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近點燈時分,宮中的永巷騰起一片冰冷霧氣,道路變得灰暗不清。前麵的小太監提著一盞昏暗不明的宮燈引領著瑞晗,陰風陣陣,尚未清掃的雪踩在腳下咯吱咯吱作響。
瑞晗依稀記得去年這個時候,她陪在肅王身邊,雖然是在別人眼皮底下的日子,但也算的上是逍遙自在,如今不知肅王的日子如何,但瑞晗猜想應該是不會差的,太後既然忌憚肅王,就不會主動對他下手。
本來隻有一點點的距離,卻走了足足半個小時,等停下來的時候,瑞晗猛然抬頭發現,這裏根本就不是慈寧宮所在。抬頭看去,卻是皇後住的坤寧宮,黃內侍站在宮門前,一動不動。瑞晗此刻已經沒有什麽更多的想法,在天牢的那段時間,她已經聽到過不少關於華夏新主的消息。
眾望所歸端王做上了那個位置,而皇後的人選,倒是花費一番功夫。最後瑞希有驚無險的勝出。瑞晗一直都沒想明白,瑞希到底是憑借什麽樣的手段,在短短一年的時間從一個默默無聞的伴讀,爬到皇後的位置。
瑞晗突然覺得好累,前所未有的累。來到這個世界,無論到哪裏都找不到歸屬感,甚至任何一個人好像都可以犧牲她,來達到自己的目的。肅王是這樣,太後也是這樣。
太多的殺戮,太多的不忍,太多事情她不想去做,可是又有什麽辦法呢,如今的瑞晗就如行屍走肉一般,隻剩下一具軀殼而已。瑞晗跟著小太監緩步走進內殿。太後,皇後,肅王妃一個都不少的坐在上首。
太後端坐上方寶座,一身黑色朝服莊重威嚴,見瑞晗來了也不開口說話,隻是百無聊賴地端著蓮花鎦金翹碗抿著茶水,嘴角噙著笑意。皇後瑞希的神情更加讓瑞晗琢磨不定,神情平淡,沒有一絲往日對瑞晗的咄咄逼人,倒是肅王妃,看向瑞晗的目光多了幾分羨慕嫉妒恨。
一時間,瑞晗沒弄清眼前到底是什麽狀況,竟然忘了跪。
“怎麽了,關在天牢裏到長了脾氣?連跪都不會跪了?”瑞希輕輕的說,那聲音帶著絲絲冷意,“莫非還要本宮還要教導嬤嬤教導你做奴婢該守的規矩?”
瑞晗回過神,拜倒深施一禮給太後,隨即站起又向瑞希施禮,最後又拜了肅王妃,才敢起來垂首立在一旁。
“擺了,本宮可是受不起你的禮,差一點本宮就成了謀害穆仁皇後的人。”瑞希將頭歪向太後,不屑之情溢於言表,“本宮曾經聽聞肅王爺對你可是疼愛有加……”說著,她看了一眼臉色青紫的肅王妃繼續說,“你的醫術本宮真的是不敢恭維……”
瑞晗辯解也不是,不辯解也不是,隻得撲通一聲跪下,一麵叩首,一麵高呼皇後娘娘息怒。
“不過你也在天牢了關了些時日,皇上登基大赦天下,太後娘娘看在珈藍大師的麵子上,決定饒你一命。”瑞希懶洋洋地說道,她心中恨不得立刻將眼前人拉出去問斬,可太後偏偏不許她這樣做,說什麽留她一條命,將來還有用處。
瑞晗連忙向太後叩首,“奴婢叩謝太後娘娘不殺之恩。”
一直未開口說話的太後,忽然慢悠悠地開口說道:“哀家問你,肅王爺有沒有寵幸過你?”
瑞晗頓時一怔,該如何回答,若是說寵幸過,坐在這裏的肅王妃還不吃了她,而且瑞晗現在摸不清太後到底是個什麽態度,冒然惹惱肅王妃到底不是一件聰明的事情,何況兩個人之前有過不愉快。
可是若說沒有寵幸過,自己又不是處子之身,太後要是仔細追究起來,罪名也不是瑞晗能擔當的起。
“太後娘娘。”瑞希笑著開口說道,“去年家姐出事的時候,本宮母親就曾讓人查驗其是否為完畢,不如太後娘娘也讓人查查阿萬姑娘,讓她一個女孩子家親口說這些總是會難為情的。”
太後見瑞晗猶豫,又聽瑞希這樣一說,眉毛一挑,“看來阿萬是真的想要隱瞞哀家了?!”
瑞晗搖搖頭,卻始終不肯將話將話說出口。
“既然你為難,不如就按照皇後的辦法去做,李嬤嬤帶她下去驗身。”太後吩咐道。李嬤嬤聽命起身上前,望著那冰冷麵容,瑞晗心頓時一驚,如果真的是由李嬤嬤驗出自己已非處子之身,無疑是將自己推向更加被動的局麵。
瑞晗頓時站起來,依舊是低垂著頭,不敢抬眼,“太後娘娘不用麻煩李嬤嬤了。奴婢確實已非處子之身,肅王爺也多次寵幸過奴婢。”
肅王妃的臉色就如彩虹版豐富多彩,她死死地瞪著瑞晗,剛想開口說些什麽,卻被太後打斷。
“既然已經被浩然寵幸過了,哀家更是不能殺你。若是浩然喜歡你,讓他將你娶進門也是應該的,不過就是個侍妾,王妃也不會斤斤計較,隻是……”太後說著話鋒一轉,手中的香扇敲擊在桌子上,發出清脆響聲,“以你現在的身份嫁進肅王府多少還是有些不妥之處,該是想好好個辦法才對。”
“奴婢惶恐,太後娘娘,奴婢並沒有野心想要嫁進肅王府,還望太後娘娘明察。”瑞晗謙卑地說道,“還望太後娘娘可憐奴婢,讓奴婢可以再深山老林中安度一聲。”
可太後卻並不言語,坐在一旁的肅王妃按捺不住,厲聲說道:“你在王爺軟禁期間,偷偷溜入王府,又在王爺飯菜之中下藥,如此王爺才會……”
肅王妃的話未說完,太後便狠狠瞪了她一眼。此時太後心中也很難下決斷,到底是將瑞晗送到肅王身邊監視他,還是賜她一死。自己的侄女貴為肅王妃已經多年,可並不得寵,要她去監視肅王的舉動是不可能的。
自己的兒子雖然此時已經登上皇位,但誰又能保證其他親王對這個位置沒有貪戀?不行,還是要將她留下來,送到肅王身邊才行。想到這裏,太後方才緩緩開口。
“阿萬,你是個聰明的孩子,有事情到底該如何去做,應該不用哀家去提醒你吧?你既然犯了錯,就該有相應的懲罰,如果這次你服罪,哀家這次就許給你一個條件如何?”
瑞晗除了驚訝還是驚訝,看來這次是無望逃出厄運,隻是自己心中無限的不舍,還是有的。
低頭細細思量,瑞晗不禁莞爾一笑,自己的命在她們眼中又算的了什麽,也許對於肅王來說,自己這顆棋子大概也算到頭了。
瑞晗慘然一笑,“太後娘娘許奴婢什麽?”
“既然肅王寵幸過你,哀家就許你王妃禮儀厚葬如何?”太後柔聲問道,“從此這世間在沒有醫女阿萬……”
瑞晗一愣,隻片刻就歡喜的笑道,連忙叩首謝恩。
慈寧宮中的紅梅花一夜之間盡開。瑞晗被押送時路過那一片嫣紅,摘下一朵紅梅,輕巧地別在發鬢上,不去看兩個嬤嬤不耐煩的嘴臉,昂首往慈寧宮大殿走去。
太後已然正襟危坐在上,皇後瑞希也照常端坐左側,隻是瑞晗沒有想到肅王妃也會出現在這裏。今日她好像做了精心打扮,大紅的宮裝,假鬢堆出的飛天髻上插滿了精工細作的步搖。瑞晗輕笑,肅王妃這樣做到底是為何?為了彰顯她才是肅王正經妻子,而她隻不過是個小小的永遠上不得台麵的奴婢?
瑞晗向太後微微行禮,對其他人卻是無視,太後也是微笑看著她。
“阿萬,收起你狐媚樣子,還是想想用哪種方式上路的好!”瑞希纖纖細指指向李嬤嬤手中端著的金盤,就算瑞晗在沒見過世麵,也知道那裏盛的是什麽。
再往下看去,一次擺放著三尺白綾、金鞘銀刀,瑞晗心中猶豫了一下,既然要死,倒不如選個死相好看點的,在瑞晗心中毒酒大概是痛苦最少的,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就可以登極樂世界了。
回頭看向太後和瑞希,兩個人皆是麵色平靜,瑞晗不由淒然一笑,既然要死,也要留給世人最美麗的印象才行。
瑞晗轟然倒下,猩紅的血不停從嘴角湧出。肅王不知道什麽時候闖進慈寧宮,用袖子給她擦了又擦,剛剛擦掉又湧出新血。瑞晗感到自己的身體,逐漸變得冰涼,瑞晗甚至能感覺到肅王落在她臉上的溫熱淚珠。那熱流過臉頰,流過頸項,深深地流到她的心裏,瑞晗忽然覺得心滿意足,她到底還是在他的心底留下了印記。
隻是瑞晗累了,不願也不能再陪他走下去了。黑暗慢慢侵襲,黑暗中她看見肅王身穿月白的衣衫,站在不遠處向她招手,有他真的很好。若是有來世,請你不要在投生帝王家,而我也隻是個簡單的女子,沒有未來的身份,沒有太多的計較。瑞晗心中暗想,肅王的雙手罩在她的雙眼,她記住了那哭紅的眼,笑意淡淡。
宣帝元年,醫女阿萬死於慈寧宮中,時年十六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