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
位於日本本州中部的金澤市素有“小京都”之譽,兩者有近似的經典日式傳統和風情。相較於京都的遊客爆滿,過度觀光,金澤安靜閑適,可以沉浸體驗,從容品味。與整個日本社會如精密機器般高效運轉不同,在這裏,你也許會找到“從前慢”的節奏,特別是在下雪的季節。
到達金澤的火車有新幹線和其他一些快線,方便快捷。火車站高大寬敞明亮,和東京,新宿那些出口眾多讓人暈頭轉向的車站比起來,金澤車站一東一西兩個出口簡單明了,小城市顯然對遊客更為友好。
車站東口巨大的穹頂造型宛如一把大傘,由3019塊玻璃與鋁合金構成。以“向抵達金澤的人伸出雨傘——體現待客之心”的理念為設計靈感。下邊是麵積很大的地下廣場,燈光柔和。玻璃穹頂,車站,地下廣場三者是一體的建築。走出車站回頭仰看,一麵紅紫色的木質鼓門,成為車站出口的門楣,高高的聳立在那兒。這是取材自金澤傳統藝能“加賀寶生”中鼓的形象。現代化的玻璃穹頂與傳統風格的鼓門毫不違和,難怪2011年,美國旅遊雜誌評選的世界最美的14座車站中,金澤站為日本唯一入選的車站,排名第6位。
金澤車站,前邊紫色的是鼓門

金澤市曆史悠久。在江戶時代,金澤市被稱為加賀藩,在藩主前田家的治理下曆經十四代,發展成為坐擁百萬石領地的大藩國。加賀藩憑借雄厚的財力,興建了華麗的城下町,並作為文化名城而盛極一時。幸運的是,在多次重大的自然災害和戰爭中,金澤幸免於難,從街道,建築等各處都能感受到江戶時代的氣息,
東本願寺金澤別津院

到處可見的神廟

東茶屋街是金澤市三條茶屋街最著名的一條。美麗的出格子門窗。原木漆的顏色因年代的久遠變的幽黑發亮,踏上青石板的路麵,耳邊不由響起木屐的嗒嗒聲響。這幾條街道的起源為文政3年(1820年),由加賀藩12代藩主前田齊廣,將散落在城下町各處的茶屋集中在一起,統整為茶屋街。街旁的建築許多是江戶時代留下來的。現今這些建築物當中有許多經過翻修後轉型提供日式點心、傳統工藝品和雜貨等等。它們都屬於國家重要傳統建造物群保存地區。

想更近一步的了解茶屋的昨天和今日,莫過於走進一兩家茶屋,體驗傳統的日式茶點和喝茶禮儀。我們帶著小孩子,看到街頭一家店裏賣一種外塗金色的冰激淩,就走進了這家金箔店。無意中長了知識:原來金澤是日本最大的金箔產地,百分之百日產的金箔都是出自這裏。緣付金箔(和紙金箔)是修複國寶級的文物和建築不可或缺的材料,把金子打薄成萬分之一毫米,需要高超的技術,一個好的工匠得幾代傳承。緣付金箔製造工藝在金澤市保留下來,2020年12月也被列入了聯合國教科文組織非物質文化遺產。
金箔店裏

茶屋,抹茶細膩,點心精致。

有兩條河流穿過金澤市,淺野川(Asanogawa)因水流柔和被稱為女川,而犀川(Saigawa)水流湍急被叫做男川。女川就在茶屋附近,河兩岸有許多類似風格的木質建築,沿著河岸散步,流水舒緩,雪花輕柔,木屋靜謐,讓人放鬆愜意。
河流上有七座橋。在一個橋頭駐足拐進了一家飯店。這並不是一個網紅飯店,飯菜卻格外的好吃,一家人在這兒吃完又點,大呼過癮。源自江戶時代的“加賀料理”的傳統美食在這座城市得到了繼承與發展。還有兩件小事值得一記:一是金澤啤酒出乎意料的好喝,麥香極濃。還有一件事是信用卡的失而複得。付款時發現信用卡不見了,到來時掏手機照相的橋頭去找,信用卡竟然好好的躺在雪地裏。燈光雖然並不明亮,但是這事發生在人來人往的繁忙路口,不得不說是個奇跡。
河邊

旭川橋

街頭與街旁


在陰天和雪中去了兩次金澤城。原以為是這個城的規模小,把石川門的櫓當成主要建築。上網搜了一下才搞明白:金澤城自天正11年(1583年)至明治初期為止,是前田家的居城。城建好後先是被閃電擊中天守閣,一八九八年火災又毀壞了大部分建築,隻有石川門和三十間長屋等存留了下來。後來又修複了其它幾個地方如河北門、宮守堀等,是一個沒有天守閣,隻有櫓的一座城池。
陰天的金澤城

雪中的城有一種寂寥的美。

金澤城公園則是在城址上建造起來的,占地麵積不小。雪中的公園滿樹銀花,雪地與長天,一片白茫茫的世界。


來金澤必看的還有著名的兼六園,由加賀前田家曆代藩主曆時180年的漫長年月建造而成。與水戶偕樂園,岡山後樂園並列為日本三大名園。
兼六園的“兼六”出自北宋李格非(李清照父親)的《洛陽名園記》,文中說:洛人雲,園圃之勝,不能相兼者六,務宏大者,少幽邃;人力勝者,少蒼古古;多水泉者,難眺望。兼此六者,惟‘湖園”而巳。
這段文言是說建園林追求的六大元素很難兼顧,隻有洛陽的“湖園”做到了。而兼六園也把宏大與幽靜,人工與蒼古,水泉與開闊這三對看似相反的景觀調和到位,演繹出來對照之美。所以,在文政5年(1822),由奧州白河藩主鬆平定信命名為兼六園。
雪前和雪中的兼六園



日本與中國古代文化交流影響極深,兼六園名字來曆,疫情期間捐贈物資上那些優美的詩文,”山川異域,風月同天。”“豈曰無衫,與子同衣”,還有日本各地縣的中文地名,都拉近了兩個一衣帶水的民族之間的距離。
從兩張穿和服女子的照片可以看出,日本婦女對於色彩的搭配很有水準。


扯遠了:回到正題。冬季欣賞這座麵積約3萬4600坪的洄遊式庭院,穿梭在被雪覆蓋掩映池塘、曲水、假山,蒼鬆之間,欣賞著水墨畫一般的全景,池塘裏被雪掩映的小細節,傘狀的雪吊鬆,手持雨傘的和服女士。幾分極具禪意,幾分古風,讓人超脫,心歸寧靜。雪中的兼六園,雪中的金澤市恰好凸顯出這座城市雅致,溫婉的氣質。
雪中的兼六園

( 二)
去年的雪下的較晚,在本州晃蕩了十天,沒見一粒雪花。直到新年,金澤市才下了一場像樣的雪。那是去白川鄉的頭一天晚上,掀開窗簾看看,雪花正飄著,沒有停的意思,一顆懸著的心放了下來。
十幾年前第一次造訪白川鄉,也是這個時段。那個小村莊正被皚皚的白雪覆蓋,滿滿的童話色彩。沒有雪,也就喪失了許多韻味。這次和孩子們一起選擇冬季訪問,自然是希望他們也能看到雪中的合掌村。
從金澤市到白川鄉僅一個小時十五分鍾的車程,有公共汽車直達。我們選擇了跟團,是從節約時間考慮。名叫亞蘇斯的年輕導遊很活潑,一路上講個不停,活躍氣氛。我也借此也重溫了合掌村的形成曆史和典故。
白川鄉位於岐阜縣西北部,陡峭的山峰環繞四周,沿著莊川流域形成了幾個村落。這個地區降雪頻繁,是豪雪區。一月份的積雪會達到一點六四米的深度,正好把我這樣的小個子全埋。二零二五年二月,四十八小時的降雪量達到了一百七十二厘米。
為了不讓豪雪壓塌屋頂,這兒的居民把屋頂建成了六十度三角形,和瑞士阿爾卑斯山小屋類似。因為屋頂像兩手合十的形狀,通常人們就會叫它“合掌村”。加上福山縣五固山兩個規模小一些的村落,共有百餘棟這樣的小房子,整個“合掌村集落”在一九九五年登錄為世界文化遺產。

旅遊大巴到了村口,遊客們就可以下車自由參觀,我們先是上了成山展望台,從這裏補一張上次遺漏的全景。
平展的一塊雪地上,一座座尖頂的小木屋錯落有致的排列著。屋頂上有一層薄薄的白雪,從不同的高度和地麵的色彩照應著,和諧卻並不單調。房子的造型很可愛,形狀如積木,又如同薑餅屋被複製了無數,,童趣十足。從哪個角度看,都會讓你覺得這是一個不食人間煙火的童話世界。
右側那條線就是村級公路,也是唯一的一條。



第一次來時雪厚,但沒有看到路旁的田地裏的水窪。眼前的水窪沒有結冰,映出合掌造的倒影,越發增添了童話的仙氣,小仙女和精靈們似乎就在雪地中,水麵上跳舞,歌唱。


村裏有幾間屋子是對外開放的,例如和田家,長瀨家。不過那天人太多,排長隊,我們帶著孩子沒能進去。聽過介紹,也大體了解了這種房子的結構和功能。下邊這棟三層的房子,是一個可以拿來介紹的典型。
第一層通常很寬大,生著爐火,是主人家的起居室。二樓是擺放工具和幫工住的地方。三樓是養蠶室。底層的煙火氣向上,能給三樓帶來暖氣。這裏需要多交代幾句:白鄉村區域被高山,森林環繞,耕地麵積很少。早期的先人大多以養蠶為業。這漂亮養眼的小屋,在設計上其實是以功能性為主導的。


房子是木質結構,屋頂是茅草編織,冬暖夏涼。建築中不用釘子,卻非常的結實。記得第一次看到這厚厚的茅草屋頂,真被村民們的工匠精神震撼到了。後來還了解到,這種茅草屋頂每隔三四十年就要翻新。巨大的工程需要百餘人上陣。村裏不分男女老幼,全部無償幫忙。這種合作行為叫“結”,也就是人與人之間的互助關係,在交通不便,自然條件嚴酷秘境,“結”之心是生存的需要,也是和諧社會的基石,傳承下來,依然是理想社會生活的最高境界。
厚實的茅草屋頂,第一次去所攝。

找到了童話裏小矮人的日本版形象。

近些年來,隨著白川鄉的名氣越來越大,遊人一年四季絡繹不絕,許多村民應該都轉行做服務,餐飲或禮品行業了。離開時在禮品店買了一包飛驒牛做的色拉米腸,口感和味道讓人十分驚豔。看來,他們的工匠精神到什麽行業都不會改變。
村裏最繁忙的地方

莊川河上有一條一百零七米長的吊橋,叫邂逅橋。二零一零年時,還能拍到空無一人的橋。這次來,幾次把鏡頭對上,都是行人把橋壓得搖搖欲墜的模樣。

十五年前第一次來還能拍到空無一人的橋

把目光從遠處壯觀的雪山,雪鬆近處古樸的村莊收回來,回到擁擠熙攘的停車場大巴空間,心中頗有些感歎:這些幾百年曆史的村屋能在不斷變革中保存下來,在浮躁熱鬧的現代社會中堅守傳統,實在太了不起了。這種感歎和好奇,促使自己又對白鄉村的曆史產生了探索的興趣。
一九五五年到一九七三年,日本的經濟高速發展,水庫與公路的修建,現代化生活方式的衝擊,讓白鄉村的傳統家屋數量銳減。一九七一年,這裏的居民以“不出售,不出租,不毀壞”的三大保存原則,製定了《白川鄉荻町村落自然環境保護之住民憲章》,並成立了荻町全體居民參加的保護會。
幾個村落還製定了“憲章”?對,你沒看錯,別看它管轄的人口隻有區區一千五百居民,但它的約束力並不亞於任何一個法治國家的大憲章。幾十年嚴格遵守的結果,吸引了全世界遊客的目光,每年二百多萬人前來,共同見證了現代社會中的一個童話奇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