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青雲沒辦法,隻好將自己在《紫微日報》兼職的事情告訴大家,卻隱瞞了自己到雨神的真正原因:中央不少部委都找他出去“療養”,因不勝其煩,就以記者的身份出京采訪,不經意間選擇了雨神縣。但從雨神縣到安平市,解釋為陪同於春輝小兩口到山區遊玩。
誰也不知道陳青雲是否在說瞎話,還是莫皎打破酒席上的沉悶,提醒陳青雲說:“後天上午八點準時到省委東門,遲到了小心我給你弄雙小鞋。”
陳青雲坐在莫皎的車裏,倆人說些閑話。
“青雲,你好幸福,王菲可是打著燈籠也難找的好女孩,看她的神情舉止,沒有很好的家教,很難做到如此大方得體。”莫皎感歎地說:“我的兒子也上大學了,曾反複給他講:如果要找女朋友,首要的條件,就是家庭教育要好。”
陳青雲笑道:“家教良好,這可沒有一個準確的標準,仁者見仁,智者見智,你這是為難他了。”
莫皎點點陳青雲說:“好聰明,一下就抓住事情的本質。我還有一句話:家庭完整、沒有作奸犯科之徒,這是基本的條件,至於個人修養,就得靠他自己判斷了,”
小車在峽穀中穿行,兩邊的高山快速向後退去,雖然已是深秋,但公路兩邊及高山的樹木,依然鬱鬱蔥蔥。
“泉湖是我們的第一站,按照臨行前的分工,委屈你一下,市委的接待你就別參與了,公開的資料我都會給你過目。如果沒有能夠在《紫微日報》上見到S省三講的任何報道,你就窩在新聞出版局吧。”莫皎微笑地看著陳青雲。
陳青雲委屈地說:“這不是要我弄虛作假嗎?知道我膽小,你可別威脅我。當時你自己怎麽說的:這次掛職鍛煉,我保證有你的一份。”
莫皎笑道:“你也會著急呀,看來你對這次的掛職鍛煉還是很上心,這是好現象。你放心,新聞出版局將你報上來自然更好,凡景清要是報了別人,我就給出版局增加一個名額,帶帽給你,你就放心地跟我去巡視吧。”
“我們要跑幾個城市呀?”陳青雲認為這個活動純粹是玩虛的,沒什麽意義,所以積極性不高。莫皎這隻老麻雀怎麽會看不出陳青雲的情緒。把人給弄來了,還得調動主觀能動性,不然他不發稿子,自己在部長麵前的表態落空,這可要大大的失分。
“我們部裏三個副部長各帶一組到各地州市,姚瓊部長和主管黨群的省委副書記胡奎負責蓉城、山城和省直機關。今年中央布置的中心任務,一是三講、二是扶貧,這兩項工作都與你有關,你多幸福。”
“怎麽會都與我有關?我們局的三講都搞完了,我已經交了兩次學習心得,我們一般幹部已經基本沒什麽事情了。現在是局領導怎麽過關的問題,他們幾乎每周都學習一次,與我沒什麽關係的。”陳青雲心想:這都是你們這些當領導的,吃飯後沒事幹,拿咱們平頭百姓開心。
莫皎嚴肅地說:“青雲,這次三講有著非常深刻的背景,你可不能掉以輕心,可以什麽都不說,但要說就不能亂講,想當然地在《紫微日報》發表不同意見的文章,肯定是做不到的。就怕你年少氣盛,在機關發表不適當的言論。沒人究竟,啥事也沒有,如果有人針對你,這可是不小的汙點。”
陳青雲心想:你們領導愛怎麽玩都與我們這些小蝦米沒關係,誰吃飽了撐得說這種與政治有關的話題。他從學校到機關,所遇到的人要麽單純、要麽心機深,但有個共同的特點,文化素養都比較高。這次隨莫皎的巡視組搞暗訪,他才知道,老百姓才不會將這些務虛的東西當成神聖的教義,想怎麽說就會怎麽說。
“快到泉湖市的地界了,你先下車吧。”莫皎對前麵的司機說:“小王,靠邊停一下。”
陳青雲向莫皎擺擺手:“泉湖見。”說完站到路邊的樹蔭下,兩輛小車揚長而去,十多分鍾後,一輛掛軍A牌照的奧迪悄無聲息地停在陳青雲麵前,青蛇打開車門對陳青雲說:“老大,沒等多久吧。”
“剛下車。”陳青雲笑道:“你跟我出來,白龍他們沒意見吧。我們不要理睬這些人,直接到泉湖的雨神大酒店。”
陳青雲說話的時候,莫皎的車停在前方路邊,正與一大群人握手,顯然是來接他的人。按說莫皎並沒有讓地方領導界迎的資格,隻是他這次是代表省委進行巡視,並且對地方領導的評價直接影響他們的地位,所以他破例享受了一次省委領導的待遇。
“他們三人可嫉妒了,都嚷嚷著要跟過來。”青蛇得意地說:“老大就是對我好,他們生氣也沒用。”
陳青雲讓青蛇開車並無特殊的含義,隻是白龍他們三人的江湖習氣太重,這才安排青蛇,不料這次不經意的行為,倒引起他們的攀比。
不僅僅是白龍,陳青雲想起曾爭通知自己的時候,語氣中的酸味,就像打翻了一壇老陳醋:“青雲,局領導推薦你參加省委組織部的‘三講’巡視組,這既是你個人的榮耀,也是我們出版局的榮耀,更是我們出版處的榮耀,你可得好好表現,不能給我們出版局丟臉。”
當時丁麗平也過來了,羨慕地說:“青雲,局長讓你去趟他辦公室,你可得好好感謝他。”
倒是凡景清實話實說:“小陳,這次省委組織部點名讓你參加‘三講’巡視組,你是除省委組織部和宣傳部之外,唯一在省政府序列裏抽調的人,把握好這次機會吧。另外,你還得有個思想準備,這次局機關的掛職鍛煉幹部,可能就是你了。現在是非正式談話,因為還得經過局長辦公會研究。但你可以把手頭的工作移交出來。”
陳青雲知道,那天在枕流酒店的聚會後,莫皎通知省委組織部辦公室,讓辦公室通知新聞出版局主管人事的劉蓮,借調陳青雲參加省委的“三講”巡視組。莫皎倒是講信用,沒有將陳青雲就是龍清微的事情向部長匯報,隻保證S省的“三講”工作,肯定可以在《紫微日報》或其他中央級的媒體上發出聲音。
陳青雲沒有按照莫皎的安排進行調查,他約了於春輝和江秋水在泉湖見麵,他們倆人的話,陳青雲基本上相信。
“ 青雲,你搖身一變,成了八府巡按,可以擺擺威風了。”見到陳青雲,於春輝和江秋水都很高興。
陳青雲苦笑著說:“我就是一個小差丁,被人綁架來的,還得保證出效果,你們要是不幫我,我可慘了。你們給我說說地方上的三講是怎麽進行的,特別是民眾有什麽說法,有什麽可以當作新聞的事跡。”
於春輝不屑地說:“三講,也就是領導的事情,老百姓誰會關心這個,民間對三講的笑話可傳了不少。”
陳青雲頗感興趣地問道:“有些什麽樣的笑話?”
於春輝哂笑著說:“有個單位,領導班子剛好隻有四人,並且這四個人都特別喜歡打麻將。前一陣子,他們四人經常跑到酒店開+房間,然後玩一天麻將,第二天就向上級匯報,說他們又進行了一次三講教育。”
江秋水不解地說:“那別人怎麽會知道呢?”
於春輝解釋說:“三講教育是要求有記錄的,他們的辦公室主任這段時間就特別辛苦,隔三差五要給他們捏造學習記錄,卻敢怒不敢言。”
“你又怎麽知道呢?”江秋水追問道。
於春輝得意地笑笑:“他兒子就是我班上的學生,有天遲到了,我追問其原因,結果他父親晚上加班補記錄,第二天睡懶覺,沒給兒子做早餐。”
陳青雲聽後說:“這就有點過分了,三講畢竟是件嚴肅的事情,怎麽能如此糟蹋。”
江秋水笑道:“青雲兄弟太天真了,你以為這些領導幹部就是在認真地學習、認真地進行什麽批評與自我批評。大部分的領導都是湊到一塊讀讀上麵發下來的資料和書籍,然後大吃大喝,任務就完成了。至於批評,領導幹部中流行著一句話:你不講我,我就不講你;你硬是要講我,我肯定得講你;你講我的要害,我就講死你。”
於春輝也來興趣了:“這樣的段子多著呢,這次三講總結了新時代的三大優良傳統,估計青雲也沒聽說過。”
“新三大優良傳統?難道不是密切聯係群眾、批評與自我批評、理論聯係實際?”陳青雲不解地問。
於春輝笑道:“那是老黃曆了,現在的幹部,講究的都是:密切聯係領導、表揚與自我表揚、理論聯係鈔票。”
陳青雲默然道:“這話並沒有多大的誇張,所以中央要搞‘三講’呀,看來你說的事情上麵並非不知道。難道沒有正麵的事例嗎?你們說的這些,別說不能寫,就是我寫好了,也沒法見報呀。”
於春輝想了一會:“雨神倒是有件事情做得不錯,確實也是借著‘三講’的東風組織起來的。徐達軍書記毫不避諱地說了:誰要是給他打馬虎眼,他就按照‘三講’的要求給誰套,執行不力的人直接下位。”
“什麽事情呀,你說得那麽玄乎?”陳青雲被於春輝吊足了味口。
“全縣大掃盲,從機關到鄉鎮,分片包幹,機關幹部和教師,都要輪流下鄉到掃盲學校給農民上課。後天就輪到我了,你要是遲來兩天,就得一周以後見麵。”於春輝臉色平靜地敘說,看來他對徐達軍組織的這次活動並不抵觸。
“雨神需要這樣大規模地掃盲嗎?”陳青雲感到很驚奇,建國已經快四十年了,華夏還有哪麽多文盲?
“雨神屬於真正的山區,人口不多,僅五十來萬,但地域麵積卻排全省前幾位,接近三千平方公裏。城區附近的幾個鄉鎮隻占全縣百分之三十的麵積,卻集中了百分之七十的人口,這些人大多數過著麵朝黃土背朝天的生活,上過學校的很少,至少一半以上是文盲。”江秋水沉重地說。他是雨神土生土長的名牌本科大學生,像他這樣的人,在雨神縣並不多見。於春輝在雨神教育界也算是知名的老師,但他卻隻有大專學曆。
“謝謝你們,我明天就去雨神。”因朋友聚會的高興,也被這個話題衝淡,陳青雲淡淡地笑道:“喝酒吧,青蛇,晚上不要動車,你也喝兩杯吧。”
徐達軍沒想到陳青雲又會來雨神,高興地說:“青雲兄弟,是什麽風把你給吹來了。我還說呢,今天早上喜鵲不停地叫喚,原來是青雲兄弟要來。”
陳青雲不好意思了:“徐書記就會說笑,你要是不歡迎我就明說呀,我掉頭就走。”
“別、別,我馬上通知欽亮,這小子當局長了,也沒請我吃過飯,正好你來了,宰他一頓。”徐達軍知道陳青雲是開玩笑,他也就湯下麵。
“書記,市委來什麽大人物了,院子裏停了台軍A的奧迪,難道是軍區的領導過來了。”門外傳來爽朗的笑聲。
徐達軍笑道:“說曹操、曹操到,這小子肯定在監視我,不然你前腳進門,他後腳就跟來了。”
站在門口的方欽亮瞪圓了雙眼:“青雲,怎麽是你?什麽時候到雨神的?”
陳青雲走到方欽亮身前:“方局長,恭喜你。”
“別玩這套酸的,不過,既然你說出恭喜的話,今天我請你喝大酒,雨神本地的苞穀燒,敞開讓你喝。”方欽亮大方地說:“徐書記,能不能請你們縣委領導陪一陪呀。”
“說過多少次讓你請客,你推脫的借口比水牛身上的虱子還多,青雲一到,你倒主動了。我看該調你到《紫微日報》去看守大門。”徐達軍絲毫不想放過方欽亮。
方欽亮嘿嘿笑道:“老方不過是神機妙算嘛,知道青雲兄弟會到,所以弄到一塊請客咯。”
門外又傳粗獷的聲音:“誰請客,我能有這份口福嗎?”隨著話聲,蔣再良出現在徐達軍辦公室門口。他是見到院子裏停了一台軍A的奧迪,在雨神,這可是很難見到的豪華車,估計是上麵來了大人物,所以也溜達過來了。
蔣再良眼睛鋥亮:“陳記者,歡迎、歡迎,徐書記,這應該是你請客吧,怎麽能推到方局長身上呢?” 看來這蔣再良時時不忘給徐達軍上眼藥。
“吃飯還早呢,先問問陳記者的來意吧。”徐達軍也明白蔣再良說話總不忘帶點刺。
“徐書記,我想看看你們的掃盲學校,不知道合適不合適?”陳青雲說出自己的來意。
蔣再良聽陳青雲是這個來意,與陳青雲打個招呼,揚長而去。徐達軍則很興奮:“青雲,我們現在就走,剛好趕到農家吃中午飯,他們下午就有課,正好我也要送教材。”
陳青雲的奧迪停在縣政府,方欽亮開了台越野車。過了雨山鎮就開始上山,奧迪車不太方便。
來到目的地仙橋鄉政府,徐達軍指著一個壯實的中年漢子說:“陳記者,他叫何大牛,仙橋鄉鄉長,也是這次掃盲學校的倡議者。”
不料陳青雲看過掃盲學校之後的一句話,弄得徐達軍手忙腳亂,他的命運也從此發生改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