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ove through seasons)
第二章 布魯克林之夏
(一)
下午五點半。
急診科的白班剛剛結束。
走廊裏的燈光依舊明亮,像永遠不會落下的白晝。監護儀的滴答聲、推床輪子的摩擦聲、護士們急促的腳步聲混在一起,形成一種急診科特有的節奏。
王峰站在醫院大門口。
此時的他已經換下了白大褂,隻穿著一件淺藍色襯衫,袖子卷到手肘,身旁是一個不大的黑色行李箱。
今天是他在布魯克林總院急診科工作的最後一天。
晚上九點的飛機。
芝加哥。
新的醫院,新的城市,新的生活。
他本以為自己會很輕鬆。
但現在卻有一點說不清的失落。
四年前,他第一次走進這個急診室。那時的他興奮、緊張、笨拙,像一隻剛學會飛的鳥。
沒想到,他幾乎死在這裏。
那天夜班很忙。一個中年病危男人,被推進來已經意識喪失。王峰馬上進行心肺複蘇,突然覺得胸口一陣劇痛。
像有人從裏麵狠狠擰了一下。
接著是黑暗。
後來他才知道,是內科住院醫生李建給他做了心肺複蘇。
如果不是建,可能他已經不存在了。
想到這裏,王峰輕輕呼了一口氣。
夏天的紐約下午很明亮。陽光在街道的玻璃窗上反射出細碎的光。
他靠在門邊。
想起很多年前的自己——
那個在夏令營宿舍門口等人的男孩。
隻是現在,他多了一點疲憊,也多了一點從容。
(二)
上午,急診室。
一個穿白大褂的女孩走進來。
她低頭看著手裏的病例單,一邊走一邊輕聲問旁邊的護士:
“Excuse me,trauma bay 在哪一邊?”
護士抬手指了指走廊盡頭。
“那邊,右轉。”
“謝謝。”
她抬起頭。
王峰剛好看見她的側臉。
他愣住了。
那種感覺很奇怪——
像某一段記憶突然從很遠的地方走回來。
他不太確定。
於是又看了一眼。
這一次她也看見了他。
她停住。
王峰也停住。
兩個人幾乎同時說:
“靜?”
“峰?”
急診室的燈光很亮。
但那一刻,周圍的一切似乎都退到背景裏。
她慢慢走過來。
“真的是你。”
王峰笑了,笑得很真誠。
“我剛才還以為我認錯了。”
靜站在他麵前,打量了一下。
“你在這裏?”
“是,急診科住院醫。”
王峰說。
“今天是我在這個醫院的最後一天。”
她愣了一下。
“這麽巧?”
“嗯。”他點點頭,“今晚飛芝加哥。”
靜輕輕吸了一口氣。
“我今天第一次來這裏輪轉。”
她抬起胸牌。
“紐約醫學院三年級。”
王峰看了一眼,語氣中還是有點驚訝。
“所以你也學醫了。”
靜笑了一下。
“是啊。”
他們站在那裏。
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麽。
急診室裏有人在喊床號,推床從他們身邊經過。世界依舊忙碌,但他們像被時間單獨留出來。
王峰先說:
“你幾點下班?”
“五點。”
“那……”他想了一下,“下班以後要不要一起走走?”
靜看著他。
眼睛裏閃過一絲笑意。
“好。”
(三)
醫院的自動門打開。
靜走出來。
她穿著簡單的淺色襯衫和牛仔褲,頭發依舊紮成馬尾,看起來比以前更隨意一點,更成熟大方。
她看見他,笑了。
“你真的在等。”
王峰也笑。
“我說話一向算數。”
靜走到他旁邊,像是一對很熟悉的老朋友。
他們一起往街道上走。
布魯克林的傍晚還帶著白天的溫度。
街角有賣咖啡的小店,門口坐著幾個人聊天。地鐵從高架橋上開過去,發出低沉的轟鳴聲。
他們並肩走著。
一開始有一點安靜。
這種安靜不尷尬。
反而有點像兩個人在慢慢找回某種熟悉的節奏。
王峰先開口:
“說說你怎麽會學醫的?”
靜笑了一下。
“你真的不知道?”
“我隻是猜。”
她看著前方的街道。
“因為我想做一個有用的人。”
王峰愣了一下。
“我是不是說過這句話?”
靜側頭看他。
“夏令營最後一晚。”
她笑得有點調侃。
“你看,你自己都忘了。”
王峰笑了。
“那你記性比我好。”
靜輕輕搖頭。
“不是記性好。”
她停了一下。
“隻是那句話我記了很久。”
王峰理解,這個轉折需要多大的決心和毅力。
他們走過一個路口。
陽光從兩棟樓之間照下來。
她的影子和他的影子幾乎重疊。
王峰忽然有一點說不出的感覺。
像一條很長的時間線突然折回來。
(四)
“那你呢?”靜問。
“什麽?”
“你看起來——”
她停了一下。
“有點不一樣了。”
王峰笑了。
“可能是因為我差點死過一次。”
靜立刻停住腳步,驚地張大了嘴巴。
“什麽?”
王峰也停下來。
街邊有一棵很高的樹,葉子在風裏輕輕響。
“先天性心髒病。”
他說得很平靜。
“冠狀動脈畸形。”
靜的表情一下變得認真。
“什麽時候?”
“第一年住院醫。”
王峰聳了聳肩。
“就在急診室。”
她的眼神變得很緊。
“後來呢?”
“被大家救回來。”
“手術?”
“嗯。”
王峰點頭。
“休學一年。”
靜沉默了幾秒。
然後她伸出手,輕輕碰了一下他的手臂。
動作很輕。
但很真實。
“你現在沒事了嗎?”
王峰看著她。
忽然覺得這個問題比任何醫學檢查都重要。
“沒事了。”
他很肯定地說。
“所以我才有機會站在這裏。”
靜慢慢點頭。
她沒有把手收回去太快。
兩個人之間的距離忽然變得很近。
(五)
他們繼續往前走。
風從街道盡頭吹過來。
王峰忽然說:
“其實我昏過去之前,腦子裏閃過很多畫麵。”
“比如?”
“很多奇怪的事情。”
他笑了一下。
“但其中有一個是夏令營的湖。”
靜愣住了。
她低下頭笑。
笑得有點不好意思。
“那我是不是該覺得榮幸?”
王峰看著她。
“也許吧。”
他們走到一條比較安靜的小街。
人少了。
陽光變成柔軟的金色。
靜忽然說:
“其實我有時候會想。”
“想什麽?”
“如果那天晚上我們多說一點話。”
她看著前方。
“會不會不一樣。”
王峰沉默了一秒。
然後輕輕說:
“我也想過。”
靜轉頭看他。
那一刻,兩個人都沒有笑。
空氣裏有一種幾乎說出口的東西。
(六)
過了一會,王峰看了看表。
“我該去機場了。”
靜點點頭。
他們停在一個街角。
車流從麵前經過。
夏天的風有一點熱。
王峰忽然說:
“靜。”
“嗯?”
“我們這次不應該再失聯了。”
靜看著他。
眼睛裏有一點笑意。
“這是一個邀請嗎?”
王峰笑。
“算是。”
她從口袋裏拿出手機。
“那你最好把號碼給我。”
他們交換了聯係方式。
這個動作很簡單。
卻像是把未來打開了一扇門。
(七)
安靜了一會。
靜忽然向前一步。
抱住了他。
這個擁抱比想象中自然。
王峰愣了一下,然後輕輕抱住她。
她的頭靠在他堅實的胸口上。
他能感覺到她的呼吸。
很近。
靜抬起頭輕聲說:
“峰。”
“嗯?”
“這次別再消失很多年。”
王峰笑了。
“我盡量。”
她鬆開他。
眼睛很亮。
“芝加哥見?”
王峰點頭。
“也許很快。”
靜退後一步。
看著他。
像在認真記住這個人。
王峰轉身向地鐵走去。
走了幾步,他回頭。
靜還站在那裏。
陽光落在她肩上。
她衝他揮了一下手。
王峰忽然覺得,很多年前那個沒有說出口的問題,好像終於有了一個繼續的機會。
夏天還很長。
故事也還沒有結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