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璃缸裏的孫鳳》 154

南瓜蘇 (2026-03-08 17:20:38) 評論 (43)
包間裏,李唐看著孫鳳失神的樣子,心裏一團迷霧。他很想問:你們不是已經離婚了嗎?

孫鳳已經忘記了李唐的存在,她陷入到自己的思緒裏。

需要自由的不隻是我,還有你。

一滴淚,靜靜地劃過臉龐。她站起來,看著李唐,“他們還在等著,我得回去吃飯了。”

李唐看出了異樣,也明白了什麽。

直到孫鳳離開,他都沒有問出那句話。他明白,今天不是正確時間。

他打聽到了他們分手,並知道她今天要來聚餐。他以為一切就緒。來之前,他憧憬了江河三千裏。此刻,他意識到,原來一切皆是太虛幻境。

聚會散得很晚,何琪喝了不少酒,回家倒頭便睡。

孫鳳卻一夜無眠。

她曾很多次做過同一種夢,在夢裏,她被麵目模糊的人四處追殺,她驚慌焦躁,茫然無措,到處狂奔躲避,卻始終找不到出路。而此刻醒著的她,卻有著和夢裏一樣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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睡夢中,齊嘯覺得有個熱包子被放在了他臉上,燙得他的臉一抽,隨即胃也跟著翻騰起來。可剛一睜眼,不得不立刻閉上。從窗戶進來的陽光,正刺在他的臉上,如審犯人用的大白燈,先讓人精神上塌了。他閉著眼,摸摸身下,是客廳裏的沙發,又摸摸身上,昨天的大衣還穿著,鞋也在腳上。

他坐起來,把臉躲在陰影裏,才看清楚大門敞著。就這樣睡了一夜?應該是吧。

昨天發生了什麽事?

她又跟那個人在一起了,不肯跟我回家。對,就是這樣。

那就恩斷義絕吧!從此天各一方,再不相見。

流什麽眼淚?真沒出息!扛住!別他媽的難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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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琪一直睡到將近中午才起床。醒來後的她眼神兒複雜,擔憂地看著孫鳳,“昨天晚上我看見齊嘯了,他後來走了?”

孫鳳的心倏地揪了起來,臉上卻帶著笑。“管那麽多幹嘛?何琪,打電話,多叫幾個人,咱們一起去看看鄭老師,然後吃喝玩樂,我可要好好放鬆幾天。”

聚會之後,李唐再也打不通孫鳳的電話。他也明白,走出迷霧需要時間,他和孫鳳,都是如此。

接下來的幾天,孫鳳玩瘋了,她回到了二十出頭的自己,回到了她認為並期待的正常軌道上。

可是,等到一幫高中同學將她送上回肥城的火車,熱鬧退去,齊嘯離去時的眼神,卻出現在窗外跳動的每一幀畫麵裏。

火車的小茶幾上,她用兩隻小臂做成一個圈,把頭埋了進去。

回到家裏,孫鳳想忙起來,卻渾渾噩噩沒有頭緒,便一頭栽在床上,蒙上被子睡了。

不知過了多久,她有些口幹舌燥,便迷迷糊糊地說道:“齊嘯,我渴了。”

沒有回應。

“齊嘯,給我倒點水。”她又說一遍。

周圍依然寂靜無聲。

孫鳳徹底清醒過來,睜開眼睛,窗外已經漆黑一片。她打開燈,看看身邊空空的床鋪,才想起自己已經和齊嘯分手了。

她下了床,走到飯廳打算倒點水喝。剛開燈,就看見一個黑影在窗外一閃。嚇得她驚叫一聲,急忙跑回臥室,用被子把自己蒙得嚴嚴實實,心撲騰撲騰直跳。

她支著耳朵,一會兒聽到窗外有些異樣的聲音,一會兒又好像有人在客廳裏走動,甚至聽到有人在拍打窗戶。

窗外的怪聲時有時無,孫鳳躲在被子裏,一直熬到天亮,才慢慢探出頭來。

光明帶給了她膽量,她下床去客廳查看,發現一切如常,並沒有任何異樣。門鎖窗戶都關的好好的,防盜鏈也掛著,不可能有人進來。她又去查看了窗外,發現樓上的晾衣繩斷了,被風吹著,在窗前晃來晃去。

孫鳳疲憊地躺回臥室床上。

晨光像水一樣泄進來,卻無法驅走她內心沉沉的陰鬱。

躺不住,她又站起來,走到窗前,看著外麵。有人急匆匆走出去,有人慢悠悠走回來,有人手裏拎著冒著熱氣的早餐,有人領著孩子,有人牽著狗。孩子嚶嚶地哭,狗歡快地跳。

所有這一切,仿佛隔了一層薄薄的灰幕,不甚清晰,不甚真實。

好像有些餓,是不是應該去弄點兒吃的?

她轉過頭,向門口走去,卻看見一張疊著的紙,壓在瓷座台燈下。

她看著那張紙,沒有立刻伸手去拿。良久,才深吸一口氣,把紙拿了過來,上麵有幾行字:

我承認我失敗了,並尊重你的選擇,決定放手,再也不會來找你。

我也曾是一個驕傲的男人,但我把尊嚴給了自己不切實際的欲望。我錯誤地把你對我的那一點牽扯和情誼,認作是愛,其實那隻是習慣和依賴。可能終其一生,我都無法走進你的心裏,那就讓我為你做最後一件事,就是離開你,讓你自由。

不要覺得愧疚,我愛你,與你無關。

祝你能得到你想要的,一生自由,快樂。

齊嘯

孫鳳把紙輕輕放下,嘴角一彎,笑了。

離開你,也與你無關。

她就勢往床上一躺,蒙上被子。

不知道過了多久,孫鳳想睜開眼睛,眼皮卻被粘住了。她想用手去摸臉,卻抬不起胳膊。想喊,卻發不出聲音。

我是要死了嗎?一定是這樣。

心忽的明亮起來,舒服起來,她靜靜地躺在那裏,等待著死亡的降臨。

忽然,隱隱約約聽到有聲音,費了好大的勁,她才反應過來那是敲門聲。

聲音越來越清晰。

是誰?難道是齊嘯?

孫鳳努力撐著,艱難地站了起來,搖搖晃晃向門口走去。

她打開鎖,門被人從外麵拉開。

吳城一見孫鳳,嚇得魂兒都沒了。

她軟塌塌地站在那裏,披頭散發,眼底烏青,眼白滿是血絲,臉色發灰,嘴唇上一溜水泡,亮亮的像是鑲了一層小珠子。

吳城一把抱起她,快步走進臥室,把她放在床上。

孫鳳滿眼迷茫地看著吳城,嘴張了幾張,卻發不出聲音來。

吳城的心縮成一團,“別說話,我明白了。”

他扶她靠在床頭,給她蓋上被子,“你先睡會兒,我去給你弄點兒吃的。”

半夢半醒中,孫鳳聽到齊嘯輕聲叫她,“鳳兒,吃飯了,快起來。”

她微微睜開眼睛,看見齊嘯手裏端個碗,笑眯眯地俯視著自己。

孫鳳張了張嘴,沒能發出聲音。

吳城坐在床邊,眼圈紅了。他用勺子碰碰她的嘴唇,“來,喝點兒粥。”

孫鳳眨眨眼睛,再看,卻是吳城。

喝完粥,剛一閉眼,齊嘯就又到了眼前,他笑著,親她,叫她:鳳兒,說你想我,快說。

眼淚從孫鳳的眼角慢慢滑下。

吳城開始憎恨自己的魯莽和自以為是。

忽然,他注意到孫鳳的臉異常紅。

手一摸,被燙得縮了回來。他二話不說,用大衣把孫鳳包裹好,抱著就出了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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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城靠在醫院走廊的牆上,仿佛被火烤一樣煎熬。孫鳳已經在急救室待了一個多小時,還沒有人出來告訴他人怎麽樣了。

他不停地給齊嘯打電話,還是一直關機。

這幾年裏,他的心思從來沒有見過天日,隻留給自己去咀嚼。在慢慢放下孫鳳的同時,他跟齊嘯也逐漸處成了朋友。他服齊嘯,卻不服李唐。所以在同學聚餐那天,他想讓齊嘯去教訓那個陰魂不散的李唐。但他永遠不知道的是,他將齊嘯扔進了地獄。

後來,他再也聯係不上齊嘯。他有些慌,回肥城後便第一時間去齊嘯住處找他,沒想到碰見半死的孫鳳。

一個中年女醫生走了出來,告訴他,病人是血管迷走性昏厥,加上急性咽炎造成了高燒四十度,另外上消化道有少量血管破裂。

“那她有生命危險嗎?”吳城問。

“我們檢查了病人的心髒和腦部,沒有任何問題。這種昏厥都是突發性的,能自行蘇醒。一會兒我們會把病人轉到普通病房,做咽炎和高燒的治療,不用擔心,燒退了就好了。”醫生答道。

吳城一顆懸著的心這才有了著落,卻愈發自責。

幾個小時後,孫鳳打完點滴,體溫快速降到了三十七度半,人也清醒過來。她睜開眼睛,叫了一聲吳城。聲音仿佛從一麵破鼓裏發出來的,嘶啞的不成樣子。

孫鳳在醫院住了兩天,還沒完全康複,就堅決要出院回家。

吳城不放心,提出可以在客廳陪她幾天。

“你不用擔心,我行的。”孫鳳甚至笑了笑。

吳城的心卻像被針紮了一下,他從來沒見過一個人可以笑得如此悲傷和落寞。

“我去把齊嘯找回來。”他對她說,也對自己說。

孫鳳搖搖頭。“你不懂。”

吳城立刻氣餒了。也許,自己從來就沒有懂過孫鳳,兩人一直隔山隔海,別說是戀人,就算朋友,他也不合格。

他心灰又自責,耷了著腦袋走了。

當天晚上,孫鳳還是睡的不踏實,但那些古怪的聲音卻沒了。

天亮了,孫鳳走到廚房,找出綠豆和大米,各抓了一把扔進鍋裏,又估摸著加了些水。

她試著打火,總是打不著,卻有一股味道傳出來。她從來不知道煤氣味道這麽好聞,有點兒像奶油蛋糕,有點兒像茉莉花茶,又一點兒像化開的凍秋子梨,甚至還有點像齊嘯身上的汗味。

孫鳳彎下腰,把臉湊到那一圈火眼兒上,輕輕擰動煤氣灶的旋鈕。她用力吸了一口,好香甜。

“鳳!”一聲斷喝。像是齊嘯的聲音,也像她自己的聲音。

孫鳳鬆開旋鈕,開關自動恢複到關閉的位置。

她眼前一片燦燦金黃,但忽地又變成一片紅豔彤彤,忽地又變成一片烏黑。孫鳳有些困惑,她幹脆閉上眼睛,靠著牆,大口地深呼吸。

慢慢地,她清醒過來。不,沒有齊嘯,也沒有他的味道,都是假的,他已經走了。

窗外有陽光,樓房,樹木,行人。麵前有煤氣灶,有盛著綠豆、大米和水的鍋。她怔了怔,把鍋放在煤氣灶上,蓋上蓋子,一擰開關,哢嗒一聲,火苗躥了出來,湖水一樣藍。

未完待續

南瓜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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