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傻兒”的高中 (七):豬油、縣城、中華藥典

caizane (2026-03-23 15:49:51) 評論 (0)

“傻兒”的高中

(七)

蔡錚

豬油 

預選上兩個應屆生,我和新華。新華每回打了飯就從加鎖的箱裏摸出一罐頭瓶豬油,挖一勺,然後往飯裏死命一攪,那飯就亮閃閃的,一會他就吃得嘴上臉上都冒光。那時豬油是稀有的超級補品,補腦子,補身子,缺哪補哪。好些同學走路都雙腳打攪,新華走路卻一衝一衝的。得了那豬油,新華那年數學考了九十六分,據說是全省文科第一,但他還是連個中專都沒考上。

我到八裏高中後的第二天大哥就跟著來了。大哥最會拉關係。同村的發才在八裏食品剁肉,為了讓老師們特別看顧我,大哥在八裏街上館子裏請了發才一餐,然後帶發才去見我的新班主任。發才跟我們同村,比我大十來歲,在家挑糞挑得好好的不知鑽通哪扇後門,混到這個關鍵位置。見了班主任,大哥說:“這是我的兄弟袁發才,他在食品負點責,以後要買豬油就跟我弟弟說一聲,找他就行了。”班主任兩眼放光,撲上去抓住發才的手猛搖,把我晾一邊。發才伸出手,像活佛待教徒,鼻子裏發出哼哼,算是答應。

過了幾天,班主任就給我錢,求我去給他買斤豬油。我下課後就去街上肉鋪找發才,第二天就拿到豬油。又過了幾天,班主又找我,說地理老師也想托我買點豬油,又給我錢,叫我買三斤豬油。地理老師猴瘦,是得補補。我便又去找發才,隔天我又取到豬油。再過幾天,班主任又叫住我,說好幾個老師都想要點豬油,給我一大把票子,我半天才數清,一共五斤豬油的錢。我頭皮有點發硬,不敢去找發才。拖了幾天,班主任問我幾次,我才不得不去找發才。發才正剁肉,見了我,說,你明天來吧。第二天下了課我又走幾裏地趕到肉鋪。他說,你明天中午來吧。第二天中午同學們睡午覺時我又去找發才。肉鋪裏一股陰臭,發才就住在肉鋪裏麵。我走進去,見發才正躺在一躺椅上睡覺。我不敢打攪,隻站在一邊等。他翻身看到我,問:“有麽事?”我怯怯地說:“我們老師要麻煩你割些豬油……”話還未完,他從躺椅上蹦起來,聲嘶力竭炸雷般狂吼一聲:“滾!!!”我大吃一驚,愣了半天,轉身朝外跑。我跑出肉鋪,大哭起來。

我一路走一路哭,哭得天昏地黑,便坐在路邊。我恨發才。狗日的憑什麽這麽凶,將來老子……看你狗日的怎麽有臉見我。你沒屁眼搞油,別當人的麵誇口,憑什麽對老子這樣。我恨大哥,恨他逮住八杆子打不到邊的關係就四處炫耀,這下我如何去見班主任和各位老師。我簡直想逃掉,不再回學校。

哭了很久,還隻得回學校。拖了好幾天,班主任找我,我說袁師傅不在。班主任什麽也沒說就收了錢。幾天後考期到了,我們離開八裏高中回原校。

三年後聽說發才把鎮上一個高官的千金弄到手。一個剁肉的,長得凶醜,那千金居然與家裏斷絕關係做了他媳婦。他媳婦生孩子時難產,急忙叫壪裏的鬆子開了他的 “小山馬”往縣城拖,剛上路就下起大雨,“小山馬”又半路熄火,怎麽也打不著,他媳婦就死在路上。我就想,那死在路上的怎麽不是他。

後來發才找了個縣城有工作的個老寡婦,得了城鎮戶口,進了縣城。我十多年前在縣城逛街,見他站在櫃台裏,心裏一驚。他又老又瘦,臉上凶惡的主題更加突出。他沒認出我,我也沒跟他打招呼,轉身出來了。

縣城

高考時第一次進縣城,第一次見並且住四層樓的房子的第四層,我興奮得渾身發癢。班主任王老師睡我下鋪。夜裏王老師出去了,我打開窗戶往外望,看不到什麽,便巴到窗外,勾住窗頂上的邊沿往上爬,爬幾下一翻身就到了樓頂。在樓頂東南西北看,沒什麽好看的,便沿老路回房。一回房,同房說王老師找我去了,說著奔出去喊王老師。一會王老師進來,喝問我上哪兒去了。我說上屋頂了。他說樓梯鎖上了,你怎麽上去的?我說從窗口上的。王老師說難怪滿樓找不到你!說完勾出頭往窗外看,縮回頭忙把窗戶關上,大驚失色,大吼起來:你從窗戶爬到樓頂上?我說那太好爬了,不信我爬給你看。王老師動了真氣,嘴唇發抖,吼起來:“我睡你下鋪就是要看住你!我剛出個門你就上了樓頂!我要打電話叫你哥來!我管不了你!我管不了你!要不我們把你送回去,不考了!出了事我負責不起!”我這才有點害怕。大哥來了就麻煩了。我便站在王老師麵前低頭認罪。王老師見我蔫了,便說:你給我下個保證,這幾天怎麽辦?要不要我們把你捆起來?我說我保證不亂動。王老師說:夜裏不許出屋,上廁所也得跟我講一聲。又囑咐同房看住我。我卻心裏好笑,覺得王老師大驚小怪。我一根光溜溜的高壓電線杆要上就上,這樓房有那麽多抓手,有什麽危險。

去考場的路上簡直看不夠,走著走著就聽王老師驚叫一聲,一把抓住我的肩,把我拖到路邊,抓得我生痛。原來大汽車撞過來了。見了車我也常吃一驚。

最後一門考試我提前交卷,早早下了考場大樓,直奔縣城中心。這回該逛個夠了!腳上的涼鞋是姐夫捐獻的,斷了好幾根帶子,絆腳,我一氣之下把鞋踢到天上,光了腳飛走起來。我穿街越巷,一會就到了縣城中心最高的那棟樓。我繞著那樓房看了個夠,然後遇牆翻牆,滿縣城穿起來。在一個小院子裏我看到有棵樹的葉子從地上長出來,一片葉子比房子還高,那紅花瓣也是幾丈高一瓣,從地上長到天上,我看得發呆。這世界稀奇好看的東西真是太多了!

逛了很久,太陽沒有了,肚子餓了,該回賓館吃飯了,我便找到大街,朝賓館走去。剛走一會,就見王老師從街對麵直撲過來。王老師臉發白,唇發烏,來勢凶猛,近了我一言不發,掄起巴掌就往我頭上打。我有點糊塗,見他打過來,轉身就跑。王老師這才發聲:“你跑!我看你往哪裏跑!”王老師藍球打得好,步子大,我繞著街邊的樹跑,他抓不著我也打不到我。他跑到前麵去堵住我的路,我便又朝回跑,他窮追不舍。到了街道終點轉彎的地方,見教政治的陳老師站在那兒。陳老師見了我樂了,揮手叫我朝東跑。我便朝東跑。陳老師便和王老師一起跟我後麵跑。跑了一會,就見賓館門前停著的大卡車,同學們全在車廂上站著,好幾個老師在車邊站著。同學們見了我一齊歡呼。老師們便叫:快上車!我抓住車廂,跳進車裏,直往裏鑽。王老師跑近車廂,吼著:“找根繩子把他捆起來!”我擠在人堆中,動彈不得,比捆起來還牢固。王老師接著叫人去把找我的同學找回來。我這才知道大家都在等我。我就想:來縣城一趟不容易,為什麽不讓我們在縣城玩玩?

中華藥典 

高二下學期時我就策劃著畢業後怎麽辦。我想上頂尖的大學,可是左算右算都沒戲。上個破大學不如不上,我得找好後路。最好的辦法是去做遊行郎中。祖父是遠近有名的藥先生。祖父一字不識,藥方是靠口傳,記帳是靠繩打結。他一輩子漫遊天下賣草藥,春出冬歸,歸來時腿肚上綁滿現洋。可惜父親九歲時他就撇下藥箱而去,他死後藥箱都燒給他了,我們家的祖傳秘方便都跟他一起進了墳。要做遊行郎中,有一部藥典就夠了,那部藥典裏該有全國人民的祖傳秘方。帶著那藥典,邊讀邊實踐,我不就成了比我祖父高明萬倍的藥先生?有沒有這樣一部藥典呢?我們多方打聽,讓我高興的是有這樣一部藥典!剩下的是如何弄到這部藥典。我預選上後弄藥典的事就交給了友旺。

臨近高考時有天夜裏我出門上廁所,剛出走廊,黑地上竄起一個人向我撲來,嚇我一跳。原來是友旺!他步行三四十裏來看我,趕到學校時晚自習已開始。他找不著我,便坐在廁所邊等。他給我帶了一罐子肉和菜,菜已餿了,肥肉還可吃。我便帶他到寢室,把那肥肉吃了。他說他去縣城看了,那藥典要十塊錢,他已搞到了十塊,並摸出那十塊錢給我看,說他後天就去縣城把那藥典買了。

下了自習後我便帶友旺到學校後麵的小山頂上去玩。山頂上有個雷達架。我們在雷達架上爬上翻下,玩累了才回來睡覺。脫衣時友旺驚叫一聲:錢不見了!簡直禍從天降,我們都著了慌,忙告訴跟我們的王老師。王老師給我們找了個手電,電不足,隻有渾光。我和友旺便借著渾光臉挨地一路搜過去,在那去雷達架的路上來回搜了幾趟,直到睏得眼睜不開才怏怏回來睡覺。我們那個悲!第二天一早,友旺打我起來。天還剛亮,我們朝那雷達架跑去。一到雷達架,就看到那張躺在地上的票子。友旺喜得蹦了起來,我們哈哈大笑!

高考完一到家友旺就抱了藥典來見我。看到那藥典我心花怒放,我們背上它就可去漫遊天下了!那是兩大本硬皮紅書。打開一看,我傻了。那上頭根本沒有什麽藥草及其用途,全是些鬼怪符號及其來源構成說明,說明中又是鬼怪符號連著鬼怪符號。我簡直不相信我們會上這麽大洋當,把書翻了個底朝天也隻見這些鬼怪符號。這哪是什麽中華藥典,完全是盜名欺世,全是西藥,隻該稱為《西國藥典》,一看是七五年出的,這錯該算在“四人幫”頭上。我失望透頂。友旺為我們籌備出行的全部資金都花在這藥典上了!

本擬考完得了藥典就出發西行,這下不得不推遲出行計劃。隔天我們去清平家,清平父親有兩本破舊的《農村實用中草藥》和一本治跌打損傷的書,我們如獲至寶,便借回來鑽研。

那中草藥書上的草藥都有圖,我拿了書到野地裏對號。那上頭的圖全是素描,除了我打小認識的野草外,看這些圖根本無法分辨張三李四。看圖分不清就嚐味吧。“味清苦”,嚐這個草也是味清苦,那個也是清苦味。這本書又作廢了,真讓人喪氣得要剁斷手指!

那跌打損傷的書教如何接骨正筋,看起來簡單卻沒法實踐,又不能把自己的骨頭弄斷再接上,鄰近也沒人脫臼斷手讓我去實習。有按穴位紮銀針的章節,但到哪兒去弄那銀針?最後我能實踐的就剩拔火罐了。

拔火罐能驅陰去邪,治風濕性關節炎,治頭痛肚痛,治莫名腫痛等等。看到拔火罐這章我信心大增,因為拔火罐簡單易行,安全可靠,隻會把病人拔好,不會把好人拔壞。本想叫友旺做我拔火罐的實踐對象,可他打小沒病沒災,哪兒都沒痛過,我常常頭痛,我便拿自己實踐。

拔火罐得用專門做的竹筒,做遊行郎中,一切都要因陋就簡,我便選了玻璃茶杯;點火要用小缸子剩了酒精,我哪兒去弄酒精,要的是用火將玻璃杯裏的氧氣燒幹,造成吸力,把皮肉內的邪氣吸出來,我便用紙替代。把一片紙燒著,丟在杯子裏,迅速把杯子扣到穴位上,一會杯內火熄,那杯子就巴在皮肉上。我在腿上、腳上、頭上凡能巴住杯子手夠得著的地方都拔上火罐。慘的是那燒著的紙常落在皮肉上燃燒,燒得刺痛。一天下來,我滿臉滿身都是烏紫烏紫的大圓寶。太陽穴上的烏紫大半年都不消。經過幾天的實踐,我成了拔火罐的大師。

友旺天天來問我們哪天出發,我猶豫又猶豫,因為走出三十裏就得吃飯,沒有三板斧是砍不倒人、弄不到飯的。撥火罐隻能算一板斧,還得學。後來考分下來,忙著填表、體檢,就沒顧上鑽研那書,不久就迷迷糊糊上學去了。

2006

(選自蔡錚《生命的走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