閑話小山村(十一)

俏然忘情 (2026-03-19 05:41:48) 評論 (0)
流過村子的兩條小河正好描出了一個漂亮的丫字。丫字右麵從頭至合流處是學校。學校後麵依次是布家,洛家,祁狗兒家,文家和右家。丫字裏麵打頭陣的就是窮得叮當響的魯家,接下來走到合流處便是靠河一側的祝家,和祝家隔著屋簷溝,大門正對相望不到五米,靠山一側的是生產隊隊長家。

隊長姓餘。這裏我喜歡稱呼他為大壞蛋,因為他一直處處帶頭欺負我家,整我家不擇手段。他曾經和我媽吵架時,當著眾人的麵,跳著腳,公然叫囂就是要欺負我家,就是要整我家,就是永遠都不分慶祝過年過節的特殊計劃品給我家。

大壞蛋整起我家來極其猖狂,殘酷,一次也不會心慈手軟。有一次,這個惡毒的家夥竟逼得我這個十歲左右的小女孩子不得不以命相博,提起柴刀和他幹仗。

大壞蛋一家六口人,上有一老母,下有兩女一男。這一家人都長得像隻不長肉的瘦猴(其母和其小女兒除外,這兩位是好人),尖嘴尖鼻,顴骨高聳,小眼睛深陷,又常冷著個臉,咋一看,骷髏一般,有點嚇人。

大壞蛋是如何當上生產隊隊長的,我不知。但據一般常識,大字不識幾個的家夥能霸占隊裏最高權位,出生貧下中農基本無疑。這點從他家的住房就可以看出端倪。

他家也住大瓦房,但和馬家兩層樓的瓦房比,無論是占地麵積,還是房屋設計,柱子使用大小,質量上,就差太多太多了。最標誌性的差距是,大壞蛋家的豬圈自始自終都是毛草房,僅管他有能力經常換新毛草。

大壞蛋一直嫉妒我媽做老師,經常夥同某些臭味相投的大小壞蛋,到處去遊說,我們家成份不好,不應該讓反革命的兒媳站在講台上教書育人等等。和我媽吵架時,也總是指天對地發誓,早晚要把媽媽拉下講台,趕出學校。

很可惜,大壞蛋再怎麽鬧都以失敗告終,白費力氣。因為公道自在人心。我媽書教得認真,教得好,有目共睹,眾所周知。W老師教書曆害的好名聲真不是蓋的,一個文盲也想取而代之,有沒有太異想天開!

當時,整個公社能夠彈風琴的隻有兩位老師,我媽就是其中一位。中心小學的音樂課沒有我媽還真就沒人能上。我媽一旦離開,學校僅有的那台風琴就得束之高閣,學生六一兒童節,十一國慶節就隻能幹唱《東方紅》,《大海航行靠舵手》等眾多革命歌曲。這,上麵能讓能允許嗎?

要知道,在無人能用時,共產黨經驗豐富,不會忘記搞“國共合作”,“統一戰線”。僅管更高當權派不斷有收到眾多要求取締我母親教書資格的請願書,但自始至終都置之不理。

終於,到了一九八二年,我爺爺得以平反昭雪,摘掉了反革命帽子,我母親也順理成章轉為了公辦教師。至此,革命分子大壞蛋們才不得不偃旗息鼓,悻悻然,夾著尾巴老實做人。

隊長嘛,權利很大。但是,做事歹毒,出身又低微,目不識丁,無論如何上竄下跳,始終都無法入人法眼,隻能被當作跳梁小醜看待。即村裏真正的大戶人家,骨子裏都很鄙視,看不起大壞蛋。

村裏落後,封建,聯姻時,門當戶對必須講究。前放前的大戶,即使在共產黨的新天下,子女結婚,無一不是大戶嫁大戶,大戶娶大戶。像大壞蛋這種家庭,想要把女兒嫁入文家,布家,洛家,祁家,還有後麵要聊到的蘇家和鮮家,那是做夢,想都不要想。

大壞蛋的大女兒長得和他老婆一模一樣,又矮又瘦。這女娃子和他黑心爛肺的老爹一樣,總是凶巴巴的,好像別人欠她幾百擔穀子沒還似的,成天都黑著個臉。一旦和別人吵架,嗓子又尖又細,和她那張聳著戳人的骨頭,不見肉的臉很是般配,尖酸刻薄樣盡顯無餘。

後來,這女孩子嫁去了山外。出嫁時,本來男方打算敲鑼打鼓來山上迎親的,但不知道發生了什麽,沒擺酒大碗,這女孩子不聲不響自個兒就去了夫家。估計中間肯定有什麽彩禮啥的談不攏吧。反正,隊長的女兒,沒有熱熱鬧鬧,風風光光出嫁,在村子裏引起了不少的議論。

大壞蛋的小女兒不錯。這女孩子長得既不像她爹也不像她媽,圓臉,白白淨淨,個子比她姐姐高了許多。和她姐姐完全不同,這女孩子性格溫和,說話總是帶著純潔自然的笑容。她比我大兩歲,但我們能玩到一塊兒。我曾進去過大壞蛋家裏兩三次,都是這女孩子邀請的。

大壞蛋曾罵我媽,說我媽當個老師有啥了不起。我媽回敬他說是沒啥了不起,如果你想當,我把位置讓給你。大壞蛋不識幾個字,我媽這話戳到他痛楚,氣得他差點掉下了小石橋。

等啊等,大壞蛋的小女兒終於從村裏的高中畢業了。這下不得了,趕緊的,大壞蛋就把女兒送上了學校的講台。為了壓製,打擊我母親,他故意把小女兒安排去教初中。可是,人算不如天算。他小女兒根本就不會教書,鎮不住場子,教了不到兩周就哭著回家了,任她老子如何威脅利誘,死活也不願意再站上三尺講台。

大壞蛋當然給氣得夠嗆。從此,再和我媽幹架時,再也不說“當老師有什麽了不起”了。

大壞蛋最後把女兒嫁給了右家有點毛病,小學文化的大兒子。這兩家“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都是貧下中農出生,是革命積極分子,喜歡整,批鬥村裏的五類分子。因為小女兒和我們合得來,相處甚好,不免有點為大壞蛋的小女兒惋惜,覺得她被她父親給坑了。

大壞蛋的小女兒嫁去右家時,我已經進縣城念高中。某次放歸宿假時才知道大壞蛋居然把他小女兒嫁去了名聲不好的右家,委實替她感到不值。

至於後來,大壞蛋小女兒的日子過得怎麽樣也就不得而知了。去年回國上山時居然沒有任何人提起她,更沒見到她人。

然而,不想見的大壞蛋,倒是看到了。老得不行的大壞蛋每天在幫他最小的孩子,唯一的兒子看店。看到這大壞蛋,心裏不自覺地想,這個大壞蛋,不,現在已經是老壞蛋,還真能活,真應了那句,“好人不長命,壞人活千年”的老話。

我恨大壞蛋,每次見他,他不瞪我,我也要瞪他。我是村裏第一個,也是全公社(已改為鄉)考上縣重點高中的兩個學生之一。這可把大壞蛋給嫉妒壞了,每次歸宿家回家,隻要他看見我,就笑比哭還難看地叫我W大學。

哼,我才不要和他說話,但會故意氣他,佯裝很欣然接受他賜的稱呼,特別高興地回他一兩句。這時,估計大壞蛋心裏肯定在想,叫你W大學,你就真以為自己是了,考得考不上大學還另當別論呢!

直到有一天,在下街鮮家大女兒的婚禮上,我看到大壞蛋時,再次對我老爸說,“我很恨大壞蛋”。但是,老爸勸我說,“也怪不得他,全都是曆史的錯”,叫我原涼,不要再恨大壞蛋。當然,我嘴上答應父親,要做到不恨他,恐怕沒那麽容易。

大壞蛋是生產隊長,不用說,即使全村人都沒吃沒喝了,他家也不會有人餓死。因此,無需聊他家日子過得是好還是壞。

不過,最後,還是要提一下大壞蛋的老母親。這位老人和她兒子判若兩人,很慈祥和藹。隻要上街,必經過大壞蛋家堂屋正門。

這門是雙扇門,白天整天都開著。而老奶奶從早到晚都坐在門口,安安靜靜地看著過往行人。村裏人看到她時,就會問她一聲好,有時也會和她聊會兒天。

我和她小孫女好,也就跟著她孫女叫她奶奶。她每次都笑咪咪地應著,很享受的樣子,時不時還會和我拉家常。

老奶奶去世時,我膽子真不小,居然敢進她房間,看村裏人給她穿壽衣。入土前,她的棺木就停在大壞蛋家堂屋正中,供人吊唁。

晚上,大門開通宵。不知為何,經過她棺木時,一點也不害怕。也許是她生前,對她和善的音容笑貌太熟悉而有意無意地覺得,老奶奶躺棺材裏隻不過是在睡覺而已。

無論當時的政治鬥爭如何激烈,殘酷,大壞蛋對我家的所作所為,沒有一件不證明他天生就是一個沒長人心,更沒人性,善念全無,極其歹毒之人。

試想,一個能逼得十歲左右的小女孩也要拿命拿刀和他幹架,博生存的大男人,如果不是蛇蠍心腸,畜生不如,哪還能是什麽?

大壞蛋,生產隊長,雖然我早就不恨你了,但你對我們家做下的那惡毒事,即使我想忘記也是忘記不了的。若有來世,你最好做一個和你老母親一樣善良,慈悲的好人!否則,跟你沒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