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也不寬恕”的靈魂行者:讀張潔作品有感

隨心如意中 (2026-08-27 16:40:21) 評論 (5)
2024 年歲末,讀了王安憶的《小說六講》、張潔的《我那風姿綽約的夜晚》、張秀亞的《寫作是藝術》、和《穿過荒野的女人~華文女性小說紀實讀本》。其實還聽了一本書,專門介紹現當代中國女作家們,可惜怎麽也找不到了,作者評價了從張愛玲、冰心、蕭紅等到當代的作家張潔和王安憶。正因為作者對張潔的詳細介紹和喜愛,以及對其作品的高度評價~將她視為中國當代女作家一個開創性的代表,對後來大批女作家有著深遠的影響,我認真地讀了一些她的作品,總體感到的是驚豔和欣喜,這美好的閱讀體驗,也為2024年的閱讀畫上了圓滿的句號。

張潔(1937 2022)遼寧撫順人,生於北京。1960年畢業於中國人民大學,1978年開始發表作品。她是迄今為止唯一一個獲得兩屆茅盾文學獎的作家,也是中國第一位獲得長篇、中篇、短篇小說三項國家獎的作家,她還是美國文學院院士。主要著作有長篇小說《沉重的翅膀》(獲第二屆茅盾文學獎)、《無字》(獲第六屆茅盾文學獎、第六屆國家圖書獎、第二屆老舍文學獎),長篇散文《世界上最疼我的那個人去了》,中短篇小說集《方舟》、《祖母綠》,小說集《來點兒蔥、來點兒蒜、來點兒芝麻鹽》,小說散文集《愛,是不能忘記的》等。她的作品被譯為十多種語言,曾榮獲多個國際獎項。

非常喜歡這位東北籍女作家的小說和寫作風格,又從喜歡她的作品開始,想去更多地了解作家本人。發現張潔不僅是一位美女作家,還很有個性,率真,有勇氣,清醒的理想主義者。她的書多來自於她的人生經曆和情感曆程,她還有許多愛好,如畫畫、旅行、一個人流浪。

令我非常驚訝的是,在當今文壇上,她似乎已經被遺忘,我在一個電子書網站上查詢中國當代作家時,竟然沒有張潔的名字。不知是編輯的疏漏還是有意為之,不管怎樣,都不應該。她的作品以濃烈的感情和嫻熟的筆觸,探索人們的心靈和感情世界,細膩真摯,優雅醇美,卻又具有男性作家的深沉、堅定和大氣,有著明顯的張潔式的理想主義色彩,是我喜歡的雌雄同體的那類作品,伍爾夫說過:偉大的靈魂都是雌雄同體的。與當今一些靠模仿南美作家作品為主的暢暢銷小說相比,張潔的長篇小說《無字》更吸引我,我是說它不僅僅在文學藝術水平上有一定高度,還涉及了社會,曆史,和政治等等諸多方麵的內容以及作者對人生各階段的感悟。讀它時讓我想到了一個也不寬恕的魯迅,張潔的文字也是夠犀利,又敢寫,讀著讀著似乎看到了文字背後那顆因充滿憤懣哀傷而破碎的心。我得承認書中有些部分有些偏激,非常理解她寫自己和母親的悲慘遭遇時的感傷,難免主觀色彩強烈。王蒙評價《無字》時說:不論作者為這部書已經和可能付出什麽樣的代價,它已經刺破青天殘地浴血也浴罵地立到了那裏……”

張潔本人是那種用一生治愈童年的不幸之人,她早年的心靈創傷,主要來自於在東北軍中任下級軍官的家暴父親。張潔和母親早年在戰亂中被父親拋棄,母親吃盡苦頭將她養大,這也造成了她一生在情感上的缺失,成為了一個終其一生在親密關係上都存在難以克服障礙的人。間接導致了她的兩段失敗的婚姻。第二次離婚,直接讓她對人世間的感情/愛情喪失了信心。

張潔雖然憎恨父親,但她能走上文學之路也與她父親有關。她的父親董秋水和駱賓基是朋友,在香港期間,駱賓基就住在張潔父親家中,駱賓基就是在女作家蕭紅去世時留在她身邊的那個人。駱引領張潔走上了文學之路。

說來有趣,張潔努力寫作的動機,有一些竟是為了跟原機械部副部長談戀愛,想用寫作發表作品在報刊雜誌上,來引起他的注意。愛情的力量果然是巨大的,她最後果真成為了知名作家,也與那位出身顯赫的副部長,在經過了十幾年的曲折戀愛長跑後結為連理。可是,帶著幼年的心靈創傷,有著強烈個性,生活能力又差,還專注於寫作的她,並沒有能力經營好這場婚姻,再加上這位副部長與原配是解放前專門從事地下工作的,一起並肩戰鬥過的戰友,結果,現實打敗了愛情,副部長與張潔離婚又與原配複了婚。相依為命的母親也在同一時間離世,一連串的打擊,幾乎摧毀了她。

張潔接受了醫生的建議開始畫油畫,作為精神治療。十年後,她以自己和母親的親身經曆為原型,寫出了二獲茅盾文學獎的長篇小說《無字》。寫這部小說的過程,應該是她重新審視自己一生的思考過程,聽完小說,我才理解了這是怎樣一段痛苦的寫作經曆,難怪張潔自己說她再也沒有勇氣去重讀一遍這本書。

作為專業作家的張潔,一直生活在風口浪尖上。她的早期長篇小說《沉重的翅膀》(出版於1981年)盡管經曆了數次反複修改,才得以榮獲第二屆茅盾文學獎,但出版後立即引起了一係列爭議和討論。她的另一部早期短篇小說《愛,是不能忘記的》(1979年發表),曾引起極大的社會反響和爭議,令她疲憊不堪備感壓力。也有很多讀者一開始對張潔的好感及關注,卻是源於這篇《愛,是不能忘記的》。

四十多年前,正值文革剛剛過去,階級鬥爭思想殘存的後期,雖然小說的內容和尺度,今天看來還真不值得大驚小怪,但是處在當時的大環境,隻能說張潔夠大膽。曆史就是這樣,我們所經曆的尋常與平靜,正是前人所遭遇的暴風驟雨。當年,這部小說也啟蒙和點醒了很多人,包括後續的一些女性作家們。

《愛,是不能忘記的》是一篇情節並不複雜的短篇小說。寫的是女主人公的母親與一位老幹部間有情人難成眷屬的愛情悲劇。有人說這部小說是茨威格的小說《一個陌生女人的來信》的理性版本。其實,張潔寫的是她自己對愛情婚姻的無奈和感傷。小說中有許多優美抒情之筆,早期的張潔,還沒有那麽多的憤怒,彼時的她非常感性,筆下還滿是理想主義的浪漫情懷。

2012年,人民文學出版社出版了11卷《張潔文集》。曾經的失敗婚姻和痛苦的感情經曆,讓後來的張潔再也不相信愛情,她拒絕將這篇著名的短篇小說《愛,是不能忘記的》收入文集中,認為那是誤人之作。連帶那些描寫婚戀生活的散文,一篇也沒有收入。她開始獨自一人在世界各地旅行流浪,最後遠走美國與女兒團聚,定居紐約,閉門謝客,於20221月去世。

如何評價張潔的一生,套用她自己為朋友的書寫序時的一段話,可能最為貼切:有人生來就是為了行走,我把這些人稱為行者。行者與這個世界似乎格格不入,平白的好日子也會覺得心無寧日。隻有在行走中,她的心才會安靜下來。不過她是有收獲的,這收獲就是一腳踏進了許多人看不見的色彩。

張潔,她就是一個這樣的行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