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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開協和紅樓,她煉成了係主任

huiling-LA美國 (2026-08-08 06:45:34) 評論 (13)

寫自己的親朋好友,是很難落筆的。

因為太熟悉,熟悉到她的一顰一笑、一言一行,都已經融進幾十年的記憶裏;又因為太親近,生怕寫得輕了,辜負了這段情誼,寫得重了,又好像有意拔高。

這幾天,我一直躊躇著該怎樣描述 M 平凡而又堅實的人生軌跡。

M 是我的同學、室友,也是我的同事、室友。分別幾十年後,兜兜轉轉,到了晚年,我們都退休了,竟又成了鄰居——住在步行幾分鍾就能到的對街。一個電話過去,便可以約著吃飯、逛公園。

想想,真是緣分不淺!

親姐妹之間,也少有在學業、事業和居家生活上,能夠如此多地平行、交叉,又彼此相知陪伴走過半個世紀的。

我常對人說:

M 是我認識的女子中,臉盤最圓潤、頭腦最聰明、記憶力最強、讀書最像學霸的一個!

一, 6人宿舍裏的學霸

1973 年初春,廈門衛校那座米黃色的壯觀大樓裏,住著一群剛剛踏進醫學殿堂的年輕姑娘。

我們六個人擠在一間十幾平方米的小宿舍裏,三架窄窄的上下鋪幾乎占滿了整個空間。我和 M 恰好是近在咫尺的下鋪室友。

除了上課,真的是抬頭不見低頭見。

學生時代的宿舍,是一個很特別的地方。室友之間既親近,又多少存在著競爭。讀過、看過一些極端的故事,有些青春年少、尚不諳世事的女孩,因為嫉妒猜疑、性格不合或生活習慣不同,最後竟處成了彼此不共戴天的“敵人”;更有甚者,鬧到老死不相往來。

不是還有一句驚心而戲謔的話嗎?

“室友幾十年後互相喊話:謝謝不殺之恩!”

可我和 M 的相處,卻一直風調雨順,從來沒有發生過爭吵。

我自小嬌生慣養,多少有些小脾氣;M 是家裏的大姐,性格寬厚溫婉。她那張圓圓的臉上,總帶著青春明亮的光。

她曾告訴我,上山下鄉時,當地老鄉見她臉色紅潤發光,還開玩笑說:

“你的臉亮亮的,能當一百瓦的燈泡照明!”

後來我讀到一句話:心地善良的人,臉上會散發聖潔的光。

我總覺得,這句話很適合 M。

她不但心善,而且心軟。

我們結伴看電影、看戲,她常常會被劇情感動得眼圈發紅;看到別人的不幸,她也總是忍不住同情、落淚。

2005 年夏天,我的母親去世。M 特意請假,從福州趕到六十公裏外的郊區殯儀館參加追悼會。

她握著我的手勸我節哀,眼睛已經紅紅的。

告別儀式上,我引領親友向母親的遺體告別。就在那一刻,M 突然從人群中衝出來,一把抱住我,情不自禁地嚎啕大哭。

那一刻,她哭得就像失去了自己的至親。

這一幕,我記了許多年。

後來 M 也常告訴朋友,我母親生前每次來看望我時,對同宿舍的她也一直親如晚輩。

幾十年過去,人與人之間真正留下來的,往往就是這樣的細節。

二, 月光下的骷髏頭

醫學基礎課裏,解剖學是最難記的一門。

記得大考前夜,我們好不容易借來一具完整的人體骨骼標本,直接擺在了宿舍裏。

慘白的骷髏頭上,兩隻深陷的眼窩黑洞洞的,白森森的牙齒咧著嘴,鼻腔也是兩個幽深的黑洞。

可六個花季少女居然毫不害怕。

為了考試,什麽恐怖不恐怖,早被拋到九霄雲外。我們爭相摸著那顆骷髏頭,又摸摸肋骨、手足的瑩白骨骼,一個個搜腸刮肚,嘴裏念念有詞,拚命回憶人體各部位的神經、肌肉、骨骼和髒器。

夜深了,慘淡的月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窄小宿舍裏的那具“死人骨頭”上。

現在回想起來,真是有幾分陰森恐怖。

可是那一晚,我們誰也舍不得睡。

大家輪流提問,依次回答。

而 M 的知識儲備,毫無懸念地拔得頭籌。

隻見她輕輕撫摸著骷髏頭,竟把十二對腦神經的名稱、功能和走向講得一清二楚,舌頭都沒有打結。

我忍不住驚歎:"你太厲害了!怎麽連口氣、動作都那麽像我們的解剖學黃老師?”

M 隻是笑笑:

“上課聽黃老師講了,這些東西就像圖畫一樣,印在我腦子裏了。”

我就是從那時發現,M 的記憶力實在驚人。

她上課專心聽講,下課再翻翻筆記,從來不見她抱著書苦苦死背,可每次考試,她總是名列前茅。

她的中文手寫體也漂亮得出奇。

介於行書與隸書之間,帶著一種她自己琢磨出來的味道,有點像當時流行的鋼筆書法字帖。我甚至把她幾個特別的寫法臨摹下來。

所謂“他山之石,可以攻玉”,她的字,後來也悄悄影響了我的字體。

三,從“洗手護士”到解剖學教師

兩年多以後,我們離開校園,一起被分配到福建省協和醫院,沒想到又成了室友。

隻是這一次,我在內科,M 在手術室。

M 家住郊區,家裏還有四個弟弟妹妹,都中學畢業後回鄉務農。父母說起女兒在“開刀房”工作,在鄉親麵前別提多有麵子了。

可是 M 自己,卻漸漸不滿足於“洗手護士”的日常工作。

每天上班,她先用清潔劑仔細洗刷雙手,再用酒精浸泡手臂,隨後準備手術器械、刀剪鉗子,穿上手術服,站到無影燈下。

醫生需要什麽器械,她準確遞過去;手術過程中,她協助拉鉤、清創、縫合……

一台手術下來,往往一站就是幾個小時。

她和主刀醫生配合默契,手術台上的每一個動作,都浸透著她的汗水。

可是,從醫生乃至患者的視角來看,洗手護士終究是手術台上的“配角”。

M 默默地做了三年。但她心裏,卻始終有一種不甘平凡的渴望。

她想改變自己的命運,想讓自己的聰明才智有更大的施展空間。

偏偏這時,她又陰差陽錯地與高考擦肩而過。

說起來令人難過。

M 的父親是基層幹部,工資微薄。作為家裏的大姐,她每個月都要從自己的工資裏勻出一部分,幫助父母養活弟弟妹妹。

如果考上大學,她不但沒有了工資,還需要家裏負擔她的學費和生活費。

父親根本沒有這個能力。

怎麽辦?M 是個孝女。她沒有抱怨,也沒有任性地追求自己的夢想,而是二話不說,繼續朝九晚五地在手術室裏工作。

四,一次講故事,改變了人生方向

文革結束後,思想逐漸解放,文學藝術重新煥發生機。

醫院裏的年輕人也像久旱逢甘霖一般,瘋狂閱讀那些曾經被禁錮的文學作品。

M 和我都是“文青發燒友”。

記得有一次,我們把一本《第二次握手》的手抄本拆成三份,和另一位朋友 B 三個人挑燈夜戰。白天照常上班,晚上熬夜抄書,硬是花了兩個晚上,把整本小說抄了下來。

可是一本手抄本顯然滿足不了醫院裏的年輕人。

M 的口才和文學修養,這時候派上了用場。

她繪聲繪色地講述小說裏的故事,時而壓低聲音,時而提高聲調,配合著動作和表情,把一個個情節講得活靈活現。圍在她身邊的醫生護士,一個個聽得如臨其境。M 自己也講得如癡如醉。

誰也沒有想到,一次普通的講故事,竟然會改變她的人生方向。

一天,B 的老師來醫院來訪,恰好趕上下班時間。

M 又被大家請出來講《第二次握手》。

這位老師恰好是省衛校教學處的負責人,當時正在物色一名解剖學教師。

聽了 M 講的一段故事,她突然發現:這個姑娘也許正是自己要找的人!

她有多年手術室工作經驗,對人體解剖已經非常熟悉;口齒清晰,聲音清亮;講故事時抑揚頓挫,表情豐富。

這是一個當老師的好苗子!

她當即問 M:"你願不願意改行當教師?”

M 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其實,早在廈門衛校畢業的時候,因為成績優秀,學校領導就曾希望把她留下來培養成教師。

隻是當年她一心想回福州工作,可以照顧父母和弟弟妹妹,所以放棄了這個機會。

沒想到多年以後,機會又一次主動找上了門。

M 反複權衡,最終決定抓住它。

那是一個全社會開始不拘一格選拔人才的時代。解剖學教師又十分稀缺,省衛校明知 M隻有中專學曆,仍然幾番來函商調,終於把她調了過去。

M 知道,這是一次改變人生軌跡的機會。

於是,她離開工作了整整三年的手術室,走向人生的新階段。

六,與福爾馬林為伴

為了讓 M 盡快勝任教師工作,省醫校馬上把她送到福建醫科大學,專門進修解剖生理學一年多。

這一回,M 是真的拚了。她全身心投入人體解剖實驗室。

刺鼻的福爾馬林味道,從最初的難以忍受,漸漸變得習以為常。她親手把新鮮遺體製作成標本,認真辨認每一條神經、每一塊肌肉、每一根骨頭、每一個內髒。

醫學解剖,從書本上的知識,變成了她手中可以觸摸、觀察和講解的真實世界。

她終於徹底克服了對遺體的恐懼。

因為她知道:人體標本不是恐怖片,而是一門科學;不是死亡,而是醫學教育的起點。

M 也在這個過程中下定決心——

她要像當年的黃老師一樣,把自己的專業知識傳授給一代又一代未來的醫務工作者。

她要把教書育人,作為自己的終身職業。

1979 年秋季開學,M 正式成為省衛校的一名解剖學教師,同時兼任生理、藥理實驗室帶教老師。

從手術室的洗手護士,到衛校基礎醫學教師,這一步跨得很大,卻又走得異常自然。

這一次,她終於找到了真正適合自己的舞台。

為了提高學曆,她又考上業餘大學,利用晚間和周末苦讀,取得了英語專科文憑。

憑著出色的教學能力,她很快得到學生愛戴和領導器重,擔任了解剖教研室組長。

這一階段,她也遇到了人生中的真愛,組建了自己的家庭,有了一個聰明可愛的女兒。

日子似乎終於風平浪靜。可是,命運又一次把她推到了人生的岔路口。

七,一張“實驗員”工作證

1989 年,社會開始越來越重視知識和學曆。有一天,M 收到人事處發來的新工作證。

她打開一看,整個人都愣住了。職務一欄赫然寫著:實驗員。她一下子懵了,也傷透了心。

自己明明已經站在講台上教了十年解剖學,教過一批又一批學生,學生們每天追著自己喊“老師好”,怎麽到了工作證上,卻隻有“實驗員”三個字?

她找到主管校長。還沒開口,委屈的淚水已經湧了出來:

“我在講台上教了十年解剖學,教出了多少學生,他們天天追著叫我老師,我怎麽就隻有實驗員的名分?”

溫厚的校長馬上安慰她,充分肯定了她十年來的工作成績,同時也意識到,這個現實確實荒唐:

一個領導著幾個大學畢業生的解剖教研室組長,竟然因為學曆不夠,隻能被定為“實驗員”。

八,改變命運的機會再次來了。

當時,中國醫科大學正在招收在職基礎醫學專升本師資班,名額非常有限。

M 經過發奮苦讀,終於如願以償的考上了!

人到中年,居然能再做一次學生,大學夢終於可以圓了。

可是,新的問題也隨之而來。要離家幾年。女兒還小,娘家父母年老體弱,婆婆也有些不理解。怎麽辦?M 不是沒有猶豫過。

但對知識的渴望,對大學的向往,以及對未來職業生涯的規劃,最終讓她決定放眼未來,克服困難,到遙遠的東北去讀書。

她的先生也是大學教師,最明白當時社會中文憑與職業發展的關係。

在先生的支持下,一家人終於達成共識:讓 M 去,把這個大學文憑讀出來!

M 從東北邊城寫信給遠在美國東部波士頓的我,告訴我,人到中年,自己又重新成為了一名學生。

當時我看到她寄來的照片,不禁笑了。那是我到波士頓的第一個冬天,正被冰天雪地包圍著;照片裏的 M,頭發上也落滿了雪花。

我們真是有緣。

兩個從南方長大的女孩,一個在美國東北,一個在中國東北,竟然在同一個冬天,同時浸潤在白雪皚皚的世界裏。

我們都在和冰雪搏鬥。可是心裏,卻都開著幸福的花。

看到照片,我又想起在協和醫院工作的那段日子。

有一年冬天,福州突然下雪。

我猝不及防地感冒了,又恰逢周末,怕冷的我裹著棉被躺在下鋪,一整天不願起床。

M 默默地去食堂給我買來三餐飯菜,端到我的床邊,讓我坐起來趁熱吃。

幾十年過去了,我仍然記得那個冬日裏,一床棉被、一張小床,還有她端來的那些熱騰騰的飯菜。人與人的情誼,有時並不需要驚天動地。一頓飯,就足夠記一輩子。

人到中年,再一次揚帆遠航,M 把這次學習機會看得格外珍貴。

中國醫科大學師資力量雄厚,教學條件優越,她廢寢忘食,孜孜不倦。

一個已經成家、有孩子、有多年工作經驗的中年女人,重新坐在大學課堂裏,重新麵對考試、實驗和論文。她沒有因為年齡而退縮。終於,她畢業了。

1991 年秋季,又一個新學年開始。M 懷揣著醫學本科畢業文憑重新站上講台。

這一次,她終於正式進入教師編製!名正言順,揚眉吐氣。

她用自己的努力,終於為自己贏回了遲到了十多年的那張“入場券”。

那些曾經因為學曆而被遮住的光芒,終於一點一點重新亮了起來。

九,一步一個腳印,走到係主任

此後的 M,仿佛打開了人生的加速器。

1994 年,評上講師,隨後擔任基礎科副科長、科長。

2000 年,通過考試晉升為高級講師——這是當時中專衛校教師能夠取得的最高職稱。

2004 年,當選為省解剖學會副理事長

2005 年,省、市兩所衛校合並,學校升格為大專醫學職業技術學院,M 擔任醫學基礎部主任。

2007 年,她由高級講師轉評為副教授。

同年,被評為省級優秀教師、“巾幗建功標兵”。

2008年,學院新成立臨床醫學係,M參與組建, 兼任常務副主任,後任係主任。

2009年,學院承辦中國解剖學會年會,她作為醫學基礎部主任,為會議的籌備和順利召開作了大量的工作。

在此期間,她多次參加校際教學觀摩比賽,以高質量、高水平的教學贏得榮譽。

她主持建設的人體形態科學館,也成為省科普教育基地,受到廣泛讚譽。

2012 年退休後,她並沒有真正離開教育事業。

學校返聘她擔任教育督導,繼續發揮餘熱,指導、培養年輕教師。

就這樣,一個當年在手術室裏默默站在無影燈下的“配角”小護士,一步一步,成長為省級大專醫學技術學院的係主任,成為福建醫學教育界解剖學專業頗有影響力的“楚翹”。

可讚,可歎!

十,半個世紀,人生答案

從 1973 年廈門衛校的六人小宿舍,到協和醫院的手術室;從“洗手護士”到解剖學教師;從中專學曆的“實驗員”,到醫學本科畢業的副教授、係主任;從課堂上的一名普通教師,到省解剖學會副理事長,再到退休後的教育督導……

半個世紀的風雨,就這樣悄然落幕。

回頭看,M 的人生並沒有驚天動地的傳奇,也沒有所謂“一夜成名”的奇跡。

她隻是一次又一次,在命運給她機會的時候,勇敢準確地抓住了它。

第一次,是離開手術室,走上講台。

第二次,是中年遠赴東北,重新做學生。

此後,她沒有停下來。

她用幾十年的時間,一步一個腳印,把每一個機會都變成了自己的成長。

她沒有顯赫的家世,沒有優越的起點,也沒有什麽捷徑可走。

她有的,隻是聰明、善良、堅韌、勤奮,以及一種不甘平庸卻又從不張揚的人生態度。

人生不必大起大落,不必一鳴驚人;不逐浮華,不求極致,隻求在每一個人生階段,都努力做到自己的最好。

這就是 M。

我的老同學、老室友,老校友、老同事,晚年的鄰居,更是情同姐妹、相識相知半個世紀的閨蜜。

從青蔥少女到退休之年,我們的人生曾經無數次交叉、平行,又彼此照見。

如今,我們都已退休。

偶爾一個電話,約著吃飯,或者到公園走走。

晨光中夕陽下,兩個走過半個世紀卻不服老的身影,慢慢並肩而行。

回望來路,也許我們真正值得慶幸的,並不是曾經走到了多高的位置,而是——

在人生漫長的旅途中,曾經有這樣一個人,一直在身邊。

而 M,用她半個世紀的人生告訴我:

平凡的人生,同樣可以擁有不平凡的華章。

她一生都在“解剖”人體,卻也在不斷“解剖”自己的命運——看清自己的能力,看清自己的局限,及時抓住機遇,然後一次次重新出發。

這就是M!是不是很勵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