華。
曇華雖然一路走來嚇得臉色蒼白,但仍顯得很是鎮定,接過鑰匙轉而雙手遞給金紹堂,金紹堂也如約將手中的事物遞給了曇華。
曇華將那件並不大、以錦緞包裹的事物交給狄飛。接過這傳說中的冥花,狄飛的臉上也禁不住顯現激動的神色來,他迫不及待地打開包裹,看著眼前的東西又沉了臉:“這就是冥花?”
狄飛的懷疑並不是沒有道理。那事物隻是一隻不甚起眼的水晶盒,盒子裏盛著滿滿一盒狀似清水的液體,裏麵浸泡著一顆黝黑泛著烏光的花形物質。並沒有什麽可怕之處……
金紹堂冷冷道:“這就是冥花了。盛花的水是重水,花若出水則以此地為中心百裏以內皆成死地,將軍不信可以試試。”他陰森森地說,令狄飛心頭一寒,想了想將那水晶盒收了起來。
“嘩啦!”金紹堂抖著手中的鑰匙走向鐵門。鐵鎖在幾聲生澀的轉動之後打開,他走進去,仔細端詳著頹然坐在石椅上的人,突然跪倒在地,淒楚地叫道:“臣金紹堂救駕來遲,害我王受十年黑牢之苦,實是罪該萬死!”
男人動了動,細長的眼微微睜開,聲音沙啞著道:“是金紹堂麽?”
因為多年未曾有人與他說話,連發音都頗古怪。
金紹堂匍匐於地顫聲應道:“臣正是金紹堂……”
這鬱金香最後的王輕歎了一聲:“你,起來。”
金紹堂一愣,隨即叩頭道:“我王在上,臣不敢!”
燕南雨的聲音在這幽深的地洞中聽起來詭異無比:“金紹堂,你就像我的父親一樣,很久以前我就對你說過,不用對我行跪禮,你稱我為王,卻不聽命於我麽?”
第一樓的前主人隻是伏地道:“臣知罪,隻是此時此刻,臣請王上即刻隨臣離開此地!鬱金香王朝不能就此完結啊!”
燕南雨淡淡道:“若我想離開,這世上什麽人能關得住我?鬱金香王朝早已灰飛煙滅,我隻是徒有虛名的王,你也不過是徒有虛名的臣,你走罷,我意已冷。”
金紹堂萬沒想到燕南雨竟然會作出這樣的決定,抱著萬丈雄心而來的他一瞬間憤怒了:“王上乃是我朝唯一的王,王上有難臣民相救是義務,就如同臣民有難,王為臣民出戰一樣是義務!如今鬱金香王朝的臣民在高原王的城池下被欺淩,在江湖中被追殺,身為王者怎可言及意冷?請王上三思!”
燕南雨笑了,笑聲如哭:“臣民?鬱金香王朝還有臣民麽?若是有,也都是鬼魅,它們就在這裏向我訴說他們的恨意,恨先王仁慈沒有先動用‘神怒’滅了高原王朝,恨我無能敗在楚隨風之手……全都是恨意!恨意……”他夜梟般的笑聲讓旁觀的三人心頭都是一震……久久不能散去。
半晌,他停下來瞪著金紹堂:“這些讓我發狂,讓我想殺戮,你能解得開這種恨意麽?”眼中盡是瘋狂。
金紹堂被他那充滿惡意和瘋狂的眼神嚇住了,呆了半天,突然一咬牙:“王若是想殺便殺了老臣,隻是請王殺了老臣以後能放下心中的恨意,重整鬱金香王朝!”
燕南雨一愣,隨即哈哈大笑起來,他指著跪在眼前的老人笑道:“真是頑固不化,你當真不怕死麽?那好,我便如你所願!”
他說話間突然出手,多年不曾修剪的十指,如鷹爪瞬間扣上金紹堂的咽喉,漸漸收緊,老人沒有反抗,隻是一臉虔誠,悲壯得窒息。
“夠了!枉費人家一番心血來救你,少造孽了吧!”隨著這聲音出現的是一縷金光,凝住時便讓人看清是一縷金線,一端緊緊地勒住燕南雨正扣住金紹堂咽喉的手腕,勒得青筋暴起,另一端則牢牢地握在花慕容的手中,隱蔽在暗處的三人這時都現了身。
曇華看到卓仙衣時不由臉上一陣燥熱,驚道:“你們怎麽……”她沒有說完,因為她發現卓仙衣此時的注意力並不在她身上。
他看著狄飛,道:“高原王朝與我輕車港交好多年,想不到卻在暗地裏做這種勾當!還我冥花!”
狄飛一愣,旋即冷笑一聲道:“原來你是輕車港的人,看來是留你不得了。”言下竟有要滅口的意思。
卓仙衣心中一驚,驀然發現輕車港竟然有著這麽多強敵,原以為父親為高原王朝奪下鬱金香王朝,使得輕車港從此自治一方,一定是會幫著自己的,卻沒想到收購冥花的竟然便是這明裏的盟友!高原王朝是什麽居心?
燕南雨看了看手上的金線,冷笑:“你很有膽量,不怕我殺你麽?”
花慕容回以冷笑:“不要再演戲了!這出戲高原王早就猜到了!你就算裝得再頹廢也打消不了他對你的顧忌,就算你殺了金紹堂也改變不了什麽。”他斜看了一眼狄飛,“榮蘭與江陰白從輕車港盜取冥花,再將冥花給金紹堂。隨後金紹堂向高原王提出用冥花換取燕南雨,可是他其實卻是無法證明這冥花是真是假!高原王精明過人又怎麽會同意?可他卻同意了,不但同意還派自己手下最得力的助手狄飛前來交接,為了什麽?”他環視了一下四周,“鬱金香王朝一心想要複國的殘黨舊臣,依附在高原王朝下卻千方百計想獨立的黑狐族女祭司,算是意外卻又是意料之中的為追查冥花而來的輕車港少船王……看看在這裏的人,無不是對高原王朝有威脅的角色,卻如此巧合地聚在一起。高原王想得很周到,這場交易引來的人必定都是有心與高原王朝作對的人,冥花到手後難分真假,此刻正是試驗的好場所。如是真的,那麽這些人正好一網打盡;就算是假的……出去以後隻怕這地牢外百裏以內已被飛駝軍團團包圍了吧?”
卓仙衣被他這樣一說,心裏沒來由地惱怒,對花慕容道:“為什麽說我輕車港也會對高原王有威脅?家父在位之時,每年我們輕車港都不少給高原王朝各種供奉,從未聽說有觸怒高原王上的事發生過。”
花慕容淡淡道:“令尊不會沒有告訴過閣下,輕車港本是高原王朝名下的港口吧?當年花群英帶著一幫手下苦於找不到一個安身之處,高原王便以滅鬱金香王朝為要求,答應事成後將輕車港給花群英。衛幽那天所說的洪洲俠義之士中可不包括令尊在內啊。”他的的言語中帶著濃重的嘲諷之意。原來當時他並沒有睡熟,原來他什麽都聽到了……“花群英心思深沉,不但得了輕車港還想要‘神怒’,甚至已經幾乎得到了‘神怒’,或許照我們現在的說法——冥花。高原王怎麽可能等著讓輕車港變成下一個鬱金香王朝呢?”
卓仙衣點點頭,道:“原來是為懷璧之罪。”他看著狄飛,隨時戒備。
花慕容笑笑,回頭也看向狄飛道:“你剛才說如果冥花爆發,你也難以幸免的說法,我可以提醒你一下,高原王朝中精通玄奇之術的人不少,據說有不少奇人能造出可在瞬間將人傳送數十裏甚至更遠的傳送陣,想來這裏一定也有吧,否則怎麽十年中黑狐族的人從來沒有發現過有人進出這地牢?而如果沒有人送來糧水,這位鬱金香王隻怕早已饑渴而亡了。”
狄飛臉色數變,終於還是笑了:“我不知道你是誰,不過我知道你這樣的人是留不得的……”他還在笑著,人卻如一道灰色的閃電般朝花慕容撲去。
花慕容的金絲還縛在燕南雨的手腕上僵持,狄飛來勢如風,要收絲回防已是不及,他猛力一拉,燕南雨竟借力直向狄飛撲去,兩人在空中相遇,狄飛心中暗罵一聲,與燕南雨錯身而過之間已過三招。卓仙衣見花慕容脫險,喝一聲:“冥花還給我!”伸手向狄飛心口抓去,一招極普通的黑虎掏心,取的卻是狄飛剛剛放入懷中的冥花錦盒。
狄飛暴退兩步朝曇華叫道:“莫讓燕南雨跑了!”
曇華聞言,看了一眼朝狄飛追擊的卓仙衣……他竟然看也不看我一眼——心中一痛,我為什麽要為他難過?轉而擋住燕南雨的身形,一抬頭,卻被燕南雨的氣勢震懾住了:這個人渾身泛著一股死氣……
燕南雨輕輕一瞥,掠過曇華直奔狄飛,這時衛幽如鬼魅般冒了出來:
“鬱金香已亡,你還要在死路上走麽?”
燕南雨看了看衛幽,皺皺眉,低啞的聲音一字字念道:“擋我者死。”
他出手,衛幽歎了口氣,身影乍淡,竟然如煙一般瞬間幻然消失。
狄飛見燕南雨正因衛幽的消失而發愣,立刻撲上來,一掌打在燕南雨胸上。
這一掌正中燕南雨的胸口,他震了一下,沒有動,淡淡地看了一眼狄飛,抬手對著狄飛的胸口拍出一掌,速度不算太快,狄飛卻躲不開,兩人各受對方實實的一掌,狄飛感到一陣腥甜,血自口鼻中噴溢出來。
他不服地看著燕南雨,被幽禁十年!他的武功竟然不但沒有減弱還更強了!
燕南雨退了一步,輕輕地咳了兩聲,顯然也並非全勝,但傷勢終究沒有狄飛嚴重。他看著狄飛道:“你輸了。”
狄飛突然笑了起來,他嗬嗬地笑,全不顧身邊人們投來怪異的眼光。
“你走不出這裏的!”他笑著從懷中取出冥花。不能讓這高原王朝的大敵離開這裏!交易完成後殺燕南雨是王上的旨令,如若殺不了他,便與他同死是狄飛自己對自己的約束。
“不——”
“住手!”
曇華的尖叫聲和卓仙衣的驚吼同時響起,幾乎所有的人都意識到狄飛想要做什麽了,然而卻沒有一個人能快過冥花……
水晶盒在空中翻滾著發出強烈的光芒,內中的黑色花朵似乎在不斷膨脹變大,最後一道刺眼的紫色光芒爆發出來,隨著光,一股劇烈的灼人熱浪湧來——卓仙衣前所未有地感到了一種絕望……隨之而來的是地牢裏再也承受不住熱氣的壓力而轟然炸開,地動山搖……轟鳴聲久久不曾散去,濃濃的煙塵遮住了天,不久開始下雨了,黑色的雨水帶著揚起的塵埃回到地麵,於是地麵上除了雨聲再沒有了別的聲音……
神怒了……
生靈塗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