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磧(1)中作》
走馬(2)西來欲到天,辭(3)家見月兩回圓。
今夜不知何處宿,平沙(4)萬裏絕人煙。
《逢入京使(5)》
故園(6)東望路漫漫,雙袖龍鍾(7)淚不幹。
馬上相逢無紙筆,憑(8)君傳語(9)報平安。
1. 磧(qi4):沙石地,沙漠。這裏可能指銀山磧,又名銀山,位於今新疆托克遜縣。
2. 走馬:騎馬疾馳。
3. 辭:告別,離開。
4. 平沙:平坦廣闊的沙漠。
5. 入京使:從邊鎮進京的使者。
6. 故園:指長安(今陝西省西安市)和自己在長安的家。漫漫:形容路途十分遙遠。
7. 龍鍾:這裏是沾濕的意思。
8. 憑:托,煩請。
9. 傳語:捎口信。
岑參(約718 — 約769年),無字和號的記載,荊州江陵(今湖北江陵縣)人,出生於官宦家庭,曾祖父岑文本是初唐貞觀年間的宰相,但其父早逝,家道已衰落。岑參聰穎早慧,4歲開始讀書,8歲寫文章。天寶三載(744年)進士及第,守選三年後獲授右內率府兵曹參軍,後兩次從軍邊塞,先任安西節度使高仙芝幕府掌書記,後在天寶末年任安西北庭節度使封常清幕府判官。唐代宗時,岑參曾任嘉州(今四川樂山市)刺史,故世稱“岑嘉州”。約大曆四年(769年),岑參卒於成都,享年約51歲。
岑參是盛唐邊塞詩的代表人物,與高適並稱“高岑”。岑參尤擅七言歌行體。他的詩意境新奇,氣勢恢弘,想象豐富,辭藻瑰麗,充滿盛唐的自信與豪邁。其詩歌的題材涉及述誌、贈答、山水、羈旅等,而以邊塞軍旅題材最為出色。岑參是盛唐寫邊塞詩數量最多的詩人,他將西部邊塞的磅礴壯麗和風物人情,用新穎、豪邁的藝術手法生動地表現出來,突破了過去邊塞詩側重描寫邊地苦寒和將士勞苦的傳統格局,豐富了邊塞詩的題材和內容。
岑參歿後,其子岑佐公收集其遺文編成《岑嘉州詩集》。到宋代《岑嘉州詩集》演變為八卷、七卷、十卷三種刊本。現代點校版有陳鐵民、侯忠義所著《岑參集校注》,收岑參詩403首。
宋雨:岑參是盛唐名詩人中的小字輩,他比李白和杜甫分別小了大約17歲和6歲,比盛唐“四大邊塞詩人”中最年長的王之渙(另外兩人為王昌齡和高適)大約小了30歲。王昌齡與高適、王之渙三人有"旗亭畫壁"的佳話,這雖然未必確切,但他們相互認識的可能性較大。而岑參隻確切與高適相識,另外兩人他恐怕沒有見過麵。
唐風:岑參出生於官宦家庭,他的曾祖父岑文本是唐太宗時期的宰相,堂伯祖父岑長倩是武則天時期的宰相,堂伯父岑羲是唐中宗、唐睿宗時期的宰相。他的父親叫岑植,做過仙州和晉州刺史。但在岑參幼年時父親就去世了,家中人口多,生活並不富裕。
宋雨:岑參從小苦學,熟讀經史。從20歲左右開始他多次奔走於長安、洛陽之間,幹謁高官、尋找入仕途徑。天寶三載(744年),岑參以榜眼(第二名)登進士第。當時官缺十分有限,他考得這麽好,也要經過三年的“守選期”和“冬集”,才可能授官。咱們把這兩個概念跟大家介紹一下吧。
唐風:好,我們長話短說。唐朝吃皇糧的“公務員”隊伍非常小,初唐時候中央官員隻有千人左右,盛唐時候也不過兩、三千人。所以低級官員的官缺,相對於每年進士科20幾人、明經科幾十人以及一些恩蔭入士者,反倒是不夠。新科進士經常不能馬上授官,經常要等三年左右,這個階段就是“守選期”。
宋雨:經過了守選期的人也不是自動授官,還要經過一個銓選的過程。它一般由吏部負責,通過考核候選人的資曆、才能、德行等,決定其任職。因銓選多在每年十月至次年三月間進行(冬季為主),故稱“冬集”。冬集不光是對新人授官,還包括地方官進京述職,任期屆滿官員述職和授予新職等。
唐風:天寶六載(747年),29歲的岑參獲授“右內率府兵曹參軍”,它隸屬於太子東宮的軍事機構“右內率府”,是個八品小官,職責主要是兵籍管理、武器裝備等,比較刻板瑣碎,跟岑參治國平天下的理想相距甚遠。他在《初授官題高冠草堂》中寫道:“三十始一命,宦情多欲闌…… 隻緣五鬥米,辜負一漁竿。”“一命”是最低的官職。第二句的意思是做官的念頭都快要消磨殆盡了。他覺得這個職位是浪費自己的人生,但自己和家人要生存,沒有辦法。
宋雨:過了一年多,一個機會出現了。天寶八載(749年),安西都護府都護、大將高仙芝入朝受嘉獎,同時招募僚屬。岑參經過申請,得到了安西節度使幕府判官的職位,這是他首次出塞。岑參作出這種選擇的原因之一,是希望西域幕府職位的資曆有利於他日後獲得晉升。
唐風:這一次出塞,包括路途在內總時間兩年左右。在此期間,高仙芝部隊有多次戰事。岑參在安西幕府擔任文職,未直接參戰。天寶十載(751年),高仙芝部隊在怛羅斯(今哈薩克斯坦塔拉茲)被大食(阿拉伯帝國)與中亞聯軍擊敗。戰後幕府人員調整,岑參離職返回長安。
宋雨:這段戍邊的經曆,雖未給岑參帶來功名和升遷的資本,卻讓他對大漠戈壁有了親身的體驗,積累了邊塞素材,奠定他邊塞詩的風格。我們下麵這兩首著名的邊塞題材的七言絕句《磧中作》和《逢入京使》,就是這次出塞期間的作品。
唐風:《磧中作》選擇了征途中的一個側麵,輿情於景。首句“走馬西來欲到天”,從遼闊的天地著筆,博大壯美。在平坦的大漠戈壁,道路向極遠處延申,仿佛與天相接。詩人在另一首詩《磧西頭送李判官入京》中有“過磧覺天低”,李白說“黃河之水天上來”(《將進酒》),反映的都是類似的視覺感受。
宋雨:次句“辭家見月兩回圓”,即見過兩次月圓了,也就是說離家已經兩個月了。其實仔細想來,應是當空的圓月,觸動了詩人的思鄉之情。有解析文說這首詩是寫於某次行軍途中,其實更符合邏輯的推斷是,這首詩應該是寫於從長安去安西都護府的路上。詩人出長安,經隴右、涼州、瓜州、敦煌,再出玉門關,進入西域。這是一條長達7000裏的漫漫征程,兩個月是走不完的。
唐風:後麵兩句“今夜不知何處宿,平沙萬裏絕人煙”,淡淡的一個疑問句,並不作答,有一種荒原大漠下的蒼涼感,但並不顯得哀傷。這也是盛唐詩的特點,總是洋溢著一種豪情,至少無哀怨之感……我有一個問題,詩人當時是獨自前往西域,還是有同行者?
宋雨:應該是與高仙芝及其隨從同行。岑參這次出塞,是被高仙芝征召的。此前高仙芝在西域戰功顯赫,征服小勃律國。他因戰功被唐玄宗召入長安,加授右羽林大將軍。他是有一隊隨行人員的。另外,岑參在一路的詩作中,也提到同僚。他不是單獨西行。
唐風:最後再談談這首七絕的格律。它不是正格,而是比較少見的“折腰體”。簡單地說,近體詩每一句的偶數字是平仄相間的,而一聯兩句在同一位置偶數字的平仄是相反的。然而,第二句和第三句的平仄卻相粘,即兩句在同一位置(偶數字)的平仄是相同的。所以正格的七絕四句的句式格律是ABBA。而“折腰體”七絕的第二、三兩句不粘,句式為ABAB。這種並非出律的趣向,是詩人有意而為之。
宋雨:我們再來賞析一下《逢入京使》,這首詩的寫作背景,據考證可能也是詩人赴安西上任的途中(我認為也不能完全排除他後來在安西任職期間)。詩人在馬上迎麵遇見一位回京使者,他托請帶平安口信給長安的家人。小詩真摯自然、令人感動。……你認為入京使是些什麽人,去長安幹什麽呢?
唐風:“入京使”是個泛泛的概念,最常見的是兩種人,一是邊庭派往朝廷的使者。邊塞節度使或都護常派遣使者向朝廷匯報軍情和傳遞文書。另一類是朝廷派往西域的官員,他們在完成任務或任職期滿後回京。短期完成任務的情況常見於監軍、宣慰使等;至於任職期滿回京的情況,岑參的《白雪歌送武判官歸京》就是一個很好的例子。那位武判官應該是幾年後任職期滿了。
宋雨:首句“故園東望路漫漫”中“故園”即詩人在長安的家。詩人踏上七千裏漫漫征程已經很多個日子了,離長安和親人越來越遠,每每回首東望,都是“雙袖龍鍾淚不幹”。“龍鍾”是沾濕的意思。因為淚水多,用袖子去擦拭,結果袖子都沾濕了。這句形象地表達了詩人對親人的無比思念。
唐風:然而這是詩人自己的選擇。前麵我們說過,岑參作出選擇的原因之一,是希望邊庭幕府經曆有利於日後升遷。除此之外,岑參投筆從戎,也有報效國家的動機,這在盛唐的文人中並不少見。他在西行不久後寫道:“萬裏奉王事,一身無所求。也知塞垣苦,豈為妻子謀!”(《初過隴山途中呈宇文判官》)。正是具備了這樣一種精神,盡管有辛苦和牽掛,他也在所不惜。
宋雨:“馬上相逢無紙筆,憑君傳語報平安”兩句是一個整體,放在一起意思才完整——詩人行進途中,迎麵碰上一位入京使。詩人在馬上,又是交臂而過的情形,不可能攤開紙筆給家人寫封信,就隻能請對方捎個口信,報個平安。這兩句寫得非常樸實,語淡而味深。
唐風:這樣的邊塞詩所反映的,不同於那種“城頭鐵鼓聲猶震,匣裏金刀血未幹”(王昌齡的《出塞二首?其二》)式的戰場風雲,而是一種柔情與豪情交織的情懷。這在戍邊將士中,也同樣有典型意義,所以這首詩千百年來感動著一代代讀者。
宋雨:這首詩也得到了曆代詩評家的讚譽。如明末清初學者唐汝詢在其《唐詩解》中,讚揚此詩“敘事真切,自是客中絕唱。” 有意思的是,明代詩評家鍾惺、譚元春在其《唐詩歸》中說:“人人有此事,從來不曾寫出,後人蹈襲不得,所以可久。” 細想還真是這麽回事。我們過去說過,詩句的化用在古詩中常見,但我還未發現對本詩後兩句進行化用的例子,可能這兩句真的具有獨特性,旁人若化用它就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