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日之翼

第五章 帥超群的春天

帥超群扛著沉重的背包，麵沉似水地來到了月球第二聯邦醫院的門口。這一天是新型作戰係統試運行的大日子。像這樣的新機型試飛任務，作為外省首屈一指的王牌飛行員，他本來應該當仁不讓。但是現在外省和本土合二為一，他首席王牌的稱號也不得不拱手讓人。於若彤是外省空校三傑早就俯首稱臣的超級飛行員，輸在她的手裏，他心甘情願。但是沒想到，進行試飛的居然是蕭夢樓這個半路出家的義軍，而自己卻連個候補名額都沒有拿到，隻能在執勤室領一天的假，實在是丟臉丟到姥姥家了。



令他陰戾的心情閃過一絲陽光的是自己兩位生死與共的戰友此刻都已經熬過了危險期。卡洛斯的嚴重皮膚燒傷在太空營養康複箱的及時治療下正在一點一滴地複員。而樸海超的雙腿也被及時搶救了回來，此刻正在進行物理治療，相信很快就可以痊愈。他不用擔心自己再失去最後兩個空校的摯友。想到卡洛斯和樸海超困在病床上無所事事的蠢樣子，帥超群臉上微微抽搐了一下，露出一絲淡淡的笑容。



因為月球醫院的人滿為患，卡洛斯和樸海超的病床被安排在了同一間病房。這無意間省卻了帥超群的很多麻煩。



病房裏被打掃得片塵不染，令帥超群驚訝的是自己這兩位邋遢戰友居然沒有把這間病房變成堆滿香蕉皮和糖紙的垃圾場。卡洛斯渾身上下仿佛木乃伊一樣包裹在紗布之中，正在床上正襟危坐，雙手捧著一本《追憶似水年華》，津津有味地看著。樸海超的雙腿仍然被輕型複合材料緊緊箍著，筆直地癱在床板上。但是他的上身仍然可以自由活動，此刻他正在抱著一本有著折疊鍵盤的袖珍電腦在互聯網上查詢著有關環境保護和地球衛士的曆史資料。



“卡洛斯，海超！”帥超群甩下背包，大聲吼道。



“超群！”看到突然出現的戰友，卡洛斯和樸海超一把放下手中的書和電腦，興奮張開雙臂。帥超群先來到卡洛斯的床前，和他緊緊擁抱了一下，然後狠狠用手糊了糊卡洛斯光可照人的光頭：“死黑鬼，剪頭發了？”卡洛斯可憐的爆炸頭造型在數次空難之中數次被毀又數次被重建，到最後這一次全身燒傷，滿頭頭發燒了個精光，他幹脆也和很多其他非洲裔人一樣剃了個光頭。



“不準摸，這是我和上帝交流的通道。”卡洛斯笑著抗議道。



“誰稀罕！”帥超群大笑著和樸海超緊緊擁抱在一起，用手用力槌了一下他的肩膀，“好小子，沒想到這樣你都死不了！”



“我是不死之身，看看這肌肉，抵抗力多強！”樸海超精神抖擻地挺了挺健碩的胸肌。



“擔心死我了，我還以為今後……”帥超群正要大發感歎，突然一把拿起卡洛斯手裏的追憶似水年華在手裏掂了掂，“喂，卡洛斯，你怎麽看起這種書來了？信了邪教嗎？”



“你懂什麽？！”卡洛斯一把將書奪回去，“這是文學史上不可多得的鴻篇巨著。在1901年到1950這五十年間除了《追憶似水年華》，再也沒有什麽值得永誌不忘的名著。我正暢遊在人類不可多得的文化遺產之中不能自拔，我的身心和情操正在受到陶冶。”



“你知道這本書在寫什麽嗎？”帥超群笑道。



“當……當然！”卡洛斯飛快地翻了翻書的前頁，“呃，這本書講的是……嗯，咳咳，哦對。這本書是沒有情節的，這在二十世紀初的文學界絕對是一件創舉。他不過是作者，呃，普……普魯斯特，M 大寫的M，M.普魯斯特對於自己往昔的細致回憶。這本書……文筆優美，構思獨特，嗯，風格靈活生動，令人詫異……”



“令人詫異，哦，得了，老兄。你不是把兩百年前評論家說的話又重複了一遍吧。”帥超群失笑了起來，他轉過身去，看了樸海超一眼，“你怎麽開始關心環境保護了？你不是一直喜歡玩星際殖民地戰爭嗎？環境保護這種過於本土化，女性化的事情，你向來不感興趣的。”



“你胡說什麽呢？”樸海超瞪大了眼睛，“保護環境人人有責，我們生為外省人並不意味著我們不關心地球的生態。畢竟這是我們太陽係人共同的家園。我認為退伍之後我應該去做一個地球衛士，這個職業很適合我。”



“嘿，醒醒吧。地球衛士組織是非盈利性的，你活擰了吧？”帥超群翻了翻白眼，從卡洛斯的床邊站起身，一把將丟在地上的背包拿過來，解開背包上的拉鏈。



“兄弟們，我不知道是這個月球醫院上空的太空射線把你們給照傻了，還是你們被外星人打傻了，不過你們有些真把我嚇著了。來，我給你們帶了好東西，免得住院生活對你們來說太過沉悶。”帥超群從背包中撈出一大捆太空花花公子雜誌，重重地拋在卡洛斯的身上。接著他又將一大疊各種款式的三維電子遊戲碟片丟給了樸海超。



“全都是最新出品的。當然我是指在第二次火星戰爭之前，我可是花了不少時間才搜集到的。”帥超群得意洋洋地說。



卡洛斯和樸海超看著帥超群帶給他們的禮物都是一臉愕然的神色，仿佛他做了什麽傷害他們感情的事。



“我的天哪，超群，我想不到你竟然是這樣一個人。你怎麽能拿這些不健康的雜誌和圖片來毒害我純潔敏感的心靈。你腦子出毛病了嗎？你到底整天在想什麽啊？你應該知道我是最反對人們看這些東西的。把它們拿開，這真是太丟臉了。”卡洛斯雙手一推麵前花花公子雜誌，皺緊眉頭拿腔拿勢地說。



“就是，超群，我也不是小孩子了，這些小屁孩兒才喜歡的東西根本不適合我。為什麽你不給我帶我最喜歡的填字遊戲，這才是我這個年紀的人應該玩的東西。”樸海超也窮形盡相地說。



“你們別鬧了！”帥超群勃然大怒，雙手插腰，麵朝他們站好，“我今天可沒心情和你們玩捉迷藏。你！樸海超，填字遊戲？你玩填字遊戲？你能把填字遊戲這個詞兒拚出來再說吧。還有你，卡洛斯！令人詫異的追憶似水年華？拜托，你不是活在兩百年前！”



“追憶似水年華在二十世紀初問世的時候，的確是令人詫異的。普魯斯特創造了一種回憶錄式的自傳體小說，將對延續的生命的追求以一種前所未有的精妙手法表現出來。和法國之後為創新而創新的文學家們相比，普魯斯特的這種創新是基於對生活的獨特感受，所以能夠經受時間的考驗，經久長新。”一個輕柔沙啞，略帶磁性的嗓音忽然從帥超群的背後傳來，令他頓感渾身一爽，仿佛被一陣浸透清香的春風拂過。



他轉過身，霍然看到病房門口不知什麽時候站了一位渾身雪白工作服的女子。也許是因為過於忙碌，她一頭秀發看起來有些淩亂，幾根烏黑的發絲混著汗水貼在她華美如玉的臉龐上，顯得讓她的人看起來有幾分憔悴。但是這絲毫也無礙於她的絕美風華。她新月一般的雙眼清麗絕倫，漆黑宛若最深的夜色，但是卻閃爍著令人遐想聯翩的點點星光，筆直的鼻翼美如玉柱，花朵般的玫瑰色嘴唇閃爍著點點迷蒙的韻光。她的整個麵容放射著說不清的魔力，令人不敢逼視卻又忍不住看了又看，朦朦朧朧中有一種讓人忍不住開口讚歎的美感，但是話到嘴邊卻不知如何表達。也許此生此世都無法忘掉這幅容貌，但是當回憶起她的模樣時，卻又不知從何說起。



“夜醫生！”



“夜醫生！”卡洛斯和樸海超無比親熱地爭著打招呼。



在這一瞬間，帥超群終於明白為什麽這兩個摯友突然間會性格大變。



“對不起，我剛才剛好聽到你們在討論追憶似水年華，忍不住插了嘴，你不會見怪吧。”和兩個病號打完招呼，這位夜醫生笑著對帥超群說。。



“不，不，當然不。”帥超群茫然間連忙一迭聲地說著，“我隻是……沒想到我的朋友會對這本世界名著感興趣。”



“也許你也應該看看這本書，尤其是最後一章，那種對於遺忘的猛烈而不顧一切的反抗，為了生活在時間的絕對性中而進行的不懈和瘋狂的努力，讓整本小說充滿了生命的色彩。這最後一章是作者在生命即將結束時最後的掙紮，絕望但是勇敢，表現了他對生命延續的執著追求。我的一個朋友曾經說過：作者將生命的最後一戰用自己的筆尖忠實地記錄了下來，從而讓自己的靈魂在作品中永垂不朽。在人類對於永生不死的追求與時間無情湮滅一切的戰鬥中，作者是一個勝利者。”夜醫生說到這裏忽然自嘲地笑了笑，“也許我太喜歡這部作品了，所以一談起它來就收不住嘴。請別見笑。”



“不，不，有機會我一定會拜讀這本名著，我……我保證。”帥超群連忙說道，“夜醫生的朋友對這部作品的評價非常獨特，有機會我一定要認識認識他。”



“噢，我想你已經認識他了，他叫蕭夢樓。”夜醫生微笑道。



“蕭夢樓！他！？你……你是……？”帥超群下意識地問道。



“超群，夜醫生是蕭夢樓的女朋友。”樸海超一邊將床上的電子遊戲劃拉到自己的枕頭底下一邊說道。



“夜廖莎。很榮幸認識你，帥超群先生，我在電視上見過你。”夜廖莎笑著伸出手，“不過我還不是他的女朋友，我仍然處於夢想成為他女朋友的階段。”



“噢，幸會。”帥超群滿臉驚訝地說道。



夜廖莎對他大方地微微一笑：“如果你回營房見到夢樓替我向他問好，告訴他我就在月球醫院等著見他。”



“一定，一定。”帥超群用力點點頭，心中一陣欣喜若狂。





“極品女人啊！”當夜廖莎婀娜多姿的背影消失在病房門前的時候，卡洛斯忍不住由衷讚歎道，“不得不承認蕭夢樓的女人運比我強得太多了。”



“可惜她已經心有所屬，否則我一定全力去追她。”樸海超低著頭，將雙拳握緊放在胸前，用力搖了搖。



“不要癡心妄想啦。我們的檔次和她差得太遠了。我覺得我還是腳踏實地的好。”卡洛斯將手中的追憶似水年華輕輕放到枕邊，將帥超群給他的太空花花公子雜誌拿起來，饒有興致地翻動著。



“超群，恭喜你榮獲另一枚英勇勳章。”樸海超用力一拍正在出神的帥超群，“這一次你的風頭完全把我們蓋過去了。”



“隻不過是第三次火星戰爭的幸存者罷了。”帥超群黯然搖了搖頭，“最出風頭的還是蕭夢樓，擊落了第二架外星戰機，還重傷了敵軍的中央旗艦。搞不懂他是怎麽做到的。明明訓練和經驗都比我少得多了，偏偏每次都能夠起到關鍵性的作用。讓我每次都隻能做配角。”



“別在意，超群，也許他隻是運氣更好一些。他的父親戰死沙場，也許是父親的英靈在保佑蕭夢樓。”卡洛斯聳了聳肩膀。



“也許是因為他曾經是太陽係電競冠軍，他經受的訓練並不比你少！”樸海超試圖安慰帥超群。



“又或者，隻因為他比我更加勇敢。”帥超群似乎放棄一切地軟軟歎了口氣。



“你怎麽了，今天看起來特別沒精打采。”樸海超關心地問道。



“新機型今天測試，蕭夢樓成了第一個試飛員，我連後備資格都沒有混上。”



“也許是因為新機型適合他這樣曾經得過冠軍的星際殖民地戰爭玩家，別在意這些，”卡洛斯忽然神秘地一笑，“今天你應該感到高興才對。”



“為什麽？”帥超群茫然問道。



“別裝了，嘿嘿，”卡洛斯陰險地笑道，“看到蕭夢樓有這樣迷人的女朋友，你不用再擔心他會和你爭於若彤了！你的春天就在眼前。”



“我的春天……”帥超群咧著嘴抬起頭，用手撓了撓後腦的發梢，終於紅著臉笑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