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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宁:风舞

(2010-08-17 06:41:32) 下一个

  第一章
  并不是今日才知道自己与别人不同。
  雨盈说我兼备林黛玉的潇洒和美智子的明慧,外加吉普赛女郎浪迹天涯的味道,又另有一颗善良易感的心。
  这种话我是不敢当的,拿面镜子照照自己就什么都不必说了,雨盈之所以会如此奉承不过是她当时看上了我新买的帽子,想来个以“帽”易帽。
  还是澄映的评点比较切实,她说我:无可救药。
  是的,我无可救药。二十年来我一直活在自己设定的世界里,不想出去,也不容别人进来,在旁人的眼里,我孤高、独特,其实说穿了就是怪僻,并且不可理喻——与无可救药同解。
  我知道的,向来都知道。没有谁比我自己更了解自己。
  所以,在雨盈软硬兼施将我“请”来参加圣诞Party的今夜,在这富丽堂皇得有如皇宫的冷府里,我躲了起来,因为不愿在一众陌生人面前流露出自己与世人格格不入的本性,又不愿耗尽心神去作些无谓的掩饰。
  毫无疑问,这里是书房,严整宽敞、古色古香,三个巨大的精心雕琢的书橱靠墙一字排开,架上码满了各式书籍,在专门存放经贸、企业、经营管理、时事政局的几列,除了中文和英文版,还有法文、德文以及日文版的专业藏书,显见主人涉猎的范围,涵盖极广。我随手抽出一本来翻看,入目就是一串专有名词,让人觉得一个头有三个大,便合起来插回原处。
  我踱到窗边。
  花园里灯火辉煌,高大的圣诞树上缀满了霓灯、糖果、裁纸星星和一些布偶等饰物,三五成群的绅士名流来来回回地走动,与熟识的人相互问候,与不熟识的人相互熟识。这种上流社会的Party其实也是各界商绅政要联络感情以及明证身份的聚会,据说曾有中层的富有人士出资逾百万欲求一张冷如风亲笔签名的邀请函而不可得。
  冷如风是雨盈的大哥,对雨盈宠爱非常,有求必应。所幸雨盈从不自恃身价而娇纵蛮横,而我亦不是一身傲骨绝不攀附权贵的清莲,我父亲本来就是一方权贵。是以,我和雨盈莫名其妙地认识,莫名其妙地成为朋友。雨盈那张精致古典的美人脸孔下所掩藏地火辣性子,常令我哭笑不得,而在我平淡的人生中,能够苦笑不得已经是种难能可贵的快乐。
  快乐……
  我将视线拉向遥远的天际,暗淡的夜空中嵌点着几颗零落的星星,不是泛着寂寥的冷光。
  传说天上的星星每一颗都是地上每一个对应的人的守护天使,然而我却从来没有和守护我的天使有过交集——至今为止,我未曾遭遇幸运的眷顾。是因为上帝在始创那群善良好心的小守护神时,把我遗忘么?还是因为我上辈子作孽太多,今生命该福薄……
  什么响声?我霍然回头。
  一个男人倚门而立。
  距离太宽太远,橡木书桌上台灯的亮光并不能是我看清他的面孔,然我可以从他所站的方位真切的港收到一种无形的气势,似飘忽有似紧随的可以让人窒息。
  有人出现在我的周围而我的意识毫无警兆?我不知道他站在那儿已有多久,如果不是因为他变换姿势而使衣服发出轻微的窸窣声,我仍会沉溺在自己的思绪中而任人旁窥,在我的心毫无防备下。
  我瞄一眼书桌的桌面,不知那儿有没有镇纸、烟灰盅或者类似的硬物,以使我可以在心里拿来砸向那个不受欢迎的家伙。
  “我打扰你?”他开了口,语气适度而声音和悦。
  “你说呢?”我的口气有点冲,实在是一点都不想假装他没有打扰我。
  “你是——盈盈的客人?”他对我的火药味似乎毫不在意,问话依然不愠不火。
  我的脊梁因意外而挺直,并且不得不正眼看他。他称雨盈作“盈盈”,他问我是不是“客人”,是他吗?那位传奇中的人物?
  认识雨盈的时间应该以年作单位来计算,但我出入雨盈家里的次数屈指可数,且据她所言一天二十四小时她大哥有二十五个小时不在家,是以,我未曾与冷如风打过照面。
  “林——潇?”他的语气理有我不明所以的怀疑,却又于问询当中表示出肯定的意味。
  我向他微笑颔首,因为身份的微妙,礼貌是种必要。这人,好敏锐的反映。
  他远远望着我,无端的忽然冒出一句:“不知道原来你是这样的。”又是我不能明白的奇异感觉,似——怜惜。
  他的目光专注于我的眼眸,在幽暗中那份探索更显锐利,竟似不容许我回避或有所隐瞒。我垂下眼帘,忍不住微哼出声:“雨盈说你是个绅士。”
  “在她眼里我还是童话中的英雄。”他不以为意地。
  在他纵容的口气让我有点想笑,仿佛雨盈之于他不过是一个爱闹别扭的小孩,但我比社都清楚,他关爱她,在物质之外。他以他的方式引导她成为今日的她,他极其成功地使他的妹妹保留了本性的率真和纯良,在这个混沌地世上,雨盈完美得有如一朵铃兰。
  他忽地又说话了:“对许多女人而言,我同样是个英雄。”打量我的眼神变得游离、不可捉摸。
  五秒钟过去我才反应过来,是习惯使然吗?如此暧昧的话愈合神态,全然是用于撩逗女性的娴熟伎俩。
  “我也该去帮雨盈准备分派的礼物了。”我自言自语走向门口,还是忍不住再加上一句,
  “如果有人被困在城堡里,那肯定不是我。”我准中他是雨盈的大哥,但他似乎无意将我视作他妹妹的朋友。
  冷如风站直身子,长臂懒散地往对面门框一搭挡住了我的去路。
  “冷家有的是佣人。”他说忽地又笑,“也许我在等待你的救赎?”
  我抬起头,视线立时迎上一双不可测的迷幻黑眸,心头在那一刹没来由得一跳,萌生一丝不应有的慌乱。真不知道他的对手是如何招架他的,换了是我,别说与他为敌,连朋友也不会作,根本不是一个层次的族类。
  “我看到了抗拒。”他的嗓音柔和依旧。
  他不可能会读心术,肯定不会,我告诉自己,他只不过是洞察力强的有一点过分而已,我深吸口气:“冷先生,借过。”
  他不言语,似笑非笑地,那张据说可以使埃及艳后从地底下爬出来的俊颜上浮动着趣味,而他修长如玉的手指,毫无预警地抚上我的眉睫,轻轻一划而过。
  我迅速退后一步,厌弃地望着他,如果我有大哥,如果我的大哥关爱我,他绝不会如此对待我的朋友;我相信他可以从我的脸上一目了然地看出我对他的反感已到了极端。
  “你称呼我什么?‘冷先生’——”他强调着最后那三个字,将拦路的手收回,抚着光洁的下巴,“有意思。为什么不像盈盈其他的朋友——喊我大哥?”
  我微愕然后飞快反驳:“有区别吗?”说完又下意识避开他的目光,雨盈是雨盈,他是他,我不会混为一谈,这就是区别。而这个人,他似乎看穿了我。
  “区别大了。非常庆幸你待人界限分明,否则我还真难定夺。”他的唇边带笑。
  我大愕,这就是冷如风?仅此一面就将一位全然陌生的女子列入他的后宫花名册?纵然我是他妹妹的好友,纵然我是林鸣雍的女儿,对他而言都不构成顾忌和障碍?
  忽然间我极好奇:“冷如风,有没有原则上你不会碰的人?”
  他侧头失笑:“这么可爱的问题。当然有,比我大或比我小十五岁的——”
  他话音未落我已从他身侧闪出门外,要的就是他这一瞬间的松懈。
  “你走不掉的。”气定神闲的余音未尽,我脊背人从背后拦腰搂住,而后有炙热的气息萦于耳畔:“楼下的世界不是与你不相干吗?又何必这样着急。”
  我整个僵在他怀内。
  “如风,是你么?”
  紧继婉转的清音,一位风姿绰约的丽人儿拐过楼梯口转角出现在面前,我看着那张明媚娇嗔的脸在刹那间垮下去,又在刹那间逼出狼狈的笑容。
  “我——对不起——”那女子嗫嚅着。
  可怜。我心中忍不住滑过这个词。额角被出其不意地香了一下,“呀——”我失声。温热的手自我腰上撤离,生平第一次,我头也不回落荒而逃,怀着某种我明辨不了的恐惧。
  下得楼来,方澄映一看见我就没有好脸色:“你躲到哪里去了?不下来也就算了,既然来了就捧捧场行不行?四处找你,好好的一个圣诞节过得一点都不安心。”
  我正一肚子闷气没处发泄呢,他倒来招惹我,我斜睨着她说:“雨盈明摆着就是喜欢黏我,你有意见啊?要吃醋也不找个好点的借口。”
  “你——”她气极,扯着我的手臂就打,“死人!”
  “谁怕谁啊?”我挥开她的手,窥个空儿一巴掌赏在她的小臀部上,她尖叫出声,反射性捂住吃痛的部位,我咯咯大笑。
  穿得像白雪公主一样的雨盈飞奔过来。“怎么又打起来了!你们俩——真是没眼看!”
  她一手一个挽着我和澄映就往接待大厅拖去。“要是我爹地妈咪在家,看你们敢不敢这么放肆。”冷氏夫妇去了环游世界,五年一度的重温蜜月。
  澄映侧身冲我扮了个鬼脸,我立刻还她以高扬的下巴,雨盈没好气左右开弓,一人敲我一个响头后复又挽住我们,三个人不约而同低笑起声。
  在大厅绕了以权,雨盈又拖着我们穿过各自成群的宾客走向花园,嘴里兀自嚷嚷:“怎么不在?”
  “你干什么?”澄映不耐烦地拍开她的手,她索性双手缠上我的手臂,妙目四处顾盼,“没什么,找我——大哥!这边!快过来!”
  失礼的叫唤惹来四方注目,澄映动手掐了她一下,而我瞪着那道渐行渐进的身影,第一个念头就是:逃,刚要提步往后,雨盈却下意识地攥紧我:“还没有见过我大哥吧?不用说你们都晓得啦,他叫冷如风——我们家又是风又是雨的,就差没有行雷闪电——哥,这就是我常和你提起的林潇和方澄映。”
  “幸会,幸会。”冷如风风度翩翩地向澄映伸出右手,握过后转向我,脸上布满亲和的笑容。
  我握上他的手,客气有礼:“冷大哥。”
  他的双眉忽地往上斜飞,笑着盯紧我,然后拉起我的手牵到唇边亲了亲:“可爱的小朋友。”
  我努力扯开嘴角,但愿还给他的笑容不会太难看。
  “大哥,圣诞礼物!”雨盈向冷如风摊开双手。
  “急成这个样子,也不怕你的同学笑话。”冷如风状似无奈地捏捏她粉嫩的脸颊。
  “哥哥坏!”雨盈娇笑着捶他一下。
  我和澄映对望一眼,相互看见了局促。
  我发誓,下次雨盈就算雇佣阿兰·德隆用AK47冲锋枪指着我的脑袋,我都不要再踏进冷家半步。
  冷如风掏出一个小方盒,从中取出一个细小精致的白金镶钻手镯,为雨盈戴上并且吻她的额头:“圣诞快乐,盈盈。”
  “圣诞快乐!哥!我朋友的礼物呢?不要跟我说你没有准备,虽然我忘了告诉你她们会来,但我知道你肯定会预料到的,快把礼物拿出来嘛!”雨盈摇摆着冷如风的胳膊,那模样十足把他当作无所不能的完人。
  “好——”冷如风拉长了声音,拍拍她的手然后变戏法似的,他的手中已多了一条小项链,调整一下坠子的位置,也温文地亲了亲她的面颊:“还合意吗?圣诞快乐,澄映。”
  澄映难得的竟红了脸:“对——圣诞快乐,冷大哥。”
  “不客气。”他说,视线已然锁住我,我忽然觉得心底一阵动荡,随即便看见了他平展的掌心果真放置着——一枚戒指!
  “一套小饰物三个人分戴,盈盈还满意吗?”
  “好耶!我就知道大哥对我最好!”雨盈毫无心机地鼓起掌来,丝毫没有意识她被冷如风套出的话等于是缚死了我,而四周的宾客应掌声之邀投过来的目光更逼得我除了像个白痴一样保持一脸僵硬的微笑外,什么都不能做什么都不能说。
  “潇,圣诞快乐。”冷如风执起我的左手,那么自然而然地将戒指套进我的无名指。
  “谢谢冷大哥,圣诞快乐。”我克制着不让脸部得假笑转化为咬牙切齿的形状。
  他伸手揉揉我的黑发,就像为人兄长对他所充溺的小妹所会有的亲昵动作,然后他俯下脸来,笑容不改道:“来,亲亲冷大哥。”
  我居然没有一口鲜血喷在当场!真——真是佩服自己!
  “是。”我从齿缝挤出这个字,将手乖巧地别在背后,邻家小妹妹的样子出来了吧?我踮脚吻向他的脸。此时此地,我的身份和教养要求我唯一能做就是:自始至终都得扮演落落大方。
  有那么一瞬我看见他温和的笑容里闪过一抹不协调的妖异,在脑子警觉的信号发出之前,他已像是一下子没站稳,在双手扶上我的腰的刹那俊脸一侧,他的唇飞快刷过我的唇角,与此同时他的手不着痕迹地一带,下一秒我已倒在他的胸膛,紧接着就听见他低呼出声:“哎——潇,你怎么了?没事吧?”
  “我——没事,刚才——有点头晕,现在没事了。谢谢——冷——大——哥——”站好离开他的怀抱,抬头接上他的视线,我相当明确地用眼神告诉他:我想将你千刀万剐!
  他一笑,对雨盈微微一笑道:“盈盈,陪你的朋友好好玩玩,半个小时候后有焰火看,大哥有客人来了。”向我和澄映作了个“失陪”的手势,他转身一如来时的闲适与优雅,阔步离去。
  我无法形容心头“呕死了”的感觉,从来不曾被人如此猫捉老鼠般戏耍过。我又将手别到背后。迅速摘下戒指,趁身边的两人没有注意,把手一张,戒指跌落在毛绒的草地上听不到一点声响。正暗自有些畅意,冷如风忽地回头看我一眼,我一惊,他已走进大厅,那一抹淡淡的笑没入空气中。
  “潇潇。”
  “嗯哼?”我收回视线,却不期然接受到两道揣测的目光,被撞个正着的陌生女子迅速别过脸,若无其事地从椅子上站起来。我目送她走开去。
  “潇潇!你是不是患了恋‘背影’癖?”雨盈在叫。
  “我患了恋‘打’癖,吵什么吵!”我敲敲她的脑瓜。
  那女子所戴的耳环和冷如风送给我们三人的饰物分明是配套的,我记得在书房门口见到她时,她戴的是两粒小翡翠——他所谓的未卜先知为我和澄映准备的礼物,不过是今晚随身备着以哄众多女朋友开心用的,甚至我不怀疑他身上还有同种款式的手表或者胸针,而他偏给我戴上戒指。
  冷如风,这笔帐我记下了。
  
  电话振铃把我从梦中惊醒。
  已然是日上三竿了吗?否则不会有人敢打电话进来。
  即便是我的父亲大人也不会在周日中午十二时前敲我的房门,免得要看我的脸色,事实上他也从不敲我的房门,如果他有事找我,必定是指令某位佣人客气地请我到他的办公房,惯于与他无拘无束的是林智,从来不是林潇。
  我摸索着拿起床头的电话,艰涩的眼睛瞄过桌上的闹钟——八点半?!我睁大双眼再看一次,不是我眼花,真的是八时三十分,我“啪”得一声将电话挂掉。一会儿铃声又大作,我拔下电话插头,继续蒙被睡觉。
  在我要睡觉的时候就是睡觉最大,有天塌下来的事都与我无关,即使此刻有人来告诉我鸣雍的公司已倒闭我要沦落街头了也亦然,只除非——来人是要告诉我母亲从埋了她十几年的坟墓里出来了。是母亲的去世教会了我,这个世上没有我要的东西,也没有我不要的东西,一言蔽之,世上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事。
  “梆梆梆!”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响起。
  我不做声,敢在此时敲我房门的人大概不会不敢进来。门把响处,管家张嫂探进身子,我拥着被子坐起,她脸上的惶急刹时变为怯惧。
  这屋里没有哪一个佣人在面对大小姐时不战战兢兢,其实我极少找他们的麻烦,只除了十二岁那年的一次:
  梅平雇了个远方亲戚回来,叫什么福嫂。起初福嫂待我还算客气,分个主仆尊卑,日子一久,看我人单力薄既不是现任太太的亲生而又不得林家老爷的欢心,便慢慢生出嘴脸来。年龄小并不代表我不懂事,我只是懒得也不屑与这种无知妇人计较,而她大概把我的不理会当作无能为力的忍让,越来越变本加厉。
  有一日我回来晚了,她竟叫人端些剩菜剩饭给我,说是厨子请假了还请大小姐将就着用些。我当然没吃,当然也不会躲在被窝了留泪到天明,我去找林老爷要他辞掉福嫂。他那时正因生意上的不顺利搞的焦头烂额,没空理会这些琐碎事,将我从办公房里轰了出来。我便去找梅平,梅平笑着问我是不是福嫂惹我不开心了,她叫我去睡觉,她说会跟福嫂好好提一提。我去睡觉了。
  翌日,副嫂见着我倒是道了个歉,却是戴着一脸憎恶和嚣张。我不理她,径自去大厅向母亲请安,却看见原来挂着她画像的墙壁上一片空白。我问:“有没有人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父亲、梅平以及八岁的林智正坐在大厅的沙发里有说有笑,一侧四五个下人在伺候着他们一家子。听到我的问话众人俱看着我,父亲嘟囔了一句“一大早的又无端寻些什么是非”,回过头去逗林智,于是其余人也就没有谁理睬我。
  梅平看看我,又看看林老爷,拘束的问:“怎么了?潇潇有什么事吗?”
  “是谁动了我妈咪的像?”我扫视在场众人。
  父亲掉头看了一眼空白的墙,皱了皱眉。侍立在梅平身后的副嫂垂头搓着两手,恭谨地道:“老爷,我是看那副像粘满了灰尘,所以大着胆子让人取下来想擦干净——”
  “你过来!”我拔高声音。
  “是,小姐。” 福嫂诚惶诚恐地应了一声然后向我走来,背对着她的老爷太太,脸上马上换了一副有恃无恐的表情。
  我一巴掌将她掴的踉跄后退,“你好大的胆子!谁准你动我妈咪?!你找死!”
  我抄起案上的铜雕没命地砸向她,她躲不及痛叫出声,鲜血顿时从她的额头冒出来。
  “你发什么疯?!”父亲从沙发上跳起来。
  “我每天都拭干净妈咪,根本不可能有灰尘!辞了她!”
  父亲望一眼捂住头发抖的副嫂,挥手让人扶她下去。
  “叫她走!”我重申。
  父亲厌烦地看我一眼,就如同在看一个无理取闹的小孩,而他的打算是置之不理。
  我走向门口:“下午我回来时你最好别再让我见到她!”
  “这是什么口气!林潇你给我站住!”
  我对她的暴怒无动于衷,头也不回地步出林宅。
  梅平自始至终神色苍白地坐在原处,搂着林智。
  父亲可能是气忿不过我的要挟,也可能是根本就不把一个十二岁孩子的说话当一回事,我晚上回家时看见福嫂仍在林家上上下下张罗着,额上缠着纱布,一见到我就如避鬼魅一样躲开了。
  我回房打电话给澄映的爸爸方怀良律师,我跟方伯伯说要将我名下的林氏股份全部出售给盛氏,其实盛氏正在收购我父亲的公司。我父亲的公司其实是我外祖父的公司,外祖父外祖母以及母亲去世后,我拥有公司相当大的股权。方伯伯愕然,继而向我解释,母亲的遗嘱上注明我得到十八岁才能自由动用名下的财产。我谢过他,挂了电话后静坐在房等候父亲的到来,结果却是佣人来敲门告诉我他在办公房等我。
  我甫旋开门他已从办公椅上暴跳而起,指着我破口大骂:“我上辈子作了什么孽?”
  “鸣雍!别激动!”梅平轻拍他的脊背,对我道:“潇潇,你爸爸已经教训过福嫂了。”
  又对他道:“都是一家人,潇潇还小,有什么事情不可以好好谈清楚呢,别发脾气,啊?”
  “你当她是一家人,她当你是什么?”父亲的火气泄向她:“这些年来她喊过你几声阿姨?你对她再好又怎么样?她天生没心没肺!对自己的老子都做得出这样的事!她现在才几岁?以后大了还得了!只怕一个不顺心就要对我动刀子呢?”
  我愣眼看着面前这对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的夫妇,问:“找我什么事?”
  我的漠然更加激怒了父亲,他一掌击在办公桌上,怒吼声震荡整个空间:“我林鸣雍居然生养了这么个忤逆东西!”
  悔不当初没把我扔进水桶里溺死是吗?我双手撑着桌面,正对她冷笑。
  “生我的是妈咪!养大我的是妈咪的钱,你以为你有份?我不相信你会糊涂到一点都不明白,林家的荣盛兴衰完全与我无关,尤其是你!”
  “潇——潇!”梅平惊叫。
  父亲的右手已挥到半空,迎着他怒气膨胀的瞠目,我毫无惧意:“打呀?为什么不打?一巴掌打死了我,把我送到妈咪身边,就再也没有人碍你的眼了,这不正和你的意吗?”
  他的脖子上立刻青筋暴现,喉结急剧地上下耸动,怒火已到了忍无可忍的边缘,然而他高举的手却颤抖着缓慢地下垂。
  “你——滚!给我滚出去!有种
  这辈子别回来!”他喘着粗气。
  “你没资格对我说这种话。”我将嘴唇咬出了血。“别忘了这屋子我也有一半的份,而我亦可以告诉你,我之所以扔住在这并不是因为我很不幸地生为你林鸣雍的女儿,而是因为这儿是我妈咪住了一辈子的地方!”在她的地盘里没有人可以这样对待她以及她的孩子!
  “那位好亲戚的是你就看着办吧。”我好风度地掩上门,“妈咪当初瞎了眼才会嫁给你。”
  隐约听到里面剧烈的咳嗽和梅平惶急的叫唤:“鸣雍!”
  那一巴掌为什么不打下来?为什么不?!
  我离家一个星期,再回来时管家已经换了一个叫张嫂的,大厅内母亲的画像又摆了回去。我将它摘下挂到了自己的房间里。
  从那以后,父亲便对我不闻不问,而林宅中的佣人再没有哪一个敢招惹大小姐。

  我拿起梳子刷长发,问张嫂:“什么事?”
  “太太晕倒了!”张嫂显得手足无措。
  太太晕倒了,老爷人在欧洲,少爷大概一宿未归,所以只好找上小姐。
  “叫老李备车,打电话通知张医生。”我吩咐。她应声而去。
  梅平体质孱弱,贫血、头晕诸如此类的小病从未间断,以往一直有林老爷侍奉在侧,但不巧这次他公干在外。
  我将梅平送进病房就离开了,张医生惯于处理她的任何突发病况,在那里我并不比她专用病房中用来装饰的花瓶更有用处。就算有人应该在她跟前尽孝,也应是林智,而不是我。
  回到林家我吩咐张嫂:“打电话到公司去,让秘书通知老爷。”
  我可不敢不去打扰林总,虽然只是鸡毛蒜皮的小事,否则怕不被人在“没心没肺”上再加一个“冷血无情”的罪名。他爱梅平甚于生命,至于我——大概是他肺里的结石,如果肺部会长结石的话——专门顶心顶肺。
  “小姐,少爷他——”张嫂的话还未说完就被大厅的电话铃声打断了,她拿起话筒应到“是,在。”
  我接过电话。
  “姐,麻烦你过来一趟。”林智一向清越好听的声音此时竟有些嘶哑。不会吧,天下居然也有他林智摆不平的事?
  “你在哪?”
  “警察局。”他在那头笑。我明白了,早上八成是他骚扰我的好梦。
  半个小时后我在警局内见着了林智。我那年方十六比青春偶像还帅气的弟弟此刻全无了平日的英雄气概,反倒像一条处在穷途末路的小狼,鼻青眼肿嘴角开裂。
  “怎么回事?”我问。
  “小事。”他手一挥,完全不当一回事。
  “既然是小事,那你自己处理得了。”我转身欲走。
  他一把捉住我的手,不满地瞪了我一眼,终于是心不甘情不愿地:“小朋因为他女友的关系得罪了道上的一位大哥,人家向他索要五万块,他不服气请了另外一位大哥去讲数,结果闹崩了。昨晚非子生日,我们唱了一个晚上的卡拉OK,今早一出酒店门口就被伏击了,好死不死还遇上了巡逻的警察。”
  我没作声。
  他不悦了,“喂!如果冷雨盈或者方澄映被打,你不会干站在一旁看热闹吧?”
  “如果她们该打,也许。”
  他十分不屑地一扯嘴角:“那是因为你是女人。”
  有道理。同一个问题同一件事情只要分了男人和女人两种不同的,就会有两种理所当然不同的答案,“人在江湖身不由己”永远是针对男人而言的,身为女性就该大方理智地体谅并且无怨无由地接受男人的苦衷。
  一位警员领着一位年龄与林智相仿的少年从我们身边走过,那少年的脸上同样是青一块紫一块,他眼角的余光不怀好意地斜掠过林智,我回转头去,看见林智一脸的不在乎。
  出了警局我告诉他:“梅姨晕倒了,现在医院里。没什么大碍。”
  “先送我回家换套衣服。”
  我看看他,仪容确实有修整的必要。“你什么时候卷进了这些又黑又白的场合中。”
  他耸耸肩说:“你总得有几个朋友吧。”
  几个朋友?这话实在是太谦虚了,据我所知,他的朋友包揽三教九流,父亲从来管不住他,只要林智的手臂往他肩上一搭,以同他一样的高度摇他几摇,笑涎着脸:“放心啦老爸,你儿子永远是最优秀的。”
  父亲的眉头皱的纵然再紧也拿他没辙了,谁叫林智样貌功课人缘样样都是顶尖呢,只要林智的朋友群当中还没有沾上不入流的,大概他也就睁只眼闭只眼下去了。
  奇怪的是,林智从不把他的朋友带回家,从来都没有——或者也没什么奇怪的,谁知道呢。
  我又看看他:“怎么会被打成这样?”
  以他的身手,平常人根本就近不了身。没有功夫是当不了英雄的。
  “他们人多,四十几人围攻我们五个。”语气极其轻蔑。
  “你不服气?”
  “那是。”他想也不想。
  “再去打回来?”
  他嗤笑出声。
  哦,我问了个蠢问题,我忘了他有颗一流的脑袋,只有愚者才会动刀子。
  我憋他一眼,将车子驶进大门:“适可而止。”
  “安啦,”他不以为意哼起不知名的歌调。
  我不再多说废话,看着他下车,推门进屋。林智是林家对我没有任何要求的一个,他不会向我要糖果玩具,也从没有要求我对他有情义,所以,林智是个好孩子。

  第二章
  春节对于绝大部分中国人而言都是个重大的节日——我属于绝少的那一部分。
  母亲是独女,她那一方就算有些什么亲戚都是血缘不密切的,在我父亲再娶之后大致已没什么来往。父亲这边的亲疏兄弟,一早就习惯了鸣雍的长女从来不出席家宴族宴,他们好记性为我准备的红包一概由林智转交。
  每到节前,我都是一个人优攸自在地过我自己的。而这一个元宵节前夕,方澄映却打来电话,“明天来我家玩?”
  “饶了我吧!”我心头叫苦。她和雨盈都是一门心思,不忍心抛下我去“独乐乐”,却不晓得在某些时候我求之不得她们将我忘到外空去。
  “别忘了圣诞节你可是应了雨盈的邀约!明天晚上八点整,爱来不来随得你,”她挂了电话。
  于是,元宵节这晚我挑了袭新衣,打扮妥当去了澄映家。
  天作孽,尤可恕;自作孽,不可活。谁叫自己上一回鬼迷心窍去了雨盈家?雨盈身上穿着粉蓝色公主裙,卷曲及腰的长发自然披散。澄映身上则是一袭长及坠地的礼服,挽起的发髻上别着两朵紫玫瑰,相当雅致动人。我多看了两眼她粉颈上戴着小钻项链。
  “哪买的?好漂亮。”
  澄映和雨盈对望一眼,一同笑了出来。
  “你忘了?冷大哥送给我的圣诞礼物。”澄映说。
  雨盈接着咦了一声说:“你的戒指呢?”
  “哦,那个呀——放家里了,能随便戴吗?”我信口胡诌。
  我几乎都要忘了世界上还有着冷如风这一号人。
  “我也请了冷大哥,他说能抽出空的话就会过来,”澄映俏脸如嫣。
  “是么?”我干巴巴地笑。
  那天杀的不会真的来吧?我可没预计会在今晚见到他,一点心理准备都没有。“呀,说曹操曹操到!”澄映出声的同时我也瞄见了那道走进厅门的颀长身影。
  “真的是大哥耶!”雨盈的兴奋在注意到他挂在臂弯中的女伴时当即冷下来,不高兴地嘟嘴,“这个色猪,又换一个。”
  澄映挽起她:“我们过去吧。”
  “哎——”我的脑子飞转,“梅姨在那边向我招手呢,你们先过去,我一会就来。”
  “梅姨在哪呀?”雨盈四处张望。
  “在那。”我胡乱一指。
  两人不疑有他,边往前走边回头对我道:“你快点哦!”
  我忙不迭地冲她们点头,我有毛病才会快点。
  我直接上楼进入澄映的卧房。我其实并不能肯定冷如风会像上次那样有兴趣戏弄我,只是基于一种本能的怪异的警觉,我不想和这个人打任何交道,我并不了解他,但直觉告诉我他对我而言潜在着危险,我莫名害怕因而抗拒。
  方家小姐的闺房应该够安全了。我本来是这样认为的,可是十分钟之后事实证明我错了,当房门打开,他挺拔地立在门框地中央时,我相信我吃惊的样子一定是活像见了鬼。
  “你——”我张着嘴,却说不出话。
  他关上门像我移近,那张狐狸面孔上漾着捕猎成功的笑意。
  “小嘴巴张得刚刚好。”他说,低头吻住我,我的意识“篷”的一声完全涣散。
  他极其恣意。
  良久方在我的耳际微微调息:“和我预料的一样——甜美之至。”
  滚热的脑袋像被人当头叫了一盆冷水,我奋力从他的怀抱中抽出身来:“冷如风!你不要太过分!”
  他看着我,眼神慑人心魄,却更叫我情绪失控。“真不敢想象冷公子会连最基本的社交礼仪都不懂,你应该去买快豆腐来砸死自己,以免事情传出去没脸见人!”居然闯进主人家女儿的香闺!
  “这么快就伸出爪子了?你自卫的方式么?”
  他懒洋洋地笑了笑,“我们一直在等你,方澄映说她打赌你肯定是躲起来了,我打赌能在五分钟内将你揪出来,她赌上了,有这么正当的理由作为前提,你还认为我的行为不合规矩吗?”
  我没得反驳,心头却是十分不甘,便在鸡蛋里挑骨头,不屑地道,“还不是纨绔子弟的作风!”
  “是么?那么现在请你告诉我,你是愿意和这位纨绔子弟孤男寡女地继续待在一张粉红色的大床边上,还是希望陪他下去帮他赢得这场赌局?”
  他双手环胸,好整以暇地欣赏我的仓惶和恼怒。
  这见鬼的是什么选择,他真是占尽我的便宜了。冷静!我安抚自己,你越冒火就越合他的心意,我踱到梳妆台前,对着镜子梳头发整衣装。从他上来到现在应该超过五分钟了吧?我转身走向门口,对他视如不见。
  他的行动里却出乎我意料的敏捷,我才刚抓起门球,他已覆上了我的手。他扳过我的手腕看了看我的手表,忽然笑了起来,说道:“我改变主意了。与那场赌局的输赢相比较,我更想做的是——吻你。”
  他吞咽了我所有的惊叫和怒骂,贴着我的唇浅笑:“将你吻得死去活来我更有成就感。”
  “冷——”
  一场世纪式的天翻地覆之后他松开我,呼吸绵长深沉,“不冷了吧?”
  我真的真的想给他几个耳光!可在我举手之前他以将我整个抱起包在床上:“我会告诉他们没找到你,而你最好用冷水冰一下你红肿的樱唇,还有,控制好你脸上醉死人的红潮在出去,免得别人误会你才刚偷完情。”
  他越说笑意越浓:“想避开我?下次记得换个有效一点的法子,唉,诸事都如此顺利,人生真是无趣。”
  扬长而去。
  我抓过软枕将整张脸捂住,我刚刚做了个梦是不是?根本就没有人进来过,那些说话那些吻都不是真实的。我发誓我只是刚刚做了个梦——啊——!我扯开喉咙大喊一声,仍是倍感挫折。
  待得“偷情”的样子完全过去,我才下楼去找着雨盈和澄映,那两人一见我二话不说就配合默契地一人夹着我一只胳膊,将我挟持到角落里,“劈哩啪啦”给我一顿狠打,雨盈边大还边骂。
  “你躲呀!怎么不躲起来了?那么好雅兴就别出来算了!一回这样两回还这样!我打你个三天不能坐板凳看你下次还敢不敢!”
  “不敢了不敢了!”我连声讨饶,“再打下去我连皮椅都不能坐啦。”澄映掸掸双手先停下来:“看在她为我们赢回一顿大餐的份上暂且饶了她吧。”
  “什么大餐?”
  “大哥和澄映打赌能在五分钟内把你找出来,结果他输了,赌注是一顿法式西餐,日期订在下周六。”雨盈嘻笑出声,“澄映,我大哥永恒不败的纪录算是栽在你手里了。”
  澄映也笑,“玩闹而已。”
  “你大哥呢?”我问雨盈。探清他的行踪为好,别待会一转身又碰个正着。
  “他有事先离开了。”澄映接过我的话茬:“你们知不知道,他今晚的女伴是最新当红的模特呢。”
  雨盈双眼翻白:“我大哥什么都好,就这一点讨人嫌!换女朋友的速度就像他开车的速度,比翻书还快!”
  凡本土人士对于冷家公子的风流不曾目睹也该耳闻,有个成语叫作“家喻户晓”。
  “那些——都是他的床伴吗?”澄映的脸上既写着好奇,又因不好意思而红了红。
  “这还用问?不是找来上床他天天让那些草包花瓶傍着干吗?吃饱了撑着呀?当然不是,是吃饱了思淫欲!”雨盈的直言不讳会让我和澄映咋舌,“爸妈催他结婚,他老说再等几年,他保证会在四十岁之前成家立室生儿育女,哼!玩玩玩,总有一天他要玩出爱滋来!”
  “别胡说话!”澄映轻戳雨盈的额头,“那有人这样诅咒自己亲大哥的——他今年几岁了?”
  “二十七八九吧,我不大清楚,喂——”雨盈判研地盯着澄映:“方澄映你问这么多干什么?不会是被他迷住了吧?我可警告你,沾上他的结局就是你会被他啃的连尾指骨头都不剩一根却什么都不会从他身上得到。当然,如果你要的是金银珠宝那又另当别论,据说我大哥出手非常阔绰。”
  “你又胡说什么呀!像你大哥那样的人物,我多了点好奇心不是很正常吗?这也胡扯一通。”
  “没迷上他就好,我都怀疑他这辈子会不会爱上某位女人,哎!林潇你怎么都不说话,被打成哑巴啦?”
  我没好气:“你们一来一往的,有我插嘴的份儿吗?”
  “咦?”澄映低叫,“潇潇你的脖子怎么紫了一块?”
  我差点就要伸手去捂住颈子,老天!
  我僵笑:“不小心让指甲划到了。看你大惊小怪的样子,难不成以为我被某位俊男吻了?”一句玩笑蒙混过关。
  性,从来都是真真假假、假假真真。

  我找借口推了那顿赌注大餐,想不到的是,新学期才开始不久,雨盈还没雇来阿兰·德龙用冲锋枪威胁我,我却又得上他家去,原因是她重感冒发烧误了两天的课,要我给她温习辅导。本来这件差事落在澄映头上的,谁知道临到周末澄映的奶奶却生病住院了,结果找上我。
  大学三年级的课程说松不松,说紧不紧,只周六一个早上我就给雨盈把拉下的功课都过了一遍。
  “全明白了吧?”我收拾自己的东西。
  “差不多。”
  “笔记都抄好了?”
  “唔,你真的不留下来吃午饭吗?我可以叫厨子做——”
  有人敲门。
  “进来!”雨盈应门。
  来人推门进来,看见显是有些意外。
  “大哥?”冷如风的出现显然也令雨盈意外。“你不是应该在公司吗?”
  “怎么,不喜欢大哥回来陪你吃午饭啊?”冷如风拍拍她的脸说:“气色好多了,早上吃药了吗?哎,忘了问候我们的客人,潇什么时候来的?”
  “来了一个早上了,我叫她吃过午饭再走她也不肯,好像咱们家有大狼狗会随时扑出来咬她一口似的。”
  雨盈不满地向她大哥投诉,却偏就是歪打正着说中了我的心事,我好不难堪,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我下午还有事呢,你就别为难我了好不好?”
  飞快将一叠课本笔记塞进背包,我匆匆道:“再见雨盈,再见,冷大哥。”
  “我送你下去。”是冷如风的声音。
  我赶紧停下来说:“冷大哥,实在不用这么客气。”
  他搂住我的肩膀半强制性的往外带,嘴里说着“应该的应该的”。
  上帝垂怜!一出雨盈的房门我就被他独断地押入隔壁房间,他一脚踢上门,将我抵紧在门背后。“真难得小红帽会主动送上门。是不是想念大灰狼了?”
  我被他钳制的不能动弹,急了:“冷如风!我自问没有什么地方招惹到你,为什么再三地欺负我?!你是神经有病还是怎么回事?”
  他挂起招牌式的笑,从这样近的距离面对面看去更显淡远和优雅,我不自觉呆了一呆,莫怪他会成为风流尊者,抵的过别人有条件够资格。
  它的指尖抚上我的下巴,带点讥讽的唇角半弯,牵出完美的弧度,那表情就好像是女人为他失神的情形他早已习以为常。
  以长腿夹紧我的双腿,空闲的那只手扳正我的脸,看我的眼神仿佛盯紧了一只进入他视线的猎物。
  “雨盈嘴里的林潇美丽聪颖,又有个性,可我亲眼所见的林潇确是另外一个林潇,她忧郁的与世隔绝。”
  他停顿,眼神变得幽深:“某一个晚上,我意外地见到了一位折翼的天使,我对他所在黑暗中的灵魂颇感兴趣。”
  我忘记了地球是怎么样转动时,无边的震惊的情绪将我没顶淹了过去。
  知道他俯下脸来,额头抵着我的额头向我的唇吐气时,我才能成语:“冷如风,你是怜香惜玉的人吗?”
  “视而定,一般情形下我想我是的。”
  “那么,为什么不——”说话时动作使得我的唇摩擦着他温润的唇瓣,我侧了侧头,才能接下去,“为什么不怜惜怜惜我?”
  他停止了挑逗,缓缓抬起脸来。
  逼出我真实的情绪对他而言并不具任何实质的意义,对我却意味着失去一层自保的屏蔽。“那时我抵挡外界碰触的唯一凭藉,你于心何忍?”
  他笑,执起我的手把玩我的手指:“继续说服我?”
  “你再这样逼我,总有一日我要和雨盈绝交以求可以彻底避开你。”牵涉到雨盈并不是他所想见的吧?
  “哦?这是威胁吗?”
  “不不,这是恳求。那是我最不愿意用来抗衡你的方式,如果我真的会走到那一步只意味着我被你逼到了尽头,你可以明白的是不是?我求你,饶了我吧?”我的姿态低的不能在低了。
  “我好像有点被说动了,问题是——”他笑眯眯地轻吮我的指尖:“我偶尔会想起你。”
  “你只是偶尔会想起我,为什么不去找你经常会想起的她?我相信‘她’是存在的,或者还不止一个。这个问题解决了?”我屈起手肘抵挡他越贴越紧密的身子。在她压迫人的气息的笼罩下,要保持清醒非常艰难,一点也不意乱情迷吗?骗鬼。
  他莞尔,“不同的。”将唇印了下来,在这样亲昵的情形下,它的吻来得如此自然。
  我的脑袋混乱凌乱。
  “你——好美妙。”他自暗哑的低喃中抬起头来看我,眼内荡着氤氲的情潮,“迷人的小东西。来吧,让我教会你如何吻我。”
  我不知道自己的手何时勾上了他的脖子,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会和一个还算陌生的男子拥吻到忘乎所以,待到他肯让我大口吸气时,我才发觉自己已整个瘫软在他的臂弯里。
  逼迫自己捡回残余的理智,我恳切地看着他,“你答应了,是吗?”
  闻言他松开我,双目微眯,“你确定那是你要的?”
  我飞快举起右手做誓言状,“绝对确定。”
  “这么固执……好吧,我答应你。不过你记住,如果我再见到你,我不保证不会像今天这样,”他含笑的眼曈闪过别种异样的光芒:“林潇,我想我有些心动了。”
  “Oh,no!”我惊叫,“你现在头脑发热才有的错觉,等清醒过来你就会明白,那不过是一时的新鲜感。尝遍百花的名公子会对一个未经世事的黄毛丫头动心?说出来你自己都不可能相信。我们继续前面的话题,‘我答应你’,这是你说的,我清楚听到了,别赖哦!”
  他摇头一笑:“你真有意思。林潇,如果你足够聪明——最好别让我再见到你。”
  我松了口气,典型的猎人通常见猎心喜。
  “是,我现在就自动消失。”
  他的笑容愈加妖异:“我已经开始后悔刚才的决定了。”
  “可别!冷公子一诺千金,千万别砸了自己的信用招牌,再见!不!应该是‘再不会见’,冷如风,拜!”他的笑让我心底发慌,我不待他有所反应,拉开门就往前冲,是非之地实在不宜久留。
  当我意识到不好时已撞在了某人身上。
  “哎哟!”我与对方同时呼痛。
  站稳后我不禁瞪圆了眼睛:“澄映?!你怎么来了——雨盈——”
  “你还没走呢?”雨盈惊诧地。
  “怎么了?”冷如风走出来。他衬衣上的第一、第二颗扣子敞着,他的右手正放在第三个扣子上。
  我傻了眼。
  “听我说!不是——绝对不是你们想——想象中的那样!”我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雨盈的眼珠极其暧昧地再我身上溜来溜去:“澄映,有人说她不是我们想——想象中的那样耶,我好像没有想——想象她怎么样呀,你有吗?”
  “有啊,怎么没有,我正在想她怎么这么不小心,指甲在脖子上画出了淤痕呢!”澄映的口气同样十分揶揄。
  “哦!你——”雨盈指着我,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你上次骗我们!”
  我攥住她的手臂:“误会!真的是误会。我刚刚才从你房里出来不是?”
  她看了看表,“你所谓的‘刚刚’是三十分钟前。”
  “快乐不知时间过啊,”澄映插进话来:“雨盈,我们还是识趣点——”
  “不是?真的不是!”我以手按额:“他该死的可能是刚想换件衬衣或是冲个澡——”
  我掩口不及。
  “啊哈!”雨盈连连点头,“是冲澡。”
  看着面前两张捉奸在床般的脸孔,忽然之间我觉得异常疲累,才刚和一个可怕的对手交战,我不知自己有没有那么好的精力去将事情原原本本解释清楚,又是否真的能够解释清楚。
  “没话说了?!”澄映的声音略显尖锐,竟似在质问我。
  一只有力的手在此时搭上我的肩膀,我忡怔地望向它的主人,他一脸是笑,好一会儿我才反应过来他是“另一个当事人”,我一把捉住他:“你说话呀!快告诉她们,我们根本不是那回事!”
  他反握我的手,笑吟吟地道:“既然被撞个正着,你就认了吧。”
  我飞快掉头去看澄映和雨盈,两人俱是脸色一变,静默地站着,连调侃的话都不再给我一句。雨盈的神色是震惊居多,而澄映则是面无表情,异常难看。
  “盈盈,好好招待客人。潇,我送你回去?好了,两位尊贵的女士,恕我们失陪。”她手臂一展,搂住我不容分说就往前走,并且连连亲吻我的额头,“怎么,还磨蹭着不走,是不是想要我额外喂饱你的胃?”
  我像个失魂的木偶任由他操纵,清楚意识到自己被他害的好惨。
  冷如风加诸于我的新仇旧恨,我怕是有生之年都不敢设想去反报。只寥寥的几句说话和有意无意的一些动作,他就可以使得我仅有的两个朋友一个对我爱理不理,另一个几乎与我反目成仇,我凭什么资格去做他的对手?他无疑是以卵击石,他可以像捏死一只蚂蚁一样轻易处死我,根本不费吹灰之力。
  我频频放眼望去,终于盼到了澄映和雨盈从图书馆出来。已经一个礼拜了,她们至今还不肯理睬我。
  我走上前,扯着雨盈的袖子摇晃:“雨盈——”
  “我不认识你!”她扳着脸目不斜视。
  我跑到另一边拽着澄映的手臂,还未作声,她已猛地甩开我,嘴里呵斥:“放开!讨厌!”
  我的嘻笑立时冻结在当场。她脸上淡漠、无情、厌恶、嫉恨,各种情绪在那一刹间交织,全是我不熟悉的神色。
  澄映看她一眼:“你走不走?你不走我走了。”
  “等一等,”我拦下她,决心要将事情弄个明白,“我到底做错了什么?”她似乎恨我入骨。
  她的视线漠然地从我脸上扫过说:“你没做错什么,而我确实是不想在理会你。”
  “我再重复一次,我没有!我没有和他发生任何关系,我承认他是吻过我,但是我们真的没有到那种程度!”诸如此类的解释这一周以来我已不知说了第几千次,“退一万步来讲,就算我和他真那样了,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我不明白那和我们之间的友情有什么必然的联系,你不能不给我一个理由就判我出局!”
  她仍旧一脸无动于衷的冷漠,我咽下涌上心口的闷心:“要不要我去做个处女膜检查。”
  一旁的雨盈忙摆双手:“我们没那个意思。潇潇别说伤感情的负气话。”
  上帝明鉴,到底是谁在伤害谁的感情?
  我望向雨盈问:“你是不是也不肯告诉我你责怪什么?”
  她先看了看澄映,然后嗔怪地敲我一个响头说:“你不应该欺骗我们,你和大哥早有来往却在我们面前扮个很陌生的样子,你一而再地装傻,这不是把我们当猴子耍吗?”
  我和冷如风早有来往?这真是有冤无处诉。
  “雨盈,我并不是刻意要隐瞒什么,我只是并不把那当一回事,”我本以为不可能和冷如风再有什么纠缠了,所以索性不和她们提,谁知道人算不如天算,“而且,我说与不说真的那么重要吗?就算我是不想说,在你而言你的朋友拥有一点隐私过分了吗?你们都一个礼拜不搭理我了,这还不够抵消我无心犯下的过错?”
  雨盈又敲我一个响头,俏皮地眨眨右眼:“其实从一开始我就相信你,我也不是真的很生气,逗着你玩玩嘛,潇潇,看你焦急的样子,我好有成就感哦!”
  我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逗我玩玩?
  “澄映,我们原谅她好不好?”雨盈摇着澄映的手臂。
  澄映拨开她的手,冷笑一声,道:“被人耍的团团乱转之后再被告知她根本就——哈,没有可以隐瞒什么!我有资格原谅她么?她爱偷偷摸摸地和冷如风寻些无聊透顶的刺激是她家的事,我管不着也没兴趣。”
  “澄映!”雨盈瞪大了双眼,似是不能置信她会说出这么刻薄的话。
  心头苦如黄连,我气极反笑,对方澄映道:“你所气恼的原因就在于此?还是你幼稚的呷我的飞醋?”
  她一张脸刹时涨得通红,斜盯着我,眼内尽是蔑视:“林潇,别往自己脸上贴金子了,冷如风身边多的是高级妓女,我要吃醋也犯不着挑上你,你算什么?主动送上门去也不过碰了碰别人的嘴唇就被扫地出门,
  这也值得你到处炫耀的?啊,我倒是忘了,冷大情人吻过我的林小姐,还吻倒她七情上面呢,不拿来做资本好好宣传宣传还真委屈了你处心积虑去勾引人家的无耻诡计!”
  “澄映你给我闭嘴!”雨盈捂住双耳喝叫,“你怎么可以说出这样的话来!”
  “方澄映,”我垂下眼帘,“你真的明白你在说什么吗?”
  她尖声笑起来:“我非常明白,你不明白吗?好,我明确告诉你,林潇,你下贱!你让我觉得恶心!”
  “澄映!你太过分了!”雨盈怒吼。
  我抬头看了方澄映一眼,毫不犹豫地一巴掌掴掉她脸上鄙夷刻薄的笑。
  望定方澄映,我无心分辨她的表情,反手就用相同的力度给了自己一巴掌。
  我的声音在僵持的死寂中响起:“我打了你,因为你该打。你酸气冲天我忍下了,你自私得不从我的立场出发为我想一想,根本不愿稍微体谅我所可能有的苦衷,我也无话可说,我只万万想不到长长五六年的交情对你而言竟是如此微薄和脆弱,居然连一丝一毫都敌不过你内心那些愚蠢可笑的嫉恨。方澄映,我和你之间,从前以后,一笔勾销。”
  我将视线转向呆若木鸡的冷雨盈。
  “知不知道你大哥为什么会吻我?因为他和你一样恶劣,她与你一样纯粹逗着我玩,就只为了满足你所说的‘成就感’。你们冷家的兄妹天生就是玩家,别人天生就是你们的玩物吗?我不恨冷如风,至少他有分寸,而我悲哀地认为我错认了你。”
  我转身离去。
  “潇潇!潇潇!”雨盈急叫不迭。
  
  回到林家,毫无意外看见父亲和梅平坐在大厅的沙发中。
  父亲盯着我的左颊,脸色一沉问:“怎么回事?”
  我摸了摸火辣辣痛着的脸,扯开嘴角:“听说自虐可以获得精神快慰,所以试试看是否如此。”
  他“咻”站了起来。我冷冷看着他。
  他要我六时前回来,我按时回来了,她要我梳妆打扮去和某位世交伯父及其子侄吃顿晚饭我也会听话行事,我并不介意自己的脸肿了半边,他若介意随时可以撇下我,两夫妇去赴约就是了。
  怒视我半晌,他拂袖上楼。
  梅平悠悠叹息:“这又是何苦。”
  我笑:“但愿林家会有一个长命些的。”
  她脸色微变。
  有些话是需要经由大脑过滤之后才可以出口的,但我那时大约忘记了,其实我无意暗示她会步入我母亲的后尘。
  林智远远地站在办公房门口,双唇抿成一线。
  我没有道歉,话已经出口,要收也收不回来。我拖着倦怠的身子上楼。
  “潇潇——”是梅平欲言又止的叫唤。
  我停下脚步。
  “你爸爸——唉——”
  我疲惫得都不想回头,落寞的情绪由心底最深处滋生,在倏忽之间蔓延之全身:“其实很简单,我要什么或者不要什么,我自己晓得去让之实现,”而很明显的并不要他,到今时今日他还不明白吗?对我而言他形同虚设。”
  “为——为什么会——会这样?”梅平震惊之极,说话都打了结,“他是你的亲——亲生父亲啊!你为什么会——这样!”
  “为什么?”我差点没大笑出来:“不为什么,我天生没心没肺,任性自私冷血无情,你爱用哪个形容词都行,就这么回事。”
  亲生父亲?我但愿他从来没有生下我。
  三步并两步奔上楼梯,一转身却看见廊道里父亲卧房的门口,他像被人点了穴般定身站在那儿,一动也不动。
  我径直走到长廊尽头我的房间,推门进去,母亲永恒的笑容扑面而来。
  这世上谁恨着我,我又恨谁。

  第三章
  我从小就不相信这个世上有谁会在谁的生命中永远驻留,“永远”一词,只适用于多愁善感的痴人。
  人与人之间,不管是何种感情,联系的纽带一旦断了就是断了,再摆张客气的脸谱相互敷衍徒然无谓。时至今日,我与方澄映已形同末路,偶尔狭路相逢也俱是目无对方地擦肩而过。六年的交情都可以这样轻易就荡然无存,又还有什么可以使我相信这个世上存在着永恒?
  一周之前我跟在冷雨盈身前身后,打躬作揖,一周之后换她死皮赖脸缠着我认错。雨盈其实并没有错的多离谱,与她一刀两断对她并不公平,然这个世间又有多少事情是公平的?我决了意要与姓冷的人断绝一切牵连,她给了我一个用得上的借口,我就用了。
  在应该尽力的限度内我已经尽了力,有她们的友谊固然好,没有也无所谓,我说过的,这个世上没有什么东西对我而言特别重要,得与失之间我从来就不留恋。
  我随着人潮去过马路,却被川流的车辆隔断在彼方,寻不得空隙而过。
  在人流汹涌的大街上与人摩肩接踵并不是件乐事,尤其是对某种心境下的人,如我,在喧嚣的人群中,真实感受到这个世界上确实存在着一种来也匆匆去也从的生活,看着身边一个个忙碌紧张的过客,自己心头的苍白和恐慌似乎就可以获得某种程度的填补。现代的节奏远不是我跟得上的,属于我的生活仅等同于唯一的一个习惯,就是与母亲相依为命;我一直就活在与现实脱节的空幻里。
  “吱”声尖锐的一响,吓了我一跳,一辆银灰色敞篷的Porsche停在我面前,几乎没引起后面的连环车祸。
  冷如风笑看着我:“像无依的孤魂。”
  “停下你的瓢泊,亲爱的林潇,上车来。”他说。
  大概惟有在他的面前,我无所遁行,心头萌生的又是那种惧怕的情绪,只想逃离,我倒退两步,转身钻进熙攘的人潮。
  只可惜上帝并不与我同在,一分钟之后我被人强行掳上车。幸好今晨的纵火案发生在下一条大街,一应记者没有一个在此露脸,否则冷公子的情史将添无谓的一笔。我还不想与他同归于尽,所以在他将车子驶得如离弦的箭时,我安分地端坐在原位。人类是很有弹性的动物,当明白到反抗既无效果又无好处,我便学会了顺从。
  我想不到他会将我带至冷氏的办公大楼。
  牵着我的手出现在明亮气派的大厦一楼,前台的接待小姐一个个睁圆了妙目,失态的都忘了向她们的总裁问好。我任由他牵着走进专用的电梯,心头对此倍感困惑。
  他抬起我的脸:“怎么了?”
  我别开头。
  他转回我的视线,性感的薄唇往上一翘,说:“这样一副死了丈夫的表情,我确定我并不喜欢,是你自己改变它,还是希望由我来?”
  我望进他黑如深潭的眼瞳说:“让你失望了?可这就是我。”
  他笑笑,目光晶亮:“是不是只在陌生或哄闹的环境里,你才会卸下面具让自己透透气?”
  心头一阵惊悸,我再不作声。
  人越多的地方视觉中的内容越丰富,相对的我在其中就越不起眼,不会引人注意。与那些这一生中只有仅此一面的路人擦身而过,自顾还不暇谁人又有多余的闲情去多看谁一眼?身在其中,我安全无虞。
  “使一颗飘忽的心为我且只为我停下她的漫游,也许是件值得期待的事情。亲爱的,汝以为然否?”他磁性的嗓音充盈着撩逗,手指也抚上了我的唇,“来,小乖,吻吻我。”
  我无声叹气,要说我与这个男人之间一清二白的犹如生葱拌豆腐,又怎么解释每一次见面都会有似乎已成例行的亲密?可若说我与他之间真有什么,我却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整个过程也不外乎是一个男子与一个女子不期而遇了几回这么简单。
  “听话。”他轻捏我的下巴,另一支手强势圈上我的腰。
  我被逼的没有办法,只好在他唇上蜻蜓点水。
  他失笑:“这是个吻吗?是我的教导方法出了问题,还是你的接受能力有待加强?唔,难得我心情好,让我再明白地给你示范一次,首先,四唇相贴——”
  他的声音消失在我的唇间,俄顷再度扬起:“然后辗转吮吸。你棒极了,宝贝。”
  他轻吁:“现在,张开你的小嘴让我进去——最后一部曲,伸出你的舌尖来——”
  天与地旋转变幻了,我的脑海里瑰丽的色彩璀灿缤纷,而世界就此停止不前。
  一阵稀疏的掌声使我们相吻的唇迅速分开,冷如风搁在我腰际的双臂却不曾稍动。
  电梯门不知何时一打开,外面一看就知是办公室,空间极其宽敞,格调高雅。组合沙发的单人座上坐着一位男子,双腿十分不雅观地跷着,还左右地晃荡,年轻俊朗的脸上布满夸张戏谑的笑。
  “精彩!太精彩了。”他说,端起茶色几案上的酒杯。
  “该出现的时候不出现,不该出现的时候偏偏出现,殷承烈你存心和我作对?”冷如风解下外套随手搭在沙发上,拉我坐下。
  “小的不敢。”名叫殷承烈的男子应诺着,用评判的眼光大量我,灼灼逼人中带着苛刻和兴味,“我数数,你固定的已经有了一只小绵羊,一只野猫和一只丝鹭,啧啧啧,还真是色心不足,这只又该怎么称呼?”
  “看来我平时是太纵容你了。”冷如风的星目半敛,却掩不住往外飘出的危险气息,“我介绍一下,这位是林潇林小姐,林氏老总林鸣雍先生的掌上明珠。潇,你现在面对的是本公司最得力的战将殷承烈先生。”
  殷承烈一口酒全喷在茶几上,诧异万分地瞪着我,意外的神色较一楼的前台小姐更甚,怎么回事?我又不是外星人,怎么一个个那看怪物的眼光看我?奇了怪了。
  冷如风微笑:“潇,这位殷先生是我们冷氏最出色最有前途——”
  殷承烈猛地跳将起来,象是听到行刑令一般惊恐万分,直冲冷如风鞠躬,“承烈知罪了。”
  冷如风懒洋洋地靠着沙发,继续他未完的话:“同时也是公司里最能吃苦耐劳最听话——”
  “我的如来佛祖慈悲的耶稣天父好总裁!承烈自己掌嘴还不行吗?”殷承烈哭丧着脸,果真赏给自己几个耳光——抚摸式的,边打还边骂:“谁叫你胡说八道!这不是触到豹子爪了?还好总裁大人胸襟开阔如四海,不屑与你小子计较,搭理你小子的无忌童言都有辱他尊贵的风范,是吧,总裁?”
  他一脸的巴结相,我在忍不住咭声笑了出来。
  冷如风拿出一支香烟点燃,脸上笑容不改:“承烈,你这样子我都不好意思了,别那么客气,公司之所以有今日你功不可没啊,相信下一次的企划会议大家肯定会一致认为,我们在南非的分公司经理一职舍你其谁。”
  “南非!”殷承烈惊叫,“我们什么时候在南非有了分公司?!”
  “你去了不就有了?”
  “总裁!南非正在自家打自家呢!英明的你不是曾经教导我们,在不稳定的政治环境下不适宜作经济投资吗?如果势必得流放非洲,那么摩洛哥吧,”殷承烈跌坐回沙发,半边脸是认命,半边脸是不甘,“摩洛哥怎么样?有金子还有美丽的公主,公司的前途肯定大大的好。”
  “承烈,这你就不懂了,没人跟你说过吗?靠战争致富是最迅速有效的敛财手段之一,正是因为现在南非内战,才是我们投资的好时机。不过你说的也有道理,南非局势动荡,你先去做个实地考察;看看我们应该投资在哪些方面,通过何种途径投资风险最小获利最大,顺便也打通一些必要的关卡和渠道,怎么样?半年时间够不够?如果你有兴趣走一趟摩洛哥,半年后我会吩咐下去将在摩洛哥设立分公司的企划案直接寄给你,你也不用再跑回来那么麻烦,意下如何?”
  冷如风悠然自得,殷承烈假声呜咽。
  而我笑倒在冷如风怀内。他轻抚我的发丝,凝视我的目光逐渐变得柔和。
  “为什么这个人到现在还没有遭天遣?老天爷何其无眼!”殷承烈一经接受事实,立刻翻脸,“你这个该被吊上绞刑架的无良上司,说吧,这次召我回来又为了哪一件?”
  “本来有个大计划要你主持的,可你现在肩负更重要的使命,我也不忍再劳烦你了。”冷如风的视线始终胶在我脸上,修长的手指轻描着我的五官。
  “没关系没关系!”殷承烈一下子又变得喜笑颜开了。“流放也可以缓期执行嘛,我可以等这个计划完成再去非洲。”
  冷如风熄了烟,双手捧着我的脸,殷澄烈识趣的站了起来,嘴里尤在乞求:“总裁——”
  “再不滚就延期一年,记住,每周给我一个电话报告你的行踪和进展。”
  “重色轻友见色忘友有色无友……”殷承烈嘟囔着走出去,门被合上。
  定睛迎着他靠过来的脸,我有点笑不出来了,“你的这位下属真有意思。”
  “相信我会比他更有意思。”他的声音转向低沉,“希望电梯里的温习已经使你有所进步。”
  “冷如风——”
  “如风。”
  “如风,我们不能再这样子。”我挣扎着想坐起来,却徒劳无功。
  “这个问题以后再讨论。”他将我放平在沙发上,倾身压下来,轻抚着我的脸,“接吻的同时如果辅以一点爱抚,我会使你快活的就像飞上天堂,亲爱的你想体验一下吗?”
  我闭上眼睛不去看他魅惑的眸子:“如风,你在勾引我。”
  “我是。”他吻我的眼睑。
  体内像着了火,烧得人炙热难耐。
  这一次我们被敲门声打断。
  如风吐出一窜尖刻的诅咒,艰难地撑起身子,目光不期然落在我袒裎的上半身,它的视线再不肯移动。
  “如风——”我难为情。
  敲门声再度响起,他一把扣住我欲要稍作遮掩的手臂,呼吸愈见急促。
  “谁敢进来谁倒霉!”他俯首将脸埋在我胸前。
  “如风——”我抑制不住逸出一声嘤咛,隐约又听见敲门声。
  “喜欢吗?”他的声音继续抵死流连。
  突然地他长躯一挺,急扯下沙发上的外套在一瞬间将我盖个严密,动作迅猛如捷豹。
  “我没有允许你进来。”他说,口气薄如寒霜,语毕才不紧不慢地回过头去望向来人。
  “我——对不起,我不知道——”是一把女性的清柔嗓音,夹着竭力隐藏的颤抖。
  我悄悄撑起身子,避开沙发的阻挡望向来访者,见到一张堪称绝世的容颜,在同一刹那她也看见了我,清盈的大眼内立时水汪汪地闪起更深更明显的幽怨。
  “出去。”冷如风淡声道,回头瞟了我一眼,眸中未散去的冷淡寡情让我心神一凛。
  我没有乖乖躺回去,倒索性坐了起来。
  他直视门后说:“不要让我重复第二次。”语气更加阴寒,犀利。
  美人儿显然受到了伤害,娇躯微抖:“如风,你不能这样对我。”
  “纤衣,你违规了。”
  纤衣的脸上立刻惊努与羞愤交加,她猛地伸手指向我,“那她呢?她不也违规了吗?这里是办公室不是不可以一—”
  我不再去观察冷如风似刀雕石刻般的冷硬的侧面,迅速借着他外套的遮挡整理衣裳。
  他徐步走到办公桌后:“我会通知秘书把支票送给你。”这才扣上衬衣扣子。
  纤衣踉跄后退,背抵着门,连连摇头:“这不是真的……”煞白的脸色显示她宁死不信。
  “我再问你最后一次,你是要自己走出去,还是要我找人来请你出去?”冷如风在宽大的办公椅内坐下,淡然地拿起桌上的一只签字笔把玩着。
  “你——你——”豆大的泪珠从她小巧精致的脸庞滑落:“我与她们并无不同是不是?到头来得到的都是一样的结局——两、两年了,我一心一意地守着你,你一连三个月不约见一面我都不在乎,是我要爱上你,是我自己心甘情愿。我原以为就算你始终不会爱上我,最起码两年的厮守也会让你对我萌生哪怕只得一丁点的情义,如今看来——如风,我不能相信,仅仅——仅仅因为我撞见了你和别的女人在亲热,你就像扔掉一件不要的旧衣服一样扔掉我,你怎么可以这样?你怎么可以这样残忍……”
  冷如风静默了两秒钟,然后慢慢开口:“我有没有强迫你?”看她摇头,他又问:“我可曾给你承诺?”
  纤衣流着泪,良久,才无言地摇了摇头。
  “那么,你认为我欠你什么?”
  她没有任何反映,只是在哭。
  又等了两秒,冷如风摁下桌上的内线电话:“纪秘书,请进来。”
  俄顷一位年约三十的明丽女子敲门进来。
  “请罗小姐出去。”指令简单扼要,说话完全不带感情。
  “你不能这样对我!”罗纤衣攥着两个小拳头,歇斯底里地尖叫。
  嫌恶在冷如风脸上一闪而逝。
  “罗小姐,请给我出去。”纪秘书搀着罗纤衣的手臂,伸手去开门。
  一眨也不眨地望着冷如风,罗纤衣美丽绝伦的脸蛋最终泛起绝望的悲怆:“如风,我不要你的钱,我最后请求你,我只求你回答我,你到底有没有喜欢过我?哪怕只得一点点?如风,求你告诉我!”
  冷如风放下手中的笔,双手交握靠向椅背,唇角挂着一抹似有似无的,似讥诮,似不耐,又似悯惜的淡然,那神色让人觉得他遥如晨星,可望而不可及。
  纪秘书迅速将哭得一塌糊涂的罗纤衣“请”了出去,隔着厚重的雕花木门,我仍依稀听见她撕裂心肺的叫喊:“我恨你!冷如风我恨你!”
  它的香烟和打火机仍在茶几上,我拿出一只点上,深深吸了几口,全部咽到肺里去,眼泪都呛出来了,却仍然未能平复心头极度的震荡。
  透过丝丝缭绕的烟气去看他,我与他之间的距离仿如天上的银河,两人各据一方,再怎么用心去瞧都只觉得他是道虚幻的远景,让人触不到摸不着。
  从来没有哪一刻,我如此庆幸自己不是他的女人,庆幸自己没有爱上他的钱,更可怕的是爱上他本人。
  “把烟拿过来。”他的语调平缓,看我的眼神淡而远,情绪莫测。
  我依言走到他身侧。
  他自盒中拿出香烟,又取走我指间的那半只,就着烟头点火,徐徐呼出一口烟气顺手将我的半截香烟按灭,我转身想跑到落地窗边,却在举步的同时被他扣住了手腕。
  长时间的沉寂。之后,我率先打破沉默:“如风,我们的协议仍然有效吗?”
  他优雅地弹掉一截烟灰,笑了笑,道:“有什么理由会失效。”
  “谢谢你。”我由衷感激,他等于是饶了我一命。
  仰头看着我,他的笑容里有某些我无法明了的含义。
  “去沙发那边坐着,找份报纸看看,或者随意参观一下我的办公室,我要开始工作了,最长一个半小时之后我们就可以去吃晚饭,然后我再送你回家,好吗?”
  “不必那么麻烦你,我可以自己回去。”
  他以眼神警告我,我连忙双腿双手一并高举以示投降。
  他忍俊不禁,隔着衣服在我腰际亲了一把。
  我挣开他的手,退离几步:“你还剩下一个小时又二十七分零三秒,我先声明本小姐可过时不候。”
  他瞥了我一眼,淡笑着熄灭手中的烟蒂。
  父亲去了美国经商,偕同梅平。
  我坐在客厅等林智,我已经有两天没见过他了。
  直到夜幕时分他才现身。
  我盯着他白色恤衫上的一摸淡红说:“梅姨叫你晚上九点在家等她的电话。”
  “关心我就关心我嘛,犯不着拐弯抹角的。”他一脸厌烦,手脚大张瘫坐在沙发上。
  手没残脚没废,看来受伤的不是他。话已传到,我站起来离开。
  “喂!别那么小气,说两句也不行,你以为我是老爸呀?喂喂!别走,有事和你商量。”他叫嚷。
  迟疑了一下,我回过头。“周末我们去海边别墅度假,怎么样?”
  “你找错伙计了。”
  “他们都去,”他说,“你也去。”
  我摇头。
  “你不去我们吃什么?生猪肉?”他看我的眼神像在责怪我不上道,“看房子的夫妇俩几天前请假回乡下了,照顾弟弟可是姐姐的天职。”
  我懒得再理他,径自上楼。
  才一进门就听见电话铃在响。
  “亲亲我的宝贝。”冷如风带笑的语气从话筒中传来。
  我忍不住也笑:“很意外。”
  “唔,也吻一个。”他“啧啧”出声。
  “少来,说吧,有何贵干?”
  “盈盈这几天烦的我耳根不能清净。”
  我一时愕然。我真的意想不到雨盈会在死缠活赖、道歉卡以及电话轰炸无效之后,会找上他我所不能的大哥,这原本单纯是我与她两个人之间的事,以她的性子根本不应会去想找外人来插手,是我逼的她没法子了吗?
  “听起来好像我很过分。”
  “你不想她夹在你和方澄映之间尴尬地做人,问题是好意并不代表一定是好事,你忽略了盈盈的情绪,她因你的不肯原谅而自责非常。”
  “继续说服我?”我学他拿至尊无上的说话口气。
  他低笑:“据说有人在背后骂我——什么来着?我想想,哦,好像是‘卑劣’,卑劣?不错的形容词。”他说的轻描淡写。
  一下子就忆起殷承烈听见他夸奖的惊恐神态,我长叹:“她找对人了可不是?冷公子亲自出马,焉有不马到功成之理,林潇谨领圣命。”
  “希望我怎么报答你这个人情?套句老话以身相许要不要?”他说。我可以想象此时他脸上正挂着没多少好意的笑。
  “潇,你的温香软玉一直在我脑海中挥之不去——”
  “打住!”我大声喊停,再让他说下去,难保他不会说更难听,“冷如风,我警告你别再调戏我。”
  他哈哈大笑:“遵命,夫人,换你调戏我怎么样?你要告诉我,我的气息和味道也在你的脑海中挥之不去吗?我的甜心。”
  真实被他惹得既羞又恼了。
  “如果你先告诉我昨天夜里你在哪个女人的床上说过类似的情话,今天晚上你又准备在哪个女人的枕边重复你的甜言蜜语,那么,我也许会考虑你的建议。”
  他的笑声不减,而我的气恼似乎是更挑起了他逗弄的乐趣,他居然说道,“我昨晚在——”
  “我一点都不想听!”我再度打断他,话冲口而出,“冷如风,女人在你眼中有无地位可言我不管,但撇开雨盈这层关系不提,我们也算是相识吧?你不以为应该给与我最起码的尊重吗?还是你根本就不把别人的尊严当作尊严?”
  “小刺猬发威啰。”
  “你——”我揉着额头,他非得这么那么难缠吗?“好吧,如风,如果你真的认为欠了我一份人情——虽然我本人并不以为然——而且也不想背负它,那就请帮我一个忙。”
  “为你效劳,我的小姐。”
  “我弟弟和他学校里的混世太保有些江湖恩怨,我不放心他。”
  “芝麻大的小事也好意思拿出来劳动本少爷,林潇你到底在打什么主意?”
  这个男人,他的精明锐利能够洞穿人心。也好,既然他挑起了头,我也不妨摊开来说:“你帮我这个忙,就算是我们之间相互抵消,从此各不相欠。如果你不满意这个解释,那么可以给你第二种,被你碰过的女人或多或少都会从你那里获得报酬,我虽然没和你上床,也算是被你碰了吧?解决我弟弟的麻烦就是我所想向你所取得酬劳,而我以为这是我应得的。总之不管是哪一种解释,结果都只有一个,就是希望从今以后你我俩人在各自的世界里各自生息,老死别再往来。”
  “谬论。敏感的小姑娘,我和你调情仅仅是因为我喜欢和你调情,我无意以对待你所谓的‘我的女人’的方式对待你。”
  “对,你无意,你只是那样做而已。”
  “冥顽的小家伙。”
  “我想我们之间没什么可说的了,我可以挂了吗?”我气犹未消,却也不敢未经他的同意就切断电话,我说过了,我怕这个人。
  “下礼拜一我就接你放学,到时见,宝贝。”
  到时你最好去死,我二话不说挂掉电话。

  第四章
  林智安排他的哥们去了别墅暂住,我不想去,他拗我不过便也留了下来,整天吊儿郎当地跟着我进进出出。这个乳臭未脱的小子要保护他柔弱无知的姐姐免遭仇家有可能使用流氓手段的暗算。
  在我的房间内,他凝视我母亲的画像良久,忽然回头对我说: “老爸很爱她。”
  我脊梁一僵,冷冷地看向他,却意外地看见他眼内堆积着与他年龄不相称的深沉。
  我翻开小说:“你该打个电话去别墅问问你的朋友吃饱了没有。”
  他轻轻叹了口气,引得我倏地抬头。
  小孩子是不懂得叹气的,换言之,会叹气就意味着已经不是小孩子了。我头一回在林智英气逼人的眉宇间看到了某种程度的成熟,刹那间心头一震,千万不要告诉我,他的洒脱他的满不在乎他的嘻哈他阳光般的笑容也只是一副习惯用来处世的面具。在这个宅子里,不快乐的人已经太多太多。
  “在楼下办公房里,大办公桌最中间的抽屉里放着一个相框,相框里装有两帧照片,一张是你母亲的独照,另一张是你一周岁时一家三口的纪念照,相架纤尘不染,拇指的框边因时日年久而有了磨损。”
  他的语气淡然,似乎是在叙述一件与他全无关联的事情。
  我和上手中的书本:“你应该庆幸那里面没有位置留给你或者你的母亲。一个人怀念他所失去的东西,没有比这更正常的事情了。”
  而我不认为那有任何意义。“林智,我想休息了。”
  他拉过一把椅子,跨坐在我的床边:“他爱你,比任何人都爱你,也爱你逾任何人,因为你是他女儿,因为你身上有你母亲的影子,还因为你不要他的爱也不爱他——在这个家里,你只关心我吧。”
  我整理好枕头朝里躺下,抖开薄毯盖上:“出去时请顺手关门。”
  “从我懂事以来,就天天看着你对待你自己的亲生父亲相对待杀父仇人,将他付予你的感情点滴不留掷回给他,不到他遍体鳞伤不肯罢休。有无数次我恨不能冲上去一张将你打晕在地或者干脆拧断你的脖子了事,你竟然残忍的利用一位父亲无私无求的爱反过来毫不留情地伤害他整整十五年!如果单纯是责怪他在你母亲去世后续弦,到底是什么原因使得你对他有这样深沉的恨意?已经折磨了他这么就还不肯停手!”
  我一骨碌坐起来,指着门口沉声道:“出去!”
  他的嘴角扯出一抹近似悲哀的笑。
  “还在很小的时候,我就天天对自己说:快快长大!长大了我才会有被人承认的能力,别人才不会再以对待小孩的态度看待我,只要长大了我就可以安抚母亲的忧愁,可以分担父亲的痛苦,还可以尝试去解开姐姐的心结,尝试使这个家稍微像一个家。所有的这些话都是要留到十八岁才对你说的,如果不是我再无法忍受他的日渐沉默和消瘦——”
  “林潇,你只要正眼看他一下,就就会发现这一个月来他苍老的速度有多快,他的两鬓都斑白了!我怂恿妈妈陪他出去散心,然而我也知道那没有用,在这样下去,我毫不怀疑直到临终他都不会有开心的时候,纵有天大的理由都过去那么久了!”
  “住口!住口!”双手乱挥乱拨,我将毯子枕头全扫落在地。
  心口隐隐作痛,我咬着牙齿笑起来:“你心疼你的父亲,你看不过眼我的作为你想知道因由是不是?好!我告诉你!因为我心疼我的母亲!她的一生那么短暂!他得一生却这么漫长!我母亲孤零零地在黄泉路上走了十五年,他却伴着妻儿在人间相享尽富贵!这就是原因这就是理由!你满意了没有?!”
  林智整个跳起来,一脚踢翻椅子!眼内迸射出忿恨的杀意,他指着我大声咆哮:“你这个怪物!你心理变态!你真真没有人性!你母亲应该庆幸她走得早走得快走得呱呱叫!免得活着也迟早会被他的女儿活活气死!那可就更悲惨了!走在黄泉路上何止孤零零而已!还会同的锥心刺骨呢!”
  “混账!”我发狂地扑过去撕打他,他反手一拨将我推倒在地。
  我爬起来取下墙上母亲的画像紧紧搂在怀内,坐在墙角望着横躺在地的椅子发呆。
  我在一夜之间学会了吸烟,一学会便吸了两天两夜。
  我躺在床上边吸烟边看小说,一本连着一本。当最后一本翻过了最后一页,我将书随便一扔,放下烟双手枕到脑后,瞪着空白的天花板不知道自己可以想些什么。有人敲门。
  持久的敲击在得不到回音之后变为使劲得拍打,还夹着慌惶的惊吼:“姐!”
  吵死人了。我答一句:“死不了。”
  门外安静下来,半晌,林智说:“你两天没出来了。”
  我拿起未燃尽的香烟,一口一口学习吐烟圈,待到喷出最后一口烟气,外面已经没有声响了。
  我望着正对床头的母亲的画像,她笑得好柔好美好幸福。时间消逝得再快再漫长都于她的容颜无损一丝一毫,她脸上经久的笑容在十五年后依然宛转地流动,美丽的让人心底发酸。
  昨天夜里她又回来看我了,就像从前一样,对我笑对我唱歌,也对着我叹息对着我垂泪。每一次在他临离去使我都会拉着她的衣角痛哭失声问她为什么要抛下我为什么为什么,每一次她都以一种我不能理解的悲伤的眼神凝视着我,然后飘身而去,遗留下我一个人,对着苍茫虚空的世界哭到肝肠寸断。
  手指一阵灼痛,我惊回神,将手中的烟蒂扔下。
  环视一眼乌烟瘴气的房间,终归从床上坐起来。
  扶起椅子,捡起扔了一地的书本叠好码在书桌上,倒掉一盅的烟蒂,整理好床铺,用湿毛巾拭净母亲脸上的微尘,拉开厚厚的窗帘,打开窗子和通向阳台的落地门,风和阳光一起涌了起来。我走向阳台,伸个懒腰后深深吸进一口清凉的空气,再徐徐呼出。
  我独自活了十几年,我仍得活下去。
  电话铃响。
  我回房拿起听筒。
  “潇潇——”传过来雨盈既惶恐又期待的叫唤。
  我刚刚看完的那本小说有个好结局,所以我现在的心情也很好。
  “也不知某些人是怎么回事,在学校吃人脸色吃得不够吗?回到家里还要不时送自己过来讨几顿闭门羹,难不成冷如风虐待你,让你三餐不继?”
  自觉说话声气懒洋洋的,自然而然想到了冷如风,他说明天下午拉我放学。我要跟他一干二净,他却要跟我没完没了。
  雨盈愣了半分钟才反应过来我肯搭理她了,兴奋的对着话筒尖叫:“你这不要脸皮的东西!谁虐待我你心中有数,别给我拿腔拿调的!”
  我几乎被她震破耳膜,望了眼话筒,好,我不拿腔拿调,我挂电话。
  一会儿,铃声又大作,我再度拿起听筒,客气地道:“你好,请问你是哪位?”
  “你去死!不不不!你去生吧!不不不!God!我脑袋都糊涂了!总之,不许你再挂我的电话!不不不,我‘请求’你别再挂我的电话,OK?”
  我笑起来:“出来喝杯咖啡吧,老地方,怎么样?”
  “耶!半小时后见!”她啪的一声摔下话筒,完全忘记她刚刚才“请求”我别挂她的电话。
  我们习惯去的咖啡屋有个别具泥土气息的名字,叫做“乡里木屋”,以往曾经积聚过我们不少的欢乐。如今再次坐在那个我们从前最喜欢的角落,怀旧主题的乐韵在空气中飘来飘去,似乎一切都是老样子不曾改变,只在侍者拿来Menu电冰淇淋的时候才骤觉身边少了一人,一句“澄映想来点什么”梗再喉咙吐不出来只好硬生生咽回肚里去,感觉纵使不是恍如隔世,也有着挥不去的唏嘘,物仍是,而人已非,三人行的现代般诠释起来大概是各人行各路吧。
  雨盈要了一客香蕉船,我点了一杯鸡尾酒,叫做“夜魔”。
  “以前可没见你喝这个。”雨盈边吃着雪糕边目不转晴看我浅饮。
  我笑笑不说话。
  “我听说有一位大一的学弟在学生餐厅当众递给你情书,你看都不看插回他的上衣口袋就走了,有这回事吗?”
  我凝神想了想,印象模糊:“可能把,我记不起来了。”
  “哈!又一个倒霉蛋。喂,我还听说澄映最近也在走蜜运,有个学长在追求她。”
  我晃了晃杯中墨蓝的酒,哦了一声。听说?
  “我和她从那天起也掰了。”
  我看着她,冷如风没有告诉我这个。
  “是她不对,她该向你道歉,她不道歉我不会原谅她。”雨盈的神色极其认真;“只要她道了歉,我都会原谅她。”
  雨盈的是非观念很强,黑白好坏对她来说永远不会不分明。
  “如果她到清,你会原谅她吗?”她的脸上现出明显的忧虑还有明显的恳求。
  我啜了口酒,视线飘向窗外。
  今日这个人还挽着我的胳膊亲昵地要我以后作她的伴娘,到了明天一觉醒来,仍然是同一个人,一转身却指者我的鼻子骂我下贱。世界很大,变得很快,我不适应。
  “潇潇!”
  有人唤我,我如梦方醒,指头望向雨盈。
  “你会吗?”她又问。
  “换个话题吧,好吗?”我望向酒杯。
  她失望地嘟嘟嘴,好一会儿才道:“好吧。”
  我提议换话题,一时却又不知可以拿些什么作话题,最后还是她再挑起话头。
  “潇潇,‘女茗’进了一批春装,我觉得有一条裙子非常适合你,明天下课后我陪你去看看怎么样?”
  “改天吧。”
  “你明天有事?哎,我随口问问而已。”
  “你大哥说明天接我放学。”也没有隐瞒什么的必要了。
  “喔!”她张圆了嘴,“这表示什么?”
  我苦笑,如果我知道这表示什么就好了。
  雨盈瞪着她的香蕉船,用小勺狠狠地刮了一大块,狠狠地送入口中,好不容易咽下去,终于还是忍不住大骂出声:
  “臭冷如风!色猪冷如风!我要跟他断绝兄妹关系!世界上那么多女人她不去碰,净挑我的宝贝!我这辈子做的最错的事就是圣诞夜带了你和澄映回家,我居然还把你们介绍给那个采花贼!噢!上帝惩罚我!澄映在明知道一点指望都没有的情况下还是一头栽了下去,他甩都不甩!你够争气没有被他迷的丢掉七魂六魄吧,他却偏要伸手来染指!我要杀了他!这个色迷迷的撒旦!追根究底,我们三个好朋友会闹到分崩离析,他才是真正的罪魁祸首,猪猪猪!”
  我摇头失笑,雨盈才是最可爱的。
  “我受够了!”雨盈尖叫着将手中的小匙往桌上一摔,“林潇,放下酒杯!”
  我一怔,顺从地放下杯子。
  他美丽的大眼幽幽地盯着我,却好久都不做声。又过了良久,她才低低说道:“潇潇,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现在的你离我好远,感觉好陌生。”
  我微微一震。
  “又或者,你根本从来就不曾离我有多近。”她越说声音越低。
  我闭上眼睛靠向木椅,这不是我所认识的雨营。雨盈率真,雨盈咋咋呼呼,雨盈爱撒娇,雨盈夜粗暴地骂人,但雨盈从来不会讲大道理。到底是我无意之间流露出来的淡薄本性伤害了她,还是分开一个月之后她变得成熟了?怎么回事,似乎一夕之间我所熟悉的事物都不再熟悉,林智长成了小大人,而雨盈,晓得思考了。
  “我不习惯这样的你,好像——历经了多少的伤心,我——我觉得心里好难受。”说到最后她的声音都有些哽咽了。
  我伸出手去慢慢覆上她的手,握紧:“对不起,雨盈,我无心的。”
  以前与她和方澄映,三个人的圈子无形之中营造着一个小世界,在岁月的渲染和特定环境的烘衬下,我原本以何种面目出现在那里的,以后也就是那个样子,时间一长,就成了习惯定了型,那个我就是雨盈习惯的我。散伙之后,形单影只的生活慢慢使我的某些潜伏特性浮现,一个多月不在一起,乍然再聚,雨盈觉得我陌生了,不能接受。我们对彼此都陌生了。
  “一个人的内在有许多面,不同的环境不同的情绪下会表现出不同的个性,我们常说人是矛盾的微妙的综合体,就是这个道理,以前的我是我,现在的我也是我,但不管是以前的我还是现在的我,都只是一部分的我,你可以明白吗?”
  我耐心解释给她听,却没有告诉她,许多时候出于需要,人们习惯掩饰真实的自我。
  她双手托腮半歪着脑袋,一会之后似了然地点点头,有些不好意思地对着我笑了。
  我和雨盈算是前嫌尽释。
  我休息了两天,直到星期三才回校上课。
  眼睛很安份地跟着台上的教授走,却一个字都没有听进他在讲什么。坐在前排的雨盈趁教授板书时,飞快扔过来一张纸条:
  “我求你了,下次再演出人间蒸发之前先跟我打声招呼好不好?”
  我将纸条翻到背面,提笔写上:“不好。”扔回给她。她要做的不是担心,而应是习惯。
  她读了纸条之后竟不顾教授正对着台下念念有词,回头冲我既瞪眼睛又翘鼻子,我被她逗的笑出来,感觉却在那一刹受到干扰,顺着意识望过去,方澄映恰恰别开视线。回过头来,雨盈的俏脸上笑意已尽失,取而代之的是心又不甘却又无能为力的沉默。
  我望向黑板,强迫自己专心听讲。
  也不知过了多久,紧随着教授的一句“今天就讲到这下课”,铃声响起,教室里顿时人声鼎沸,更有甚者踩着急促的下课铃冲了出去。我正低头收拾东西,忽然听见雨盈惊叫:
  “不会吧,大哥?!”
  我手中的笔掉在写字板上。原本向门口拥挤的人潮因冷如风的出现而变得和缓,并且自动分开让出路来,一个个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跟随他移动。
  他朝我走来,如宝石绸缎般光泽柔软的扫肩黑发向后微扬。
  “心肝儿。”他笑着,一手拨开写字板上的文具,一手将我抱起至于板上,我刚刚意识到不好,它的唇已压了下来,我听到一片“哗”的一声,然后他的舌亲进来,我的思维再不肯运作。
  到他终于停止了掠夺,晕眩之中我听见有人说:“五十秒!”那人已经可以压低了声量,然而在死一般的寂静中每一个字都清晰可闻。
  冷如风含笑的满意的目光这才从我脸上移开,向临时客串的观众扬声道:“各位好心的同学,你们介意我和我怀中的宝贝私下谈谈吗?”
  几位男生异口同声谑叫“不介意!”,哄堂的笑声伴随着纷沓杂乱的脚步声离去。用不了五分钟,我的名字就回响彻整个校园。
  雨盈临走前丢给我爱莫能助的一瞥,我追着她的视线过去,方澄映穿越人群,迅速消失在门外。
  不过是一眨眼,偌大的教室已空当无人,相形之下冷如风脸上的笑容边异样的刺眼。他明显是故意的,存心想整死我。
  “如风——”我叹息着将他的脖子勾下来,噙起他的唇瓣。
  可以肯定这绝不是他预期种我所会有的反映。一、二、三,他在第四秒明白过来,手动了动,我以为他会推开我,殊不知他却是将我拥得更紧,唇间逸除了一声低笑。
  “很抱歉我没有注意到你还不够,为了惩罚我,我们再来一分钟如何?”
  这次我连扳回的机会都没有,他真的在我唇内唇外吻足一分钟,直到我出声求饶:“如风,我的嘴唇已经肿的像发酵的馒头了,你吃着不倒胃口吗?”
  他这才吃吃笑着停下来,盯着我问:“这两天去了哪里?”
  “在家——”话一出口已觉不对,他问我“去了哪里”,言下之意他知道我不在家里,慌忙挡住他又欲吻下来的脸,我改口道:“去给我妈咪上坟。”
  “美丽的谎言。”
  我沮丧不已,哪里有人去上坟上了两天两夜了?一定是刚才被他吻的七荤打乱了八素,连撒谎都一而再地生错。
  “你真的想知道?”我问。
  “嗯哼。”他答。
  “非知道不可?”我再问。
  他手臂一紧,我赶紧道,“好吧好吧——和情人幽会去了。”
  他的唇角往上弯了弯:“宝贝,我的耐心所剩无几了。”
  我低头不语。
  给了我五秒钟的时间,然后他抬起我的脸:“这地板看上去挺干净的,也许我们可以躺下去打几个滚,明天这个时候你就可以告诉我你在哪幽会了。”
  他说着就要抱起我,我箍紧他不肯动,不得已低声道:
  “找个地方躲了起来。”
  “什么地方?”
  “海边的别墅。我情绪低落。”
  “这么急着改变话题?好吧,先来下一个,为什么情绪低落?”
  我一下子烦躁起来:“冷如风,我不是你的犯人!”
  他锁紧我的视线,稍顷才笑笑道:“盈盈告诉我你隔段时间就会缺课,没有人知道你的去向。”
  “你有完没完!”我跳下地面,将写字板上的杂件胡乱扫进书包。
  他钳住我的手臂,我对他露齿一笑:“从来没有人尤其是女人胆敢而且愿意放你的鸽子吗?可我就是这么做了。你可以拧折我的手骨,也可以直接掐断我的脖子。”反正在这个世界上我什么都没有,生命如同负担。
  他好看的眉明显蹙了蹙,眼眸的颜色一变再变。我奋力挣脱他的控制,奔出了教室。
  几分钟后我就放慢了脚步,他并没有追来。
  一进房就看见床上放着一个巨大的礼盒,毋庸置疑,这是父亲和梅平从美国给我带回来的礼物。
  父亲,中国世代流传用于一种特定辈分关系上的称谓。
  我拆开礼盒,拿出一条手工制作的雪纺长裙,看上去价值不菲。
  梅平敲开门进来,微笑着坐到我的床边。
  “潇潇,喜不喜欢你爸爸送给你的生日礼物?他特意请设计师订做的,要不要试试看合不合身?”
  她的笑容里渗进一丝勉强,是惯有的失望的神色,却仍然抱着万分之一的希望。“我们在家办一个生日晚会,你把同学朋友都请来,大家一起好好庆祝一下,怎么样?”
  我笑笑:“生日而已,不必太排场铺张。”
  “人多热闹点会不会更有意思?潇潇,你再考虑考虑?”
  “下次吧。”我说,“以后有的是机会。”
  她缄默了,神情黯淡忧伤。过了一会,她犹豫着说:“那么——到时穿上你爸爸送给你的裙子,好——吗?”语气卑微得仿似在乞求。
  我遽然起身走到一边不去领受。
  我从来就没有因她林鸣雍夫人的身份而对她有所不满,在我心中她与林宅外任何一条大街上的任何一位陌生妇人并无两样,她实在不必将我与她丈夫之间的千年藩篱担到自己的肩头上,她并不欠我什么。
  “潇潇?”她的声音更加轻微,更加无措。
  “再说吧。”我难掩心中的不耐,每一年都要问我相同的问题,每一年得到都是相同的答案,不累吗?
  “那——好吧。”她不安地站起来问:“你要下楼吃晚饭吗?”
  “不了。”
  “那我叫张嫂给你端上来,要多吃一点,啊?”她的眉目间流露出自然的慈爱,“你太瘦了。”
  我目送她步出房门。如果她阴毒一些、刻薄一些,又或者是索性放任我自生自灭,她都会比现在要过得好。有我这样的继女注定她的苦难无边。
  梅平的身形才刚消失,林智转角就踏进来。
  我拿起盒子走进更衣室。
  他跟在我背后:“我奇怪他怎么会有这种细心,每次出国必给你带礼物。”
  我把盒子扔进衣橱。
  他冷冷地笑起来:“不管是你爸爸还是我妈妈对你的感情,对你来说都是随手可扔的垃圾。林潇,我怀疑就算是最没人性的一条野狗都要比你懂得感恩。”
  “如果我做的不对,那么你以为你又在做着什么?”我还以冷眼,他不也是把我对他的忍让当作伤人的利箭?
  我又到:“你也不必不稀罕,我现在就可以收回。”
  他哑口,然后暴躁地一拳捶在墙上说:“我为上次吵架牵扯到你母亲的话道歉。但我不认为我骂你骂得过分,与你的所作所为相比,我还嫌自己骂得太轻——算了!也不必再做这些无畏的争执,我只问你,如果你真的对这宅子里的一切无动于衷,你为什么不搬走?”
  我双手扶在衣橱的活动门上,竟使不出力气去把它和上。
  “你不要他们的爱,可以,我阻止不了你,但是我决不会再睁着眼睛看他们倍受你的伤害!林潇,如果你不打算有所改变,那么我希望你可以在近期内搬出去!”
  茫然地看着他,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恍惚之间他那张咄咄逼人的脸愈变愈小,飘回到多年以前。
  第一次见到他是我六岁多一点,父亲将他抱回林家来,问我这个小弟弟可不可爱,我看着他胖嘟嘟的小脸蛋不哼气。他挣开父亲的手臂,摇摇晃晃地走到我跟前,拽着我的腿清晰地吐出一个“抱”字,他要我“抱抱”,我至少仍不明白当初自己怎么会那么自然地弯下身去,极吃力地抱起他,他的小胳膊一搂上我的脖子侧头就亲我的脸,说着“亲亲”,沾了我一脸口水,到这时,父亲身边的纤丽女子才向我走过来,对他说小智乖叫姐姐,他小嘴一张脱口就喊“姐”。就这样,父亲把梅平和他迎进林家,一弹指就是十五年。
  十五年之后他对我说希望我可以在近期内搬出去。
  我合上柜门,木然地从他面前走过去,看见他红了眼眶,他哑声嘶叫:“你没有给我第二种选择!”
  我充耳不闻,笔直地走出房外,走下楼梯。然后就看见了父亲,他也看见了我,空气如死水般凝固。
  “进来。”他说,打开书房的房门。
  我在原地僵站了许久,最后终于踱进书房。
  “坐。”他说。
  我在他对面坐下。隔着一张大办公桌。
  他定睛看我,长时间地,竟似痴了过去。
  无事何必找我,我站起来说:“我出去了。”
  他回过神,微喟:“长得就跟你母亲当年一个模样。”提到母亲时,他整张脸上每一线条都蓄满黯伤,真实得我不能否认或者假装没看到。
  我咬紧下唇,克制已趋向爆发边缘的抑郁。
  “怎么脾性就一个南辕一个北辙呢,唉。”他看我的眼神少有的竟怜爱起来。
  我一声不发转身就走。
  “这是怎么回事?”他长叹,“我到底做错了什么?竟令你十多年来都不肯再叫我一声爸爸。”
  弦断的声音在心中响起,全身的血液就向无法控制的洪流,全部倒冲向脑门!
  我回转身走到办公桌前,把桌面的文件和摆设全部拨到地上,冲过去把窗台前一人高的珐琅花瓶猛力推倒,在怦然的巨响中抽出书架上的书扔落地板,一路后退将所有的古董和饰品全部砸向墙壁。
  数种声音在破碎的嘈杂中挤进我的耳膜,有人在叫“林潇!”,有人在叫“潇潇”,也有人叫“潇!”
  我抄起茶几上的玻璃杯摔向几面,杯子应声而裂,我一把掀翻茶几,跌荡中的碎片折散出耀目的光线,吸引了我全部的注意,想也不想,双膝一屈跪倒在地,捡起一片玻璃就往手腕割去。
  几声惊叫乍起,仿佛好近又仿佛好远,尖利的棱角触及我手腕的那一刹有人掣住了手肘,迅即我的身子被扣紧的纹丝不能动,意识混乱中不知道是谁在耳边叫着:
  “潇!别动!是我!”
  谁?是谁?我茫然,顿止。
  “来,把手松开。别动。”
  那极具安抚作用的嗓音,使得我停止了挣扎,是谁?在我疯狂混浊的意识里注入一丝清明。
  右腕倏地一痛,我的手指被迫张开,接着听到“叮”的一声清响,那人贴紧我的后背将我拉起来。
  书房内静得可以听见每一个人的呼吸声。
  “放开。”我说,心如哭井。
  控制的力量自我腰上与手上撤离。
  没有去看父亲、梅平或者林智,我走向门口,越走越快最后跑出去。
  我不择路地狂奔,却那么那么明了,未知的前面和已经经过的后面并无两样,都是荒芜。
  空空如也的胃逐渐翻江倒海,痉挛阵阵袭来,逼使我不得不停下脚步弓身捂着胃腹以缓减剧痛。我大口喘气,久久不能动。
  清静的私家路上,成串的脚步声由远而近,不徐不疾,皮革踩上沙砾发出轻微的摩擦声,越来越清晰可闻。
  我被拦腰抱起,一步一步往回走。
  林宅的镶金大门外停着一辆银灰的跑车。
  “带我走。”眼泪始终流不出来。

  第五章
  “妈咪!别走!不要扔下我一个!妈咪!妈咪——”自哭叫中惊醒,在看清房内亮着朦胧的光亮时怔呆。在此之前,每一次从梦中醒转,我看到的无一例外全是能够吞噬人的黑暗。
  一直手抚上我的脸庞,轻柔地为我拭去泪水。
  我侧过身子,冷如风将我拥紧一点,双唇在我脸上印着绵密的细吻。
  “我帮你忘掉这一切。”他说着吻着,吻着,翻身压了上来。
  瞪着头顶上方,心绪十分紊乱,不知道自己该不该阻止他。现在是深夜,我们躺在他的大床上,这不同于在他的办公室里只是点到即止,在由得她继续下去结果可能会非常糟糕——可我为什么要阻止他?我那么——那么寂寞。
  意识被他灵活的爱抚拨弄的越来越涣散,它的唇覆在我的胸口上,双手尾随而至,餍足后一寸一寸往下移,我剩余的衣物被解开、扯下,他柔软灼人的唇瓣在我的腹脐周围舐舔揉蹭,继续往下,然后非常突兀的,他打住了。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如风?”嗓音前所未有的沙哑让自己大吃一惊。
  他将我拉下去与他并排躺着:“别动!”
  言语间少有的阴沉使得我的脊梁为之一冷,神智逐渐清明。他可是在自责?
  我清了清喉咙:“也许我不会后悔。”这算不算一种安慰?
  他笑出声来,我捕捉到一丝对幼稚的嘲讽,他说:
  “宝贝,你会不会后悔,不在我考虑的范围。”
  一阵难堪袭上心头,意识到自己的愚蠢,我欲翻身坐起。
  “好了。”他扯我倒回他的怀内,“对不起,平常我不会这么没风度的。”
  而这一切都该怪我?我努力想挣开他的臂膀。
  他呻吟,尔后叫喝:“你胆敢再动一下!”
  我望进他深如渊泊的眼睛,那里面汹涌着赤裸裸的同时也是有效受控的欲望,强烈的好奇立刻取代了轻度的屈辱,我问:
  “是什么阻止了你?”
  “除了服从之外,不多事也是女人应该具备之德。”他合上双眼,意示谈话到此为止。
  这就是冷如风,他要了解我的每一件实事理所当然,我只问他一个问题就成了多管闲事。
  “你——”
  “我情绪欠佳,你最好安静些。”语气压抑并且疏离。
  我不敢多言了,就这样一肚子委屈,却居然很快入睡,并且一夜无梦。
  身上盖着薄毯,冷如风不在身边,我立刻睁开眼。
  一道微弱的晨曦光线将我的目光牵引过去。巨幅的落地玻璃墙前,厚沉的赛克墙帘被拉开了一道细缝,他侧身倚墙而立,无声无息的望着外面,指间的香烟已积有一长截的灰烬;神色似缥缈又似冷凝,仿佛在想着什么,仿佛受到某种困扰,却又仿佛什么都没有想,不过是纯粹随意地站在那而已,我捕捉不到他真实的思绪,我怀疑在这个世上没人能真正了解他。
  “醒了?”他回过头来,背着光线表情更是难测。
  他的情绪似乎仍旧欠佳,我乖觉地爬下床。
  漱洗过后佣人端来早餐,我飞快用完。
  “我送你回学校。”他说,语气平淡,不热切也不生硬。
  我踌躇,并不确定自己乐意和这样的他呆在一起:“我——等雨盈好了。”
  我说了等于没说,他换过衣服拿起车匙牵了我就走。
  下得楼来,佣人才将门拉开,抬头一望竟见漫天飘雨!我一下子就失了魂魄。
  春天,又到了?时光流失的——真是快。
  如风在学校门口放下我即刻就飞车离去,似乎多耽搁一秒都会有所损失。
  一整个上午我都坐在靠窗的座位上发呆。
  雨淅淅沥沥地下着,料峭的风拂面而来,挟带着冬末残余的寒意,人行道树上光秃的枝头不知何时已抽出了*黄的新芽。人间世事似乎总是这样循环往复。
  我倚着学校大门的门柱,手指中捏着跟香烟闲闲地吸着。放学已经很久了,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有离去,是因为就这样子无所事事地待着也挺随心所欲么?还是我根本不想回到那栋我住了二十年有余的宅子里……
  眼角的余光瞥见一道撑着伞的身影渐行渐近,在走出大门看见我时步履一滞。
  我弹开手上未吸完的烟,走进纷飞的雨中。
  “潇——”方澄映迟疑的叫唤顿时变得急促:“潇潇!”
  任风吹得我的发丝乱飞,我头也不回。
  望着半空中迷朦的雨丝,很自然的就联想到了清明时节。路上冷清清的几个行人只顾着急急地赶路,没有一个象是欲断魂的样子,原因简单不过,现代都市所见皆是柏油路或者石板马路,最低限度也会浇个沥青,哪里还有杜牧时代走在泥泞土路上,鞋子沉重的提不起腿来的艰难?步履轻松自然就不必断魂了。现代人的步履真的较从前轻松吗?似乎是,又似乎不是。
  我靠着站牌拿出烟来,清明是快到了,什么时候也该去看看母亲了。
  我拿出第二支香烟,百无聊赖。
  吸完第三支,我开始往回走。
  泼出去的水可不可以收回?发生过的事可不可以从记忆中抹去?划破的伤口在血止之后会不会不留疤痕?我一概不知道,我只知道说过的话可以不算数,人生有些时候可以再从头。
  方澄映站在原地,水珠从她撑着的伞沿滴下来,斜飞的雨点把她的群打湿了一片。她呆呆地看着我,脸上挂着两行清泪。
  天空在下雨,心头某一个看不见的角落也在下雨。
  再见到冷如风是在一个月后。闲来无事,我约了雨盈和澄映在“乡里木屋”,一杯双色雪球还未勺到底,他就来了。
  澄映生涩地喊了一声“冷大哥”,雨盈则备战般瞪着他:“你来干什么?”
  他浅笑着望定我。迎上他能够用以勾魂摄魄的视线,我放下手中的小匙:“嗨,真巧。”
  他拉起我的手。
  我没有动。他眼曈内的黑芒闪了闪,我仍然没有动。
  他撑着椅背俯下身来,扳过我的手,亲吻我的手腕,掌心,直到每一个指尖,牵引我的手去摩娑他俊美异常的廉价:“唔——全是我熟悉的味道。”
  四大洋的波涛顿时全向我袭来,胸腔内仿如掀起滔天的巨浪。我强迫自己收回视线,却在别过头去的瞬间遇上澄映了无生气的双眸,我惊叫:“放手!”
  “不大可能。”他转而香我的脸。
  “如风,请放开。”我的声音里倾泻了几乎一生的疲累,“不必存心将我钉上受难的十字架,我已经在上面耽的够久的了,我认输,我跟你走。”
  他定定看了我好一会才松开我。
  我起身的同时雨盈霍然起立:“哥,我很爱你也很敬重你,你要搅商人和别的女人我都管不着,就是林潇你不能碰!人家冰清玉洁的好女孩,跟你多呆一次名声就多臭一分,你别害了她。”
  她停下来,端庄的笑脸上现出罕见的认真。
  “大哥,不要在我心目中变坏。”
  冷如风讶然地望着她,继而弯起了唇角,向我斜挑眉峰:“看来我原则上不碰的女人还得多加一类,就是我宝贝妹妹看重的好女孩。”
  他如此说着,确实边说边将我搂过去,在望向雨盈时他忽地话锋一转:“如果大哥将这位冰清玉洁的好女孩娶回家去做你的大嫂,我在盈盈的心目中还会变坏吗?”
  雨盈目瞪口呆。
  我用力拖着他快步走向门口,成应有入灰烬的眸子一步比一步遥远,却在手推木门合上的那一刹狠狠地烙上我的心头。
  我松开他的手臂,他反过来一把抓住我。
  “不管是你活我,都没有欠负她。”淡漠的口气完全不带烟火。
  女人爱上他是她们自己的事情,与他全不相干,只有傻子才会自找麻烦去为她们的行为负责。在她们乖乖听话的时候,他心情好又有闲暇时就哄哄她们,美其名曰“双方各取所需”,若然她们给他带来了麻烦,他就请她们走路,管的你是生是死。将一颗芳心痴诚地捧去献给他吗?他根本看不上眼其中的挚爱,随手挥在地上,什么时候不觉意踩到了,觉得碍着他的去路便顺带抬脚踢到一边去。
  “冷如风,总有一天你或遭到报应。”
  “我等着。”他淡嘲。
  我再不想说话,打开他车子的门坐进去,一合上眼澄映的脸庞就在无光的黑暗中飘来荡去,感觉自己是个罪人,我根本没有能力和他划清界限。是不是自古以来什么东西都难两全?
  什么声响?我抬起眼皮,愕然看着他钻进来,拉上车门跪坐在我的双脚两侧。
  一时之间只觉了无生趣:“接吻是不是?”
  伴随着话语去解他上衣的扣子,双手放置在他的胸膛吻上他的唇,撞到了他的牙齿。
  他没有任何反应,待到我粗鲁的动作因泄气而停止,他才扳开我的身子。
  “怎么变得这么消沉?”
  我继续解着他衬衣下摆的扣子:“把车座放平我们现在就可以make love。”他不是就只要这个吗?我遂如他所愿好了。
  他吻住我,双手在我的背后来来回回地尉抚,直到我在他的怀内不知不觉由僵硬而舒软。我以手掩目不去看他,怕沦在脆弱边缘的情绪会泄漏心底更多的悲酸。
  感觉到他拿开我的手吻我的眼帘,我不得不睁开眼睛,入目便是他洞熟人心的瞳子。
  “你和你爸爸——”
  我攥住他的衣领:“你最好打住!”
  他拉开我的手握着,目光凝定在我脸上:“你的继母进林家时,她的儿子已经一岁。”
  头一回着着实实觉得这个男人的可怕,他到底了解多少?我下意识地往后缩,却发觉退路早被座椅封死,我绝望不已。
  “我不想知道你知道多少,也请不要问我你所不知道的。如风,往事是一本书,几百年前就已合上,我不想再去打开!”
  “往事也是你可爱肚皮里的寄生虫。”他不以为然,“在你以为可以无视它的存在时,他却偏偏让你疼痛。”
  “如风!”我深呼吸,再呼吸之后才说,“第一,请换话题;第二,让我下车;第三,你滚下去,我保证我不会介意。”
  他抚了抚下巴:“引起你的反弹可不是我要的效果。好吧。”
  他攀过身去在仪表板上按下几个键钮,我还未明白怎么回事已骤觉背后失恃,在惊叫“你想干吗”的同时反射性搂住他以图稳住失衡的重心,谁知他却在我的手搭上他的腰时趁势压下来,结果我整个往后躺到,仰卧在以展平的车座上,他的身躯紧跟着压上我。视线掠过已在瞬间遮光的玻璃车窗,我大惊失色。
  “stop!”
  我在大叫出声之后才看到他眼内揉合着恶意和笑意的捉弄,整个人不由自主全蔫下来。
  “我会被你玩死!”
  “我可舍不得。”他的笑容懒意浓郁,“不过是一个小小的惩罚。”
  “惩罚?”
  “在你应该靠近我怀里的时候你竟然向后躲?我有点不怎么高兴。”他竖起右手食指在我面前一摆,“记住,不要有第二次,重蹈覆辙的下场可是罪无可恕。”
  上次他还一副巴不得与我老死不相往来的样子,一个月前他倒向我暗示“想哭就到我怀里哭”,折算身,这算什么?打我一巴掌之后再给我一颗糖?我还未曾见识过那个男人像他这般变幻莫测,这般毫无道理。
  他要将坠落的天使挽救与黑暗的深渊,对他而言那是项极有意思的挑战,可以满足他的征服欲。我却不知道他有没有想过,将天使捞上来之后打算如何处置——大概也会是弃如蔽履吧,在新鲜和好奇得到满足之后,通常随之而来的都是厌倦和腻味。
  “如风,你承诺过不招惹我的,如今却一百八十度大转变要求我依赖你,你焉知我愿意?况且你这样出尔反尔有凭什么让我放心去依赖你?我有足够的防卫能力和完整的安全感,我不需要援助。从来就不需要。”
  “不愿意?”他的眼睛开始眯了起来,“很好,这是有史以来我听过得最动听的话语。”
  上帝!不是要用顺从的方式回避他吗?怎么又冲动起来祸从口处呢?情急之下我捧着他的脸吻他:“有没有动听到甜美的程度?”
  听到他失笑出声才算松了口气。
  “我什么时候出尔反尔了?亲爱的,聪明如你只要稍稍用点心,就会明白我给你的承诺等同于是说,我见到你就难保会干出些什么来。”他越说越暧昧,并且开始动手动脚。
  我飞快在脑海重播他当日的说话:“这么固执,好吧,我答应你。不过你记住,如果我再见到你,我不保证不会像今天这样。”他还一再强调,“林潇,如果你够聪明,最好别让我再见到你。”
  我再忍不住尖声大叫:“你这个奸商!”
  他似乎随时可以掌握我的行踪,我如何能够做到不让他再见到我?这分明是从一开始就设了圈套让我钻嘛!
  他的嘴角眉梢尽是笑意:“骂得这么难听。欲速则不达,你懂不懂?我就比较懂。”
  “姓冷的。”
  “嘘——”他示意我噤声。
  我这才发觉他已然成功地褪了我的上衣,正一眨不眨看我颈下。热气慢漫冲上我的脸庞。
  他起头来,以手轻缠慢绕我鬓边的发丝。“心情好点了?”
  某种柔弱的情绪刹时在肺腑内滋生,在适当的时候,他从来不会吝于给予我一些他愿意给予的温柔,因为他知道那比任何物事都更能令我动心。
  我轻喃:“如风。”
  “唔?”
  手掌滑到我的背后,他敞着的胸膛贴上我,雨点般的吻落将下来。
  而仿佛是专和他作对似的,车内响起一阵“啲啲啲”的声音,他懊恼地搂住我翻了个身,在我颈子上轻咬不休,似乎保定注意对那扰人的声响不予理睬。
  我试着避开他可以使人融化的吻:“如风,电话。”
  “让它见鬼去。”他含糊地应了一句。
  振铃持续不断,最终迫使他不得不停下来,他扯过猎装上衣找出电话,火大地低吼:“该死的是谁?!你最好有什么天塌下来的鬼事!”
  而对方似乎真有天塌下来的大事,他再开口时语气已经平和:“哦,是王经理啊,真对不起,我正在午休——运过来了?好,我现在就去取。”
  我正待起来,他却将切断的电话扔到一边:“我们继续。”
  他高超的技巧无人能拒;而他始终没有更进一步。
  冷如风将我带到一家盛名的珠宝商行。
  一位高级主管模样的中年人面带笑容迎上来说:“冷先生,里面请。”说话间目光经意不经意地望我身上掠过。
  “王经理,让你久等了。”
  “冷先生请别客气,交通堵塞是常有的事。”
  两人寒暄了一番,由王经理领头,如风牵着我往里走,它的手指匀称修长,手掌不算宽厚,却很温暖。
  “如风!”一声惊喜的娇柔叫声才刚响起,冷公子已然被一位淡香浅雅的俏佳人拦下。
  “乖了。”他迅速在美人的脸上印下一吻:“挑中了什么记到我帐上。”边说边一步不停地牵着我往里走。
  拐过拱门的时候我侧头看了那女子一眼,不期然接上她研判的妙目;好像在哪见过。他的枕伴尽是人间绝色。
  冷如风拉开贵宾桌旁的椅子让我落座。
  “冷先生请稍等,我这就去取出来。”王经理语比朝一道紧掩着的门走去,在出来失守上端着一个天鹅绒托盘。托盘上放置着一个四方形金属盒子,神色十分慎重。他总共用了三把奇怪的钥匙和两张识别磁片,花了十分钟去整弄那个方盒,在听到“嘀”的一声长音后,才恭谨地向冷如风作了个“请”的动作,然后悄无声息地退开。
  我看看冷如风。“打算用什么样的笼子养起我,金子、珍珠还是翡翠?”是不是也记到他帐上?
  他拿起盒子打开,霎时间满室光华。
  钻戒,名副其实的钻石戒指!
  我出生于豪门,名贵些的首饰不是没有,然而即使如此,我仍然是二十万分动容。打开那个盒子需要那么繁复的过程,我已经与料到其中装着的必定不是寻常的珠宝,然而我怎么也想不到竟然会是这样一枚戒指!
  动用一刻比戒指圆周还大有纯度极高的南美钻石,到底要经过了怎么样的切割打磨,要经过了多少道工序,才能造出这样一枚全无半点瑕疵的圆环戒指!这不啻于是毁了一颗稀世奇钻,却又意味着造就了一枚价值一不是钻石本身所能比拟的绝世珍戒。老天,只有心灵极端疯狂的人才会萌生这样的念头,并且居然还使之实现!
  如风拉起我的左手,将戒指套上我的无名指,纤秾适中,大小竟是恰到好处。
  我鲜少在手指上戴饰物,一时之间感觉怪怪的,轻轻转动指环,完美精致的戒面上绚烂夺目的彩芒随着流光乍隐乍现。
  “如风,冷家到底有多少家底?由得你这样败法。”我仍然未能接受眼前的事实,太过分的奢华怕真的会招致天妒。“真怕哪天一觉醒来会发现自己少了一根手指。如风,如果你势必要送我一枚戒指,出去外面的柜台随便挑一枚就好。”
  顿了顿,我补充一句:“我会戴着的。”
  微薄的暖意自他浅淡的笑容中逸走,我一而在的推搪无异于是在糟踏他的心意。看了他一眼,我决定闭嘴,并且决定永远都不会再就此事发表意见。
  这是他第二次送我戒指了,毕竟是与上一次有点不同。是的,他会娶我,等他到了三十五六岁想成家立室生儿育女的时候,在上流社会众多可以娶来做妻子的名媛淑女当中,他认为我最合适。这个时候我也有点明白了,他喜欢我,然这种喜欢也并不具有特别的深度,纯粹只是种喜欢而已,我之于他仿似一个占有欲相当强烈的孩子之于他十分喜爱的玩具,他未必会保有它一生一世,但是在他对它还感兴趣的期间,他就要求完全独占。
  他执起我的另一只手,两人相看着俱无言语。我不知道我在他眼内读到了什么又没有读到什么,我也不知道在我的眼内,又被他读去了什么还是没有被读去什么,只此一刻,世界离我很遥远,天与地所有的一切都不重要。
  他倾身过来在我唇上轻轻贴了贴,淡淡的竟似有着珍稀的味道,我心神一荡,迅即清醒。
  “如风,说不定到你想结婚的时候,我已经做了好几年的修女了。”我眨啊眨着眼睛。
  他不以为意地一笑,捏捏我的鼻尖:“俏皮。”
  看上去他的心情不错,我问:“为什么是我?”
  他眉端一挑:“为什么不是你?”
  我轻踢了他一下,又问:“为什么——没有要我?”
  他的笑容窒了窒:“也没什么,不过是我还没有准备好。”
  我恍然道:“原来如此。”他没有准备避孕套。
  他失声大笑:“可爱的宝贝,不是这个。”
  “不是这个?”我不了解,男人——那种事情还需要做什么特别的准备吗?“那又是什么?”
  “我还没有准备好——”他咬我的耳朵,“取走你的童贞,小姑娘。”
  ……
  拭擦母亲的画像是我每日必做的功课。
  望着她亘古不变的颜容,我的动作越来越慢思绪也越飘越远,连林智走进房来都不知道,是他的说话声叫回了我。
  “你母亲已经去世了,你什么时候才肯面对现实?”
  这一个月来我对林家的人避而不见,可是我避得了一辈子吗?
  我望着母亲,为什么要撇下我?为什么不索性连我也带走?而今谁来告诉我,我到底该怎么做?
  “你不是深爱她吗?为什么不放了她让她真正安息?还是你原本就打算要她亲眼看着你用爸爸的下半辈子给她陪葬?”
  心口被什么东西刮了一下,我忍不住愤然做声:“你真以为你什么都懂了?”母亲的笑容却让我发不出脾气来。就算我不去依赖她,她也不会获得真正的安息。她在天堂,然而谁能肯定天堂里就没有地狱?她正在那儿受苦。而我在人间受苦。
  我转身面对林智,指指椅子:“请坐。”
  舔舔干涩的唇,我徐声道:
  “我母亲去世的时候你的母亲已有了四个月的身孕。”
  他脸色一变。
  我看着他笑,自觉凄然:“一年之后父亲将梅姨娶进门,时年你一岁,然后他将林宅里的佣人全部更换。”
  当时总有些飞短流长,经过多年以后也已经在人们的记忆中淡去乃至被遗忘。“你父母和我也并不是刻意要隐瞒你,只不过是都不觉得又告诉你的必要。”
  他看着自己并拢的双膝,好久才说话:“这就是你恨他的原因?当你的母亲缠绵病榻时,他却在外逍遥快活?”
  我将视线移向母亲,半晌才找到自己的声音:“你现在还要求我搬出去吗?”
  “可是——都过去了十几年了!还不过吗?他受到的惩罚就算是欠你一条人命也应该可以抵消了。”他烦乱地耙着浓密的黑发。
  我将虚空的身体靠在墙上说:“他原本就欠我一条人命,若真的那么爱我,为什么不把命还给我?”
  他气得发抖:“我总说不你!你到底要他怎么样呢?把你母亲从坟墓里掘出来还你?还是要他自戕?!”
  我再无言语。并不是什么事情都会随风而逝,真正深刻的记忆永远不会事过境迁,再过去多少年,哪怕只是在不经意见触动装存往事的匣子,那被压在最深最底层的一件都会霍霍飞出,漫上心头。尘封了十五年的旧事如今再去重提,只觉得有着比十五年前更令人无法忍受的刺痛和悲伤。
  林智站起来踱到窗边。
  “你要报复一个人,受苦的却使四个人,你认为爸爸罪有应得,我不说什么了,可是我妈妈呢?她嫁进林家多久,就陪着父亲受了多久得罪,你看看她现在的身体。至于你自己,就更不必说了,我从来就没有看到过你曾打心底笑一次。你又有没有想过我?我和你一样根本就等于没有童年,自懂事以来,我就需要每件事情都做到最好、最出色,智因为我是把马心灵和精神上惟一的慰藉。你不停地开火,我就得不停地善后。日日看着自己的姐姐对待自己的父母就像对待生死仇敌,我自己也象是被人从中间撕成敌对的两半……”
  他的声音仿似从天际飘来:“有时候我非常恨你,我恨你为什么在这个家里独独关爱我,只要你对我稍微表露出丁点怀恨,我就可以随时将你踢出林家,免得这屋子里的每一个人都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陪着你受罪!你真的是非常任性,非常自私……我不会再要求你搬出去,只请你静下心来想一想,这些年来你从中得到了什么?”
  他走出去,轻轻带上房门。
  魔鬼蒙蔽了我的眼睛我才会把他当作大人来看,他明明就只是个孩子,可是,都是我一直以来在使他不能做一个孩子。我真的关爱他吗?还是根本就如他所言,只是为了要他陪着一起同受煎熬?
  倦极,没来由地,脑海里闪过如风的影象,我拿起手边的电话。
  听到我的声音他立刻就笑了起来:“今天吹什么风?唔,是冷如风。”
  “你在哪?”
  “你怎么了?——我在家。”
  “我现在过来。”
  半个小时候我在冷府那个大得吓人的游泳池内找到他,为着心头那份猝不及防的想见他的急切,我竟是不敢直接走进他,蠕动双腿行到躺椅边上坐下。
  他从池水中来,全身湿淋淋地迈步走向我,晶莹的水线沿着他结实体格的纹理往下滴淌,煞是牵人心魄。虽然我的情绪极度低落,仍禁不住暗叹上帝实在是太过偏宠他,给了他一具颀长、精削、性感、比例和谐的让人无从挑剔的身躯,刚性中带有一缕妖媚的柔和,简直就是魔鬼的异向,完美的接近无懈可击。
  “进屋去。”他半蹲到我面前,想扶我站起来。
  我摇头,一点都不想动,但盼自己可以在韶华中跳跃,就这样迅速坐到了鸡皮鹤发,到那时世间一切都将一了百了。
  他坐下,将我抱起置于怀内,脸上泛起惯常的笑。
  “怎么了?”交握我的十指,用唇轻慰我的脸。
  我望着泳池发呆,那里除了水还是水。我从来就不喜欢水,在水里我唯一的感觉就是无依无靠。一阵炫人的亮闪掠如视程,视线下意识移向无名指上的戒指,如风的轻噬已由我的手背漫游到手心,见着我侧头看他,便吻了吻我的眼睛。
  “什么时候你会把我藏起来?”我问。
  “哦?你有兴趣?”他反问,眼内张扬着探究的光亮。
  我点点头,又摇摇头。
  “鄙人愚钝,小姐请辅以解释。”
  “这表示想要你送幢房子给我,但又不想要你住在里面。”
  他轻扣我的手腕,精瞳清澄澈洌:“可是搬了出去你就再也见不到他了,纵然你恨他入骨,你真的舍得?”
  我的手没办法挥上他的脸去打掉他揶揄的清淡笑意。
  “想搬出去却又体贴地要让他以为不是你想搬出去,你矛盾的相当有意思。送你房子么?没问题,反正到最后就算他知道,也是‘最后知道’的一个。我可以想象他会若无其事地瞄一眼你的戒指,然后回到办公室拿烟斗发呆的样子,你呢?”
  挣了挣被他扣的密紧的双手,终于还是放弃了要将他凌迟的念头,我只想阻止他说下去。“如风,有些心结打得太久、太死,是不宜去解的,终使解得开也会是血肉模糊的一片,还不如就让它结着,时间一长也许反而会淡下去。”
  “我认为时间已经够长了,而效果却与你所说的恰恰相反。如果你觉得还不够长,还需要更久,也不是不行,怕只怕他未必还可以再给你一个十五年。”
  心头一紧问:“你什么意思?”
  “长期的精神压抑加上繁重的公务,他的身体并不如外边给人的印象那般健朗。”他半弯的唇角映出一抹认真,“还有,你的弟弟打算玩弄一点小花样,以便使他自己不用参加大学考试,因为他孝顺地想要现在就进公司帮你父亲打理生意。”
  我握手成拳塞在嘴里,咬音不清:“可是,如风,事情并不是——并不是你想象中的那么——那么简单。”
  他将我的手拔出来,亲吻上面的齿痕:“你要告诉我吗?”
  我抿紧唇一味地咬,连个“不”字都不敢说,生怕话一处口心内的红潮就会一发不可收拾。
  “倔犟。”他轻忽一笑,“好吧,换个话题。当你可以伤害他时,是他痛还是你更痛?”
  这一击来得如此迅猛,我竟是无从抵挡,又似自己那不能见光的心房被疾扯下鲜血淋漓的一块,晾晒在暴烈的炙阳下,在黏稠的血液被瞬间蒸干之后,呈现出不堪入目的百孔千疮。
  双眼迷茫不清,我贴近他的胸膛。“不要逼我,求你!”
  他将我推开一臂之遥,专注地看着我。
  来投奔他单纯为了想喘口气,因他深切的了解,以为无须设防,可他偏是要如此对我。
  他摇摇头:“闭上眼睛。”手指随后按上我的太阳穴,不轻不重的揉压。
  我心底一酸,为这小小的体贴,几乎要涌出溢满的泪来。
  我躲开他的手:“如风,我不懂你。”
  “你不需要懂我。”他拿起躺椅上的无绳电话,“魏伯,拿一个玻璃瓶子来。”
  管家拿来一个啤酒瓶。如风拿起瓶子往地上一击,玻璃片碎了一地,他放下我,捡起一块碎片站定,弯身往泳池挥去,玻璃片在水面连续跳跃了五次然后沉入水中。
  他又捡起一块碎片,这回是递给我。我不解地看着他,他指指泳池。我于是仿照他刚才的动作挥出手中的碎片,玻璃块触水即沉。他又捡起两块递给我,我一一挥出去,前者打出一个漂儿,后者与第一块遭遇相同的结局。
  他捡起第四片放进我手中,长腿一转人已在我背后:“腰弯下去,身体稍往前倾,曲膝,重心下移,平捏漂子——注意别划到了手指。来,试着与平行与水面的角度撇出去。”
  玻璃片自我手中飞去,在水面上一连击出三个水漂。
  他收拢双臂拉我站直说:“你看,有时候有些事情,让别人和你一起完成比你独自摸索更速有成效。同样的道理,有些事情,容许别人与你分担比你一个人承受更让你好受。”
  我傻痴地望着微粼的池面,这一次是哑口无言。
  “不愉快的往事就算不能彻底忘掉,也应该尝试抱着遗忘的心态去遗忘,这是为人准则的第一要旨,我聪明的宝贝。”他由我的额侧吻将下来,成熟迷人的男性气息从他几近全裸的肌躯穿透我单薄的衣物侵蚀入体。我任由他施为,脑袋犹如一桶混沌的浆糊。我坚执了十几年的理念,继被林智打破一个缺口之后,又被如风推塌了一面大墙,到底该何去何从?从来没有哪一刻感觉如此迷惘,似乎自己的人生之路一直就象悬在半空的钢丝,上不到天下不着地,一辈子都走的张惶。
  胸口传来一阵轻微刺痛,一丝清醒如无影的灵蛇钻进我乱麻一般的思绪,惊觉如风又再重演亲昵的故伎。
  “专心一点,宝贝。”他说,双臂一举我人已凌空,麻纱衣物与他仿佛无存,连绵的吻由我的肩背往下烙印,在我微凉的腰肢处流连不去。
  我忍着颤栗的涟漪。
  “你是关心我,还是仅仅只为拂净尘埃后,如你所愿的可以一览无遗我破败的内心?”
  他的动作中断了几秒,继而扳转我的身子,循着腰线啮咬到腹脐,再往上延伸直至到达我的唇,勾出一抹玩世的惟我独尊的微笑。他说:“我不知道。”
  我怔楞,继而叹喟:“如风,你是你,你不是别人,你不能给我这样的答案。”
  他微笑依旧:“也许两者都有一点?”话声一落立刻封印我欲语的双唇。
  满肚子的情思终归化为一句解嘲的话用来安慰自己,做人不能太贪心是不是?
  他一颗一颗解开我上衣的口子:“亲爱的,我要把你剥光扔进泳池。”
  我没有能力阻止他,心内似也了然,他是在惩罚我引发了一些他毫无必要理会却又感觉不实的迷乱。
  他抱着我跃进池中,溺人的窒息刹时袭上心口,一张用作刑具偏又性感无比的唇分开绵绵的水印上我的,吸尽我肺部残存的空气,他拥紧我沉落池底。
  我陷入永劫不复,大约永世都不能超生……

  第六章
  我的生日,雨盈说她要送我一份礼物,就是她认为很适合我的而今还挂在“女茗”的那条裙子。于是这天下课后,三人相偕去了女茗,雨盈拿来裙子冲澄映喊一句“你自己先看看”,便风风火火地将我拖进试衣间。
  换好出来要找澄映评鉴时,正好看见她和一位身材高挑曲线浮凸的女子站在收款台前——气氛好像不大对劲。
  “怎么回事?”我问澄映,她脸上气愤难抑。
  陌生女子侧头睨射我一眼,神色之间极为倨傲,我便也不客气地明眼打量她。黑色的连身短裙勾勒出她的冷艳与性感,气焰逼人的脸上一双杏目光芒四射中隐含桀傲难驯的挑衅。野味十足的女人,最易挑起男人征服兴趣的一类。什么时候见到冷如风得告诉他一声,我打包票他定有兴致将此姝猎服。我已经好久好久没有见过他了,连声音都不曾听到过。
  “潇潇,这个女的简直蛮不讲理,我看见一条裙子觉得不错,刚拿起在手上,他从我身边经过,看都不看我一眼顺手拿了就到这来结账!”
  那女子果真冷眼都不看我们一眼,打开钱夹点出几张大钞扔在柜台上:“我付现金,给我打包好。”
  收款小姐面生得很,大概是新来的,她瞄了瞄模样斯文好欺负的我们,有偷瞟了一下气势嚣张的女子,迟疑地应了声“是,卓小姐。”低垂着头收了钱,迅速折叠好裙子装进带子递给她。
  “太过分了!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雨盈一把夺过纸袋扔回柜台,“付现金有什么了不起!有本事你付真金!”
  那女子唇角一撇,噙着冷淡的不屑,解下右手腕上一只看上去相当昂贵的金镯子扔在雨盈面前,伸手就去拿袋绳。
  我轻压袋沿:“请讲道理。”
  她的眼风扫向我,难得的居然开了金口:“对不够资格让我讲理的人,我不会讲。”她瞟一眼雨盈,又瞟向我:“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
  “简直欺人太甚!”澄映气忿不过,将纸袋拨在地上抬脚连踩,我才叫出“小心!”她脸上以挨了那女子一刮耳光!我一首扶稳她摇晃的身子一手抓住要扑上去揍人的雨盈。
  “先别冲动!”
  雨盈挣开我的手对我怒叫:“我冲动?!你看看映的脸!”
  澄映白晰的脸蛋此时清清楚楚地浮现五道鲜明的指印,红肿的让人不忍,她眼中的恨意正投射在那蛮横的女人身上,而那女子脸上扔挂着轻蔑的嘲笑。
  一把熟识的声音在我要张嘴之前响起:“香云,你挑好了么?”
  伴随着说话声,一道玉立的长身从门口走进来,淡漠的脸容在扫了一眼现场之后目光连闪,表情瞬间转为悠然自若的沐人春风。
  难怪会这么跋扈,原来是冷公子的宠姬。
  “大——”
  “雨盈,”我适时打断她,这么快就表露身份指挥令即将开场的好戏效果大打折扣,“那条紫色的裙子挺特别的,去试试,带上澄映去帮你的忙。”
  当初那一巴掌打在澄映脸上,我如今想起都还有一丝悔意和歉疚,我自己都舍不得欺负的人,这女人无端的却当着我的面挑起是非吗?卓香云,我如果没有要你为这过分的行为付出代价,我林潇两个字就倒过来写!
  雨盈在我的眼色指示下冲去取来裙子将澄映拖走:“礼尚往来!我们是大家闺秀自然不能失礼与蛮荒,潇潇,我等着送她一副棺材,澄映你送花圈和纸钱。”
  卓香云嗤笑出声,骄纵地用鞋尖挑了挑地上的纸袋,扔出一句话给收款小姐:“送给你了。”转而向站在她身侧的冷如风嫣然一笑,双手挽上她的胳膊。
  “今天真扫兴,我们走吧。”她一脸全然不把我们放在眼里的狂妄。
  “好,我们走。”冷如风应和,脚底却丝纹未动,只含笑望着走近他的我。
  雨盈曾经告诉我,他明确规定女伴不得争风呷醋。举个例子,他与女甲约会。而过程当中他就算当着她的面与女乙或者女丙有所亲热甚至将之带去上床,女甲也不能口出怨言,不能过问,找借口闹事的自然更是最下下品的行为,受不了他严苛约束的大可以从此消失,他会非常爽快地扔过去一张支票。
  我视卓香云如隐形,圈住冷如风的另一只胳膊,仰脸与他的目光纠缠,右手捏拳轻捶他的胸膛,嘟起嘴撒娇说:“最讨厌你了!那么久都不来找人家,连电话都不打一个,你知不知道人家想死你了?想的心都疼了呢。”
  他晶亮的眼内光芒一动,似失神还是讥诮,速度太快了,我没有看清。
  “你一点都不关心人家!”我像负气的妻子嗔怪她粗心大意的丈夫一般,用力扳过他的身子。卓香云的手自他臂弯内掉下,滑过僵硬的空气落回体侧。
  我双手环着他的腰,贴着他娇声责难:“今天是人家生日,你知不知道?”眼角的余光毫无意外地接收到一张恨不得要把银牙咬碎的美人脸。
  冷如风看好戏般看着我:“继续。”
  “雨盈和澄映就比你有良心多了,你看我身上的裙子漂不漂亮?”我在他身前张开手臂连转三圈,转完后又迫不及待地偎进他的胸膛,扮做一只依人的小鸟,“是雨盈送给我的生日礼物哦,澄映也有送呢。”
  说到这儿我神色一黯,委屈万分地朝倒在地上露出裙摆一角的纸袋努努嘴。
  “可是,可是——”我快要哭出来了。偷瞟那厢的卓香云,只见她怒忿冲天、咬牙切齿和杀气腾腾在施脂布粉的妆面上绞成一团,就只恨不得要将我生吞活剥。
  愚蠢的女人,你也尝到了被人欺侮的屈辱滋味了?心念电转,我咬着食指怯怯地望了她一眼,如见凶残的黑衣女巫,我飞快往如风怀内瑟缩一躲,在眼中逼出迷朦的雾气楚楚而又戚戚
  他在忍不住,拉出我咬着的手指:“以后要改掉这个毛病。那是生来让我咬的,不是你。”
  梨花虽未带雨却无碍于我噗嗤一声的翘唇而笑,暗自满意地看见他的目光凝定在我似咬非咬的唇上,喉结上下一耸,有那么一瞬我都以为他要吻下来了,他却是张口道:“怎么不说了?”
  没有亲热的动作吗?早知如此我也不必遣开澄映。
  “澄映挑中了那条裙子要送我的,可这个坏女人劈手就夺过去,我们和她论理她却丢个金镯子出来吓唬雨盈,说我没有资格和她讲道理,骂我和雨盈不是东西,还打了澄映一巴掌,你进来之前她正想打雨盈呢!”
  我可没冤枉她,如果雨盈动了手她必然会还手,那不是已经“想”到了个“打”字又是什么?
  冷如风的星眸开始收敛,微侧着头看我,似乎要判定我的话有几分可信度,而卓香云则是再也忍无可忍,厉声叫了出来:“这臭丫头胡说八道!”握成拳头的手背青筋若隐若现。
  “我胡说?如风你看她的镯子是不是在柜台上?难不成是我摘的?刚才你是不是看见澄映的脸肿了?难不成是我打的?”我又不福气地指向收款小姐,“不心你问她,她都在场看着的!如风,我真的没有冤枉那个坏女人!”
  收款小姐嗫嚅着不敢说话,我本也不指望她,只不过是要予人证据确凿的意识效果。卓香云,你就等着看我如何把你那颗目中无人的心从第一层地狱折磨到第十八层地狱吧!
  双手摇着如风的双手,我继续撒娇:“如风,雨盈是你妹妹,我是你的未婚妻,如果我们不是东西那你也不是东西啰?你去跟她讲讲理让澄映打回她一巴掌好不好?好不好嘛?唔——风!”杀人偿命、欠债还钱,她打了人就该让人打回来,我的要求正当的不能再正当了耶。
  卓香云原本怒火横溢的一张脸又多添了惊疑和惶惧,表情更加无限丰富,就只差一点点死死憋住了没有冲过来把我从如风身上扒开并将我一刀一刀肢解。
  “如风!别听这死三八搬弄是非!她是嫉妒我和你在一起!不要脸的下三滥!”她像个张牙无爪的夜叉,忘了仪态忘了场合,指着我泼口就骂。
  嫉妒?想象力堪称一流,我也懒得有反应,她已经违反了冷如风的游戏规则,就由得她冲动下去好了。
  “如风,她是谁?明摆着是有心找我的碴,为什么不轰走她?!”卓香云高亢的叫声愈加尖厉。“未婚妻”一词用的真是有效,她不但过问了,还近乎拷问。
  这般不上道的表现如何能讨冷大公子的欢心?只见冷如风闲散地耸了耸肩,肢体之间的言语全是无聊,又有“对于女人的战火,聪明的男人都会置身事外”的讽嘲。
  我乘势走到卓香云面前,以胜利的姿态双手环胸,她一下子就瞪死了我手上的戒指,正如我一刻也没有忽视她蠢蠢欲动的双手。
  我说:“我只知道《红楼梦》里的晴雯爱撕锦扇,却不晓得专给我们家如风温床的女人喜欢掷金镯,如风,你爱在事后用来砸在哪个女人的身上随你的意,难得她们喜欢嘛。”
  我以极度鄙夷的目光横眼觑着卓香云。
  “我不是东西不够资格和你讲道理?无所谓,我只要够资格教训是东西而不是人的你就行了。姓卓的,如果以后还想待在如风身边,最好现在就去端杯茶来向我叩头认错,没准瞅个空我心情好时,勉强也会同意让你进冷家大门做个二房,当然,得是从给如风的爱犬出入的狗洞爬进来才行。”
  “我撕了你这个贱货!”她像个发疯的母狗向我挥来一掌!
  “放肆!”
  如风的疾叱还未落下我已侧身闪过,卓向云因用力过度而收势不住,整个人扑倒在地,样子狼狈不堪。
  想打我?下下辈子她都只得个“想”字——虽然我走到她跟前就是要她动手。我拍拍手伸个懒腰,报仇完毕。
  冷如风淡淡地看着我说:“你过分了。”
  是,我过分,我还未过门就以他妻子的名义欺压他的枕边人,所以我过分,我应该被卓香云打着,那样我才不过分。
  他扶起卓香云,理顺她散乱的卷发,又细心地弹掉她裙子上的灰尘。然后,他笑了笑道:“香云,二十四小时之内搬出你所在的公寓。”
  她猛地掉头瞪视我,我原本因冷如风的说话而生的愕然此时却被她眼内凶狠的恨意镇的心头一凛,我意识到她不会善罢甘休。
  “香云。”冷如风叫回她的视线,皮笑肉不笑地盯着她,他脸上的淡然被一种阴森替代,眸光中寒气与锋利并存:“你应该庆幸你没有打到她,我冷如风的未婚妻不是随便谁都能碰的。你最好永远不要再出现在她面前,也别去想耍什么花招,否则——不对女人动手是我的信条,因为我有一千一百中比打骂更斯文也更有效的方法惩罚女人。你听明白了吗?”
  他并不是存心为我出头,只不过是事关他这个做未婚夫的男人的尊严。怎么说他冷如风在社会上都还有“点”地位,若连个把女人都罩不助他也不用混了。这一刻我有点同情卓香云了,刚才还在你侬我侬,一眨眼这个大众情人就已刀戟相向

,怎不令人寒心?我原以为最起码他回把她带出了这个门口再跟她分道扬镳,根本没想到他说断就断,绝的连施舍她几分必要的自尊都省掉。不只世上还有谁比他更无情更寡义。
  雨盈挽着澄映从暗处出来,嘴里高唱“啦啦啦”。她待要再损卓香云几句,澄映就已经飞快地捏捏她的手臂,她哑了哑口望向我,我也以目光禁止了她。得饶人处且饶人,今日的教训够卓向云一辈子受用了。
  卓的目光从我们四个人脸上一一扫过,倏地昂首转身,大踏步而去。那掠过如风的最后一眼,分明道尽了她心中的挫败、怨恨,还有眷恋与不甘。
  他风度翩翩地踱到我跟前:“每次见面我们都会吻的要死,这一次也不应例外。”
  他公事化地在我唇上吮了吮。
  “美丽的小姐们,请容我先走一步。”右手举到额边,食指往前一点以示再见,他流星般离去。
  他是在告诉我,就算以后他真的会娶我为妻,也不会赋予他的妻子管辖丈夫的权利。
  雨盈瞪着我手上的戒指说:“你一直告诉我们那是个玻璃圈圈。”
  “错。是你问我它是不是玻璃圈圈,而我的回答是:‘很漂亮吧。’”这一着学自于冷如风,所以现在我不会落下欺骗的罪名。“如果你要怪我隐瞒了订婚的消息,那么我会说是你没有问我,你看到我手上戴了戒指都不会假装关心我一下,问问我是不是订婚了,我要不要怪责你忽视了我?”
  她因我的抢白而气结:“你总有理!我说不过你还打不过你呀?”
  她当真动手打我,我只好举手招架,两个人同时偷往一旁的澄映——她盯着地上的纸袋已经很久了。我和雨盈对视一眼,停止了打闹。
  我没有作声,因为我不懂得自己可以说些什么。和好至今才短短的两个月,她人已瘦了一圈,平常我与她极少独处,因为拘束和谨慎每一次都压的人心情沉重。我向她并不懂得该如何面对我,正如我亦不懂得该如何面对她,生命力是否有些东西真的是一去就不会再回?
  “我争不过那女人。”她忽地抬起头来:“然而就算我把这件衣服争来了,我也不想要了,更况且它原本就不见得适合我。”
  她的眼中泛起潮意:“潇潇,我以前真是瞎了眼,竟没有体会到你处处都让着我,而我却那样对你——”
  “我没有这么伟大。”我笑着拍拍她的肩膀:“知不知道怎么做可以使你彻底摆脱这件衣服的阴影?”
  “怎么做?”雨盈插进话来。
  “就是亲手把它塞到垃圾箱里。”
  她抚掌大笑道:“是极是极!澄映,最好用踹的!”
  那只沙文猪,他不但应该进垃圾箱,还更该被踹道太平洋。
  “三——三位小姐,你们能不能去别的店逛逛——客人推门进来,看气氛不对都走了,我——我们今天下午到现在还没有——到现在才——才做成一件生意。”
  和雨盈、澄映在小小的庆生日宴过后分开,我游荡到午夜十二点才回林家,再怎么不堪,那儿仍是我必得回去的归宿。林智从那以后再也没有提及要我搬走一事,事实上在刻意的早出晚归下我几乎再没见过他——或者其他人。我决定不管了,走一步算一步,是去是留事到临头再作打算吧。
  大厅里寂静无人,办公房的门微开一线,透出一道亮光,我踏上楼梯,然鬼使神差的却顿住了,我提步走向办公房。父亲的作息向来规律,十一点钟就该上床了,何以此时还会——
  办公桌中间的抽屉半开,他坐在桌后,一只手置于桌面,握着惯用的烟斗,另一只手搁在抽屉里,一动也不动,向老生入定般望着墨漆的窗外出神,被无情岁月刻下了痕迹的刚毅脸庞上挂着落寞与苍凉。我定睛窥望他的鬓角。
  一只手落在我的肩膀,“啊”声惊叫,向被人赃并获逮住了的偷儿一般,心虚地回过头去。
  “谁在外面?”房内传出一声沉喝。
  “我和姐姐!她刚刚看见一只蟑螂。”林智大声回答,语调十分高昂。
  这只蟑螂可是够大的,还正对着我咧嘴大笑,我拍他一个响头,飞也似地奔上楼。
  十五年的心结或许最终也会解的开来,然而十五年的距离我又如何走的过去?
  才打开自己的房门,我又被吓的“啊”声叫出来。在这房间住了一辈子,却是头一回看见有人躺在我床上!尤其这个人还是下午才见过面的冷如风!
  心头的震动简直难以形容,好半晌,我关上房门踱到床前。
  他颀长的身躯衬映出床的狭小和局促,长腿一条随意伸直,一条曲膝而起,一只手搭在床沿外,指间烟气缭绕,另一只手枕在脑后,质感极好的发丝凌乱地散布在软枕上,枕边相距不远放着他超薄的白金烟盒和打火机,他双眼半闭,浓密的睫毛既长又翘,五官俊美的仿若刚从漫画书中走下来的古代阿拉伯王子,胸前微开的衬衣扣子益显放松了的慵懒气息,自然而然散发出引人致命的性感和邪意的蛊惑。
  我在床边轻轻坐下,一径痴痴地看着他。
  他以魅力为陷阱俘获女人,而我从一开始就绕着陷阱转圈,怎也不肯放任自己跳下去,只怕陷阱里头是一处深渊,跳下去之后就会万劫不复,又怕会不会他因追猎的过程已经结束,而将猎物丢弃由得它去自生自灭。心就只得这一颗,交出去不愿意,不交出去也不愿意,交与不骄之间到底该如何拿捏才是恰到好处?
  “喜不喜欢我送你的‘礼物’?”他悠闲地开口,眼睛依然微阖。
  “喜欢。”我说,“很喜欢。”
  “既然如此,何不解开看看?”他放下手中的烟顺势一搂,我倒在他的胸膛,他又说:“也许你会得到更多的惊喜。”
  “我不贪心,这样子就很好。”
  他的手掌驾轻就熟地探入我的衣襟,动作十分轻柔。
  “你不贪心,却会伤了我的心。”
  “自尊心偶尔受损无伤大雅,反而小添情趣,况且多得是别人抢着要满足和补充它。”
  “好甜的嘴,”他的手穿过我的腋下将我拉上去枕入他的臂弯,侧过身子朝我缓缓睁开双眼,一抹意外出现的柔情让我砰然心动,一时之间又痴了过去。
  “又是这样的表情,叫我如何能不爱你?”磁性的嗓音温柔如夜。
  心头的狂喜在接触到他燃烧着的烟眸时飞挥烟灭,在他眼中,原始的渴望如脱缰的野马跃跃欲试,他的“爱”有特定的涵义,只指在前面加个“性”字的那种。
  我赶跑了他今晚的床伴,倒促成了他以我来充数?还是我今天的演艺好的触动了他的兴致?
  “你——这——怎么回事?”我胡乱地,都不知道自己想问什么,无外是无话找话以掩饰心头的狂乱。
  “既然你迟早是我的人,与其迟,不如早。”言下之意理由是十分堂皇了,他对自己交待得过去。
  “要我或不要我,对你而言,都简单的一句话就可以做定论?我的意愿无关重要?”
  “脑瓜不大,却总爱胡思乱想。”他的手指所到之处无不在我体内引发微麻的悸动。
  看样子今夜是必将有些不同的了,然我总须对得起自己。“我可不可以说不?”
  “当然。”他说,笑着吻我:“对等的,我可以。”开始对我的身子乃至灵魂展开掠夺。
  我荡失在情潮里,任由掌舵的人带着去漫天飘流。
  等到魂魄归位时,才发觉世界已物换星移,我已然是身无寸丝地密嵌在他赤条的长躯上。他一手环围了我的后背,拥着我的身子忽轻忽重地蹭压他,另一只手则缓慢地沿着我的颈肩背腰密不透风地揉抚,在我腰下游戏良久之后将我扣住,以腿分开我的腿,他坚硬逼人地顶紧我,脸上又浮起惯常的懒绻的鬼魅之笑。
  “这水做的身子天生是来契合我的精血,孕育我的孩子——现在我给你起码的尊重,最亲爱的,你也要吗?”
  他尊重我的方式就是等到了兵临城下势在必行的时候才来问我“你也要吗”。
  凤凰涅槃在火海中获得重生,同时将自己燃成灰烬,,飞蛾扑或得到的却是另一个下场,我不知道这样悬空走下去哪一个才是上天注定给我的结局,在他将我体内的火点撩拨成可以容忍的烈焰后,我已是回头无路,只能放任自己在大火中一路焚烧以至一路到底。
  我软语诋回:“拿去吧。”
  意识混沌中一个已听过三声三世的声音在耳边响起:“生日快乐,我最宝贵的处子……”
  一阵刺痛伴随着难言的惊悸袭来,命定的那人带领我从生涩的巫山攀向销魂蚀骨的云海……
  一觉醒来已是翌日晨曦,有一瞬间,我不知道自己置身何方。
  环绕一眼清早微明的房间,墙角隐蔽的水晶小宫灯仍点点亮着仿似犹记昨夜的旖旎,而扔了一的散乱衣物却隐隐显得主人的张狂,床上被褥凌乱,那一刹有种偏离了时空的错觉,似乎自己的灵魂飘到了半空,看着那个躺在床上与男人如藤似蔓交缠的女人凝脂的肤莲荷的臂,遗着满足的光辉的一张新妇的面相,在洞房花烛之后的隔日早晨咬对枕边那人惺忪咦唔一声“相公”。下一刹便清醒意识到了原来是历经了彻夜的纵荡。
  “morning。”如风亲亲我的鬓角。
  “morning。”我亲亲他的下颚,心底有一角仍怔怔地未愿清醒。
  他调整两人的姿势,使我在他怀中躺得更舒适也更密和他,右手放在我腰间力道适中地轻拍:“好不好?”
  “什么好不好?”
  “你好不好?”他温柔地亲我:“我好不好?”
  我脸一臊,道:“都好,也都不好。”身子还微有余痛。
  他笑:“贫嘴,却可爱。”调子里全是纵容。
  他喜欢夸赞我“可爱”,我真的可爱——可以被他爱吗?
  勾着他脖子的双手自觉收了回来,不敢去看他的眼睛,我的视线落在他弧形完美的唇上,轻声低语:“如风,你爱我吗?”
  他全身一僵。
  我与别的女人并无两样是不是?昨晚才说了不贪心,一夜衾枕之后就变成极度贪心。
  他倏地用手抬起我的脸,我被强迫望进他习惯带笑却从来都密封的不泄漏一丝情绪的寒星冷眸,他说:“我爱死你了。”
  开始亲吻我的额头:“我爱这儿。”
  吻我的眉间:“爱这。”
  吻我的眼帘:“也爱。”
  依次而下说着“仍然爱”“都爱”“好爱”“更爱了”,每亲我一下就给我一个“爱”字,一路吻到我的胸前:“爱得不得了。”
  我将手搭上他的肩头,给他停下来的暗示。他全身线条崩紧,坚硬的下巴搁在我的心上,轻舔我胸前的肌肤,浅淡的笑容里带着尖刺一般的疏离与冷冽:“怎么,这么快就不要我爱了?”
  我难过的想落泪。
  是我自己逾矩了。从始至终都是成年人之间的游戏,我却犯了和罗纤衣相同的错误,自作多情、自以为是、自作聪明地以为自己与他别的女人有些不同,却怎么不明白对一个女人来说是第一流的情人,在别的女人的床上床下也是第一流的,那些不经意的体贴动作是公用的,对谁都不具任何一点特殊的涵义。它没有向用支票砸罗纤衣那样对待我,已经算是给足我面子了。
  我没有哭出来,因为流泪在我向来是最不可为的事情。
  他拍拍我的脊背,淡声道:“起床吧,你要迟到了。”
  我拉高被子将自己蒙头盖住绻成一团,下一秒被子却被猛地掀飞在地,他把我拖进澡间。
  水柱冲在脸上,我用手耙着头发。他先将我带上了最高的天堂,这一棒子将我打下最深的凡尘。绛珠仙草下凡来,用一生的泪去还当年神瑛侍者浇水的恩情,还完了还尽了,便魂归警幻从此脱离苦海;而我,本就生于红尘活在红尘,除了认命在被钉上十字架之后在担上一身的灰垢尘埃,又哪里还有别的去处.
  他抓我撞上他的胸膛,在我来不及看清他的脸色之前索上我的唇,动作粗暴且不客气,弄痛了我。他是嫌我不够痛要我更痛,还是嫌我太痛了体贴地要我分担一点?心头又气又苦,我发泄般咬他,实牙实齿毫不留情。他一反应过来立即以牙还牙,野蛮程度比我更甚十倍,一时间火花和着水花在四处飞溅。
  唇上的血渍很快就被水冲掉,而那份灼痛和嘴里腥甜的味道却挥之不去,隔着水帘湿漉漉地对望,他俊逸的颜面格外模糊。
  “好好的气氛,为什么蓄意破坏它?”他施诸于我双臂得力道暗寓了他风起云涌的怒气:“那本不会是你会问的。”
  “为什么不是我会问的?”我对着水帘笑:“我是女人,我爱上了你,我要你爱我,没有比这更正常的了。”
  “不要对我玩这种小把戏。”他松开我,说话中透出阴鸷和厌烦,似乎失望于我怎的和大多数女人一样。耍些翻版的欲擒故纵。
  很久很久以前我就知道我绝不是他的对手,也永远不会有向他那样持久的战斗力,毫无披挂的裸躯更是让我找不回一些防御。
  我招供:“踏过这一步,我已经没什么可给你的了。我不想再在原地患得患失地打转。”
  他不要麻烦我就给他制造最大的麻烦,可以预见我的下场只的两个,一是他会对我更好,一是他会像扔掉烫手山芋一样扔掉我。这两种结局我都要,能进则进,不能进则退,趁着我如今还能把持的住一些理智。
  好一会儿,意外地他不动也不言语,就只定定地看着我。
  苍茫的世界开始后退,飞泻而下的水柱却始终不能冲流到地老天荒。
  一个小时之后,冷如风不为人知地将我带出林宅。
  车子一路疾驰,他一路吸着烟,神色是不加掩饰的淡漠,让人一目了然此时最好别去与他亲近。
  我欣赏着车窗外不会拒人千里的路景,正恃着应该还赶得及准点到校时,却发觉他将车子拐进了一条我陌生的道路,我看了看他,他专心致志地盯着路面的前方,我于是继续保持缄默。
  车子驶进一个清静开阔的住宅区,在一幢带草皮的房子前停了下来。
  他将视线从挡风玻璃上移回投向我说:“进去看看喜不喜欢。”
  “好的。”我说,呼出一口气:“是生日礼物还是一夜的报酬?”
  他自顾自摁灭烟蒂,并不理会我的挑衅。自讨没趣的我只有伸手去开车门,却听见他说:“你忘了这个。”
  我回头,见他摊直的掌心放着一串钥匙。他并不打算陪我进去。
  “沿路走十分钟就可以叫到出租车。”他看着我。
  我点点头,伸手拿过钥匙。在我的手快要退出他的手掌能控制的范围时,有一瞬间他的神色变得复杂,他倏地抓住我遽然一扯,我的身子陡然倾斜,被他迎唇吻住。彻底的就向要吻进我的骨髓,吻去我的半条生命。
  我下得车来,看着他绝尘而去。这一次大概是真的再无以后。

  第七章
  晚餐桌上,我安静地挟菜扒饭。
  林智给他母亲挟了块鸡腿:“娘亲,你再不多吃点,明天一出门就给风刮跑啦。”
  梅平笑:“这孩子。”
  他转手又挟了块排骨给我:“姐,这块最大了,难得你下楼吃饭,做弟弟的孝敬孝敬你。”
  “谢谢。”我接过,扒饭。
  父亲放下筷子:“小智,还有一个多月就要考试了,你现在准备的怎么样了?这段时间少出去闹事,先把试考好。”
  林智眼睑一垂,随即就扯喉咙放声大笑:“嗨!老爸还不放心我呀?不就大学的门槛么?我随便提提腿都能进啦!”
  父亲正待还要出声,他已飞快道:“老爸,你打算给方伯伯送什么贺礼?可别太小家子气失了我们林家的面子。”
  明天是方怀良结婚三十周年纪念日。
  “每回爸爸一说你就拐掉话题。大人的事小孩子不要多管,认真念书才是正经。”梅平责了林智一眼,转头微笑着望向我:“潇潇!明天你是自己去还是——和我们一起去?”
  林方是世交,再加上澄映的朋友情分,明天的晚宴我要躲也躲不掉。
  我正欲开口,林智已抢先答腔:“娘亲!你也真是的,这还用问吗?当然是全家一块去啰!姐,明晚我做你的舞伴怎么样?”他曲起双臂做个健美先生的姿势,又像唱戏花旦一样拈起莲花指抛给我一记媚眼:“我的舞技可是国际极大师都得夸上一两句的,给你算便宜点打个八折吧,租赁一个晚上付我七八万就可以,怎么样?”
  我忍俊不禁,瞪了他一眼:“稀罕。”
  梅平面带惊喜地说:“潇潇,你还有合适的衣服吗?要不要晚饭后出去转转?”
  “不用麻烦,还有几件吧。”我低头扒净剩饭:“大家慢用,我吃饱了。”临走前递给林智一个眼神。
  走到餐厅门口听到父亲在说:“张嫂,添饭。”
  我上楼进房,几分钟后林智推门进来。
  我瞄着他道:“你本事不小嘛。”说话都不给我转弯的余地。
  “那是。”他抛出口头禅,向后一跃仰倒再我的床上问:“找我什么事?是不是要我参考一下你明天穿什么衣服?”
  “在这之前,你有没有兴趣先给我参考参考某人不准备参加大学联考一事?”
  一个鲤鱼打挺他人已坐直,震惊地睁圆了双眼。
  “要不要我把你的计划一一罗列?”我装模作样地掸掸衣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其实我什么都不知道。
  “不可能!你怎么——哦!是你!你说到底是不是你? !”他指着我大叫。
  “什么是我?你别发癫痫病发行不行?我当然是我。”我装傻。
  “拜托,再装就不像了。上回学校那桩子事,我本来估摸着还需要一周才能摆平时,谁知道第二天那群混崽就来给我赔礼道歉,他们找来的帮手是什么来头我心清肚楚,竟然连照面都没打就撤了,这真是见鬼了。我也猜到肯定有人暗中插手了,却怎也查不出来,谁料原来是你!”
  林智像泻了气的皮球般又躺回床上:“难怪古龙会说‘你身边最亲近的人往往就是你最大的敌人’,姐,你深藏不漏啊!我倒是看走眼了。”
  “拜托,再装就不像了。”我移用他的原话。我要真有那么大的本事可以呼风唤雨,从他头一天出道我就会照看他了,哪里还等到现在。“不是我,是我的一个朋友而已。”
  他又一骨碌坐起来:“什么朋友?”
  “不告诉你。”我直接斩断他脸上浓浓的兴趣。
  他犹如蔫了的叶子般躺下去,可没几秒,却像是被设了定时的芭比娃娃,再一次蹭地坐起来:“我知道了!冷如风!是吧?”洋洋得意地看着我。
  “不要问我。”我讶异,他摇头晃脑地吹哨:“我也不告诉你。”阴阳怪气地学舌。
  我忍不住笑,这小子。
  他的脸色忽而转闷,“姐——”
  我没好气:“别一副被人抢了玩具的呆傻样,我担当不起。以后我不会再插手你的事,行了吧?当然目前这件除外。”
  我弟弟的智商不是一般的高,简直就高的离了谱,念小学中学时连连跳级不说,一些智能技巧的机械模型、手工制品更常失把指导老师吓一大跳。现在还有几个月才满十六周岁他就已经要考大学了,不把书好好念到博士后再拿那个什么“学家”实在是糟踏了他的天赋。
  玩闹的嬉笑从他脸上退下,沉默之后他道:“老爸身体不好,公事太繁忙了,我怕会累垮他。”
  我望向窗外说:“你可以一边念大学一边去他的公司里打杂,上了门道之后再把能力这内的事务接手过来。以你的资质,不怕应付不来。”
  他呆了呆,伸手拍拍脑袋:“好像也是,我怎么就没想到。”
  “唉!难怪古龙不曾说‘天才与白痴只在一线之间’,他是给你面子嘛。”
  他咔咔大笑,手掌凌空一划,指指自己:“这边的是天才。”
  “去你的!”我向他飞书袭击。
  他的俊目滴溜溜地一转,起身走进我的更衣室提了袭裙子出来:“只要你明天穿这个,那就大家都OK?”
  我瞄了眼那雪纺纱织的裙子。
  “看来你也不打算给我第二个选择啰?”我慢声道。
  他飞红了脸,尴尬地搔着后脑勺,立在原地嘿嘿干笑。
  我也笑,不忍心在捉弄他,“欢迎随时离开。”
  “是!元首。”他如接到特赦令,冲我行个纳粹军礼,飞跑出去。
  古人有语云,一笑泯恩仇。人生的种种真的可以大度豁达地全都一笑置之吗?我很迷惘。
  方府内到处是香衣云鬓,楚楚绅风。
  梅平把贺礼呈给站在方怀良左侧的方伯母,说过了祝辞,寒暄之中方伯母把礼盒递给下人后,拉起我的手上下打量我。
  “怀良,你看鸣雍这位千金,是不是出落得越来越水灵?难得今儿个澄征从学校跑了回来,窥个空儿也让他见识见识什么真正的沉鱼落雁,别净瞒着我在美国那边胡闹。”
  方怀良一脸带笑,犀利精明的目光从我的脸上移向我父亲:“这就得看鸣雍兄的意思了。”
  我父亲笑着应和:“现在的孩子大了就了不得,我们这些做父辈的哪里还有说话的余地,让他们年轻人自己拿主意吧。”说话间目光掠过我。
  又道:“其实能交个朋友也还是好。”
  梅平站在父亲的侧边,和乐地发问:“澄征也快毕业了吧?”
  “可不。念了硕士又念博士,再不毕业都要把人念傻了。”方伯母笑语,掩不住一份身为母亲的自豪。
  我就像关在笼子里供人待价而沽的困兽,拘束之于还得自始至终在脸上堆起一丝不苟的端庄的微笑。他们也不是没有注意到我的戒指,只不过是都当我小女孩贪玩戴了个另类饰物。不知情的谁会认为那时钻石做的?我便要告诉别人都不会有人相信,没准还抛给我两粒“你疯了不成”的白眼球。
  待不下去了。
  悄悄用手肘撞了一下在背后不怀好意地扯我腰带的林智,在电闪般向多在方伯母后侧掩嘴偷笑的澄映丢过去一记杀人眼光,这妮子八成皮痒欠扁了,还不出来救命。
  澄映接收到我的威胁,偷偷朝我扮了个鬼脸才施施然走上前来说:“林叔叔,梅姨,可以让林潇陪我去玩玩吗?哎——潇潇你这裙子真漂亮!”
  我狠狠瞪了她一眼,假笑若干:“是吗?”
  梅平望了望我,脸上笑颜加深:“去吧。”
  方伯母放开我得手,对澄映道:“顺便看看你大哥在哪,叫他来见我,一整个晚上都不见他的影儿,这孩子也真是的。”
  我走出十步之外才能够长舒口气,澄映的脑袋直转向我的颈侧笑的花枝乱颤。
  “笑笑笑!小心笑到你人仰马翻跌个四角朝天的乌龟样,那个时候可就轮到我笑了。”
  她站直身子,双手拍胸勉强止住笑意。
  “没办法,我已经很久没看到你出糗了。走吧,雨盈已经来了,找个机会我也得介绍大哥给她认识。”
  虽说林方两家世代交好,但我出入澄映家的次数与去雨盈家一样,寥寥可数,从来就不喜欢去别人的家里见识别人的温暖。也曾见过方澄征一两面,后来他出国留学,五六年过去,早对当年那个只有匆匆几瞥的人印象全无。雨盈和澄映是在高中时认识的,那时候方澄征已经出国。偶尔过节才回家晃一晃又飞走了,所以她并不认得他。
  才说到她,雨盈已自侧厅走出来:“潇潇你什么时候到的?澄映你怎么不和她来找我?”
  “正要去呢。雨盈你不知道——”澄映未语先笑。
  我用力掐她的胳膊骂:“笑到龇牙咧嘴比较好看,你笑呀!”
  她躲到雨盈背后:“不得了!雌儿还未过门就开始虐待小姑子。”
  “截住!”雨盈大声喊停,回身瞪着她:“为什么我的印象中好像我才是她的小姑?还是我记错了,你不姓方该投我们家姓冷来了?”
  澄映指指我:“你问她去,到最后谁才是她的小姑子还真没准,难保我大哥不会对她三见钟情。订婚有什么了不起,结了婚还可以离呢!不过最好还是我大哥对你一见倾心,那就万事大吉你也有嫂子我也有嫂子啰。”
  雨盈敲她一个响头:“现在才几点,灯火通明的说什么梦话!再敲一下醒了没有?”
  澄映哟哟叫痛,我拉住雨盈还要打下去的手:“体谅体谅她吧,你不知道人家八百年前就已相中了我老弟想做我弟媳妇啊?冷方林三家联姻敢情好,虽然她有那么点老草吃嫩牛的罪过,也保的个肥水不流外人田啊。”
  “碎嘴!”方澄映扑向我掐着我的脖子摇晃:“给我死来!”
  我哇哇大叫:“雨盈还不救命!”
  “救你?下辈子吧!澄映尽管掐死她,真的一点都不用给我面子,平常我俩可不是被她刻薄够了?”
  坐山观虎斗外加挑拨离间罪名成立。我和澄映相视一笑,意气相通,反手飞快逮住她,“有人要完蛋啰!”
  “喂!——啊——别搔我!痒死了——哈哈——”
  “小妹。”侧后方传来一声叫唤,雨盈和我俱回过头去,电光火石之间,那脸容酷似澄映的男子一脸失魂落魄。
  一阵轻微的哗然声转移了我们的注意力,雨盈立刻掉过头去,我看着方澄征笑了笑,她这才惊爵失态,有些不好意思地推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与此同时我听见雨盈愤然作声:“这头猪!”
  心头微微一牵,我回过头去。
  冷如风正在给方怀良祝寿,左手臂弯内挽着位娇娃。质料、剪裁、手工都是上乘的宝石兰西服,袋口别着镶有蓝宝石的方巾,白色真丝衬衣的领子阔长且尖,大反转在西服领口外,烫的不见一丝皱褶的,西裤反传统地采用了微喇叭型,更显毕挺修长,高贵典雅之中不失飘逸洒脱,还带些奔放不羁。
  人群中他永远最耀眼。
  雨盈远瞪着他说:“澄映,还是你做她的小姑子对她比较好。”
  我可不这么认为。我拍拍澄映:“把雨盈介绍给你大哥,然后到有东西吃的地方来找我。”
  我对方澄征点头微笑然后走开,不理会背后雨盈刻意压低的叫嚷。
  并没有等候澄映和雨盈的到来,挑了些自助食物,我端着盘子溜到了后花园。长而粗的藤条悬着一块又厚又宽的暗褐色柚木木板,是座秋千。我坐在秋千上,拿起碟子上的食物有一口没一口地放进嘴里,目光飘向天上的圆月,心头不期然忆起一个句子“月色如水水如天”。
  皎洁冰清的月华倾泻而下,两米外一堵由金银花长成的花墙上,橙白相映的花簇在月光中相依相偎,漂缈的虫鸣蟋叫从幽暗静溢中传来,远远的隐约看见两个相拥的人影推门出来,漫步走向另一条小径。
  我放下手中的空碟站上秋千,视线投向苍穹,心底一片茫然,不知道自己所生为何。若说人生如戏,我在其中出演的又是什么呵。为人儿女?我是个自以为在惩凶的罪人;为人姐妹?我未尽过应尽的责任;为人朋友?我何尝付出多少真情实意,内心掩藏了太多的秘密;为社会一员?我无疑是一条只知消耗而不懂奉献的蛀虫;就连目前“学生”这一身份,我都从来没有用心去把她演好,我要那么优秀干什么?拿到身上的荣誉向谁去夸耀呢?我至爱的母亲已去了天园;至于为人妻母,那又是还遥远漫长的不可能的事情……
  细碎的脚步声由远而近。
  在花墙彼侧离拱门不远,一把女声在低语:“如风?”
  我刹时变成冰冷的化石,有那么一瞬,想远远逃离,世界这么大怎么都不容我独自委屈一下?
  “有些话不知道——你让不让说。”女子怯生生的嗓音中带着难言的娇脆。
  “看来我得检讨一下,怎么都不知道自己登上了暴君的宝座。”说话声磁性依旧,笑意依旧。是我曾熟悉的吗?我都不记得了。
  “别人看你身边只留下我一个,不只多么忌羡。其实,其实——没有人知道我心里有多害怕,我怕会不会有那么一天你连我也不要了。如风,跟了你半年,你大概也知道,除了付出一份情意,我不求什么。名份、荣华不过是指日而逝的身外之物,要带也带不走。我——我不在乎你会爱上哪个女人,我也不在乎以后你会娶谁为妻,通通都不在乎。我只求你,不论将来无论如何都不要离弃我,在这个世界上,除了你我一无所有。”
  那女子说着说着,情动之处竟有些哽咽了:“哪怕你一个月一年都不来见我一面,我也是愿意的。”
  又一个心甘情愿!我几乎没为她的痴情鼓起掌来。
  “傻姑娘。”冷如风在笑。
  而似乎他有了什么动作,沉寂之后那女子娇喘连连,“你好坏……如风,你——对我可有一点情意?”声音转低而略带不安。
  怎么又是这种问话?
  罗纤衣问他到底有没有喜欢过她,结果是心碎离去;我更过分,居然问他爱不爱我,下场是自取其辱,并且永远被打入冷宫。那么,这一个呢?他又将如何应对?我攥紧了藤索。
  只听到他咭笑出声:“我对你如何,这么久了,你没有感觉吗?”而后他的笑声变得十分沉闷,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嘴。
  “我的小惜可是尤物中的尤物,要不要我现在就证明——”
  尤物哼唧:“我永远都作如风的小惜,好不好?”
  他笑声不改:“难得你这般痴情,好了,露那么重,我们还是回去吧,别着凉了,我会心痛的。”一言一语呵护备至。
  我悄无声息地听完一出话剧,脚步声响起,冷如风搂着他尤物中的尤物自花墙的遮挡下穿过拱门走出来,于是剧幕又拉开了,这一次,轮到我上场,我依照无形剧本的要求轻荡起秋千。
  我几乎看不见他脸上显出意外。如果他不是未卜先知知道我在这,那么他就是掩饰的太好。看到我,他只是皱了皱眉。
  感觉到他的视线没有调离的意思,我笑着念台词:“嗨,真巧。”
  他拍拍那女子的肩:“你先回去。”
  她微一踌躇,瞟我一眼后低头匆匆离去。我为他不值起来,扫了眼手上的戒指:“你不认为由她来戴更合适?”
  他唇角一牵,就是一抹淡嘲:“你相信她?”
  女人的心通常是被他用来擦鞋底的,我不再言语。
  他抓住藤条使秋千停下。
  如果一日不见如隔三秋,那么一个月就是九十秋,又一个月便是个一百八十三秋,一百八十三个秋天相当于一百八十三年,我有一百八十三年没见过他了呵!久远的我都记不起最后一次见他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了。没来有的觉得心头好酸好酸,似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花了一道又一道,痛的微弱却无法遏止。
  他伸过手来,我惊惶后退,脚底一踩空,跌倒在泥地上。
  他的手在空气中定格了至少五秒,然后以极其缓慢的速度收回去,暗沉的脸色在眨眼之后变得平和,跨坐到秋千上,背靠藤条以脚支地使秋千轻晃,闲聊般开口说道:“她或许是爱我,但她更爱我其他的东西。”
  我懒得从地上爬起来,谁要听他说这个?
  “任何一种行为背后都有其动机。她这样做是因为她意识到了潜在的危机,从而预先做出防范措施,以退为进,懂吗?”
  我望着他。
  “人的欲望难有止境,当一个愿望获得满足之后,它会自行派生出更深一层的渴求,尤其是她——别反驳我,你仅仅听了她一席说话,而我认识她已有半年。评判人时少用你的善良,要多用你的客观。”
  我忡怔,心头困惑不安,忍不住作声:“如果你是正确的,那人心岂不是太可怕了?”或者我只是想说那个女子很可怕,而他——更可怕?
  “人心原本就有许多丑陋的黑洞。”他侧身将我抱起。
  “为什么告诉我这些?”他从不曾与我谈及有关他的任何私人事情。
  他拉我起来站在秋千上。“因为你需要了解你的对手,与她的心机相比你太幼嫩了。我不怀疑她收集有你全部的资料,而你对她却一无所知。”
  我既想哭又想笑:“我为什么要和她成为对手?”就算他真的是一轮太阳,也并不是所有的女子都是地球,会永远绕着他转吧?
  他踩落地面:“她迟早会找上你。”
  在我察觉怎么情景似乎回到我跌倒之前时,他的手已圈住了我的腰,并且不容我细想:“我等着看你将如何把我豢养的最后一只宠物赶走,唔,我都有些期待了。”
  “什么意思?”注意力不在他没头没尾的话,我只急于想知道:“既然你对她的评价那么低,为什么还留着她。”
  他笑:“因为她有用。”
  我摇头表示不解,他难得的竟耐心起来。
  “有些女人——唔,对自己的定位缺乏概念,与我多约会了一两次就忘了自己的身份,我懒得分神去理这些琐事,偏巧一个有点小聪明长的也不赖的女人出现了,她自发愿意为我挡掉这等麻烦,我何乐而不为?就让她自以为是在暗中铲除异己好了,我乐得清闲。这半年她赶跑了不少围在我身边的女人,我不怀疑等到她的清理工作进行得差不多之后,她会集中全副精力来对付你。她要的就是你的位置,只不过机关算尽的人往往都没有好下场,终有一日她会明白,她辛苦一场到头来确是为你作了嫁衣。”
  我呆看他:“如风,你太可怕了。”一个人怎么可以随心所欲地掌控他周围的一切?
  “是么?”微仰着头与我对视,他的手臂开始收紧,眼眸的色泽变了:“我可怕么?没关系的,你只要小心一点别惹火我就行了。宝贝,你觉不觉得应该为你刚才的行为小小地道个歉?”
  他骤然加大力道,我在被勒得喘不过气的刹那恍然大悟。
  刚才那个好脾气的冷如风根本就不是我所熟悉的冷如风,眼前这个既优雅又要命危险的冷如风才是真正的冷如风。
  先是携伴出席未婚妻到场的宴会,又在和女伴情来爱去被逮个正着,出于某种我未明的原因,他认为有必要安抚一下未来妻子的情绪,于是不动声色地扯开话题。我初时还是有些生气有些——呃,有些伤心的,被他这么一搅和,我都忘了自己“曾经”有一些生气有一些伤心,而且情绪已经平复,在硬去扳起一张脸未免太牵强。
  被他耍弄与指掌之间而毫无自知,如何能不怨怼?
  “冷如风,你是个卑鄙小人!”
  “罪加一等。这衣裳真是碍事。”
  “等等!”我惊呼,视死而归的气概在他掌下消失殆尽,我改做识时务的俊杰:“我道歉!”
  鬼叫自己穿的不是刀枪不入的铁甲?某人可是说过重蹈覆辙的下场是罪无可恕,我不认为自己有足够的心理准备去表演一场月夜下的裸奔,反正向他无理可循的霸道鞠躬也不止一次两次了。“一千一万个对不起,恳请您老人家海涵?”
  他稍放松了手劲,却依然搂得密紧:“姑且再饶你这一回,现在,告诉我——那个呆眉呆脸的书呆子是从那家的烂书堆里钻出来的?”
  如果不是他有先见之明已将我拥住,我一定会跳起来!到底谁才是该和对方算账的一个?!
  “你不觉得你很无赖吗?”我问。
  他厌倦与长年累月面对同一张面孔,却要求别人任劳任怨不闻不问只须苦苦的日日夜夜地死等他有空会回来宠召恩泽。
  他挑眉:“我从来都没有拿个木牌挂到脖子上以昭示世人我讲公理。再问你一遍,那个书呆是谁?”他眨着浓密的长睫毛向我的心口呵气,所有的动作都是警告的意味。
  顽抗等同于下场悲惨,形势所迫只能乖觉地再三投降。
  “是澄映的大哥,叫方澄征。”我学他的样子向他的额头吹气,“我父亲相中的良人。”
  他的脸色明显不悦了,却没有作声,闭上双眼似乎寻思些什么。
  看着面前这张久违了却又是熟悉到心底的脸,我再忍不住低头亲了亲他密闭的眼睑。他睁开眼睛,有些讶然,有些意外,又有些我不解的愉悦,如渊似水的黑眸落进月亮的银光,安静而专注。我被看的心头激起了快鼓,定眼瞧着他微往上翘的唇,却是欲动又止。
  他双唇一抿一笑,抽出别在西装袋口的方帕递给我。
  我想笑,又不好意思,于是便咬着唇笑了。拿过方帕一点一点细致地擦拭他的唇,知道我认为干净了,满意了,才停下来勾上他的脖子在他唇上印下一吻。
  “有没有想我?”他问。
  我点头。有时我也诚实。
  “再来。”他说,眼中有着浅淡的渴望。
  我依言吻他,深深浅浅。
  良久。他呼吸深长:“你从来没有主动对我示好。”
  若有若无的气氛被他的话冲击成粉碎,一下子让人回到现实,轻易在刻意的控制下慢慢变淡,我自嘲地笑笑。
  “现实我在情网中虽说不能出入自如,却勉强还能自持,若任由自己沉沦下去,就怕又一日变得不能自拔。钻进无望的绝境把自己伤到体无完肤之后在撑个虚空的躯壳去高叫不悔不恨吗?与其如此我还不如早点爬上二十层的高楼往下纵身一跳,同样是死路一条,后者却更快捷更具刺激。”
  他大笑:“总是你最可爱。”
  又闻此话,心头不仅微涩,我最可爱,却还是不可以被他爱。
  他似是看穿了我的思绪般微微一笑,拥紧我将脸栖在我的发间,没有再作声。
  目光恒久不变,而我身边的这颗明星稍候就会化为流星,最终是在我的生命中一划而过,异常绚烂却也异常短暂。对于那颗被盖掩着早已展翅欲飞的心,我不知道自己还能勒住理智的缰绳多久。
  上课、下课,吃饭、睡觉,日子总记着流水账。
  十二点上床,大约一点才睡着。又梦见了母亲一样的脸,一样的笑颜,一样地教我认字握着我的小手教我玩游戏,一阵铃声飘忽而来,母亲的笑容迅速模糊……
  我挣扎着撑开沉重的眼皮,脑袋空白地望着黑暗中的天花板,片刻才反应过来是电话再响。我拧亮床头灯了,闹钟的时针指着凌晨两点,到底是哪一个该被一棒子打死的家伙,半夜三更和我玩这种叫人起床方便的恶作剧?!
  我抓起听筒劈头就骂:“你是神经病还是精神病——”
  我没有在骂下去,因为对方说了两个字,他说:“下来,”说完就切断了电话。我连滚带爬奔到窗口抓起窗帘用力一掀,大门外宽阔的石板路对面停着一辆浅蓝色的跑车,在西沉的弯月的余光映照下,反射出淡淡的盈辉。
  我悄悄地打开房门,趿着毛绒绒的拖鞋就往外跑,像被困在城堡中的公主绝处逢生,偷偷摸摸地又禁不住狂喜地飞奔下楼。空气中流动着薄雾,夜半的寒意和着湿凉的微风掠过我的颈发,我下意识地拉了拉宽松的睡袍。合上镀金大门,我和着手上的凉气向他碎步跑过去。
  伸手去开车门,却是上了锁的,我踱到驾驶座那厢。
  一拉开门浓烈的烟味就扑鼻而来,呛得人想后退,一只有力的手臂却适时伸了出来,讲我拦腰搂紧车内。我被置于冷如风的腿上,靠着方向盘。
  他吸了口烟,眼中含笑说:“我折翼的天使蜕变成了夏夜的精灵。”
  气管受到烟气的刺激,我咳了几声。
  “戒了?”他问,熄了烟打开汽车的滤气系统。
  “本来就没上瘾。”他怎的连这等小事都知道?
  他的头往后靠枕着座椅,眼内的笑意逐渐消隐,我注意到他一向飞扬的眉宇此时微蹙了起来,在幽暗寂静和几缕发丝的掩映下益显缄默内敛。他的视线仿似落在我半露于外的睡衣肩带上,却又似没有焦距,穿透我的身体不知停在遥远的何方。
  我讶异的不敢开声打扰他,印象中他的情绪极其稳定,逗趣的时候眉峰轻佻,夸奖人时嘴角含笑,似乎就算是泰山崩于面前也不能撼动他分毫,言行举止之间让人觉得他很随和,容易亲近,而等到想去亲近他时,却又会发觉他很客气,淡淡的表情让人望而止步。
  “在想什么?”他问,目光凝结在我脸上,手指也扶了上来,沿着我的颊线来回移动,另一只手执着我的手。
  “我以为你不要我了。”
  被他瞧得心慌,我抬手想拿开他撩起我柔弱情思的手,我讨厌他的这些小动作——因为爱死了,所以讨厌。他的手竟顺势一滑移到我颈后,人也缓缓倾身向前。
  玻璃窗透进来几许光线,虽然暗朦却足以让我看清他脖子上的渍红是唇印的印记,然后又闻到了似有似无的香水味道,我的头一偏,他的唇落在我脸颊。他扳回我的脸,我垂下眼帘,发觉他削薄的唇好像蛮干净,亲了亲他,没有胭脂味,便由得他吻上来。
  他吻我,很轻很轻,很久很久,我只觉体内的魂魄要飞出来。
  “真的不一样。”他呢声自语,低悄中透着迷惑。他还咕噜了一些什么,我听不清楚似乎是一连串的诅咒,而挨骂的是东西方诸神。
  他将脸惯常地埋于我的颈窝,如丝般的黑发在我指间无声滑动。想说些什么,又觉得什么都说不出来,也就静然。
  不知过了多久,困意开始不可抵挡地袭来,我轻拍怀中那人的脊背:“如风?”
  他身体的肌理在我掌下收缩,动了动,稍稍抬头将覆散在他脸上我的发丝吹开些缝隙,右手在我背后的仪表板上窸窣摸索,一会儿座椅伸展贴合,他勾着我倒下去,开始亲吻我。
  “我该说晚安还是早安,宝贝?”
  游戏人间的冷如风又回来了,我闷声不吭。
  他推开我的袍子,用牙齿咬着我的睡衣肩带将之拉下。
  我抗拒地挣扎。
  他逼迫我看他:“我要。”语气不容置喙。
  “除非你以后、将来、永远都要!”我亦坚决,他不能对我呼之即来挥之即去。
  “好,我就永远都要。”回答淡定干脆,完全出乎我意料。
  我戳戳他的胸膛:“凡事三思”,我可是认真的。
  他将我手上的戒指扳高让我看:“我从没打算放你走,不相信?连我自己都有点不信——你一而在地扰乱我的情绪,分开一段时间对你我都有好处。”
  我侧过脸,再小的心思都瞒不过他吗?
  是,分开也是我所要,否则不至于蠢笨的去触怒他。把身子给了他,我欢喜他是我的第一个,然而若是一颗心不知不觉中也系到他身上,后果则是堪虞。前车之鉴为后事之师,罗纤衣的心碎欲绝,卓香运的含恨眷恋,我至今未忘。爱上他无疑是走上一条绝路,没有出路也没有退路。谁不害怕自己会坠进万劫不复?
  “你会爱上我的。”他说,像在陈述一个既成事实,听得我心惊肉跳。
  “你的人,你的心,你的思想和灵魂,一切一切我全部都要,约期如你所愿,就是永远。”
  我吓了一大跳,然后才懂得苦恼:“你要来做什么?!”
  以便可以随时随地随心所欲?
  他翻身将我困在他与软垫之间,盯了我半晌,道:“你要爱?很高兴我们达成共识,我现在就给你做。”
  我对他大打出手:“你这个色情狂!你不能这么残忍!”
  他三两下就化解了我的攻势,神情专断:“我要你爱我,你就必得爱我。如果你认为这对你很残忍,那么就是这样残忍了。”
  “如风!”我欲哭无泪,只为深知他的决定未曾有过更改的事实,而不达目的他不会罢休。
  “如果你希望我只要你一个,或者是你非完整的我不要,那么——”他似认真又似玩笑,“就别像个白痴一样,只懂得伸长脖子站在原地傻等。你需要付出努力,非常巨大的努力。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东西你不可以凭自己的努力去争取,正如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东西你可以一味地坐享其成。”
  几句说话将我轰的心神大震,我嗫嚅着一个字都再说不出来。
  “这些烦人的事情以后再去想。”他放柔和了神色,挑情的眼开始变得邪气飘飘。
  “如风……”我别扭,调开目光。
  “这个时候应该用些昵称。”他撩起我的睡裙:“你可以叫我‘风’,‘我的爱’,或者‘我勇猛的情人’。”
  在距离天亮那短暂的几个小时内,像是为了补全某种缺失,他狂野无度。

  第八章
  “如风,拜托!”我软绵无力,意图避开他的亲吻。
  “乖乖,别动。”他锁紧我,细致地噬咬我的颈项。
  “如风,我要迟到了!”始终紧缠不松。上帝呀,谁来教教我该拿这个人怎么办?
  大清早溜回林宅收拾出来,他带我去吃了早点然后把我送到学校,但在我要下车时却拽住我说他改变主意了,要我陪他一天,我说如果他有病就自己去医院挂急诊我没空和他胡闹,他嘻哈一笑说那来个道别吻总可以吧,这个要求我自然乐于接受,谁知道他一吻上来就再不肯撒手。
  “如风!我要生气了!”我叫。
  他总算肯停下来,却以一种我无法理解的极其满意的眼神深深地看着我。他说:“我保证你一下车转身就会上来,又何必多此一举呢?”
  我举起右手大声道:“谁干那种蠢事谁是小狗!”只求尽快脱离他的魔掌赶在教授之前到达教室,要发什么毒誓都可以当是吃油菜那般信口溜溜。
  “我拭目以待。”他松开我,稳操胜券的笑脸让我不自禁心底发毛。
  我戒备地盯着他,他很西化地朝我摊手耸肩。不理这个绝世狂人了,我开门下车,在我要关上车门的一刹他忽然探头过来:
  “你不整理一下仪容?”
  有道理,刚才那一番热吻极可能把我的头发衣服都弄乱了,给予他感激的一笑,我关上车门俯着望向汽车的观后镜,然后——他教会了我一个道理,“谁干那种蠢事谁是小狗”之类的话除非又十分的把握,否则轻易不要说出口。如他所料我又打开车门进去,没有办法,脖子上全是新旧交加的吻痕,根本没有颜面进校见人。早上赶的太急没照镜子,要不换付高领的上衣也不必现今落个骂自己是“小狗”的悲惨下场。
  如风将头枕在方向盘上,双肩闷闷抽动,他当然笑得出来,整个世界都在他掌握之中。
  “去哪?”我决定面对被他摆了一道的事实。
  “去到哪就是哪。”他起动车子。
  没有多久,我就见是到了冷如风的“肆无忌惮”。
  车子滑行在交通最繁忙的要道上,接二连三被红灯拦下,他不耐烦,便松开安全带便说时间肯定够我们接一个吻,爬过控制杆抱住我就以唇封唇。他的技巧向来是一等一,我除了被他吻的七魂丢掉六魄外,真的也没什么比较正常的反应了。直到他松口我才惊觉身后已塞了一条望不到尽头的长龙,一声声尖利的喇叭不像是在催命倒像是在鼓掌。如风这才慢悠悠地回座把车子驶走,他的浅蓝色BMW很威风地大敞着车篷。
  “明天的新闻我们会不会上头条?”我问。
  他笑,双手离开方向盘,丢给我一个飞吻,脸上一副十分迷醉的样子。
  “风骚!”我笑骂。
  三拐两拐,开进一条繁荣的商业街后,他将车子停泊在路边。
  “怎么?”
  “下去走走。”
  依稀记起某年某月某日,某人就是在这条街的街口将我掳走。要忘记那样深刻的经历并不是件易事,而似乎和他在一起的经历没有哪一件不是印象深刻。
  他牵着我穿行在人朝中。
  跟随他稳健安然的步伐,不时望一眼那张如经过精心雕琢可媲美希腊神祗的侧面,心头漫上一份满足和依恋,如果可以这样相牵着走到一生一世的尽头,该有多好!
  “如风——”我脱口叫了出来。
  “唔?”他别过脸来看我。
  “没事。”我冲他傻笑,抽出他握着的手搂上他窄实的腰。
  他温和一笑,轻身吻吻我:“可爱的小东西。”
  “走啦走啦。”我红了脸推他,免得他再作些更加出格的事来。
  留心一下四周,发觉路人的眼光有意无意总投向我们,是他生就的样貌和气势吸引了众多不由自主的视线吗?还是有人认出了他?毕竟他的知名度与天一样“低”。有一个出色的过分的情人是不是件好事?我现在还不知道,有一个出色的过分的大哥处境就不怎么妙了,据雨盈说念中学时他去学校接她露了脸,隔日她几乎没被一众女生的好奇心、倾慕和口水淹死,三天之后就被迫办了转学。
  “在想什么?”头顶飘来他柔和的声线。
  “雨盈。”
  “她怎么了?”
  “曾经被你连累得很惨。”
  他低笑,停下脚步。旁边是一家音像店,正播放着悠扬的乐曲,我还没来得及续上一句,“恐怕下一个是我”,他已然以不容置驳的姿态搂上我的腰。
  “来,我们跳舞。”
  语毕带着我再熙攘的人群中前进,后退,再前进,旁若无人地将我举到半空连续回旋,还纵声大笑。明天怕不止是上新闻头条那么简单了,极有可能我只在房间的窗户边露一下脸都会被照相机的镁光灯淋的三个月睁不开眼睛。可就算那样又何妨?此时此刻,只怕世上再没有第二个比我更快乐。
  直到听不见音乐,他才停下来,我笑喘着气从背后环紧他的腰,整个人攀附在他后背,踮着脚尖让他拖着往前走。
  他忽然拍拍我的手,又指指街对面的一家精品店,我望过去,那儿的玻璃橱窗内挂着一个十分滑稽的布偶,塔形帽搭配绒线头发,阔耳长鼻,一双细长的腿是他身长的三倍有余,脚穿红袜黑布鞋,乍一看正是童话中的长鼻娃娃。如他所料只一眼我就对它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去看看。”我推火车头一样推他过马路。
  没一会布偶就到了如风手中,出的店来我伸手向他要。
  他双眉一扬:“我有说过要把它送给某条小狗吗?你说有我就给你。”
  “喂!”我不依了,动手去抢。
  他举高布偶,搂着我往前带:“我不叫‘喂’。”
  “疯子。”我再叫,看他还骂我小狗。
  “我也不叫‘疯子’。”
  “那么,冷血的东西?”
  他停下脚步,“小狗嘴里真的长不出象牙吗?我看看。”
  他又一次吻的我神魂颠倒,连长鼻娃娃什么时候到了我手中都不知道。
  “以后听不听话?”他意犹未尽,连连亲吮我充血的唇。
  哪里还敢不听话?方圆十里都是围观的人群,埋在他胸前的脸不敢抬起来,只得用脚连连踢他催促他快走。
  午饭后如风再次将我带回冷氏大厦。
  他停好车子,看我没有下车的意思,便问:“什么烦人的是困扰了我的宝贝?”
  我咬着食指可怜兮兮地瞟一眼车后座的玩偶大大小小一共搜刮了五个——一意思是我想把他们拿进去可是我一个人拿不动但又不敢开口劳驾他。女友拿着玩具娃娃跟在身后进公司已经足够让他的员工跌坏眼镜,若然连他手上也拿着,那它真是什么形象都要毁了。这种要求泰过分所以我不敢提,可我又实在是想把它们弄进他的办公室。犹记得那一次他办公室专心致志的都把我当作透明的空气,还好他的工作效率奇高,若时间再长些怕不会把我闷的发霉。
  如风无可奈何地一笑,找出放出车内备用的领带,将五个玩偶绑成一串,再把长出来的带子递给我问:“满意了?”
  “唔!”我用力点点头:想也不想就在他脸上响响地亲了一记。
  他微怔,有些不自然地拍拍我的头:“下车吧。”
  于是,如风牵着我,我拖着一地的布偶——因为抱不过来,提着也累,索性将之全拖在地上省事——就这样出现在冷氏的办公大楼内。我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走路,听到好几下东西掉在地上发出的“啪”声,偷窥如风,他正极有风度地相每一个傻瞪着他的部属颔首微笑。
  直到电梯门合上了,我才敢拍着胸口呼出憋了很久的闷气。
  如风将我手上的领带松开让之掉在地上,牵我的双手环上他的脖子。
  “我的形象大打折扣了,怎么补偿我?”
  “一个吻?”看见他摇头,我立刻改口:“半个总行了吧?”
  “小吝啬鬼。”他笑着抵住我的唇,语音忽然转低:“说你爱我?”
  我呆住,我爱他吗?风水轮流转,今年到我家,现在换他撩拨我的情绪了。
  他没有进一步逼我,却也没有放过我。圈住我拉高让我感觉他的某个部位,在我耳边恶作剧地吐气:“你还有另外一个选择——抚慰抚慰我。”
  我刹时全身燥热,他偏还要补上一句:“用手就可以。”
  “用手是吧?你去死!”我弹指击向他的耳垂。
  他放声笑:“看来我的心肝儿还需要大力调教,没关系,我有的是时间和耐心。”
  电梯门叮声打开,我挣开他的手臂跑进办公室,不去理会背后气死人的谑笑。
  稍候如风开始办公,我自个儿对着一堆不会说话的布娃娃,起初还有些新鲜,三十分钟过去我便开始频频偷望他,可他理都不理我,要死的六亲不认啊?我决定我再不能忍受这种待遇了。看看沙发上的玩偶,忽然就心血来潮。
  我一下子冲到他身边:“如风!”
  “唔?”他抬头看我,随即歉然地放下手中的笔,抱我坐到他腿上:“闷了?要不要进休息室躺一会?你昨晚都没的睡。”说到最后他又闷抑着声音笑了。
  “讨厌!”我噘嘴。凭着天生的女性本能,更早前就已察觉到他喜欢我撒娇。
  “真的?”他作状要以实际行动去证明我是不是真的讨厌他!
  “假的!”我赶紧说,力图把嗓音装嗲一点:“如风,我们——玩一个游戏好不好?”
  他的眼中漾起兴味:“这么激情?有点问题。说吧,什么游戏?”
  我把手探进他的领口,为达目的牺牲一点色相在所难免。
  “例如你在电梯里的提议——不行!你得先告诉我你答不答应?”我摇摆他的肩胛。
  他连声浅吟:“宝贝,你是要提醒我,我们没有在办公桌上做过吗?”
  我吓了一跳,不敢再乱动。“说嘛,好不好?好不好嘛,如风!”
  “好好好。”他被我磨蹭不过,捉住我胡摸一通的手,唇边尽是调侃:“电梯里的提议,你的手放错地方了。”
  这下轮到我哈哈大笑,“你上当啦!那只是‘例如’,我要你陪我玩——扮家家。”
  他的表情先是一愣,继而是无法置信,然后是哭笑不得,最后以单手捂脸真正呻吟出声:“林小姐,今年贵庚?”
  “二十一,很高寿了,所以你这个小孩要听话。”
  我跳下地面,兴致勃勃地用力拉他:“如风,求你了,我下学期都念大四了,还从来没有玩过,你就陪我这一回好不好?如风,我知道你一向言出必行童叟无欺,陪我玩嘛,好如风,我最爱你了——”
  此言一出自己就先怔住,他的眼睫飞快一敛,反握我的手站起来,点了点我的眉心:“烦人精。玩家家是吧?好,不过限时二十分钟。”于是我们开始扮家家酒。如风当爸爸,我当妈妈,我们共同养育了四五个孩子,大儿在哭,二儿在闹,三儿嚷着要喝奶,怀中的四儿不肯下地,傻乎乎的幺女爬到茶几上碰翻了杯里的开水。妈妈忙得昏头转向不可开交,那边酒足饭饱的爸爸却摊坐在沙发里,双腿一跷架上茶几,极不满意地吼叫要人端杯茶来他好剔牙看报纸。我气的将怀抱的布偶挥起来要摔到他脸上,想想不对那是我儿子呢,赶忙又搂他回怀内,拍着他的脊背哄到妈妈错了妈妈错了。
  我再玩不下去,笑得跌坐在地直不起腰。
  开门声响起,大笑着的如风闪电般从沙发上疾跳而起,却失态地碰到了茶几。
  感情历史重演,只不过这一回主角换了一人。殷承烈手上的旅行袋在他打开门的刹那掉落在地,脸上得意的嘻笑也在那一瞬间完全定型,他像盯看外星人的飞碟一样傻傻地盯着狼籍不堪的现场。
  一抹狼狈的暗潮稍纵即逝,如风的双眼倏地眯成一线,他冷哼:“你居然敢不敲门?”
  冷大总裁很有恼羞成怒的嫌疑了,殷承烈却还未从极度的震惊中回神,他自喃自语:“我刑期满了,回来报到。”
  “很好,现在再去订一张飞往撒哈拉的机票,如果没有这趟航班,我的专机供你使用。”
  殷承烈终于是清醒过来,他尖叫出声,却在迎上冷如风的双眸后乖乖地将满嘴抗议的话咽回肚子里自动消化,点头哈腰地捡起袋子飞快关门离去。
  我赶忙垂下头,却再怎么咬唇也强抑不住要笑。
  “梆梆梆。”房门又被打开,纪秘书走进来,却在要跨出第三步时像被人踩了紧急刹车,整个僵呆在原地。
  “我有叫你吗?”如风的脸色已阴霾得堪似雷雨来临前的天空。
  “对不起,对不起!”纪秘书惶恐万状地后退,慌失之下撞到了半开的门沿,她一脸手足无措:“是殷特助说您找我,对不起,我这就出去!”
  我笑趴在盘着的腿上,殷承烈也够绝的,极报了仇又多了个目击同盟——我被人毫无礼貌地扛上了肩头。
  他长腿一跨大步迈进休息室,凌空把我扔往床上:“不准踏出房门半步!”门“砰”声甩上。
  我再忍不住,抱着肚子在床上打滚,笑到几乎岔气。英明尽毁是他始料未及的吧?
  我睡了一觉,有史以来不曾这样安稳。
  晚上如风送我回到林家,我下车走到他那边,车窗的自控玻璃退下,我低头望向他。
  “谢谢你,这是我有生以来最快乐的一天。”我想我永志难忘。
  他笑着微微摇头:“真是个顽皮又自闭的孩子。快乐需要你自己去创造,明白吗?”
  他的车子已经驶出很远,我仍怔站在原地。
  不管以后结局会如何,不能否认,这个男人他教会了我许多许多。
  生活细水长流,一晃眼暑假就来临了。
  每年这个时候我都是全世界的乱跑。待将护照、各式证件,现金和几张国际通用的信用卡放进手提包,回头望一眼床上已收拾妥当的箱子,我迟疑了,不知道要不要给如风打个电话。
  因为复习和考试,我有两个星期没见到他了。
  他与从前并无两样,仍旧是不断地更换着身边的女伴,我之所以会知道是因为雨盈和澄映都有跟我提过曾亲眼目睹他和别的女人出双入对。雨盈还戳着我的额头骂我为什么不把他看紧一点,我被训得啼笑皆非,她以为他大哥是善男信女。看紧一点?如果事情可以这么简单,我还向拿跟皮带把他绑在身边,从此以后寸步不离呢。
  提起箱子,我决定算了。他从来不曾告诉我他的行踪,也从来不过问我的,什么时候想见我了他自然就会出现。我不过是要离开一个月左右,应该没什么大碍,反正他身边多的是女人,也不差我一个。
  下得楼来看见父亲和梅平坐在大厅的沙发里,父亲的两条浓眉明显皱在一处,表情却不是意外,似乎早有预知我会做这样的打算——应该是习惯了吧。
  “潇潇你又要去——”梅平打住了话头,看看我,又看看父亲。
  我笑笑,道:“想去欧洲走走。”
  “打算什么时候回来?”她关心的问,用手肘悄悄碰了碰父亲。
  “一个月左右吧。”
  父亲动了动嘴皮,最终什么也没说。
  “我走了,”我举步向门口。
  临到门前忽闻背后传来一句:“一个女孩子——自己注意点。”
  我呆了呆,低声应道:“是。”
  合上门的刹那听到一声男性郁闷深沉的叹息。
  直至去到了机场,心底仍驱不去一份自己也不明白的茫然。
  我持着机票走向关检口。多少年来在这个驿站进进出出,一张机票加上十几个小时就可以将一个世界换成另一个世界,而每一次出现在这儿的一瞬间,却发觉走进去的和走出来的竟然是多年前同样的那一个人,心酸盈胸的那一刻,就像十多年间旧片不断倒带的重复播映,人原来一点点都没成长。
  我无意识地回头望了一眼,而立刻就觉察此举的愚蠢,期盼什么呢?女走男追的肥皂剧吗?好不可笑。
  断断续续睡了几觉之后,我已然站在巴黎某家酒店大堂的旅店柜台前。莫怪戏文会说人生如梦,梦如人生。
  我如孤魂野鬼一般在这个以时装和香水闻名于世的都市里游荡,在各式各样的橱窗上瞥见自己惊惶的面孔,在任由身边飞驰的车辆辗碎心上的苍凉,似乎世间种种在那时都化为了飞灰。
  曾几何时,我也以为或许可以凭籍异域的缤纷与丰厚,去滋润自己极度亏空的心灵,然而,在陌生的这个国度或那个国度中颠沛流离,当最初的新鲜和好奇褪下,我感觉不到长了见识得踏实,爬上心头的反而却是漫无目的的迷茫和找不到归属去向的空虚。
  两个星期过去,我仍旧是日日拖着倦怠的心穿街过巷,不到精疲力尽不回酒店。踢掉鞋子爬到床上,随手拿起遥控器打开电视,一位男播音员看样子正在播着新闻,长的还蛮英俊。原本也想找个法国帅哥来一段浪漫情缘,只可惜大街上那些过来搭讪的都不是帅哥,是帅哥的都已经挂在别的女人手臂里。于是我开始想如风了。
  电话铃声忽然响起。
  我整个跳了起来,听着电话使劲揉揉耳朵——没有人会知道我在这儿!我只打了个电话向梅平报了声平安,甚至都没说我在巴黎!
  铃声已响到第五下,强烈的第六感告诉我极有可能是如风,只有他才有这等做法吧了,查了我的出境纪录后再遣人一家一家酒店地寻找?
  我在一瞬间作了个决定,要和他开个玩笑。
  将电视音量调低,我把电话拿到床上摘下听筒。
  “谁呀?!”我粗喘着气不耐烦地发问,迅速将电视的声量调到极高的分贝,盖下话筒中传来的那一声叫唤。
  “请别再说法语,你明知道我法语不好。”我边说英语变冲男播音员扮鬼脸,飞快关了电视,在床上翻来覆去弄出声响,然后再对着话筒叫:“喂?谁?”
  没有人说话。
  “喂?喂?”我拼命忍住不要笑出声来。
  还是没有人说话。
  “再不说话我挂了?”我下最后通牒,很有点得意的意味。
  好一会,我听见清晰的呼吸声,之后,是如风在说:
  “原谅我——一时反应不过来。”阴寒的令人毛骨悚然。
  我的头皮一阵发麻,开始思索这样做所会引起的后果,越想越觉得恐怖。
  “如——如风。”我结结巴巴,天知道不是因为心里有鬼而是因为害怕,“我——我只是想和你玩玩,那是——是电视的声音——如风?”
  “听着。半个小时后会有人来接你,我们见面再谈。”只这短短的十几秒,他的语气已经恢复正常,让人捉摸不着他的情绪。
  我一句话也不争辨。
  就这样,半个小时之后我登上酒店的顶层,乘坐着直升飞机到达某一处机场,再转乘私人的喷气式飞机从哪里来又飞回哪里去。
  是否再如何展翅高飞,此生都注定无法脱离他的掌控?心头的茫然比来时更深更甚。
  再见到如风是在机场外他的车子了。最新款劳斯莱斯的“银刺”Silver Spwr在夏日下淡金澄灿,那神韵犹似如风——无以伦比的尊贵气派和独特奢华。这一次他没有自己开车,车门旁边站着冷家身穿白色制服的司机。
  他的指间夹着香烟,侧头望着窗外,似乎想什么想出了神,在司机开门让我上车时才回过脸来,眉间宇际一抹未曾在他脸上见过的倦意让我吃了一惊。
  车子滑行,前后座的隔视玻璃升起。我攀过去依偎他,感觉到他没有抗拒,抚上他的脸:“你怎么了?”
  “对不起,如风。”我诚恳道歉:“我发誓我没有,我真的只是在和你开个玩笑。”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表现成这种样子,似乎作了亏心的事所以低声下气,明明朝秦暮楚的从来都是他,风流成性得天经地义,我不过玩了个小闹剧却仿佛犯下了滔天的大罪。一意识到这一点我的惶忧即刻就烟消云散。
  我抽回手默然望向另一边的窗外。
  沿路的景物迅速后移,正似浮光掠影,是否人生也如是呢?没有什么东西会停留长久?
  令人窒息的沉默一路持续回到冷府,如风拥着我躺在床上不动也不言语。
  他的异常愈发令我不安。“如风——”我想撑起身子和他说话。
  “嘘——安静。”他再度拥紧我,到两人之间没有丝毫缝隙:“让我好好抱抱你。”
  慢慢的,静谧的房间内不知从何处开始弥漫似有似无的亲密与和谐,由稀薄的一缕几缕而至浓郁,两个人紧密贴连仿似合二位一跌出了三界红尘。
  良久良久他才蠕动了一下。“在我怀里么?”说话声轻悄的几不可闻,象是害怕惊扰了睡着的莲花。
  他的动作幅度变大,着手撕扯我的衣物,滚烫的吻接二连三落在我身上:“这里,这里,还有这里,每一寸肌肤,都是我的。”
  火焰在体内扑扑篷烧,我动情地用手指缠绕他的黑发,浅声吟哦:“如风……”
  “我要你这一生都忘不了这一次。”他的声音似从遥远的国度传来,虚无之中萦着无比清晰得恨意:“忘不了我。”
  天与地再度在原始的漩涡中激转,将我卷入蛮荒迷乱的狂潮。
  从天花板上垂下几根有一臂粗的银色金属长链,其另一端分别悬接在大床的各角,这就是如风的卧房里十分“风骚”的睡床。我之所以会清楚地意识到这一点,是因为当我从美梦中醒来,睁眼所见只有三根链子,背部隔着被单仍感觉到一道金属的沁人的冰冷。头顶上双手手腕传来被捆绑的勒紧的刺痛,我的身子胳肢以下被床单裹得像端午的粽子,而我的双脚悬空。
  我想受难的耶稣俯视众生,低头望向半躺在床沿;一手端着酒杯啜饮另一只手轻狎我赤足的如风。他正含笑地仰头望着我,姿态是出奇的慵懒却又似蓄势待发。
  杀了我我都还是不相信他会趁我熟睡时对我做出这种事!
  一定是在做梦!我肯定是在梦里!我闭上眼默数到十然后睁开,还是那张狐狸面孔——梦游!对了,我一定是在梦游!我努力甩甩脑袋,再甩,还甩,然后定睛去看,怎么还是那个魔鬼?!
  老天!我确确实实被他绑吊在长链上!
  我想大叫,我又想大哭,而最终却只能是睁眼看着他大笑。
  “我也只是开个玩笑,宝贝。怎么样,巴黎之游有没有这么刺激难忘?”
  我几乎哭出来:“你这头猪!放我下来!”
  他摇着头嘴里“啧啧”连声:“怎么,吓到了?放心好了,宝贝,这链子很安全的。”
  情绪被他撩到失控的终端,我挣扎,狼皋一样嗷叫:“如风!不要!快放我下来!”
  “不要?你说不要就不要么?”他哈哈笑着从床上站起以酒杯杯沿抬高我的脸。
  我看着他脸上的笑意一点一点地消失,直到痕迹全无。
  “你吓着我了。”他说,薄唇紧抿,目光深沉,“即使立刻就反应过来那把男声在年的不是情话而是经济报道——我懂法语,宝贝——即使立刻就意识到是你小小的顽劣的捉弄。”
  我心头大恸,怔怔之余不禁又倍感凄酸,他又何曾将心比心?
  他解开我腕上的棉布抱我下来,在我唇上渴切地一吻再吻。
  “想见我为什么不直接来找我?爱上我真的让你那么恐惧吗?”
  “如风——唔——”
  这就是我付出“努力”的结果。我何止是一生都忘不了这一次,只怕是生生世世都无法忘记。
  播音员事件还余波未平,到了八月中旬风波又起。
  起因是不知内情的林方两家家长热心地要撮合一对小儿女。方澄征拿到博士学位荣归顾里的当天晚上,方怀良宴请林家阖府,说是既为方澄征洗尘,同时又祝贺林智收到了大学的录取通知。如此冠冕的理由再加上如风没有约我,梅平又谨顺地到尽了好话,而且想着到时也还可以和澄映躲在一旁磕悄悄话,我应承了下来,谁知道临到最后才发觉形势摆明是变相的相亲。
  我父亲和方怀良探着时事政局,方伯母与梅平聊着家常,还不忘时时敦促被刻意安排坐在我身边的方澄征别冷落了我。
  澄映坐在方澄征的另一侧,从一进来就闷声偷笑,拿些看耍把戏猴子的眼光瞟我,很有幸灾乐祸的意思,气得我牙齿发痒,却是作声不得。
  坐在我左侧的林智俯首在我耳边道:“姐,这位不错,适合作老公。花心情人交来逢场作戏。不行,要是动了真格只怕你以后得日夜以泪洗面,趁早收心吧。”言语间很是不屑与恼愤。
  我侧头望向他。“你道听途说了些什么?”
  梅平正责备地看着他。
  他立刻就换了副乖巧的面目,满脸堆笑说:“澄征大哥,听说你念的是史丹佛大学,真不简单啊!方伯伯,所谓虎父无犬子,律师楼的业务看来是要大大的扩展啰?”
  方伯母笑道:“小滑头糖醋排骨吃多了,阿平,这孩子小小年纪,就恁识事,将来前途无量呢。只可惜我没个年纪小的女儿,否则定招了他作东床快婿。澄征,怎的不给潇潇挟菜?这么大一个人也不懂得照顾照顾女孩子,传出去可不让人说我没家教,你别给我胡招罪名啊。”
  众人都笑了起来,方澄征的脸上显见一丝尴尬,却也大方地拿起筷子给我挟了块蒸菇,望向我时晴朗沉静的双目隐去了精悍和锐气,隐隐道着抱歉。他事前也没想到会是这种局面。
  开门声响,服务生端着菜盘子走进来,趁着四位家长都没注意,我朝方澄睁飞快地眯眯右眼,暗示我知道他的秘密并且还挺得意。忽然地一种奇异的感觉在意识海味来得及过滤之前促使大脑做出直接的反应,我在迷惑的那一瞬间抬头。
  我所处的位置恰恰可以避过屏风的阻挡而看得见包厢的门口,由此我看见了如风,他双手环胸似笑非笑地倚在门边,接收到我的视线时翩翩地朝我举了举右手的酒杯,我一下子就从座位上跳起来!当我意识到不妥时已碰到了桌上的小碗,汤汁溅到我的裙子。
  我在众人惊讶不解的目光下垂头:“对不起,我去一下洗手间。”说完就飞快离席。
  只那么几秒门口就没了他的身影,过道里也没有,似乎他刚才根本就没有出现,一切只是我的幻觉,诡谧的让人发怵。
  好艰难才捱到罢宴。
  在酒楼外抛下一句“我还有事”撒腿就跑,我在停车场来回找了三圈,没有看到如风的任何一辆车子。他这就走了吗?
  我失望离去,到马路边上叫出租车,谁知道一连驶过来七八辆都是载了客的,我丧气地踢着地上的碎石,讨厌!
  一辆车子“嘎”声在我身前停下,吓了我一跳,我低头望进去,如风向我展现一个勾魂的笑:“到这边来。”
  那么神出鬼没干什么?我咕哝着钻进车子。
  他抱着我就吻。
  我推开他:“你做了什么坏事?”
  “太多了,你指哪一件?还是我现在正打算要做的。”他做了个十分色情的动作。
  “别没正经!”我打他:“你和林智有过节?”否则林智对它的敌意从何而来?
  他一怔,随即笑了笑:“我们曾在某家俱乐部打过照面。”
  我白他一眼,事情当然不止这么简单。
  “他看不惯我的朋友。”他哂笑。
  “不可能——”忽地明白了,拿话刺他:“你的女朋友又没有张一张色猪的脸碍着它的观瞻,他干嘛看不惯?怕是看不惯你吧?”
  “画押。要不要来个大刑伺候?”他强吻我。“唔——不过瘾。几天没见了?”
  “三天。”
  “我好像越来越离不开你了——怎么办?”
  “那就别离开我好了——就这么办?”
  他点点头,“Good idea。”说话间黑眸又闪过我所熟悉的妖异光芒。
  我的心脏开始收缩:“你又打什么鬼主意——”
  他以食指点住我的唇,将我扳转使我面对前方,牵我的手握上方向盘。
  “你瞧,我粘你粘到了这种程度,连开车都舍不得离开你。注意控制方向,我要踩油门了。”
  “别乱来!”我大惊失色,而话音未落车子已飞驶出去!
  我吓掉半条命之余赶忙把紧方向盘,之后才懂得大叫:“别玩了!”
  “乖乖注意路况,加油了。”他又踩油门,另一条长腿勾压住我想踩刹车的双腿,一只手贴到我的小腹上,亲吻我颈后:“唔,宝贝好香。”
  “如风!”我尖叫!交通警察都到哪里去了?!就快死人翻车了!
  “换道,上高速路。”
  “你疯了?!”
  “听话,否则我们就要作亡命鸳鸯啰。”他又加油。
  “啊!”我猛打方向盘,险险避过没有撞上前面的车子,却是如他所愿转到了接往高速公路的车道上,这——简直是在拿生命开玩笑嘛!
  车子飞驶上高速公路。油门已踩到了一百一十,疾驰的失重感把我惊吓的连方向盘都把不稳,这还不足矣,如风的手竟然一上一下往我衣服底下探去,老天!他真的是不要命了!
  “如风!!”我苦苦哀求的同时死死盯着路面,神经已紧崩到了最高点,只要稍一不慎我和他就会在刹那间粉身碎骨。
  “唔?你也要是吗?好的,我知道了。”他吃吃笑着咬我的肩头,漫游的双手开始拨珠弄玉与轻揉慢捻,并且脚底下将速度加到一百三十!
  “如风!!!”我魂飞魄散!
  “这辆车子的终极时速是二百八十公里,宝贝慢慢开。”
  上帝救我!这到底是什么样的折磨?!索性让我死掉还好过些!
  “如风如风……”我颤抖着唇,避过一辆又一辆车子。
  “勇敢的小孩,你的车技和心理承受力都可以打八十分了。”他说着风凉话,双手终于还是抽了出来搭上我的手。“做不了亡命鸳鸯就开个鸳鸯车玩玩也不错。”
  过了一千一万个世纪,在快要到达收费出口的几公里外,他终于肯放慢车速让我爬回邻座,炼狱般的酷刑才告结束。摊倒在皮椅上,我气若游丝,觉得自己再世为人。
  直到他把车开回到冷家,我仍是抑不住全身微栗轻抖。
  他抱我回房倒了杯威士忌给我:“喝一点。”
  我绻成一团不想理他,永远都不想。
  他哺我酒,眼内尽是戏讽:“我的宝贝受惊了!没办法,不吸取教训的下场就是这样。”
  六月飞霜的冤屈从天而降啊,我哪里知道饭局会变成相亲?
  “不是我的错。”我有气无力。
  “还敢驳嘴。向书呆子抛媚眼也不是你的错?”
  “别口口声声骂别人书呆,人家是斯文有书卷味。”听他把方澄征叫得一文不值的鄙夷杨我就为方澄征叫屈:“没准以后还是一家人呢。”
  “一家人?”他的眼睛眯成了一道细缝。
  又来了!我赶紧道:“是是是,他是书呆,书呆得不能再书呆。我高高在上得未婚夫大人,请你老人家放一百二十万个心,那个书呆子对你的宝贝一点都不感兴趣——当然,你的宝贝对他更不感兴趣——他感兴趣的是你的宝贝妹妹。”
  一个澄映曾对他有情,现今又一个方澄征对雨盈有意,方家上辈子欠了他们冷家的。
  “啊哈!”他抬高眉毛,“他好大的书胆子嘛,还算一箭双雕?”
  我又好气又好笑,明明是他错怪了人也错惩了我,却偏要强辞多里。鉴于对他“顺我者昌逆我者王”的作风已十分了解,我不敢再多帮方澄征说话,免得他还未见着雨盈第二面就以被未来的大舅一脚踢上了月球。
  如风的脸色放缓了,把玩着我的发丝,他忽然道:
  “我父母快回来了,到时候安排你们见一见?”
  我不作声。
  他坐下靠在我身边,轻轻亲我:“什么事?”
  沉默良久,我问:“如风,你要去见我母亲吗?”

  第九章
  母亲喜欢贵族百合,纯洁、永恒。
  我将花摆在地上,在她墓前坐下,望着碑上她的遗照发呆。
  如风坐在我身边,习惯性将我抱到怀内,为我将坠落额际的发丝撩到我耳后。“你已经逃避了这许多年,现在尝试去面对它?把事情经过告诉我并不困难到什么程度,唔?”
  再怎么阻止自己去依靠他又如何?每次都是一样的,在他将我的情绪扰成乱麻时,我面前唯一可依恃的从来只有他,在我需要凭借外来物来平衡过渡倾斜的心境时,不去靠他开还可以依靠谁?
  我疲乏地将头靠在他的胸膛,放松自己到声音飘浮:“我不知道。”
  他以指尖挑高我的脸,轻碰我的唇:“说出一句,奖一个吻。”
  往事如潮袭上心头,母亲美丽的脸庞从心底最幽暗的角落飘出,由遥远模糊而到似近在眼前。
  “妈咪——”事隔多年再去重提都不知该从何说起。
  “你母亲非常美丽。”他吻我一下。公平原则,我说了一句。
  “是,她非常美丽——”如风的唇离开我的,我继续往下,“还非常贤惠善良——”
  “好了,累计到最后我们再一次吻个够。”
  “可是,她身体很差,也不坚强。医生诊断她死于突发性心脏病,其实不是的,她——妈咪——是自杀的。”
  我困难地咽了口口水,发觉不行,于是闭上双眼,还是不行,我在刹那间泪流满面。
  “父亲在外面有了梅姨,她装作不知道,其实她什么都知道。那时她的身体状况已经很差,贫血得非常厉害。而大约是到她知道梅姨有了父亲的孩子,她再无法忍受。”这些都是我的猜测,因为那段时间她反常的总爱抱着我久久地看,看着看着眼泪就留了下来,便流泪边叹着气对我说,如果以后爸爸给我娶了新妈妈,记住要听新妈妈的话,要疼爸爸。
  那时候年幼的我对她说的话似懂非懂,然小小的心灵却像是感应到了不幸的临近,见到她流泪便也跟着哭,一大一小四只手相互揩抹对方脸上的泪,却怎么也拭不去属于生离死别那份欲绝的悲伤。
  “她暗地里以一大笔钱贿赂一位医生,买到了一种禁药,那种针药限量注射是治病的良药,但是如果遽然见大量注入人体则会导致迅速死亡,其症状就像是猝发的冠状动脉供血不足,由于心肌急剧缺血与缺氧所导致的死亡,要查也查不出来。”
  我母亲就这样香消玉殒,梅平是肇因,林智是导火线,而父亲,则是杀人凶手。
  如风擦拭我脸上的泪:“告诉我你是怎么知道的,那时你才——不到六岁吧?”
  “母亲有一本精美的日记,记得都是些日常生活的琐事,她从不把它当秘密藏起来。我两岁的时候她开始教我认字,方式就是把日记里写的一个字一个字教我念,手把手教我写。”小时候她的日记本是我最心爱的玩具,每晚必得抱着它才能入睡。
  她去世后约半年,有一天我无意中发现了日记厚硬的封面还有夹层,里面塞着几张薄纸——是她准备自戕的计划书。她的心思细腻异常,便连死前该安排哪些假象都列的清清楚楚。”然百密总有一疏,她忘了毁去那几张纸。
  伸手去抚墓碑上她的脸,冰凉和刺痛刹时侵入四肢百骸,我哭倒在如风怀内。
  他轻晃我的身子任由我放声痛哭,直至我的哭叫由嘶哑转向低微的长时间的啜泣。用与生俱来的耐心绵密地吻去我的泪,到我完全停止了抽噎,他细致地吻净了我脸上的泪痕。
  “想听故事吗?也是关于日记本的。”
  我勉强点点头,明白他是想转移我的注意力。
  “我委托朋友帮我调查一些事情,结果他却偷溜进别人家内从保险箱内给我带回一本日记本。我打开一看,嘿,你猜怎么着?”
  我被他所设的悬念吸引住:“往下说呀?”
  “我忽然不想告诉你了。”他眨呀眨着桃花眼。
  “别那么可恶。”好奇一旦被钓了出来想收也收不住。
  “你真的要知道?”他含笑的嘴角似有些迟疑,神色深奥难懂。
  难得见他如此慎重,我的兴趣更浓了:“真的要,快别卖关子了。”
  “那本日记其实是一位妻子写给她丈夫的一封长信。她患了败血症,自知将不久与人世,于是她给丈夫写下遗书,并且交由律师在她去世后转交。她爱丈夫至深,字里行间感人肺腑,她还有个女儿——”
  我猛地挣开他的搂抱,顾不得跌痛了腰椎,我手脚并用撑着地面往后退,全身每一个细胞都处于惊恐万分的戒备状态,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认识面前的这个人。强烈的预感书的我极端抗拒知道却又极端渴望知道——
  “说——重点!”
  “重点就是你父亲和她的现任妻子曾是旧识,但却和他的儿子没有任何血缘关系。你母亲去世之前他不曾做过任何一件违逆她心意的事情,更遑论出轨,而你母亲之所以会自杀,我估计是因为她不能忍受自己死得太难看。我手上有她生前主诊医生的病理报告,她自杀是已经开始感染发病,就算用药物能延迟一段日子,她的生命也已不可更改地临近了终点,而败血症从并发到死亡期间,她身体的一些部位例如口腔,会一天天脓肿、出血、溃烂,她可能觉得那样死去太失尊严,更重要的,尤其是在你父亲的亲眼目睹之下——面对她的逝去他分毫无能为力,她不希望他承受那种巨痛——”
  “你够了没有!”眼泪再度如山洪暴发:“你为什么?!你凭什么?!你又想改变什么?!”
  他好狠!等着我把伤口揭开,立刻就给我一贴猛药,也不管我是否承受的住。我发狂地捶打他。“我恨你!恨你!你怎么可以!”
  “既然长痛短痛深痛浅痛都是痛,长痛倒不如短痛,天天闷着慢慢痛也倒不如一次性连根拔起。”他叹气,一径由我打,由我的泪浸染他的衬衣,眸光无比温柔。
  “如风,如风!”我打他,也紧紧搂住他,哭喊到力竭声嘶。
  十几年来我将林家闹的鸡犬不宁人心戚戚,到头来却有人告诉我从一开始我就错了!十几年的离谱与荒唐教我如何能够接受这样罪孽深重的事实!
  “带我回去!如风,我要回去!”
  我还有什么面目对着我的母亲?!口口声声说爱她,却分分秒秒都在伤害她爱着的人!她泉下若有知,这是几年来定当不曾瞑目。
  如风扶我站起来,又叹了口气:“我们这就回去,乖,别哭了——”
  “不要你管!”我甩开他,力道之猛差点把自己摔倒。
  他不再吭声,抱起我下山。
  车子才刚在林宅外停下我已开门冲了下来,像失控的列车闯进大门,狂奔过阔长的车道,大步跨越台阶双手一振,屋门篷声打开。
  父亲、梅平和林智在看见我时全部从沙发上弹跳而起。
  “潇潇你怎么了?”
  听不清楚是谁在叫我,三张脸孔仿佛三重屏障,我的腿像被灌了铅,沉重的无法提起往前挪进一小步,我无颜面对的何止我母亲!
  无止尽的泪不间断往下掉,我一步一步往后退。
  那几张震鄂的面孔想我冲来,我立刻转身狂跑,捂住双耳直扑大门外如风尚未驶走的车子,将惶急的叫唤全部抛在身后,一如十几年内冷漠、残忍地背弃他们的关怀和爱护!
  以最快的速度钻进入风的怀内,往他敞开的外套里躲,我绝望且崩溃。
  “我会死掉的……”
  “坐好!”他搂紧我,车子已吓人的速度疾冲出去。
  “不要去任何地方,哪里都不去!”我捂着绞痛得心口急喘,“我只要和你在一起!”声音嘶哑失声。
  他一声不发,一路狂飙连闯红灯,飞驶向郊外。
  沿路的车辆越见稀少。
  他把车篷打开,风声刹时就在耳边呼呼作响,如削面的薄刀,隔着衣物仍将皮肤打得生痛。我肿涩的双眼在痛,胀红的鼻子在痛,干哑的喉咙在痛,我的头、脸颊、背部、四肢全身上下都被风袭击的火烧火燎般疼痛。
  路边的景物瞬间即逝,太阳耀眼的光线不知何时已转成了金色,漫天的云朵静止不动,一层又一层皮上嫣红的面纱。柏油路两边低矮的绿色植物一望无垠,间或可见突声的几枝高树和星点的村庄,在夕照下蕴含着沉寂的生机。
  平静在呼啸的风中趁着谢空隙丝丝缕缕地回到体内,我开始觉察到如风的异样,他的臂膊僵硬,脸色阴沉,似乎如此盈涨的飞驰都无法排解他蓄满全身的怒气。
  我极力止住最后的轻微的抽噎:“如风?”叫的哽咽而惶感。
  他拥着我的长臂紧了紧,手里的方向盘猛地一打再反转,车子吱声刹停在路边。放下我抬腿一踢,车门应声而开,他径自下车,右手撑着车盖一跃,人已坐了上去。
  盘着双腿拿出烟来,他吸的既凶又猛,左手手肘支在膝盖上,手掌横在额际揉着两边的太阳穴,长及肩胛的发丝自然流泻,在徐风中一起一伏仿若追波逐浪。
  望着他的侧影,我茫然无助,不明白他为什么会发火,不争气的泪水再一次流了出来。
  带着火点的烟头在半空划出一道抛物线,双手向后撑在车盖,他仰头望向辽阔的天空,徐缓且深长地呼气,仿佛要将胸腔里的不安宁呼出来给无形无影的风彻底带走。然后他回转身横过挡风玻璃向我张开双臂,我赶紧站起攀着他,他把我抱出车外。
  “好了,乖乖,别哭了,我的心都疼了。”他淡笑,捉我的手贴上他的心胸:“不信你摸摸。”
  我吸着鼻子,“骗——骗人,一点都不觉得疼。”
  “心是我的,你怎么会觉得疼呢。”他怜惜地捏捏我的鼻尖。
  “那你要我摸什么?”
  他的眉梢上扬:“你不觉得我的胸肌很结实诱人吗?”
  我勉强笑了出来,但笑容迅即就自己消失了。“你怎么会想到调查我的父母?”
  他不说话了,目光飘向远处,很有些迷离。
  我没有往下追问,而在我以为他很可能永远都不会给我一个答案时,他却忽然开了口:“我要你快乐。早在目睹你拿起玻璃割向手腕的那一刻起,我就有了这种想法。”
  所以他才会痕迹不漏地把我从过去中慢慢引导出来?可是为什么在我踏出了最难跨的一步,他成功地做到他想做的之后,他却反而不高兴呢?
  眼光淡淡地在我脸上掠过,他似已然明了我的困惑,唇角弯了起来,有点自嘲的意味。“我抗拒过,可是我在乎你的程度地却远远超出了我预定的底线,面对你的眼泪我束手无策,而对于这种超出常规的焦虑感,我并不习惯。”
  过了好半天我都没有反应过来,因为我无法置信!这个男人——他在向我坦陈心迹?真的是这样吗?偎在他怀内安静地听着他规律的心跳,对情感显得飘浮无措的心有了一些些信心和勇气。
  夜幕降临时我们开始往回走。当车子驶进市区,有一瞬间我觉得无处可去,忍不住唉的一声叹了出来。
  如风侧头看看我,向我伸出一只手来,我握上他,他的手指与我的交缠,然后向我:“你没有进过那幢房子?”
  “哪幢——哦,是。”心内有些赧然,都忘了自己名下还有幢两层的别墅。那天如风离去后我也走了。
  “为什么?不喜欢吗?”
  我摇头说:“不是,只是没想过要进去。”最主要的——他又不在。
  “我们现在去看看,怎么样?”
  “我没带钥匙。”
  “我有。”他笑。
  “你坏啦你。”我扳开他的手掌打他的掌心:“赏你五大板。”
  “小憩一会吧,到了我叫你。”
  “唔。”我合上眼。
  还未等我睡着目的地已然到达。房子的装潢采用了暖色系,设计别致,注重于舒适。
  “饿了吗?”他问,我点点头。他牵我进厨房,将我抱起置于料理台上,脱下外套交给我:“坐着,我来下点面。”说着就打开冰柜取出材料。
  我讶异至极:“怎么会有新鲜的蔬菜?”厨房也洁净的不可思议。
  “一直有人照看,以便我的女王随时可以到访或进住。”他头也不回,洗菜打蛋削柿片,动作干净利落。
  定定望着他忙碌而又从容的身形,情潮在心头如千蝶翻飞,就是这个人吗?是我的情人,有时却像我的兄长和朋友,现在又像我的保姆和住家的丈夫。毋庸否认,和他在一起我快乐、充实,整个身心都开朗放松,澄映就曾说我变了一个人,不似以前终日里死气沉沉。这样一天天过下来,感情日积月累不由自主已经渐深。
  “如风。”我叫。
  他关上微波炉调好时间,回身到我跟前:“听你的吩咐,女士。”
  “你引诱我依赖你!”我的说话像指控。他不动声色地一点一滴地瓦解我的独立和自主,到我觉察时那份依赖他的满足已经潜入心脾,在不知不觉间成了习惯。
  他抱抱我,眼瞳带笑:“依赖我不好么?”
  “奸商。”我又指控。总是在使完手段后又耍太极,要他所要的,却从来不会对他所要的给予一点点肯定的承诺。我想我一直都患得患失吧。
  他专注地看着我,片刻方道:“可以给你的我并无保留。顺其自然不好吗?”
  我无言以对,除了让缘分和天意去定夺,又还能怎么样?
  “如风——”我顿住,转念一想自己在他面前也没什么好隐瞒的了,便说,“替我打个电话好不好?”
  “我的荣幸,夫人。”他拿出电话拨通:“喂?林智?——是,是我——她在。”他看看我,我摇头,于是他说:“她睡着了——没什么事,她下午去了看她母亲,可能有些感触所以情绪低落——唔,好的。”他关掉电话,“宝贝,面煮好了。”
  “哦。”我漫应一声,一点食欲都没有。
  他忽然一掌击在我腿上,我痛叫出声,瞪着他说:“最好给我一个理由!”
  “没有理由。”他想也不想就丢给我这四个字,还挑衅地向我够够食指:“有本事就来打回去。”手掌一晃又给了我一下,痛死了!
  简直岂有此理!我跳下地飞腿踢他的胫骨:“看招!”
  也不知他是怎么闪的,一下子就不见了身影,尔后有一只手指压在我头顶的百会穴上:“服是不服?”
  “不服!”我一个回旋腿踢向身后,却给他接个正着,我叫嚷:“还是不服!”
  赢不了就耍赖向来是女人专用的绝招。
  “好,我们吃过东西再来。”他顺手搔搔我的头发:“精神多了。”
  我一呆,他已转过身去把面端了出来。我从背后抱住他:“如风……”有什么东西汹涌难禁。
  他腾出一只手来搂住我往厅里走,不时亲亲我的唇或脸颊或发丝,以及所有他碰触得到的地方。
  热腾腾香喷喷的汤面下肚之后,如风拥着我窝在卧房的大床上静静地看电视。桔红的纱灯下洋溢着家居的气息,在他怀内安然待着,温馨而又贴近。我喜欢这样的时刻,仿佛世界里就只剩下我和他两人,又似是结了婚几十年的夫妻,感觉平稳熟稔,美满幸福。
  我在他怀内不知不觉睡去……

  第十章
  我在如风送我的房子里住了下来,清清静静的没有人打扰;我想他大概已经和我——家里知会过了。
  把心底长年的秘密抖了出来,我有如释重负的轻松。知道了事情的真相虽然有另外一种不好受,然而再深刻的自责都总比逼着自己去责怪和伤害最亲的人要好过一万倍,并且我不会再错下去。有一日我也许还会再回林家,只是目前我确实做不到,我愧疚非常。
  如风这些天来总陪着我,可能是心态缓和放松了,加上他花样百出的旺盛需索,每天不到中午我不会起床,而他总会在房内待到我醒来。午饭后他一般会回公司办公,有时也会陪我逛逛街购购物,或者就呆在屋里看书下棋,兴致来了也听听音乐跳跳舞。有钱就是有这般好处,想要有多浪漫就可以有多浪漫,穷人家的浪漫不叫浪漫,叫温馨感人。浪漫,大多时候是由金钱和心思营造出来的。(www.xunlove.com独家OCR)
  到了晚上他很多时候都有应酬,至于是公事需要还是纯属私人性质我就不得而知了,不过无论应酬到多晚他夜里必会回来,而我也习惯了为他等门。似乎心照不宣,我们同居了。他对我的态度也逐渐不同于以前,虽然不是也还会说些俏皮话,也仍旧喜欢色色的逗我,不过言谈举止之间却少了初相识时的轻佻和漫不经心,而沉淀下来一份风趣、沉稳,还有关注。
  时光就这样悄然飞逝,暑假一晃眼就过完了,新学期也在一天一天地变旧。忘了是十月份的哪一天,有个女人打电话给我,说她叫苏惜,希望可以和我面谈一些关于如风的事情,我说没兴趣把电话挂了,心下却纳闷她怎么会有我的电话。苏惜——小惜?
  我没料到苏惜会找人调查跟踪我——难怪她会有我的电话,这真是太抬举我了。
  我在乡里木屋等候雨盈和澄映的时候,她来了。我之所以知道是她,是因为从她推门而入的一刹那,咖啡屋里没有将视线停留在她身上超过三秒的唯一一个人,是背对着她在下单的一位女侍者,这就是冷如风的女人,而她向我走来,那张脸容我并不陌生。
  她自顾自在我对面落座,我不得不暗叹如风真是既好猪命又好猪运,这女子确实尤物中的尤物,明艳而不俗,妩媚而不妖,一举手一投足之间无不尽显成熟女人的风情。
  “林潇小姐,是吗?”苏惜微笑,幽兰般的芬芳四射。“我是苏惜。”
  这种开场白可不是废话?我低头喝咖啡。
  “我们见过,第一次在如风家了,后来在珠宝店,还有一次在方怀良方律师家,至今为止是第四次,也算认识啰?”她双手交握置于桌面,青葱的玉指煞是羡人。
  所谓“柔荑”指的就是这样的手了吧?我自愧不如。据闻有些女人全身最性感的地方不在她的眼睛或胸,而在于她的手或足。
  看我注意到她的手指,苏惜的笑容深了:“有一段时间如风一直在我那儿。”说的像是在跟老朋友聊天似的。
  改天记得要送她一份厚礼,感谢她陪伴我的未婚夫消遣了“一段时间”,现在他在我这儿。
  “他喝酒,有时会喝到微醺。”
  这并不新鲜,我早就知道我的那位别的什么都不会,就只吃饮嫖赌样样精通。
  “那个时候他就会讲些好笑的事。”苏惜轻摇螓首,表情宠溺而神往。“诸如谁谁是天杀的白骨精。”
  白骨精?阴魂不散又害人不浅,有意思。
  “还说她不识抬举。”
  这句话就老套了,认识她的人都这么说。
  “还说——唔——说她像块木头。”她掩嘴,笑意变得既浓又醇,“硬而无味。”
  可他偏偏就是爱啃,而且是越来越爱。
  我爱理不理的态度终于令得她心气不稳,她脸上的笑容稍稍滞窒,然后她换了个姿势:“我们还是开门见山吧。”
  换招式了?尽管放马过来。
  “你帮了我的大忙。”
  哎,我受宠若惊,不过既然我帮了她的忙,她理应也该给我送份礼,两厢抵销我省了一笔。
  “围绕再如风身边的女人委实太多,我熬了半年才熬出头,要对付那么多的对手实在很耗心力,而你一出现就赶跑最得宠的罗纤衣,然后卓香云也折在你手上,少了两个最强的敌手,我心理压力轻多了。”说到这儿她停下来。
  原来她是武则天转世,现在她要对付王皇后了。看来中华民族的历史又将改写,第二代准女皇正在为登基做准备呢。
  “直说吧。”她的声音陡地一沉:“冷家少夫人的位置我势在毕得!”
  我撇嘴,这么凶干什么?我有拦着她不让她得吗?要有能耐她尽管去做好了,不必给我面子。
  她的脸色跟着沉下来:“我并不想伤害你。”
  哗,真伟大,我感激的差点当场涕零,咦?不对,她的言下之意似乎是如果有必要时她则不得不伤害我哇!我好怕哦。
  “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你离开如风——最好是出国。”她有点迫不及待地指出我的去向,如此理所当然。
  出国?主意不赖嘛,就不知她什么时候可以把如风打包好,我随时可以提着就走。
  “你开出条件,我们好商量。”
  威逼之后还有利诱,只可惜我的条件不是她给得起的,我要如风的所有,不然还真是可以好好商量。
  我的不加理睬最终逼得她沉不住气了,她攥紧纤长的双手恼道:“林潇!”
  我漠然地瞟她一眼,我没有应她的约也没有约会她,她爱找上门来唱独角戏就自己唱个够去吧,我拿闲情去砸河水还能听到一声清响,拿来陪她对淹八点档文艺剧?恕本小姐没兴趣。
  “你自小衣锦荣华,有了冷如风不过是锦上添花。”她盯着我手上的戒指发作了,眼内阴狠如乌云聚涌:“你势必要与我争吗?”
  她的口气惹火了我,如风真的没有错批她,她也不是不爱他,只不过是更爱拥有他之后便在万人之上的无限风光。眼角的余光瞥见雨盈和澄映已经到来,我决定这场消磨时间的闹剧也该到此为止了。我端起咖啡润了润喉,然后对武媚娘露齿一笑,致谢幕语——
  “苏惜,我只须一句话如风就会让你从此消失,你信不信?”我自己就不信,不过用来唬唬她应该还有效吧?
  果不其然,她的脸色刹时灰白。霍然起身,她十分怨毒地盯着我,扔下一句“我们走着瞧”便拂袖而去,与往这边走来的雨盈和澄映擦身而过。
  雨盈问清原由后拍着桌子笑:“什么跳梁小丑嘛,也敢在你面前耍大刀。”
  澄映也笑:“那个女人已为别人都跟她一样蠢啊?这等不入流的招数也使得出来。”
  罗纤衣家里是政坛高第,卓香云也出身于富商豪贾,至今都不曾派人来找我麻烦,她们不很我吗?只怕未必,究其因莫过众所周知——冷如风绝对不能惹,带了他的戒指便等于带了一道护身符。毫无背景的苏惜如果敢背着他轻举妄动,早就真刀实枪找人把我绑去恐吓兼勒索了,哪里还用得着亲自出马授人口实。不过狗被逼急了也会跳墙,以后就难说了。反正我也不怕,兵来将挡水来土淹,大不了最后真得很小人地向如风吹吹枕边风。老公要来干么使的?当然是为了不让自己受委屈。
  我不与人为敌,但若然别人以我为敌,我不认为自己有仁慈的必要,我与之非亲非故非朋非友,白痴才会把宽容和善良笑呵呵地拿去给予存心打击伤害自己的人,与其这样还不如拿去喂狗。按林智的说法,狗还懂得感恩。而人,却往往不,甚至有时为了切身的利益还要在背后反咬你一口。这不可谓不是人类的一种悲哀。
  如果如风当初的话无误,那么看来苏惜的“清理工作”已经进行得差不多了,也就是说现在如风身边的“垃圾”除了我就只还有她啰?这些日子他可是一直都在我身边——
  “喂!”雨盈伸出一只手在我眼前晃了晃:“想什么都想出了神!”
  “在想我们三个当中谁最早出阁。”看着她眉目如画的脸,我暗忖不知道方澄征有行动了没有,等他认识到她真实的性子与她的外表所给人的印象完全不符时,不知道他会不会惊呼“上了贼船”?我“噗嗤”笑了出来。
  “完了完了。”雨盈击额大叫:“有人想出嫁想疯了!”
  我没理她,转头问澄映:“你大哥最近都忙些什么?”
  “前段时间忙着在律师楼里熟悉业务,现在估计都上了轨道。于是就——”她斜睨雨盈:“偶尔有空便忙着向我打听——”她假咳两声。
  我连连点头,“意会就好,意会就好。”
  雨盈的俏脸先是一阵粉红,然后是一阵嫩白,水灵灵的大眼左瞅瞅右瞧瞧,装作没听懂我们打趣她的话。Yeah,看来方澄征有戏了。
  “一个雨盈被解决了,澄映你呢?”
  “我?”澄映指着自己笑:“等到猴年马月吧。”
  “那个痴情学长毕业工作了还回来找她呢。”雨盈朝澄映扯嘴角:“可就是有人身在福中不知福。”
  “话不能这么说。”我接口:“福份的定义个人不尽相同。”
  “就是。”澄映不以为然地还给雨盈一排白牙齿:“跑回学校来看我有什么了不起,人家荷西还跑到撒哈拉去等三毛呢!”
  雨盈不服气:“是不是学长也跑去撒哈拉你就会喜欢他?如果是那样我现在就打电话给他,保准他二话不说就动手捡行李。”
  澄映干笑着不再作声。
  “落花有意流水无情的事古往今来比比皆是,澄映对那位学长没有感觉就是没有感觉,勉强不来的。”我替她解围,不过提到撒哈拉我倒是想起了一个人,如风不会真的把他发放到那片黄沙风漠吧?
  我认识的男生不多,林智太小肯定不行,殷承烈到还过得去,也许哪天可以让他和澄映认识一下,没缘分就做朋友,有缘分就做夫妻,再简单不过了,对谁都没有损失。诚如她们的为人宗旨,独乐乐不如众乐乐,或者也有一份补偿心理的作用吧,我总觉得对澄映有所欠负。
  “喂!”雨盈这次直接就拍我的脑袋:“再想就要变——”
  我袋中的移动电话在这时响起,她立刻和澄映一同丢给我共四颗白眼,我无可奈何地耸耸肩。这支掌中宝至尊是如风给我装的,电话号码只有他一个人知道。这段时间他粘我粘的甚紧,随时随地都会查勤,电话一来多数是要我去他面前报道,已经有好几回打断我们三人的约会了。
  “亲爱的,我好想你。”他说话的口气像个久已吃不到糖的孩子,其实才一个下午没见而已。
  “我和雨盈她们在乡里,没什么事就别打扰我们了。”我偷瞄对面那两张呆板的门神脸孔,心理拜佛求他别又把我叫走。
  “晚上我有个饭局,德国客户。”
  “So?”我预感不妙。
  “携眷出席比较能予德老稳重感和可信赖感——你现在过来陪我?”最后这句才是重点。先乱七八糟说些什么使人疏与防范,在突如其来道出主旨攻对方一个措手不及,让人想要拒绝一时都没反应过来找不到话可说,这人奸狡不奸狡?
  “我再这样走掉她们会生宰了我的。”我试图顽抗,那两位仁姐呆板的样子现在就已经变成凶恶了,在怪我耗时过久呢。
  “可是我真的好想你,你说怎么办?”他开始笑咪咪,“你要我从你的远山眉一一细数到你的莲足,还是直接就道出你高耸——”
  “住嘴!”我低喝,继而叹气,每次都是我缴械投降:“我来。”
  “好宝贝,亲一个,唔——”
  这个恶棍,我又好气又好笑:“我都成了应召的了。”
  “换句话,你成了我的专宠。”
  “真的?”我打蛇随棍上。
  “你说呢?”他四两拨千斤。
  唉,就知道他没这么好拐:“先这样了,我一会就过去。”
  我受好电话向两位佳人陪起笑脸,既然色友不能两全,那就只有重色轻友啰。曾有人说世界上没有永恒的朋友,也没有永恒的敌人,永恒的只是重色轻友,经我亲身验证这确实真理。
  澄映狠狠地拿眼瞪我,却又忍不住先自笑了出来:“快滚吧,免得我看着碍眼。”
  雨盈则是气恼地在台上方对我动手在台下面对我动脚开打:“你这个没良心的!”
  我边躲着她的凤爪鳞足边抓起背包:“哗!不得了!特大宗谋杀案正在发生,现场马上就要血流成河!”
  趁她失笑的瞬间我一溜烟跑掉。
  携眷出席?新的好开始。
  电梯门一打开我就看见一个高大矫健的陌生背影,三两步跨进对面墙壁的另一架专用电梯,在梯们合上的瞬间回首给我一个微笑,好个气宇轩昂的男子。
  我走向如风:“你的朋友?”我坐上去迎承一个吻:“我从来没见过你的朋友。”只除了殷承烈。
  “所以他们的老命得以苟延到现在。”
  “油嘴滑舌。”我佯装不屑,心头却有丝欢喜,他在夸我人见人爱又暗示他会为我争风呷醋。大凡女人无不爱听甜言蜜语,管他是不是出自真心,只要对方说的贴心。
  “笑得像只偷腥的小猫。”他放下我,指指桌面待批的卷宗,“玩去吧,你老公命苦啊。”
  “你老婆命不苦,大好时光——就睡个小觉吧。”我伸着懒腰走向休息室。
  “我可否把它示做一项邀请?”他在我背后叫嚣。
  “做梦!”我大声回答,还故意脖子扭扭屁股扭扭。
  “讨打。”他笑骂。我正待撒腿逃跑,臂部已经准确无误地被不明物体击中,我回身一看,原来是支签字笔,便也捡起掷向他。
  “卑鄙小人,只会暗算!”
  那支笔原本是很有希望将可恶的笑脸砸出个缺口的一支,只要他的手没有动,又或者是即使他的手动了却没有接着。眼看着希望落空,我唯有摆个高姿态出来啰。“不和你玩了!没劲!”砰声摔上门。
  迷迷糊糊做了许多稀奇古怪的梦,脑袋昏沉地醒来时看见如风正坐在床沿。
  “工作做好啦?几点了?”我揉揉眼睛,他手里的钱包夹子怎么那么眼熟,好像——我大急,伸手就去抢:“还我。”
  他笑笑还给我:“不用焦急,你老公向来劫色不劫财。”
  我没空和他贫嘴,翻开皮夹子查找,没有。我抬头看他,他手一翻,一张发黄的照片亮在我眼前:“这个吗?一家三口看上去很和乐呢。”
  心口立时一痛,我气得想要流泪:“知不知道你很让人讨厌!”谁没有一些隐痛不愿意让别人触及?为何偏要那壶不开提那壶!
  “好了好了,为夫知罪了?”他哄我,“罚我被娘子咬一口好不好?”他将唇送上来。
  情人之间这一招永远屡试不爽,唉,脑袋更昏沉了。
  这日下午才刚下课又被如风电召了去,陪着他工作、下班、烛光晚餐,然后卿卿我我,到最后他告诉我:
  “有个慈善晚会要去,你陪我?”
  “不陪。”我一口拒绝:“你自己去,我自己回家。”最不喜欢应酬的了。
  “真无情。”他拿出烫金请柬:“看见了没有?两个座位的,你希望我邀请别人?”一句话就压死了我。
  我既然不希望他邀请别的女人,于是就只好任由他拖着去买晚装。他右手食指沿着礼服排架流畅地划去,忽然在中间顿住,往回倒点两格,用指尖挑出一袭浅蓝色单肩水晶吊带、正面裙摆十二寸分襟的晚礼服。
  我换好了出来,他吹了声色狼口哨。我不舒服地整整裙子,太贴身了:“走啊?快来不及了。”他怎么还站着不动?还得去挑鞋子做头发上晚妆呢,烦死人。
  他似欲言又止,看了看表之后最终还是挽起我走出去。
  “你怎么了?”我问。
  “没什么。”
  我们到达时慈善酒会已经结束,义卖会正准备开始。在会场的特别嘉宾入口前,如风忽然停下了脚步。
  “有什么不对吗?”这一路上他的神色都怪怪的。
  “嘴唇褪色了。”他说,低头就吻住我。
  等他吻完,我相信我的唇色足够“潋滟”了,但我的长发也披了一肩,忍不住就抱怨他:“你看你,我的发髻都毁了。”
  他笑而不语,用食指梳理我的头发,将两侧的发丝拢到前面,似乎着意要遮掩我裸露的肩膀,举止间全是占有的意味。
  “你不会是故意的吧?”我没好气,我的发髻盘的好好的如何会无缘无故就这般散开?肯定是这家伙趁我失魂时把发髻给拨了。
  他的笑容变得高深:“天知道。”挽起我往里走。
  其实像这样非正式的拍卖会并没有什么意思,不外乎是由哪一些善长仁翁捐出各式古董珠宝或字画真迹等,再由另一些商绅富豪将之购下,自己收藏又或是当场就赠给某某——多是与自己有密切关系的亲友。捐赠者、购买者和受赠者都会被请上台去致词,以让众人一睹其风采。总而言之,整个过程不是某一个人风光就是某一家子风光,惟一还有点实质意义的就是所得款项扣除筹办费用之后全部捐给慈善机构。
  台上主持人正在介绍一把尺余长玲珑剔透的玉如意,我压低嗓子问从一入席就表现得了无兴致的如风:“你不打算风光一下吗?”他做的可是首排要席,不捐点款上台亮亮相可说不过去。
  他悄声答我:“你没注意到我们进来时满场的目光都在你身上打转吗?我已经够风光的了,宝贝。”
  他的话声刚落,扩音设备已传来主持人的声音:“现在我们又请玉如意的捐赠人:冷氏机构的总裁冷如风先生!”
  聚光灯在掌声中向我们的座位打过来,如风朝我眨右眼,我掩嘴偷笑。
  待他说罢场面话下来,主持便给出底价宣布标价开始,叫价不大一会就跳到了五百万,加价不再受限制,往上跟的人越来越少,喊价声几个起落之后忽然有人道:
  “九百九十九万!”喊声抑扬顿挫。
  全场顿时一片静寂,我整个人更是僵成了泥塑。
  我稍往前倾侧头望去,隔了过道的右方座位区第一排的中间处,坐在父亲身旁的梅平正远远地朝我笑。我收回视线望向如风,他眨眨双眼表示他与我同样意外。
  三次定价之后我父亲被请上台,他站到麦克风前。“我买下这个玉如意是想送给小女林潇,藉此补祝她和冷如风先生的订婚之喜,希望俩人可以长长久久事事如意。”
  台下先是一片哗然紧接着就是满堂掌声,反应敏捷的主持人立即追加祝辞,之后扬声道:“现在我们再清冷如风先生偕同未婚妻林潇小姐上来!也请林鸣雍先生的夫人林梅平女士到台上来!”
  我只觉掌心绵密地渗出细汗,如风不为人觉察地握了握我的手拉我起身,我的双腿竟似失了知觉般无法站立,不知怎的却又在往前移动,此起彼伏的镁光灯一丁点无碍于我看清台上父亲高大的身形。五味瓶铿锵一声在心底打翻了,辨不出到底是蒜是甜是苦是辣,那短短的几步路,我却像是走了一辈子那么漫长和……艰难。
  心神恍惚之间听到有人在叫“林小姐”,我失态地“啊?”了一声,才回过神来,刚才依稀听到像是有谁让我谈谈感想。
  如风将我引到话筒前,唇角一扬就是一抹倾倒众生的笑:“诸位请原谅,我的未婚妻刚刚还沉浸在感动之中。”他向台下作了个“这就是女人”的表情,惹来一阵轻笑。
  如风含笑看向我:“亲爱的,你要和今晚所有的嘉宾分享你的喜悦吗?”
  我定了定神,双手交握在胸前,努力展开一个可算欢喜和激动的笑容:“这——真是太意外了,我非常感谢我的——爸——爸,还有——我的未婚夫,谢谢。”
  “哟,这句话我爱听。”如风笑道,又引来台下的轻笑,他俯首给我一个礼仪亲吻,也不只是有意还是无意,着手将我已滑回背后的发丝又挑到前面,惹得镁光灯四起,我在如潮的掌声中回他一个吻。转身,全身僵硬地走到父亲面前,僵硬地亲了亲他的脸颊,僵硬地低喃“谢谢”,如同一个线控木偶,然后再亲吻梅平。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台下的,只知道如风的手自始至终扶在我的腰际,有力而又温暖,是我唯一的支柱和倚恃。
  义卖会之后时慈善舞会,待我们回到住所已是午夜,冲洗上床后我开始审问如风:“给我从实招来,整件事是不是你捣的鬼?”
  “冤枉呀!老婆大人。”他的表情享受了莫大委屈。
  “真的不是你?”我一点都不相信他的话。
  “以项上人头作担保,”他随手比了个抹脖子的动作,无辜的神情和着玩耍的笑闹,让人分不亲他是真是假。
  “算了,不理你了。”我泄气,折腾了一个晚上我也累了。
  “这可是你说的,周五晚上八点我约了岳父吃饭,你这个丑媳妇也该见见公婆了。”他迅速避开我飞去的拳头,捉住我压在床上嘘笑连连。
  “不要理我。”他在我脸上偷香,说话声可怜兮兮,“我求你了,千万不要理我。”
  我被他逗的全身酥软,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倏忽之间脑袋灵光一闪,他的“以项上人头作担保”的后续语为“是我”!
  “冷如风!”
  “你这人怎么这样,不是叫了你不要理我吗?唔,我不干,宝贝欺负人家。”他赖在我身上撒娇,呵我的痒,“宝贝……好软……我们再来跳舞好不好?两个人的旋律……肯定妙不可言……”
  唉,这个男人,真拿他没辙的。
  曙光初现,又一个清晨我在如风怀中醒来。
  “早上好,夫人。”他亲亲我的前额。
  “早上好,陛下。”我亲亲他的下鄂。
  情景依稀熟悉,一下子就忆起了与他共度初夜后的翌日清晨,我忍不住咭笑出声。世事多奇怪,兜兜转转之后结果又回到原来的起点。
  望着他雅俊的脸,我心如鹿撞,不知道现在再去问他那个问题,他的反映将是如何,和以前一样吗?还是会有所不同?思忖之间说话不觉已滚到了嘴边,我掀动嘴皮——呼!我在最后一秒失去了勇气。他侧躺着单手支头,双眸阒黑晶亮,似是明了我的心思,由似是全然无知,脸上的笑容耐人寻味。
  我嘟哝:“今天天气好像不错。”
  “是不错,适合赖床,不过小懒虫好像一天都有课。”
  我拿起软枕封压他的唇鼻,最讨厌他的狐狸面孔了,一笑起来就让人心里没底:“你就不能让人家多作一会美梦吗?讨厌!”趁他的手还未伸过来,我飞身下床冲进浴间。
  如果人生可以长梦不醒该有多好。
  站在莲篷下任水冲涮,我的神思恍惚起来,我从来就不是个缺乏自信的女孩,可是而今我却对什么都觉得不确定,越是同住的长久我越是分辨不了我何如风险在这种状况,其中性欲和情感究竟孰轻孰重。明明白白像他这样在情场中纵横了十来年早已修炼成精的老手,就算对我再如何喜欢,大概也断无可能会说出一句即使负尽全天下的女人也不负我,却为何就是无法收起那份小心翼翼的憧憬呢?又得小心翼翼地盖掩。是否揭开那层坚强的外壳,我们每一个内在的自我,在面对感情时所流露出来的脆弱同出一辙?害怕自己会不堪一击。唉——
  我从浴室出来是看见如风正在聊电话,他倒躺着,被单一角盖在腰际,一双长腿在脚踝处交跷悠哉优哉地搭在床头柜上,唇边的笑意开朗专注,一副气定神闲的样子,竟未察我的出现。忽然就起了童心想吓他一跳,我放轻脚步绕出他的视程,从背后无声息地靠近他,就在我到达床畔时,突兀地听到他哈哈大笑,然后说:“我想念你,惜。”语气是我完完全全陌生的正经和诚挚。
  已举到半空的手再拍不下去。“惜”?一张千娇百媚的脸在脑中掠过。也许是我听错了,也许是“希”或“西”……
  “她?没什么两样,都老夫老妻了——大概是吧——为什么?说实话我自己都搞不清楚,也许从某种意义上而言,我和她本质相属。唔——什么时候,好的,到时再见。”
  他放下电话,眼看形迹就要败露,我急忙一掌拍下,同时大吼一声——“喂!”字还未出口不知怎么回事已被摔在了床上,头重脚轻好不晕眩!
  “潇!潇!”他拍我的脸。
  我睁开眼睛:“老天!谋杀亲妻也不是这样谋杀的啊!”我揉着后腰。
  他松了口气:“如果我不是已经卸去了一半力道,如果不是这张床,你的骨头可真要散架。”责备的意味十分明显。
  “我又不知道会这么危险,不过是想和你玩玩嘛。”我分辩,他有没有告诉过我他会柔道空手道还是什么跆拳道,我哪里知道他本能反映都这么厉害?就只会怪别人。
  “好了,这次是意外,以后不会了,你想怎么玩就怎么玩,行不行?嘴巴噘的那么高,要变小猪了。”
  “不想理你。”我爬向床沿,“我决定要离你远远的。”我撑着床将腿跨下去,重心凌空之际骤觉足踝一紧,我头朝下直直摔在地面,一条腿跌在地毯上,另一条犹自搁在床。
  心头骤觉委屈,泪水阻也阻止不住刹那流了出来。
  他立刻翻身下床:“是不是摔倒了?快告诉我伤着了哪里?疼不疼?”他动手检查我的四肢,一脸内疚地说:“对不起,宝贝,我以为地毯那么厚不会有事的。不哭了,我保证下不为例,好不好?”
  极其少见他如风真情流露,我不禁有些心虚,低头抹干眼泪:“我没事。不和你闹了,时间到了。”
  “抬起头来。”他原本着急的神色转为狐疑,“你有心事。”
  “回来再告诉你,我要迟到了。”
  他一瞬不瞬地看着我,最后平平常常地笑了笑:“我送你?”看我摇头,便说,“那好,去吧。”
  才出门口,又觉鼻子发酸,我从来就把握不着他的真实心意。
  刚刚进校门电话就响了,我愣了愣神,他怎么了?有什么话在家时不说偏要等我走后才给我来电话?我心神不宁地打开它,却发觉是中文留言,显示屏上打印着几行字:林夫人,你的先生问你是对他没有信心,还是对你自己?
  我差点撞上了路边的树。
  一整天从早上到下午我都过的极不安稳,好像自己缺失了什么东西,已经寻找了好多好多年,却至今都没有找到,人很焦虑很烦躁很慌,同时由厌恨自己的懦弱,不就一句话吗?有什么难出口的?却怎的这般畏缩不前,真是没用的软骨头。我不是到自己在害怕什么,或者其实也不是不知道,只是拒绝去想而已。
  时间过得要命的慢,好不容易才在郁闷不安中熬到下课,又等了半小时,如风才来接我:“看上去我的宝贝情绪不佳。”他开着快车。
  “有吗?”我随口应了一声,没什么说话的兴趣。
  侧头看看我,他笑着摇头:“傻孩子。”
  我突然对他这样的话语和神态生出抗拒,似乎世间一切都在他手中按部就班地运行让他意气昂扬,又似乎是整个看穿了我却像逗弄宠物一样逗着我玩以娱乐他自己,我不高兴起来,气话冲口而出:
  “那你去找聪明的啊。”例如苏惜。
  他笑了笑,又看我一眼:“建议不错,值得考虑。”
  原本也是平时开玩笑的话,也不知自己怎的忽然就冒火了,我冷声道:“有人拿刀架在你脖子上逼迫你天天对着我吗?没有吧?”若真是腻了我直接开口就行,不必找这诸多的借口。
  他将车子使进停车场停好,一手架在方向盘上,侧身看着我:“无理取闹的女人最不可取。”
  我从最可爱被谪贬到了最不可取,下一秒会不会像废弃的旧鞋被人毫不留恋的丢掉?我撇下他自己跑进酒店。不要他哄的时候他可以把人哄上天,真要他说几句好话时,它却只字不提,男人没一个好东西。
  双方的家长都比我们早到,正坐在雅座里闲聊,看见我独自进去,梅平讶异:“怎么就你自己,如风没去接你?”
  “哦,他——”
  一只手贴在我的后腰,如风关上厢房的门:“给我一个浴缸做胆子,我也不敢劳动大小姐自己屈尊过来。”他笑着问候四老,把我正是介绍给他的父母之后扶我入座,视线经意不经意地在我脸上停留片刻,目光森冷。
  听话是女人的本分,对男人耍小脾气的女人最要不得——呸!狗屁沙猪。
  梅平不停地问这问那,也并不开口叫我搬回去,只是一而在地暗示希望我有空就回家走走。我应诺唯唯,却是连偷看一下父亲都觉得极度慌张。冷伯母比梅平对我还要嘘寒问暖,神色之间很是欢喜满意,像是放落了心头大石的样子。
  冷伯母高贵慈祥,冷伯父爽朗坦荡,我很奇怪怎么除了相貌之外,如风的性子脾气和他的父母没有一点相似之处,肯定是基因变异,所以他生成了一个怪胎,哼,变态狂人。
  “潇潇!又没有考虑过什么时候住到家里来?小盈也好有个伴。”冷伯母忽然就问我,转头又像冷伯父微微会心地笑。
  我明白她的所指,可是结婚?我真是想都没有想过这个问题,望一眼如风,它正端起开胃酒浅饮,哟,想不到他倒是十分尊重他的母亲呢,心念一转,我答冷伯母:
  “如风的意思是过个三五年再说。”
  他即刻放下酒杯盯着我,然后温吞吞地笑道:“我有这么说过么?”
  他没有吗?我不知道耶,看冷伯母相信谁啰。
  冷伯母望着他,脸色隐隐不悦:“如风,你也老大不小了,怎么为人处世也不懂得点。以前我不好说你,现在既然都定了亲事,也该修心养性一些。亲家翁也是有头有脸的,你若是胡闹出一些什么传闻,到时候让两家难堪不说,还徒令外头人笑话。”
  如风脸白如玉,唇边的笑容牵强且尴尬,他轻咳一声道:“是,妈,我知道了。”
  哈哈哈!我在肚子里大笑三声,算是出了一口闷气,是我好心好意想让他多玩几年啦,只可惜哦,人家的母亲会错了意,因而不乐意,并且觉得在亲家面前挂不住,来了个当堂教子。
  “亲家母你先别忙着怪如风。”梅平出面打圆场了:“我想他是顾虑到潇潇年纪小又还在念书,现在就过门的话只怕大户人家的少奶奶还担当不来,如风体贴她不想累着她,是吧,如风?”
  “呃——是。”他的脸白的近似透明。
  我在心里笑翻了半边天,快意,真是快意!想他冷如风是什么样的人物,竟也有百口莫辨的今日!怎么不令人畅怀,哈哈——我的好心情在接触到他如冰点的双眸时立刻全部被冻结。唉,可以想见,现今得志的小人今晚会连自己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来,亲爱的,多吃点。”如风给我布菜,我的小碗一下子就堆出了一座小山,他还在边挟边说:“免得明天你掉了一两肉你婆婆都会拉我算账。林爸、梅姨、爸、妈,起筷起筷,菜都凉了。”他笑容可掬。
  “妈,只要您高兴,莫说娶媳妇,过个一年半载的养个孙儿给您哄哄也不在话下。”
  冷伯母乐了,对我父亲和梅姨道:“两位意下如何?”
  父亲和梅平对视一眼,又看了看我,双双笑了开来,梅平说道:“就怕潇潇还小,有很多礼数都未通熟,到时还得麻烦亲家母教导。”
  冷伯父呵呵地一摆手:“这不碍事,一家人就别客套了。”
  不会吧!这么快就急转直下了?!事关终身我再顾不得礼貌了,“伯——”我的说话胎死腹中——如风手里的餐巾正温柔有加地擦拭着我的嘴角。
  他又端起红酒递到我的唇边:“那就这样定了,过阵子等我忙完手上的几桩生意,大家再约个时间敲定细节。慢点喝,宝贝,都呛着了。”他爱怜之至地轻拍我的脊背。
  “如风。”我乞求地看着他,我道歉,我say sorry,你大人有大量当我童言无忌好不好?
  “唔?想吃什么?我给你挟。”他又将我的小碗堆的如山高,黑瞳内燃烧着冷焰,似乎在嘲讽我道行太浅。
  看起来要在他手下起死回生显然无望,心头暗苦,我岂不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一个字:惨!两个字:活该!唉——
  饭局就这样在如风搞活的气氛和我凄惨的心境下接近尾声,临道别的时候梅平拉着我的手:“潇潇,明天和如风一起回家吃顿饭吧?”
  面对她的深切祈求,我终于都明白了,一直以来她之所以对我从来都好脾气,不仅仅是她本性的善良和顺,还因为她深深感激父亲对待她的儿子视同己出,她因之对我心存歉疚。其实这根本毫无必要,事实证明林智比我更有资格做父亲的裔嗣,我有的却不是“资格”,而是“不及格”。
  “我问问如风,看他有没有空。”我砌个台阶让自己下,自己知道就算他没空我也是会回去的,下意识的侧头去看父亲,正好迎上他炯炯有神的双目,一声呼唤几乎要夺腔而出,却又是在最后一秒瑟缩了。
  “真没用!”
  “再见。”我低声道,匆匆离去,再次把如风晾在了身后。
  当我意识到自己这种举动无疑与会给他一种我仍在发脾气的错觉,不啻于是在他控制了一个晚上的火气上浇油时,已然太迟了。
  他毫不怜惜地把我塞进车子飞速驶走。
  “如风,我——”
  “我没有兴趣听任何解释。”他冷硬地打断我,眼角斜都不斜一下。
  自尊心明显受伤,我咬紧下唇不再作一声。
  很快就回到了我们居住的地方。“下车。”他寒声道,双手仍握着方向盘,引擎未熄。
  “如风——”
  “我叫你下车。蠢笨的女人。”
  泪水在那一刹盈眶,我钻出车外用力摔上车门,车子疾驰而去。
  我很早就上了床,还赌气地把房门反锁,可是一直到了夜里十二点,我都还在睁着眼睛数羊。从住进这里以来,未曾试过有哪一晚他不再身旁。终于是忍不住从床上起来走下楼去,坐在沙发上看着壁钟的时针从十二点走到一点又从一点走到两点,整个大厅就只闻孤寂的嘀嗒嘀嗒的响声。
  我困倦而且恐慌,他不会回来了吗?真的不会回来了吗?是不是永远都不会回来了……不会的!不会的,他不会不要我的……你凭什么肯定他不会不要你呢,她何曾对你有所表示……他说了要娶我,他要娶我……那只是因为他需要一个妻子,不是因为……他需要你……妈咪……我好……好想你……不要扔下我……妈咪……如风……

  第十一章
  将醒未醒之际我将手搭过去,模糊恍惚地想抱住那个有体温的大枕头,搂空的感觉钻进意识,我一下子坐了起来,乍见自己身在卧房的床上,我大喜过望,如风回来了!
  我掀开被子跳下床叫:“如风!”
  没有答话的声音。
  收回迈到一半的右腿,再叫:“如风!”
  还是没有答话的声音。
  我环视空荡荡的大房,侧耳倾听,盥洗室、卫生间、更衣室、露台,没有一丁点声响,卧房里死寂得可怕,枕边床上仍残留有他体温的余热和独特的气味,而人却像是凭空消失。一种莫名的恐惧油然而生,不会的!我不相信!我不死心地继续搜寻,视线最终落在靠窗的梳妆台上,那上面有一缕清晨的阳光,一杯仍冒着热气的牛奶,还有杯子底沿压着的——一张白笺。
  良久,我移步过去拿起那张纸。字迹遒逸狂羁:公事、纽约。
  我端起牛奶,瞪着那四个字,不知笑好还是哭好,他永远关心我的胃超过关心我的心吧?
  在空寂无人的屋子里只听得到钟摆的声音,还未到中午我就已经无法忍受,从那会把人逼疯的苍白谧静中逃了出来。
  车子游走在川流不息的马路上,人海茫茫我竟不知该将它驶向何方。若说每一个生于世上的人在冥冥中都有其最终的归宿,那么,我的呢?
  百无聊赖中拿出电话拨给雨盈,我才报上名字她就尖叫了起来,嚷着她的小阿姨这一两天内就要从瑞士回来,小阿姨这个小阿姨那个,兴致高昂地叽喳不停,我像被连珠炮轰只有唯诺声声待到她终于想起问我句找她什么事时,我已经想不起来我有什么事了,于是挂掉。可我真的无处可去,便又拨给澄映,号码才拨到一半却跳断了,索然无味之下我也懒得再重拨。
  漫无目的地前行,愈发觉得空虚,于是我决定去探访母亲。好久没梦见她了,直到昨晚。
  远远的就看见她的墓碑前摆着鲜花。
  一大束的贵族百合,以紫罗兰、百日草和勿忘我作边饰,纯白的百合花中间,一枝幽静的红玫瑰在秋阳下格外耀眼。碑上的小照中母亲一如既往地笑着,温柔而又幸福。心头愈是酸涩难忍,眼泪愈是不肯外流。
  我将手中的花也摆在地上,在母亲面前坐下来。我见不着她活生生的面容,然而我始终相信,她一直存在于另一个时空,以她一贯的宠爱无声无息地关注着我、庇护着我。
  思绪紊乱至极,我开始和母亲说话,说父亲,说如风,说雨盈和方澄征,将这段时间以来所发生的事巨细无靡全部细诉与她,直到喉咙沙哑、夕阳西下,我才记起要回家吃晚饭。
  离去时心里难得的竟十分安宁,回头望望沉寂群碑中维系我心的那一个,是她原谅了我么?
  走进林家第一个见到张嫂,她一脸惊喜地迎上来:“大小姐你回来了!”话一出口就立在原地了,样子极为不安,似乎是骤觉自己过份热切。
  我真有那么恐怖吗?忍不住笑出声来:“我中饭都没吃,饿死了,有没有给我做焗汁排骨?”
  她惊愕,然后就笑裂了嘴:“有!有!还是太太亲自下厨呢!我这就去吩咐开饭,就等小姐了。”她语无伦次地急脚往饭厅赶去。
  “老爷和太太呢?”我追着她的背影问。
  她赶紧停下答道:“都在书房,少爷在楼上。”
  我向她挥挥手走向书房,映进眼内的每一件摆设都那么熟悉,似乎这屋子里任何一处空间都留存着自己年少时遗留下来的影子,或笑或哭,或静或动,从小到大纵横交叠,错综散落在每一个角落。二十年了呵!
  站在书房门口,有那么几秒我仍是怯场,头靠在墙上深深吸进一口空气,权当是补充勇气吧,没有敲门我直接握着门把轻轻旋开。
  父亲在黑色的旋转皮椅内,斜向窗户闭目养神,梅平站在他身后,纤柔的双手在他的肩背上慢悠细致地捶捏着,夕阳的余光从窗户射进来倾斜的一截,渲染出一种昏黄的安祥色彩,两个相互衬映的身形在宽敞的空间里构出缜密合衬的和谐,就似一幅古旧的相濡以沫的国画。
  如果母亲在天之灵亦能看到我所看到的,相信她也会为他感到欣慰。
  我没有惊扰他们,定定望着父亲棱角分明的侧面,百般滋味在心底泛滥成河。刚耿、威严的他这一生从未向任何人低头,然这许多年来,他到底以着何种阔广深沉的宽容和忍耐来包涵他不分青红皂白的女儿呵!只因他怜且愧女儿无母,于是不忍管制而予以最大限度的爱溺和纵容。普天之下,惟父母对儿女的爱是真正无私并且永远不计回报。
  失妻之痛已是痛彻肺腑,每日间还得忍受他惟一的少不更事的女儿刀枪相向的折磨,我不能想象这十几年来他承受着多么巨大的创痛,如果不是有梅姨一直在他身边,给他陪伴和抚慰,如果不是有林智给他以亲子之情,弥补着他心灵上的空缺,我真怕他根本无法支撑到现在。想到这,我全身都渗出了细潸的冷汗,从来都没有这般庆幸事情还未到不可挽回的地步!从来都没有这么衷心地感谢过神明!
  父亲的手覆上梅平的,向后斜侧回头:“怎么还没回来——”
  他看见了我。
  “潇潇你回来了——如风今早来过电话,我们知道他有事。”她善解人意地,看了看父亲和我,又笑道,“你们父女先聊聊,我去看看晚饭准备好了没有。”
  房门合上,整个世界就只剩下我和父亲面面相对。
  我向他走过去,每走一步心里的难过和自责就沉重一分,我欠负他的只怕终此一生都无法偿还。愧悔地避开他的目光,我移步到他背后,像电影里放慢的镜头,我的手提起、放在他的肩头,轻缓地为他捶起背来。
  咽了口口水,十五年之后我终于发自内心叫出那一声:
  “爹——地。”
  泪水大滴大滴地坠落,溅散在他的领襟,爹地……多少年了,每一个夜里从梦中惊醒的那一刻,辨不清是恨是爱,总容许自己在泪水浸湿枕巾的同时,于心底默默地一遍遍地唤着这两个字。
  “爹地……”
  “嗯。”他应了一声,右手搭上中间的抽屉,拉开,拿出当中的相框来,指腹久久地摩挲母亲的面容。
  我看向框中的三人合照,他一手揽着母亲于怀内,一手将我托坐在他宽厚的肩头,那时候他好年轻,浓眉虎眼,方正的脸上耀耀生辉,母亲依偎在他的臂弯里,甜蜜而情意绵绵,一岁的我嘟着笑脸,坐在他的肩头手舞足蹈,与我钱包中那张裁剪工整的小照丝毫无异。
  眼泪掉得更凶,回首来时的路,教人情何以堪。
  “一晃眼你都长这么大了。”他感慨万千,英雄迟暮般喟叹。
  我再忍不住,伏在他的背脊失声痛哭。
  他意外失措,半侧过身子轻拍我的背部,着急不已:“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告诉爸爸,爸爸一定帮你解决。”
  眼泪和情感如同决堤的急流,我放声哭:“爹地——对不起!对不起爹地——爹地,我——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我以为——以为——”
  好半晌,他的手复又拍上我的背:“好了,好了,别哭了。”话音粗浊不清。
  “爹地,”我唤,半跪在他面前,泪水继续狂涌。
  梅平在这时推门进来,先是一怔然后眼角迅速濡湿,脸上欢喜难抑:“好了,来擦一擦。”
  我接过她递来的面巾纸胡乱抹去脸上的泪,几个起伏之后终是勉强止住哭声。我不好意思地叫了声:“梅——梅姨。”
  林智也在这时走进来,一看见我就嘴角一撇:“姐,你像个丑八怪,难看死了。”
  “小智!”梅姨斥他,“怎么对姐姐这么没礼貌!”
  林智笑嘿嘿地:“她就是丑嘛,头发像杂草,眼睛像核桃,鼻子像胡萝卜,老天!我不堪打击,要晕倒了。”他倒在梅姨身上。
  梅姨推开他:“站好!都念大学了还这么顽皮。”说着又忍不住笑出来。
  “法律规定念大学就不能顽皮了吗?我偏要顽皮。”他怪叫,搂着娇小的梅姨,高大的身躯直往她怀里钻,“我现在是小孩,妈妈抱抱!”
  父亲连连咳嗽,我睁着朦胧的眼笑出了声,忍不住双手揽上他的脖子。心底一酸,又流出泪来。
  我在家里住了一晚,与挂在房内母亲的画像“久别重逢”,感触万千之下以致彻夜未眠,第二天又和林智一起陪梅姨去购物,将近中午才回到我和如风的蜗居。
  开门进去入眼就是一屋子冷清,一颗心一下子就空了一半。
  我拿了一罐饮料,把自己扔在沙发上。手上的戒指随着罐子一下一下地在眼前晃来晃去,不知不觉和如风由认识到住在一起已将近一年,想及他,便有融融的暖流流过身心,我终于是跨越了横亘在我和父亲之间的鸿沟。因为如风要暂时离开,而他不要我在这段时间内孤单一个。他没和我道别,是因为他不忍吵醒我吧?
  逐渐地与如风相识以来一直共渡的时光一个片段接着一个片段在记忆中连续上映。
  在冷府认识他,被他戏弄;在澄映家再次相见,在大街上被他掳走……给我带上戒指;抱着我跃进泳池;把他自己送给我当生日礼物……在三更半夜告诉我他将永远要我;设计使我逃课,在马路上接吻,在大街上跳舞,陪我玩家家……将我绑在床链上;疯狂刺激地高速飞车……在母亲的坟前任我拳打脚踢;拍卖场上的扶持,以及夜夜的温存……直到前一天清晨的那杯牛奶,盛着他的歉意和体贴。
  一幅幅印象尽皆鲜明,似乎刚刚才发生在昨天。
  罐子空了,我顺手把它放在落地灯旁边的圆几上,视线掠过摆在那儿的电话,看看墙上的挂钟时针正指向两点,那么纽约应是夜里一点左右啰?他睡了吗?还是也在想着我?我拿起电话打他的手提,却听到一把柔和的女声请我稍后再拨,他把电话关了。
  掩不住内心的失落,从来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般渴望可以立刻见着他,哪怕是能听听他的声音也好。
  一个念头在脑中闪过,反正我也没事,于是再度拿起电话,我拨通纽约的总机,记下所有够得上档次的酒店名称和总机号码,开始一家一家地打电话去查。查过一家没有找到就拨一次他的电话,拨不通就再往下一家查。查到第六家时我骤觉自己是个傻瓜,怎么不首先往华伦道尔问个究竟?他可不是我,会随便地认为住得过去就行,而纽约首屈一指的大酒店非华伦道尔莫属。
  我立刻打电话过去,当接线生请我稍等时,我既抱着些微的希祈,却又越来越觉得此举的愚蠢,也许他会住在公司里?也许会住在朋友处?也许冷家根本在纽约就有房子?为什么不安心等他的电话呢?若把刚才的国际话费加起来没准都够我买张双程机票飞往纽约了。
  “林小姐?”电话那头传来悦耳的声音,我心一跳,道:“是。”
  “你要找的冷先生查到了,他住在二零一零号房,电话号码是——”
  我忙不迭地道谢,飞快记下号码,心头萌生一份狂喜,正似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的那种雀跃和无比的欢欣。
  如风,拜托你要在房里,我边摁电话边在心里祷告,如风,请你一定要在!
  振铃响起,一声,两声,三声,我的心开始下沉,四声,五声,六声,心情直线下坠沉到了谷底,抱着最后一线希望我继续往下听,第七声,第八声,“叮”有人取了听筒!双眼立时布了满目潮气,我找了他一辈子那么久呵!
  “见鬼的是谁?”传过来一声叫吼。
  我的呼吸窒了窒,那样的火爆语气明白表示他正被严重打扰。
  “喂!”
  啊!对!怎么忘了他那里是凌晨,肯定是被我从床上叫了起来,难怪要发脾气―——
  “风,是谁呀?不说话就算了,别管他了。”听筒里隐约传来女子的催促声。我呆在当场。
  “Shit!”他的叫声陡然变得十分尖锐:“潇,是不是你?潇!”
  原本已在心里头默诵过几千几百次的说辞,此时硬梆梆哽在喉咙,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哎呀!”那把女声也陡然在拉高,夹带着笑意:“是林小姐呀!”
  “Shut up!潇!是不是你?!”
  一个女人,一个女人在他房内,她叫他“风”,她的声线相当动人,一如她在乡里木屋对我说她并不想伤害我时那样好听。
  “回答我!潇!说话!”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意识在上一秒已被轰得粉碎,心底冰凉彻骨,我努力再张开嘴:“如——风,这种玩笑我已经开过,没有新——新意了,我们换一个好不好?如风,告诉我,那是——电——电视的声音——”脑袋一片空白。
  电话那头寂如死水,半晌:“你在哪?”他问。
  我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握住话筒:“在我们的公寓。”
  “出了什么事?”他的声音很沉。
  “没事——我闷得慌,想找你——聊聊。”为什么?为什么?谁能告诉我这是为什么?!
  一声巨响传来,似是拳头捶在硬物上所发出的响声。
  “你到底出了什么事?是什么原因促使你打电话给我?说!”震天的叫喝令我耳膜生痛。
  我对着空气吃吃笑起来,眼泪随着笑声倾泻而下。是否生命已到了尽头?要不为何一辈子的泪会集中在这几天内流完流尽。
  “别担心,我真的没事,不过是刚刚看完一本十分滑稽十分荒谬的爱情小说,觉得里面有一句话挺有意思,想要念给你听……你要听吗?”
  “念。”他的嗓音出奇的沉静。
  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无休无止:“我找遍了全世界才找到了你。”
  听筒里又是死寂,我竭力止住笑声,却止不住在脸上奔流的泪:“就这么回事。好了,要说的都说了,你公事那么忙,我不打扰你了。如风,再见。”我轻轻放下电话,对那头传来的急厉叫声选择了充耳不闻。然在我要挂上它的刹那,支持我保持冷静的理智从头到脚全线崩溃,我疾速地收回它大声喊道:
  “我从来没有恨哪一个人像我恨你这样!你永远也别想再见到我,你这个坏人!骗子!我死给你看!”我扔掉话筒,凄厉的哭喊在空荡的屋宇中盘绕,跌跌撞撞地冲了出去。
  我以为终有一日他会打心底在乎我,我甚至以为我都快要成功在望了,然而在我鼓足勇气准备告诉他我的心意时,却意料不到他会在同一时候用事实间接告诉我他的定夺。原来所有的甜言蜜语都不过是应景的台词,所有的情真意切亦不过是当时冲动的情绪。从一开始就明白,期望他为了一个女人而有所改变莫过于希祈太阳北升南落,却为何会一直都抱着亿万分之一的希望,幻想有一日会出现奇迹?我多可笑多幼稚!莫怪他要骂我蠢笨,我确是天字第一号傻瓜!以致梦醒的一刻如此伤痛欲绝。
  眼泪一直往下坠,我将车子驶得飞快。
  我不会回家,不会去任何一处他知道的地方,再过会时间我连这辆车子都会扔掉,时至今日我已十分了解他不可思议的能力,我不怀疑,如果他要找我他会在踏上这片土地之前就已差人把每一寸地皮都翻过来,但是,我发誓我不会被他找到!
  呼啸的风中似乎传过来冷淡的讥笑,是谁也曾经用尽生命流着泪哭叫:“我和她们并没有什么不同是不是?到头来得到的都是相同的结局……”
  马连华院长的修道院位于四周高墙林立的闹市区中心,确切地说是位于闹市区中心的死角位置。它之于那些宏伟磅礴的建筑群犹如一枝枯败的干草掩饰于盛放的牡丹花丛的缝隙,颓败、寒碜、孤零,毫不起眼。它之所以能存留下来没被征用开发,据说是因为从黄金分割以及运筹经济理论上分析,它在这一长段黄金地段上所处的位置恰是最容易被人忽略的一点,所以没有哪一家企业或者建筑商对这么不碍事的一小点地方感兴趣。
  修道院的建筑非常悠久,可以上溯到清朝的哪一代皇帝期间,因而它灰色调的外观又给人以朴实的古典感。它占地面积并不大,除了一个小教堂,一排曲尺型木质构架的厢房,还有就是与厢房长廊紧密相连的一个小庭院,院子里有花有草,有假山有小喷泉,可以说是西文宗教色彩和东方园林艺术相融汇的建筑。
  我躺在后院的草坪上,望着四角墙檐上一片狭窄的天空,眼角的余光瞥见正穿过长廊向我走来的连华院长。在这小小的修道院里,包括她在内只有五个修女,每一个都已过知天命之年。
  安详的修女在我身边坐下:“孩子,你已经一天没有吃东西了。”
  “嬷嬷,我没有胃口。”我把玩她黑袍的下摆,“我进来继承你的衣钵怎么样?”
  她摇头:“你属于外面的世界,孩子,一时的冲动并不能解决问题。”
  “嬷嬷,你的话毫无道理,。从认识你至今,和你作伴的念头我已经考虑了超过八年,这还叫冲动?”
  修女还是摇头:“你只是因为消极从而想到遁世;并没有一颗虔诚的心,允许你侍奉上帝是对神的亵渎,我不能这么做。”
  我摘下左手的戒指戴到右手无名指上,在国外许多地方,这是身为修女的标志,我哈哈笑道:“嬷嬷你看,我已经和上帝结婚了,万能的主拯救众生于水深火热,他才不会弃我于不顾,况且,我有大半辈子的时间可以用来还原一颗纯净的心。”
  连华慈爱地笑起来:“看来我没有办法说服你,好吧,孩子,你可以在这里住下来直到你想离开,但是我不会允许你加入教会。”她的语气虽和缓却表明了不容更改。
  我向长廊努嘴:“找你来了。”
  伍修女行上前来,先给我一个温和的微笑才对连华道:“院长,你有朋友来访。”
  连华执起我的手轻轻拍了拍:“把戒指戴好,然后去吃点东西。”站起来偕伍修女离去。
  又剩下我一个人,独对四角檐上一片狭窄的天空。
  我想我是睡着了,然后我是被冻醒的,深秋的黄昏已经有了很重的凉意。
  “睡了?”有人说。
  我一骨碌坐起来。
  两米外一位女子席地而坐,嘴角含着一根青草,神色和气地看着我。二十七八的年纪,虽然是坐着,仍然可以感觉得出来她很高,宽松的白衬衫,洗得像白帆的旧牛仔裤,身子瘦削得似乎不堪盈握,却又依稀可窥极有韵致,薄碎的遮额短发,五官清越潇湘,一张灵气逼人的瓜子脸似曾相识。
  我心里赞叹,这才真正是吉普赛女郎流浪的风姿。
  “你应该拿把吉它到大草原上清唱‘不要问我从哪里来’。”我说:“你就是嬷嬷的朋友?”我从未曾在后院见过陌生人,可想而知她肯定和我一样,与这座修道院或是院里的某位修女叛关系匪浅。怎么嗓子发痛,着凉了吗?
  “我确实会弹吉它。你的嬷嬷没有向我提起过有这么一位朋友,不过也没有什么奇怪的,她的朋友我本就一个都不认识。
  “因为工作需要我居无定所,很难得会回来一趟。”
  “嬷嬷叫你来做客?”
  她清声连笑:“她叫我来陪你聊聊天。”
  出于一种我自己也不明白的原因,我对这位美丽的陌生女子有莫名的好感,而且此刻我确实需要一个倾诉的,她比年迈花甲的连华修女与我来得贴近。
  “认识嬷嬷是我在十二岁那年,”我又躺下,想到了什么随口就说什么。“我离家出走,像条没有人要的小狗,和别的没有人要的小狗打了一架,之后又被一条真正的野狗欺负,我飞跑结果撞上路过的嬷嬷,她把我捡了回来,我在这住了一个星期。从那以后我时不时就过来一趟,多数是心情不好的时候,来忏悔、告解,寻求心灵上的一份安宁和平衡。嬷嬷对我很好,就像对待她的孩子,其他修女也很好。”
  我沉默了,从某种形式上言,这里是我的家。如果当年我的人生中没有这一处缓冲点,很有可能现在的我会正躲在某条阴暗的小巷里吸着大麻或是因打架杀人而蹲进了监狱。而基于一种恐惧失去的自私,我不肯和任何人分享这儿。在这里,我能够获得完整的关注和爱护,连华院长有时近似母亲的替代。
  从来没想到自己会有用得着这一个小秘密的时候,是不是潜意识里我一直害怕一直担心会有
  这么一天?所以才一直都对他有所隐瞒……
  “所以连华不赞成你入教。”清悦的声调打断了我的思绪。“其他修女也不赞成。教规严苛的束缚不是凭想象可以感觉得到的。”
  我对着天空笑,到今天连华修女仍然把我当作八年前那个十二岁的小孩来疼爱。“嘿,告诉你一个小秘密,从第二次到这儿来开始,我偷偷准备了一个小本子,如果我想当修女就在上面画一道横杠,很想的话就画两道或三道,下次再来如果已经不想当修女了就划掉横杠,一道两道三道都是随心情而定,如果还想就加画杠杠。以后每来一回本子上的横杠就或加或减,八年来在那小本上画画删删,画得多删得少。”
  我润了润唇:“好笑的是有一回我把上面的横杠删得一道不剩,而最近的一次却连夜把整个本子画满为止。”
  “打击再大有一天也会过去,而一旦入了教你就永远无法退出,你不认为应该更慎重一些吗?”她流露出忧虑。
  “如果我告诉你,当一个念头在你的意识中反复出现,整整八年持续不去,八年后你要做那件事的强烈想法,已经到了你不能不去做它的程度,你认为有道理吗?”思路逐渐理出了头绪,我不知道是在告诉她还是想说给自己听,“也许多年来我一直就在等这样一个契机。”
  一个可以促使我最后下定决心的成熟的时机,我慢慢坐起来,似乎是想通了,却又似乎是若有所失。
  “这个根本不成问题。”八年前我就想好了要她答应的办法,“如果我在她面前把两只手腕的静脉都割开,你说最后她会不会答应?”
  她震惊不已,继而是更深的忧虑:“你当真这么决定了?”
  二十一年对“一生”而言或者很是短暂,然而女人的一生除了还未结婚生子,还有什么我未经历的?在大喜大悲之后,对生命的爱恨嗔贪怎么可能会不看淡。
  “事不宜迟,明天我就加入嬷嬷的行列。”虽然不想承认,我知道我有一半是在赌气,母亲不能留在世上陪我,如风——不在乎我,我不相信连最疼我的嬷嬷也不要我。
  那女子不以为然地看着我,“至刚易折,你太固执了。”
  心头微震,记忆中有谁也曾说过我固执?
  她看看表,站起来拍拍裤子:“我该走了。”说完却又蹲到我面前,用一种说不出来的深沉的沧桑目光看着我说:“请听我最后几句话,当你心里还爱着一个人时,你永远无法强迫自己去爱上任何别的男子,包括上帝。另外,你或许可以逼迫连华屈服,但你的任性只会使她那余下的半生都在悔恨中渡过。”
  她站起来,“除非你承认自己软弱得一无是处,否则就不要一径地纵容自己逃避问题。”飘然而去。
  我扛着有些昏沉的脑袋再次躺下,对头那方墙檐上的天空兀自发呆。
  肃穆无人的谧静的教堂里,我主耶酥在十字架上向世人呈献他永恒的悲悯的微笑。我穿着黑袍戴着修女帽,用无声的句子向主述说我的际遇,告解这许多年来的罪过。恳求他给我宽恕和指引。
  在圣坛前从早上跪到下午,我忘了时间,忘了身在何方。直到身后教堂的门发出“吱呀”一声,紧接着是一阵纷沓杂乱的脚步声,我听到一声尖叫,“潇潇!你不会真的——”
  雨盈?!我惶惑地想起身,教堂一阵倾斜摇晃,我又扑在了地上,这才察觉双腿因跪压过久而剧烈麻痹,脑袋晕眩得十分厉害。我回过头去,迅即惊愕得都忘了要站起来。
  父亲、梅平、林智、冷伯父、冷伯母、雨盈、澄映和方澄征,还有昨天那位陌生的女子,一个个脸上都是震惊过度以致作声不得的神情。我被他们的阵势吓住了,而还没等我反应过来,雨盈已经“哇”的一声大哭起来,还跺着脚叫“不要!潇潇不要!”
  她没来由的哭喊弄得我手足无措,心头更加惶急,一时之间什么都说不出来。
  一阵清晰的脚步声响起,连华院长从里间走出来,紧接着另一阵清晰的脚步声响起,一道颀长挺拔的身形逆着光线从教堂门口大步走进来,似乎在那一刹教堂里有万千的幽灵飘过,空气里弥漫着令人心底发怵的阴寒。慌乱的众人下意识地退到两侧,腾出无阻拦的过道,一脸愤然的林智才站出来又被梅平紧攥了回去,雨盈在看见他的瞬间也不自觉噤若寒蝉。
  意识被强烈的恐惧慑住,我挣扎着从地上爬起飞扑向走到身侧的连华:“嬷嬷!”
  再快也快不过那人疾如鹰勾的双手,身子在下一瞬跌入他的胸膛,被震得五脏六腑都移了位,我狂叫:“嬷嬷!”
  “嬷嬷?!”紧继一声讥诮的森恻的冷哼,我的帽子被扯下,身上的长袍嘶声裂为两半,他抄起圣坛上的器皿砸向神像,与此同时将我拦腰箍离地面。
  我头脚朝下动弹不得,只听见“砰里磅踉”许多声巨响,夹杂着女子的惊叫“如风!住手!”却叫不住连绵震耳的“砰砰”声!当最后毁灭的响声嘎然而止,我被放了下来双脚着地。一只手抬高我的下巴,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我的颚骨,那个从地狱最底层脱身出来的鬼魅唇边含笑,眼底却是薄薄的一层碎裂的寒冰。
  “不忠的小东西,你要嫁给上帝?”
  我呆呆地看着他,身边有谁在呼气,说:“孩子,你吓坏她了。”是嬷嬷的声音!我条件反射地尖叫,“嬷嬷!嬷——”
  什么东西?是什么东西……我在哪里?谁?是谁……在吻我……谁在抚着我……是谁的动作那么温柔,让人眷恋呵……就像如风——
  我怔怔地望着那双寒怒未去的黑眸,似焦灼,似愤怒,似懊悔,似疼惜,似狂躁和恐惧,说不清都有哪些,繁纷复杂得让我无法辨认。
  他紧了紧贝玉般的白齿,手臂一带将我抡转到身侧,正面对上连华。他阴声细气说:“听着,你是用什么仪式让她入教的,就用什么样的仪式把她还给我,一个一个步骤来,再微不足道的细节都不许省略。”
  耳朵中钻进他的说话声,双眼所见却是像被联军洗劫过后的现场,老天!我傻了眼望向连华,她正和气地答话:“这不可能。”
  如风的脸一沉,也和气地笑了起来,然残忍却在那一笑中显露遗:“要将这么小的地方夷为平地,我想我用不着出动轰炸机铲土机就可以了。”
  连华微笑:“我们没有退会仪式——”
  “识相的现在就去给我准备。”
  “也不需要。”
  “我再给你三十秒。”他双手一夹,我在下一秒被举上半空,昂首看我,他眼中棱角尖锐的冰碎仿佛就要喷将出来,牙齿咬得格格作响:“这次我绝不轻饶你。”
  他好可怕——
  “我——我——”我在天旋地转中坠入无边的黑暗。

  第十二章
  我做了一辈子的噩梦。
  母亲笑意盎然的脸庞眨眼间变得凄然欲绝,流着泪背过身去再不肯见我;又看见父亲在远处向我招手,我奔跑过去,那条路却没有尽头,梅平牵着林智斜插出来,父亲头也不回跟着他们走了;远远地看见雨盈和澄映有说有笑地行过来,我放声大叫,她们却听不见我,也看不见我,就这样从我身边走过;我在白茫茫的大雾中不知所以,不知从哪里传来一阵木鱼声和飘忽的吟唱:到如今回头一觉真无趣,到如今,回头一觉……你在找什么?忽然之间有人问我,我回过头去,如风含笑出现,我惊喜交加地扑向他,他却笑着一步一步向后退,如风!我心神俱裂,他不要我了!他真的不要我了……如风,如风……我在,有人说,如风叹着气飘了回来,我一把抱紧他又哭又笑,不要逗我玩……再不了……好,不玩了,他说,抱紧我……如风么?好累……好累……
  谁在触摸我的额头?我费力地将沉重的眼皮撑开一线。
  “好了,终于醒了。”说话人大大松了一口气。
  “梅……姨?”我无力地轻唤,她怎么会坐大我的床——床头挂着输液瓶子,而左手手背传来针尖扎着的刺痛,这是——医院?
  环视围在床边的许多张既忧虑又欢喜的脸孔,虚弱地朝他们扯了扯嘴角,我乏力地合上双眼,身体仿似被彻底掏空,就像是所有的骨肉和内脏都被剔离,只剩下一张皮囊,无法提起一点点的力气。
  床沿开始下陷,“咔嚓”的关门声响起,尔后有温热的气息在我脸上每一处徘徊。
  “如风……么?”我微睁开眼。
  映入眼帘的瞳子布满淡淡的血丝,以往的清洌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挂虑褪下之后涌起的,他无掩饰的疲倦。
  我抬手想碰他的脸,“你怎么了……为什么……这个样子?”
  他握住我的手吻了又吻,在我身边躺下,极其轻柔地扶高我的头让我枕着他的手臂,然后他两手交互缠绕环着我的脖子,身体紧贴我的身体将头埋在我的颈窝,就像一个安全感匮乏的孩子想寻求某种依赖和慰藉。我整个因极端的意外而愕然到无心复加,这个攻无不克战无不胜集商界之王与情坛之圣于一体的男人,认识他至今何曾见过他流露出一丁点类似的无力感?
  “如风?”我低唤,发生了什么事?
  他的唇在我的颈项上蹭来蹭去:“爱我吗?”声音含糊压抑,十分怪异。
  突如其来的问题使我呆住,不作声了,爱他吗?这个问题问了自己好久了,似乎一直都没有很明确的答案,然而是真的没有答案,还是不肯去深究答案,是知人知世而难自知,还是惯于用自欺欺人的方式保护自己?
  “爱不爱我?”他又问,唇瓣用力压迫我的颈子。
  我幽幽轻语:“我已算是自私的人了,如风,你比我更自私。”
  “爱不爱我?”
  我被逼出了情绪:“你真要我死掉才甘心是不是?”
  “爱不爱我?”他搂着我轻摇,如同耍赖的小孩非要得到他想要的东西。“爱不爱我?”
  心头篷地萌生一份噬骨的悲哀,为自己也说不出的因由,我无声长叹:“是爱你。”一颗心明确交了出去,就像风筝被扯断了线,再也无法收回。
  “再说一遍。”他似是心满意足,停下了所有动作。
  “爱着你,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总之就是爱上你了。”
  他动了动,又安静了。
  望着空无一物的天花板,只觉刚刚凝聚起来的勇气正在一丝一丝流失,舔舔干涩的唇,我慢声说道:
  “如风,放我走,好吗?如你所要的,我爱上你了——我再无法以平常心态去看待你的不能专一。也许是潜意识害怕你会舍我而去,一直都逃避这个问题,总以为睁只眼闭只眼就可以相安无事,而到事情真正临头的那一刻,才发觉原来自己很在意,很在意,我——根本无法承受。我要我的丈夫无论是心是身都完完整整地只属于我一个人,正如我自己是完完整整地属于他。”
  我停下来喘口气,他不哼声,安静的异样。
  我叹了口气,继续道:“你硬将我留住毫无意义,惟一的结果就是你会看着我的健康一天比一天枯萎,而我的灵魂也会一点连着一点死去,我不会不吃饭,不会不睡觉,也不会以狂轰滥炸的学习或者放肆的夜生活来麻痹自己,更加不会寻死,但是只要不在你身边一日,我就会憔悴一日,你真要亲眼看着我一天天消瘦下去乃致形销骨立吗——如风,如风?”
  我竖起耳朵,他轻轻的均匀的呼吸声几不可闻,原来不知在什么时候就已睡着,我一番苦心的说词竟是白白说给了空气,怎么就有这样的人——悲伤之余又是想哭与想笑。
  手指轻微的刺痛使我从半梦半醒之间转向清醒,护士收起针管和空瓶子,轻声道歉后走向门口。刚把房门拉开,她却转回头看我,我抬高手示意她让访客进来。是那位女子。
  我指指如风,他的气息仍旧有规律地拂我的颈项,她安静地合上门,我打手势请她到床前坐下。
  “我昏迷了多久?”我放低声音,虽然仍然虚弱,休息之后却感觉精神好多了。
  “两天一夜。”
  我苦笑,先是超过二十四小时粒米未进,又在草地上睡熟着了凉,再来一个二十四小时只扒了半碗米饭,自己罚跪了一个上午,还被如风那样惊吓一番,我不晕倒才不正常。
  “你是——”我面对她的身份很好奇。
  “事情说穿了非常简单,我叫童曦,儿童的童,晨曦的曦,是如风母亲最小的妹妹。”
  “雨盈的小姨?!”我低叫,仔细端详她,确和雨盈有五分相像,不禁颇有感慨:“这世界说小不小,说大却也真够大。”
  “朋友托我给连华带了份礼物,所以一下飞机我就直接去了她那儿。但又因为晚上还有重要的约会,直到第二天中午我才挪得出时间去看望大姊,刚巧方澄映和方澄征都在,雨盈怎么也找你不着,便对我数落你的不是,随手抽出相册翻给我看你的照片,这一看可不得了,想起你前一天的决定,偏偏苦于和连华联系不上,当时如风又不在家里,我一时失了方寸,结果——”她歉然地朝我笑。
  我也跟着她笑。那天在气苦无望之下我玩心大发,硬缠着连华磨来一套修女袍过一过瘾,没想到却差点把大家吓个半死。
  童曦看了看仍在沉睡中的如风:“你晕倒时连华刚好说出你只是一时淘气,你没看到他当时的样子,简直就是想大开杀戒,还好不是在古代他会懂得内功,否则连华的修道院肯定不保。”
  我张大嘴巴:“我是不是该庆幸自己晕倒得及时?”否则首当其冲会成为他发泄怒气的靶子。
  她看着我:“如果从他上飞机时算起,我猜他大概有一周没合过眼了。”
  我侧侧头,下巴轻擦过他的额际,他酣睡得有如婴儿,并且大半个身子很有技巧地斜压在我身上,没给我增加多少重量,却把我完全控制在他的肢体下。我叹了口气,从这个姿态就可以知道,他根本不可能会放我走。
  “如风比我长一岁,我们从小一起长大,感情一直很好。上周我们还通过电话,聊起了你,可以说我这次是专程回来看你的,因为我非常好奇,”童曦俏妍的唇角露出笑意:“到底是什么样的奇女子,竟使得冷家风流浪子那颗博爱兼无情的心沦陷了,简直可列世界八大奇迹之一。”
  沦陷?我不无自嘲地笑笑,就算他真的爱上我都没什么值得欢喜的,只怕终此一生我都要和别人共用我的丈夫。我的一生肯定不会太长久,记得宋代女词人朱淑真就是抑郁而终,很快就会轮到我。
  童曦还想说些什么,梅平和林智已经推门进来。房门合上的那几秒的空隙,我看见门外站着一个男人,他抱着双手背墙而立,似在等人,然神色之间却稳若无波,没有一丝一毫在等待的不耐。很显然童曦也看见他了,因为她的脸色微微一变。
  童曦站起来礼貌地和梅姨打过招呼,又对我道:“你好好休息,我先走了。”
  我与他点头道别,我拿如风的项上人头作担保我见过那位男子,可就是想不起来是在哪见的。童曦拉开门出去,房门被拉上的瞬间那男子给我一个微笑,记忆乍闪,我恍然醒悟,是他!那个气宇轩昂的男人。
  原来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一份故事。
  “有没有好点?”梅姨放下手中的保温饭盒:“我给你熬了点粥,要不要现在喝?”
  看看身侧的如风,我若起来必定会吵醒他,便对她道:“我一会再喝,谢谢梅姨。爸——爸呢?”
  “他下午有份重要的合约要签,回公司去了。”她笑得极为欣快。林智在她背后用双手刮脸,我被他羞得面红耳赤。
  “你再多睡一会,等醒了记得要把粥喝了,啊?晚上我再给你做几样开胃的小菜。”她为我捂了捂被子,转身对林智道:“小智,我们别打扰你姐姐了。”
  林智搂着她,蹦蹦跳跳地,临到门口还回头朝我挤眉弄眼。才几天不见,他又长高了。
  我不知道所谓的“亲人”是否非要以血缘关系为基准才算得是“亲人”,我也不在乎,从我回家的那一刻起他们就已是我的亲人,或者时间更在此之前,内心早已承认和接纳了他们也未定。关于林智身世的秘密,只除非是经由梅姨告诉他,它会在我的心底尘封直至我老死,而他,永远都会是我父亲的儿子,也永远都会是我的弟弟。我同样不会公开母亲自杀的真相,她用生命和善良掩盖的事实,我没有权利也没有资格去揭穿。
  我迷迷糊糊地睡得极浅,又睡了多久也没有概念,自然而然就醒了。
  睁开眼睛就见到如风期盼的双眼,他兴奋莫名的样子让我不解,而还未来得及动用神智,他已经凑过唇来在我脸上乱吻一气,最后停驻在我的唇上,吻我的方式似极度饥渴。
  就像睡了一觉那么久他才放开我,抚着我的心房给我顺气。然后他扶我起来,倒出粥坐到我的面前,勺了一匙送到我的嘴边。
  看了看他,我顺从地将汤匙噙到嘴里,对于他,任何反抗和不服从到最后都会是以无效告终,况且,我也想听听他又会如何哄我。
  他又连喂了我几口,之后说道:“我也饿了。”
  我不说话。
  “你喂我,好不好?”他嘟起嘴向我吹气,及肩的发丝从他的俊颜扫过,荡起黑色的涟漪,动作和精神都引人至极。
  我想笑,于是赶忙咬紧下唇。还有些不能接受,到底是那个成熟考究高贵优雅,淡漠无情,等等等等的男人在一夜之间变成了一个有点稚气又有点顽皮的小孩,还是我大病一场烧坏了脑子才有的错觉?二十九岁的大男人耶,怎么可以表现出这般模样的孩子气。
  我伸去拿他手中的匙子,他却笑着摆头一晃又勺起一匙送入我的嘴中,然后他双臂一张,夹住我的身子:“喂我。”说完便嘴对嘴史住我,差点没把我噎着。唉——自从认识他,我最明显的变化莫过于越来越爱叹气。他总有办法撩拨我的情绪,也总有办法安抚我的情绪,我想我这辈子铁定是栽在他手上的了,就差迟早而已。
  两个人你喂我一口我喂你一口,将满满一盒鱼翅瘦肉粥吃得点滴不剩。他放下手中的餐具坐回我对面,嘻闹的神色转为沉静,双眸黑如夜星,闪着宝石般幽亮的清芒。
  相视良久,他伸手碰触我的脸庞,那份呵护的小心犹似他在轻抚一件易碎的白瓷瓶。
  “苏惜会买同一班机票尾随我去纽约事前我并不知道,虽然不悦她的这种行为,却也没有放在心上,因为我认为那是她个人的自由,我没那份闲功夫去干涉她,我甚至都懒得过问。”他的指尖不觉意地沿着我的眉目游走,如同他往常惯爱的浅画轻描,眼神愈渐缠绵:“长得就像月亮。”
  我的心砰砰乱跳,侧头不去看他。
  他轻柔地扳回我的脸。
  “一下飞机我就忙得连吃饭的时间都没有,原本四天的行程被我精简成了一天,因为我不想在纽约多待一秒钟。我也有打电话给你,你不在屋里,打去你家佣人又说你父亲和太太出去了,而你大概没有注意到你的移动电话没电了。直到午夜我才有几小时的休息时间,回到酒店我把电话关了,想安安宁宁地泡一个热水澡。”
  剧情很容易往下编,当他舒服惬意地泡在豪华浴缸里时,苏惜风情万种地粉墨登场,然后——
  他的手指滑下我的肩膀和手臂,执起我的双手合在他的掌口。
  “我承认我没有拒绝她的挑逗,就在当时,房间里电话响了,我走出去抓起话筒就吼,那种最直接的反应不是因为我被打断了好事,而是因为——我想要,我快爆炸了,可明明美色当前我却丝毫提不起兴趣,那一刻我只想要你,前所未有的想,可该死的你却远在天边,我沮丧而且失控。”
  我看着他,有些发傻。他的剧本和我的剧本有些出入?
  他淡笑:“就算你的电话不来,到最后我也不会是把她推倒在床,我可以肯定我将会做的是,把她扔出房外然后打电话直到找着你,接下来便是用言语和你云雨,直到我的身体得到纾解。够坦白了?”
  塌倒的世界开始复苏、重生,我却仍然是只懂得傻傻地看着他,不敢相信从天而降的福气。
  他轻叹了口气。
  “如果你对自己、对我稍有点信心,就不会到今天都没有察觉,已经多长时间了,我一直只要你一个——有时我都觉得自己生涩得就你十年前那个初出社会的毛头小伙,却偏偏还碰上了一个磨人的小傻瓜。”
  他拥我入怀,以手指在我的胸口画了一个心,又在他的掌心画了一个,然后手掌印上我的胸口,久久没有离开。
  几天之后我完全康复出院,如风将我带回我们的小巢,冲好澡后他抱我上床,覆在我身上看着我笑:“还记不记得我说过什么?”说话间两泓清眸又掠过我惯熟的诡异。
  身上最细微的那根汗毛都倒竖了起来,脑袋飞快逡巡,最近好像没有做过招惹了冷大少的蠢事啊?我很小心地:“你——说过什么?”
  “记性这么不好?也罢,我给你重复一遍好了。”他眯眯眼笑着:“我说的是,这一次决不轻饶你。”
  “不会吧!”我瞪大眼睛:“春秋和战国时期的旧皇历你都还要翻?”这下完蛋大吉了。
  他对我的仓皇甚为满意,眨眨摄魂的双眼,慢条斯理地道:“居然敢挂我的电话,居然敢不听我的解释,居然敢说恨我,你知不知道就因为你一句死给我看,我在去往机场的路上差点出车祸?更大胆的,你居然还想去追随另外一个男人。”
  这么一点小事你都耿耿于怀?”也太小气了吧。
  他扣住我的手腕拉高,另一只手在我身上漫游。“我说过了,我有一千一百种方法用以惩罚女人,尤其是在床上,宝贝,不让你受点苦不消我心头之恨。与此相对,我也有一千一百种的法子取悦女人,而令你对我上瘾无疑是杜绝你变心的最好方式。当你迷恋我到你一刻都少不了我时,我就是你的上帝,你会对除我以外的任何男人都不感兴趣,尤其是某些不解风情的家伙。”
  他吻下来:“我发誓我会做到这一点。”
  我挣扎了几下,便也放弃了。
  如风将我禁锢在房整整三天。第四天清晨,我又被他从甜梦中骚扰到醒。
  “如风。”我拿开他不安分的手,轻声道:“再不回学校上课,这学期我会死定的。”
  “再好不过,我正在想什么时候废除你的学业呢。”一不觉意他又抚了下来:“一天里多则占去你三分之一的时间,是可忍孰不可忍。”
  他假装沉思的表情很自然就让我联想到了最有可能的“法子”,我脱口就问:“你不会让我怀上孩子吧?”
  我突然的问话令他明显走了走神。
  “这个——”他显得有些慌乱,似乎心里完全无备之下一时不知该怎么措辞。
  我笑着推开他:“我没想过这么早就结婚,你不必担心。”
  他的手指插进我的发间,以使我受苦的姿势扳高我的头:“我现在就可以扛你去教堂,如果这是你想要的。”
  他眼中隐约的怒气和难得一见的严肃让我醒觉自己的浅薄,我轻声道歉,然而忍不住又道:“可你的反应让人难以理解。”
  “敏感的小东西。”他放松手劲,身体开始对我煽情,“我们暂时不会有孩子。”
  “你作了防护措施?”我相当好奇,和他一起那么久,从未见他用过Dalex,他也从来没有要求我用药,我的生理一直正常,久而久之都忘了这些事,他采取了别的方式吗?我对于男人到底有多少种方法可以使女人避免怀孕这方面的知识相当贫乏……好热。
  听到我的问话,他皱眉,很快又笑了:“可以这么说。”翻身压了上来。
  “告诉我——先别——”
  “心肝宝贝儿,”他抵住我的唇迅速推进:“让我再尝尝你。”语毕捧着我驰骋。
  身体开始冒烟着火,很快就忘记了先前要跟他说些什么。
  一周之后我才得以重见天日,怀着忐忑的心情回到学校,原以为肯定要被训导主任的唾沫当头洗礼一番,殊不知原来如风早给我请了七天病假。
  日子在不经不觉间流失,圣诞节前夕的Silent Night,我去到冷氏的办公大厦,约了如风吃午饭然后去给一众亲友买礼物。
  接待小姐一看见我马上就行微笑礼:“总裁刚刚出去,他交待下来让你在这里等他,他很快就会回来。”
  道过谢后我信步走出门口,极目望向大厦广场、车水马龙的大马路再到马路对面的人行道,下意识搜寻那道出类拔萃的熟悉身形。过了好一会都不见他的出现,我闲着无聊就踱下环形的台阶,一二三四五六七,数完了再拾级而上,七六五四三二一,回头张望,依然没有他的影踪。他到底去哪了?怎么还不回来。
  忽然有人从背后拍了拍我的肩膀。
  “如风——”我拖长了声音转身,他又玩——
  不是如风,是那个曾与我谈判崩裂,后来又企图勾引我老公结果未遂的女人——苏惜。戒备与敌意一下子就窜到脸上来,她又想干什么?
  “林小姐。”苏惜对我苦笑:“我知道上次给你留下了很不好的印象。”说话的语气竟是诚恳得很,我这才注意到她面容憔悴,十分容颜而今只剩下三分。
  她看着我,凄楚的笑容里慢慢注入一种深重的爱恋,“我煞费苦心也不过是因为我爱他,就像发了疯似的,在这个世界上我只认定他一个,林小姐你能体会个中心情吗?”
  直觉她说的是心里话,好一会儿我才无言地占点头,痴情本无罪。
  “可是他认定的……却不是我。”她的声调悲凉。“你可能不知道,他虽然女友众多却从来都公私分明,他未曾牵着女人的手踏进这里一步,也不曾和谁在他的办公室里亲热——能进入他办公室的女人原本就没有几个,也从来没有把她们——包括我——正式介绍给他的朋友……只除了你,所有关于你的一切都是例外。”她垂着眼睑好久都没有再作声。
  我默然,心内对她无不歉疚,我无意夺人所爱,然这个世上我亦是只认定如风一个。
  “林小姐——”她抬头看我,似乎急于想说什么却又十分难以启齿。
  我倒过意不去了,开口安慰她:“有什么就说吧,没事的。”
  “我——我知道这种要求很过分,可——可是,”她仿若就要哭出来了,然后像是在瞬间下了决心,她猛然道:“我求你把如风让给我,我求你了!”
  我完全不明白她说什么?!
  “我——我有了如风的孩子……”泪水从她的眼角滑下:“已经四个月了。”
  我望向她的小腹,果真微往外凸,可能是因为她的宽长的裙饰遮掩得好,竟看不出已是四个月的身孕。无法形容内心的感受,我就好像被扔进了冰窑,从脚趾尖一直冷到心脏最里头。
  “如风——知道吗?”我极力控制声音中的颤抖,我不认为她会胆大到敢在这种事情上出诡计欺骗他,那么,他有一个孩子?
  她凄然摇头:“我一直不也告诉他,怕他——会给我一张支票叫我自己去找医生。而从纽约回来一直到现在,两个月来我用尽所有的办法都再见不到他一面,甚至连电话都通不上,他的电话专线的辨音系统一确认出是我的声音立刻就会自动切断——”
  她忽然攫住我的双臂,就如同绝望中的人抓住了惟一的救生草,她哑声哭起:“林小姐,我求你了!把如风让给我吧!没有他我真的活不下去!你就当作是可怜可怜我肚里的孩子好吗?如风是他的爸爸呀!”
  我被她攥着一步一步向后转,呆若膏像不能反应,她可以对着我哭,求我把如风让给她,可我呢?我又可以去对谁哭?去求谁把如风让给我?她肚子里那个未出世的胚胎吗?
  “我给你下跪了!”苏惜流着泪拽紧我就要往地上跪,慌乱中我本能地想反手抓住她不让她跪下去,却见她一个趄趔,“啊”的一声尖叫整个人往台阶下滚去!
  我的双手僵在半空,眼睁睁地看着她滚下最后一级台阶停在一双咖啡色的Gucci皮鞋前。上帝作证!我根本没有碰到她!我真的真的没有!
  苏惜的脸苍白如纸,她用手肘支地勉强撑起上半身,另一只手虚弱地指向我,对正俯视她的如风说道:“如——风,她——好狠心,我们——我们的孩子——”血从她的白色呢绒裙底下渗出来,染红了一片。
  如风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神色千变万化。
  我一级一级步下台阶。
  “你还不送她去医院吗?”我说,声音是事不关已的空洞。
  他看我一眼,脸上说不出是什么表情。我在台阶上缓缓坐下,这一刻终于清楚记起了苏惜曾对我说过——“我们走着瞧”。
  如风的视线飘向我的头顶上方:“嘿,小张!”脚步声响起,一位身穿保全工作服的年青人出现在面前,如风指指半躺在地的苏惜:“送这位小姐去医院。”
  小张应声抱起她,苏惜刹时面无人色,她凄惶地惊叫,“如风!”
  他的唇角一弯,一丝绝世的怜悯的微笑跃然脸上。
  “你肯定没有打探清楚第一个宣称怀了我骨肉的女人现在去向如何。嗳,虽然时机不对,不过既然我的下半生已成定局,现在也不妨坦白公开——”他的笑容越发深:“早在七年前我就已做了绝育手术。”说话一字一顿。
  苏惜脸如死灰,如果此刻她的面前有一处悬崖,毋容置疑她会毫不犹豫地跳下去。最后她结结巴巴地道:“可——可是你有时也——也要求我——我们采取安——安全措施。”
  如风维持着他良好的风度,“那是因为不能让我的家族捕捉到丝毫的风影。以免引发轩然大波。”
  苏惜的双眼布满了死气,她惨淡地瞟向我。既生瑜,何生亮?我呆呆地看着她,忽然就想起了红楼梦,雪芹先生呕心沥血造就的石头记里面的可人儿没有一个有好收场。
  我不是林黛玉,可以随花归去;我也不可能师习惜春,可以出家为尼;我更不可能成为宝钗,可以珠胎暗结,那么,我是谁?红楼一梦方觉醒,却依然未能大彻大悟。
  怔怔地望着蹲到面前的这个男人,早在七年前甚至更久以前,他就已有了决断,女人对他而言是生活必需品,像日常使用的毛巾牙刷随时可换,毫不重要,为了免除寻欢的种种不便,他随随便便就可以对自己来个一刀了事,只因为他清楚这一生他不会为了哪个女人而活,永远不会,否则他不会干脆到根本不打算给她一个孩子。
  有人摇着我的肩膀,似乎在说:“你怎么了?”
  为了家族声誉和父母安心总之就是为了免掉事关他本人的诸多麻烦,他需要一个出得厅堂上得床的妻子,他选择了我不过是因为在这一届轮回中,他认为我是注定与他相属的那一个。却又何苦拿些好听的话哄我。
  “你见鬼的怎么了?”
  一声狂吼将我震醒,看着他流露出焦惶与困惑的眼瞳,泪水在我脸上无声滑落。
  “我誓必要她一无所有!”他恨声低叱,将一腔怒气全部倾泄给已不在现场的苏惜,可苏惜有什么错?孤掷一注也只是她爱他的方式,一无所有又有什么关系,她以后照样还可以有孩子。泪水消无声息流得更凶。
  “老天!”他钳紧我的双臂,眼内盛满了惊疑和不着边际的恐惧:“你怎么回事?该死的,给我开口说话!你要什么?!说啊?说出来我全都给你!”
  我要什么?好笑不好笑,他居然问我要什么,我抬手碰碰他的脸:“你真可爱。”缩回来搂着自己:“如风,你本来就是上帝,没有心,没有灵魂,没有感情,就连身上流着的血都是冷凝的。你不会独独怜惜谁,普天下的女人都是你眷爱的子民。为什么要下凡来?待在绝世的浮雕群中,作壁画上那一个至高无上的神祗,受尽世人一代接一代敬仰虔诚的注目,不是很好吗?为什么?为什么要下凡来为患人间?”
  我流着泪,笑着,不断地摇着头。
  他气急败坏,剧烈摇晃我并且大声咆哮。
  “你到底怎么回事?!你要我怎么做?!给你承诺是不是?!如果一些空口的废话就能使你安心!好!我说!我什么都说!我冷如风今日对天发誓!下半辈子若再和别的女人有所纠缠,我就亲手阉了自己!这样你满意了没有?!还要不要我去向全世界宣告我已经对你俯首称臣?!女人他XX的全都是肿瘤!”
  我被他摇得脑袋又昏又胀,一口怨气咽不下去,愤愤至极也丢掉了教养。
  “你他XX的才是肿瘤!去你他XX的承诺!你现在和阉了有他妈什么两样?!你这个该被他妈剥皮抽筋的太监!你他XX的去死!”
  他在一瞬间停下所有动作,表情极度不思议。
  “闹了半天,你就为了这个?”继而不悦地皱眉:“女人不要说脏话,下次记住了。”
  我伸手抹泪,他长叹出声,拿开我的手握着,用他的手给我拭泪。
  “我会给你孩子,你想要多少我就可以给你多少。”
  “我再也不相信你!”我在他的掌下抽泣,怎么可以这样,真是恨死他了!
  “你想要一个兵团都行,我保证,你可以生到你不想再生为止,或者你想要一胎生它三四个?男孩女孩统统都随你喜欢——只要我们采取特别一点的方式。”
  “是。”我冷笑,“特别得就真的像上帝一样。”不必碰圣母玛丽亚都可以使她圣灵感孕。圣经里就是这样写的,玛丽亚不婚而孕,生下上帝惟一的子嗣耶酥后还仍然是处女。这头臭猪还真以为他是上帝可以无所不能?说什么一胎生它三四个男孩女孩随我喜欢,我呸!
  “道理异曲同工。我结扎之前已经作好了周密的安排,我召集来一批医学专家,在我身体机能最佳的状态下从体内取得精子,分离出最优良活跃的部分,用最安全的保存方法,存放在美国最万无一失的精子银行——傻东西,我怎么可能会不要自己的孩子?”
  哽咽立时被煞住,我瞪圆了眼睛张圆了嘴,他的意思是——只要从我体内取得卵子,在试管中与他的精子合成,再植入我的子宫,我就可以孕育他的孩子?!
  “你——你要我——生育试管婴儿?!”天呀!谁有能力消化这个消息,快请来帮帮我!
  “新——鲜些啊。”这下子他又像做错了事的孩子,不安地试探地在长睫毛下窥探我:“那时候意气风发,谁会预料老天当真会遣给我‘报应’。”
  我不哭,不笑,不动,也不说话,就只拿眼瞪着他。
  “如果你嫌麻烦,或者我再接受一次手术,恢复生育能力?”他不情愿地嘟囔,“我也嫌麻烦。”
  我的眼睛睁得更更更大,从来没有人告诉过我,做绝育手术之后还可以再做生育手术!
  “潇?”他低唤,磁性的声线微带怯意。
  女性的虚荣心刹时得到莫大的满足,我一下子跪倒扑进他怀内,结结实实一拳击在他的小腹:“总是这个样子!不是先捧我上天之后再踹我下地,就是先一棒子打死我再把我救活!气死我了!”
  他长吁一口气:“不错么,会哭会笑了,不若以前就像一块木头,没有一点人性。”
  不提犹可,一提到“木头”我就火冒三丈,张嘴在他的脖子上狠咬一口。
  “说!你是不是对苏惜说过我像块木头?”
  “没有啊!哎哟!”
  “没有?”我在他颈项上乱咬。
  “天啊!才刚夸你有点人性怎么一下子就变成了兽性,哎哟!救命啊!如此狠毒的女人要对丈夫屈咬成招吗?哎哟!轻点,宝贝,咬轻点我才更有快感,哎哟!”他夸张地大叫:笑着闪避我的攻击,半蹲半跪将我拥紧在怀。
  “你刚才去了哪里?”
  “你的婚纱从巴黎运过来了,就在前面街口的尘榭婚纱店,我等不及你所以先跑去看了。”
  “婚纱?”我尖声大叫:“我为什么不知道我即将要披上婚纱?!”
  “你现在知道也不迟呀,亲爱的甜心,我有没有告诉过你我们明天有必要去拜访一下你的嬷嬷?据说她要给我们引见一位神父,不知是因为什么事?”他状作不解。
  “你现在告诉我了——冷如风你头猪!”我实在想不出用别的什么词来骂他。他订做了婚纱,而且只等婚纱一来就立刻举行婚礼,所有的事情这条狐狸猪都早有预谋并且已经隐秘地安排妥当,独独存心将我蒙在鼓里,因为他懒得动用他尊贵的双耳去听我无谓的异议。
  谁要这么早结婚?!当初说过个三五年可是给我自己的,他玩够本了老了不中用了,就要抓我进牢笼陪他,可我才二十一岁半耶,男朋友都还没多交几个呢就要被他绑死一生一世?他的算盘打得也恁如意。
  “女人最麻烦了,今天这个纪念日明天那个纪念日。把相识和结婚塞在同一天,还是个美好的圣诞节,啊哈,我就不信以后我会忘记,省事多多,宝贝你说是不是?”他逗我。
  “是,你是奸商。”
  他大笑:“小狗宝贝,我好像被传染上了狂犬病,也想咬人。”
  竟敢影射我是疯狗,“你——猪,唔——”我被他咬住了双唇。
  于是乎猪狗咬成一团。分不清哪是天哪是地哪是他哪是我了。
  ……
  如风柔情万千地和我分开,下一刻两人不约而同地一侧头,殷承烈正傻呵呵地双手撑着膝盖弯腰站在我们近身之侧,一张脸就像是悬空的大特写,在那一瞬间把我和如风吓得一齐跳起来,尔后两人不约而同抬头而望,台阶最高处似训练有素排列着整齐的一堵泥塑人墙,在接触到如风的目光时轰的作鸟兽散,他的视线才往回移,殷承烈已经疾抓起地上的行囊飞奔去追那群鸟兽,跑远了才回头大吼:
  “非洲已经没什么好玩的了!我现在就去南美洲丛林里的鳄鱼嘴边报到!老天好没公理啊!才拍马赶着给他运回了婚纱,反过来却要受这样惨无人道的待遇?呜呜呜!上司者,非人哉!”
  如风拥着我,与我相视而笑。
  “我要一束特别特别大的百合。”女儿要出嫁了。
  “我买。”他好好先生的样子。
  “还要一份特别特别好的礼物。”有一位女人,不是我母亲却始终如同我母亲。
  “我送。”
  “还有——等我想到了再告诉你。”我意犹未尽地偎紧他,只有在他怀内才真正感觉光明和无所畏惧。
  一年一度的圣诞节又到了,时间的循环往复是否正寓意着人生的永无止境,只有追求。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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