差點在小街上挨了一菜刀 【往事追憶】

五十來年前，中國正處於毛澤東時代的末期。革命高潮已經過去，大街上雖然仍然到處是標語、口號和大字報，但抄家、遊街、鬥走資派之類的場麵，已經漸漸成為昨日的記憶。

那時我尚未成年，卻擔負起為全家尋找食物的任務。我之所以用“尋找”這個詞，而不是“購買”，是因為當時物資供應極為緊張。國營商店常常空空如也，即使有貨，質量也往往很差；而個體小販又常被當作“投機倒把”加以取締。因此我每天的事情，便是走街串巷，看哪一家國營商店偶爾到了一點還算像樣的食品，或者留意有沒有躲躲藏藏的小販在暗中做買賣。

有一天，我經過一條熟悉的小街。忽然，一個三四歲的男童從路邊衝出來，手裏舉著一把菜刀，徑直向我砍來。

我自然大吃一驚。慌亂之中，我記不清是踹了他一腳，還是推了他一把，總之是把他弄倒在地。接下來的記憶片段是：有三四個人從路邊衝過來，把我圍住拳腳相向。幸好當時街上還有不少行人，大家紛紛上前勸阻，我這才得以脫身。

後來我才看清，那幾個人都是未成年的女性。她們有的比我年長一些，也更高大；有的則與我年紀相仿。我實在不願意在這裏把她們叫做“女孩、姑娘、或少女”，因為這些詞匯給人的“嬌羞、文靜、溫柔”等形象都跟那些人毫不沾邊。倒是市井語言裏的“母夜叉”，似乎更貼切些。

從圍觀路人的議論中，我才知道事情的原委。原來那是街邊一戶人家的幾個子女。她們窮極無聊，發明了一種遊戲：給最小的弟弟一把老舊、鈍口的菜刀，等街上有合適的行人經過時，就讓他舉著刀衝過去攻擊。

三四歲的孩子自然什麽都不懂。在他姐姐們的指揮和鼓動下，每次都勇往直前。路人驚慌躲避，坐在路邊觀看的那幾個姐姐哈哈大笑。男童見姐姐們如此高興，便愈發受到鼓舞，再接再厲。那把刀其實是老舊的鈍刀，多半砍不傷人。但那種無知無畏的氣勢，卻足以令人惱怒。

這種遊戲，大概不止玩過一次兩次，一天兩天。他們的父母想必也是知道的，卻似乎從未加以製止。

此後有一段時間，每當我再從那家人門前經過，總是提心吊膽。印象中，我似乎還見過那男童又去攻擊別的行人。

那樣的孩子長大以後，會成為一個什麽樣的人，實在很難說。

那就是我記憶中毛澤東時代末期，一個中等城市市井生活中的一個小片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