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人的快樂由誰決定?

海倫HH (2026-08-15 14:08:14) 評論 (3)




我在操場上看到一個孩子接到別人拋來的球,哈哈大笑。那笑聲傳染給了周圍的人。我舉頭四望,周邊的人看著那男孩,也是滿臉笑容。

我們和幾位朋友聽見房間裏打麻將的老人發出歡樂的大笑聲,雖然我們不知那開懷笑聲的緣由,我們也跟著笑了起來。

笑聲是會傳染的。

有一次,我見一位女學生又說又笑地走出學校,恰逢那學生的母親來接她。那母親說:“很久都沒見你笑了,什麽事這麽開心?”那女學生立馬收起笑容,氣呼呼地走開了。

那女學生為什麽不笑了呢?

在一次中學生的團體活動中,約翰麵無表情地說:“在我家是沒有笑聲的。”

全場的學生安靜了下來,有人小心問:“從來不笑嗎?看電視《美國家庭滑稽錄像》 (America's Funniest Home Videos)也不會笑嗎?” 約翰直眼盯著那問話的同學,丟下一句話:“我家沒有電視機。”

學生問:“笑與電視機有關嗎?”

其實,那學生真正想知道的是:個體為什麽會笑?快樂究竟由誰決定?

“笑”是指人因受到某些內部或外部刺激,導致麵部肌肉放鬆或收縮,並常常伴有獨特呼吸和聲帶震動而發出聲音的一種生理與心理反應,它是人類表達愉悅、歡快、幽默、滿意或解脫時的情感狀態。

從心理學角度來看,快樂(pleasure/joy)是短暫性、即時性、感官性的,比如吃美食,或獲得稱讚時,都能引致多巴胺分泌而感到快樂。快樂是幸福的基礎,幸福由快樂累積,因為幸福是長久的、結構性的、充滿意義感與充實感。

從哲學角度來看,古希臘哲學家伊壁鳩魯(Epicurus)提出,真正的快樂不是暫時的感官縱欲,而是身體沒有痛苦(Aponia)和靈魂沒有幹擾(Ataraxia)。



伊壁鳩魯

他認為快樂有兩種:一是動的快樂(Kinetic Pleasure),即滿足欲望過程中的快樂,例如餓時吃到美食。這種快樂伴隨著刺激與反應,往往短暫;二是靜的快樂( Katastematic Pleasure),即個體處於無匱乏、無不安狀態下的平靜與安寧,例如不餓不渴、身心安穩。伊壁鳩魯認為靜的快樂才是最高級的快樂,因而他提倡簡樸生活、理智抉擇和精神寧靜,而非盲目奢靡。

“快樂計算法”(Hedonic Calculus)是英國哲學學家、功利主義創始人傑裏米·邊沁(Jeremy Bentham)在1789年出版的《道德與立法原理導論》中提出的核心理論。



傑裏米·邊沁

邊沁認為,人類的行為受追求快樂避免痛苦這兩大動因所驅使。道德和法律的目標應該是實現“最大多數人的最大快樂”(The greatest happiness for the greatest number)。為了判斷一個人的行為是善是惡、或者哪種立法決策更好,必須將行為產生的快樂和痛苦進行數量上的精確測量與計算。

邊沁提出了 7 個具體的指標,用來量化評價某種行為所帶來的快樂(或痛苦)總量:

維度 (Dimension)

解釋

提問方式

1. 強度 (Intensity)

快樂或痛苦的強烈程度。

這份快樂有多強?

2. 持續時間 (Duration)

快樂或痛苦能維持多久。

這份快樂能持續多久?

3. 確定性 (Certainty)

獲得這份快樂的可能性高低。

這種快樂發生的概率有多大?

4. 遠近性 (Propinquity / Remoteness)

快樂發生的時機是眼前還是未來。

這種快樂是很快到來,還是需要等很久?

5. 繁殖性 (Fecundity)

這一快樂後續是否能引發更多同類的快樂。

這個行為之後還會源源不斷地帶來更多快樂嗎?

6. 純潔性 (Purity)

這一快樂後續是否伴隨著反向的痛苦。

這個快樂背後會帶來副作用(痛苦)嗎?

7. 廣度 (Extent)

快樂或痛苦所能波及和影響的人數。

有多少人會受到這個行為的影響?

盡管快樂計算法試圖為道德與法律決策提供一套客觀的標準,但是,邊沁忽略了快樂作為主觀感受而無法真正量化的現實問題。

積極心理的鼻祖馬丁·塞利格曼(Martin Seligman)提出的快樂與幸福理論包含五個核心要素PERMA:

P - 正向情緒(Positive Emotion):體驗快樂、感恩、希望和愛等主觀感受;

E - 投入(Engagement):深度沉浸在當前所做的事情中,忘卻時間和自我;

R - 人際關係(Relationship):擁有獲得支持與愛的社會關係;

M - 意義(Meaning):認同並投身於有價值的目標和信仰;

A - 成就(Accomplishment):追求為了贏、為了完成目標或掌握技能而取得的成就。 (摘自《持續的幸福 》)

中國傳統文化對快樂有著深厚而係統的論述,其核心共識是樂由人的內心、德性、修養以及個體對“道、天、命”的態度所決定。外物、命運隻是條件,真正主宰快樂在於自己。

孟子所代表的儒家觀點認為:“萬物皆備於我矣。反身而誠,樂莫大焉。”(《孟子·盡心上》),其意思是,一個人的最大快樂,不是擁有全世界,而是回到自己內心,發現自己活得坦蕩、真實,且與天地之理相通。

道家強調快樂由知足與順應而決定,老子說過:“禍莫大於不知足……故知足之足,常足矣。” (《道德經》)

佛家告誡我們:決定苦樂的根本因素,不在外界,而在自己的內“心”如何麵對外界,“心生則種種法生,心滅則種種法滅”。苦樂皆由心造,由執著與無明生起。通過修心、破除我執,才能得到真正的“寂滅樂”或涅槃之樂。心是根本主宰。

也就是說,真正使我們快樂或痛苦的,不是那事件本身,而是我們對那事件的解釋、評價和執著。

在討論“誰決定一個人的快樂”時,或許我們要關注一下”快樂悖論“。

所謂“快樂悖論”(Paradox of Hedonism),又稱“享樂主義悖論”,是倫理學和心理學中的一個經典概念。它的核心思想是:直接追求快樂的人,往往最難獲得快樂;相反,當一個人專注於其他目標、活動或奉獻時,快樂反而作為“副產品”不期而至。

這一觀點最早由英國哲學家亨利·西季威克(Henry Sidgwick)在《倫理學方法》一書中正式提出,隨後在心理學與精神病理學中得到了廣泛驗證。快樂本質上是行動中的情緒反應,是“副產品”,而不是可以獨立抓取的實體。就像“睡眠”一樣,你越是迫切地告訴自己“我現在必須馬上睡著”,就越容易失眠;隻有當你的注意力離開睡眠本身時,睡眠自然會降臨。



存在主義心理學家維克多·弗蘭克爾(Viktor Frankl)在《活出生命的意義》一書中指出:“快樂不能被追求,它必須是隨之而來的;它隻能作為一個人致力於超越自身的某種事業,或者投身於所愛之人的副產品”。“幸福就像影子,你越是追逐它,它越是遠離你;但當你專注於生活的細節與責任時,它會悄然降臨。”

那麽,究竟是什麽決定一個人的快樂呢?

一般來說,快樂的產生有三大要素:

第一,生理和心理健康狀態構成了快樂的基礎條件。

一個人“能不能”感受到快樂與他的大腦獎賞係統有關,他的神經遞質、睡眠狀況、疲勞程度、疼痛與疾病,以及整體身心健康狀況都決定著他能否體驗到快樂。例如,一個人身體極度疲勞,長期病痛或處於某些心理疾病狀態,即使在他的生活中發生了好事情,他也可能很難體驗到快樂。

最常見的是當個體出現抑鬱障礙,情緒低落,對什麽都不感興趣,自然很少歡笑,很難體驗到快樂。根據世界衛生組織(WHO)的數據,全球約有4.0%的人口患有抑鬱症,總人數約為3.32億。所以說,在這些人群中,很難激發起快樂的歡笑。



圖片摘自WHO

我認識的一位女學生期末考試全優,她父母給她買了一部她心心念念的iPhone。但她看到iPhone時,沒有一絲喜悅。她整天躺在床上,不梳洗,不想吃東西,不想說話,抑鬱不振。就算父母給她買了她渴望的手機,她都懶得打開。抑鬱症剝奪了她的快樂。

又如,經常熬夜、晝夜顛倒和藍光暴露直接幹擾血清素與褪黑素的正常合成,大腦生理機製的慢性透支,生物鍾紊亂,導致情緒調節能力下降,快樂啟動困難。工作壓力巨大、長期的不確定感使身體處於持續的“備戰或逃避”的應激狀態,高水平的皮質醇會抑製大腦海馬體和前額葉的功能,削弱情緒恢複力。長期久坐,缺乏運動會減少了內啡肽和多巴胺的自然釋放,缺乏軀體上的“暢快感”。總之,當神經與心理狀態處於疲憊或失調狀態時,大腦感知和加工快樂信號的能力大大降低,即使遇到好事也“快樂不起來”

第二,快樂閾值決定了引起“快樂”的刺激程度。

莎莎是個開心果,通常她人未到,笑聲先到。她說她自己的快樂閾值很低,因而很多細小的事情就能引起她開懷大笑。

所謂“快樂閾值”,可以理解為一個人需要多大的刺激、滿足或獎勵,才會產生明顯的快樂體驗。快樂並不是外界事件一發生就自動產生的,在“事件”和“快樂”之間,還存在一個由人的心理狀態、期待、習慣和比較所形成的心理門檻。同樣的一頓飯、一次旅行、一件禮物,對不同的人可能產生完全不同的快樂;甚至對同一個人而言,第一次獲得時興奮不已,反複經曆之後也可能逐漸失去感覺。這與心理學所說的享樂適應有關。

例如,有人喝一杯咖啡就很開心;有人必須吃高級大餐、獲得成就才覺得快樂。這就是人與人的快樂閾值不同。有位小學生的家長答應孩子做完作業可以玩10分鍾遊戲。第一天孩子做完作業後玩10分鍾手機上的遊戲,他玩得很開心。但幾天後,玩10分鍾遊戲的獎勵根本無濟於事,別說快樂了,那孩子還大發雷霆,認為10 分鍾不夠玩。

快樂閾值並不是固定不變,它會隨著習慣、享樂適應、刺激強度以及生活方式而改變。快樂的閾值與個體的心理係統相關。外界可以提供快樂的機會,但快樂的閾值在一定程度上掌握在自己手中。當快樂閾值不斷升高,生活中原本的快樂會越來越少;當快樂閾值降低,我們就有可能在遇到一件極其微小的好事而享受快樂。這也是中國傳統文化所說的“知足常樂”。

3. 期望值決定了快樂的啟動。

期望值是你對世界和未來的預設。

心理學界有一個著名的公式:{快樂} = {現實} - {期望}。當現實結果高於期望時,產生驚喜與快樂;當現實低於期望時,即便結果本身不錯,也會產生落差感與痛苦。期望值決定了“現實與期待之間的差距如何被體驗”。

比如,一個學生本以為考試隻能得70分,最後得了80分,他感到很快樂。如果他本來以為能得95分,最後得了85分,他就很失望。一個得了80分很高興,一個得了85分很沮喪,這就是因為期望不同,產生的情緒也不同。

期望值是個體對世界和未來的預設。過去人們隻與身邊比較熟悉的人比較,現在通過網絡,人們由可能會無意識地與全球相關人員進行橫向對比,會產生強烈的被剝奪感和失落感。期望值遠遠跑在了現實體驗的前麵,導致人們處於自我感覺不佳的焦慮之中。快樂明顯減少。

我曾經作過一些簡單的調查,了解一些到加拿大不足三年的中國籍學生的期望是什麽。他們回答的大多數是上名牌大學,此外有的人想學金融,去華爾街,要掙大錢;也有想當醫生的。更離譜的是有位學生說,他媽媽希望他努力成為加拿大總統!(他不知道加拿大沒有總統。)他們期望高,開心指數就比較低。“有什麽好開心的”幾乎成了他們的口頭語。

相對而言,那些土生土長的加拿大學生期望值就平凡多了,雖然上大學也是多數人的期望,有人想學藝術,有男學生表示以後想當消防員,當運動員,當警察,當廚師,有個女學生表示會開個美甲鋪子。他們的期望值比較一般,失望就少,快樂指數增加。

不過,著名的情緒心理學家、人臉表情研究先驅保羅·艾克曼(Paul Ekman)說過一句話含義深刻的話:“一個人完全可以故意做出微笑,而內心並沒有感受到快樂。”(A smile can be made deliberately without any enjoyment being felt.)  笑容最常被用來作為麵具,還有另外一個原因,那就是笑容是最不需費力就可以隨時做出來的麵部表情。(《Telling Li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