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音樂會的曲目是以法國作曲家為主,上半場是德彪西的《牧神午後》和聖桑的第五鋼琴協奏曲《埃及》,下半場是柏遼茲的《幻想交響樂》。《牧神午後》是我百聽不厭的作品,作品的靈感來自於法國詩人馬拉美的同名詩,這部印象派作品在西方音樂史上的重要地位可以和西方美術史上的莫奈的《日出-印象》媲美。下麵是我過去對這部作品的描述:“這部作品在音樂文獻中之重要,被認為是西方音樂史上的轉折點。偉大的指揮家和作曲家皮埃爾布列茲甚至認為這部作品是現代音樂的起點。作品是一部交響詩,靈感來自法國詩人馬拉美的同名詩,描述羅馬神話中的人麵山羊身的牧神在和林中與仙女們嬉戲追逐後在懶洋洋的午後陽光下入睡並進入充滿遐想的夢幻。據說最初詩人馬拉美並不喜歡用他的詩作為音樂的背景的想法,並聲稱哪怕用世界上最好的音樂表現他的詩作也是畫蛇添足。但當他被邀請到首演的音樂會親耳聆聽了德彪西的作品後,他喜出望外的給德彪西寫了一封充滿讚美的信,表達樂曲非但沒有抵消他的詩,還延伸了她的藝術形象。實際上我本人認為詩中的意境恰恰和印象派音樂的色彩不謀而合,而德彪西的音樂把詩中的朦朦朧朧,昏昏沉沉的意境表現的淋漓盡致…….。” 那天Davies 交響音樂廳座無虛席,我的位置在右手樓上包廂,優勢是舞台上樂隊位置一目了然,可以看到台上樂團成員中的不少年輕的麵孔,樂團新的血液。當風度翩翩的指揮家Jordan 步入舞台,觀眾報以熱烈的掌聲。當他的指揮棒輕輕落下,長笛吹奏出那段著名的牧神的迷魂的笛聲時,一副朦朧夢境的畫麵展現在觀眾的眼前,隨著指揮撩動的手勢舊金山交響樂團的演奏色彩斑瀾,引人入勝。
法國作曲家聖桑是最長壽的作曲家之一,活到86歲,他的一生是跨越19和20世紀音樂的大變革時期,他早期是一位主張革新的推手,但到了晚期卻轉變較為保守,他對新音樂的代表人物德彪西和斯特拉文斯基都持批評的立場。他是位多產的作曲家,也是位相當優秀的音樂會鋼琴家。他喜歡旅行,第五鋼琴協奏曲就是在他去埃及的盧克索度假時寫的,作品分三個樂章,第二樂章有濃鬱的阿拉伯風,據說主題是來自作曲家在尼羅河乘船時聽到船夫吟唱的情歌。Thibaudet 是當今最有名的鋼琴家之一,他的演奏很多樣化,他也參與一些跨界的演奏包括爵士,電影音樂,我本人就收藏了他的爵士曲集。他的演奏極有爵士味道,簡直就像是位美國老牌爵士音樂家。那天他演奏的聖桑第五協奏曲神采飛揚,音色的掌控像萬花筒,尤其在第二樂章裏一段右手極高音和左手中音區的平行旋律,他能讓鋼琴發出像中東的彈撥樂般的聲音,簡直是奇跡。當然,這也和作曲家的天才的創作和豐富的想象力分不開。演奏結束後在觀眾持久的掌聲中,鋼琴家和指揮聯合演奏了一段由拉威爾《鵝媽媽》改編的鋼琴四手聯彈,演奏精美細膩,也是首精品。
下半場是音樂會的重頭戲,從舞台上的龐大的樂隊陣容,尤其是打擊樂群的排列 (光定音鼓就有兩套,由四位樂手駕持)就給人一種大戲要開始的感覺。柏遼茲是位極富於幻想的作曲家,有時所作為甚至超出凡人的理解,記得在舒曼的音樂評論中甚至把他叫做“那位法國的瘋子”。這部交響樂實際上含作曲家的自傳性質,他熱衷戲劇,尤其是莎士比亞的戲劇,他曾瘋狂的愛上當時飾演奧菲莉亞和朱麗葉的愛爾蘭女演員Harriet Smithson,但這段愛情是以單相思開始,即使女演員最終嫁給了他,但還是以分手告終了婚姻,作品的靈感就是來自這段故事。交響樂分五個樂章:1 夢與熱情,2 舞會,3 田園美景,4 走向斷頭台,5 女巫安息日的夜夢。樂曲有相當的敘事性,也成為一反古典無標題純音樂傳統的典範,由此也為柏遼茲在西方音樂史作為標題音樂的開拓人立下了奠基。這部交響樂的成功也為柏遼茲帶來了名氣,這部作品在一次音樂會的演奏後,當時小提琴大師帕格尼尼就在台下,他被這部作品震撼,音樂會後馬上找到柏遼茲,以高酬金委約他創作另一部傳世傑作,中提琴與樂隊的交響樂《哈羅爾德在意大利》。《幻想交響樂》是以一位想象中的孤獨的,充滿幻想的男主角對心目中理想的情人的幻想和渴望,這個情人的影子在主人公的心中無時不在,而這種在追求和渴望而不可及中的快樂和痛苦,以致最終的悲劇的結局都在音樂中表現無遺。第一樂章在幻想中充滿孤獨與顧盼的苦痛,一道長笛和小提琴委婉哀求的的旋律成為劇中人夢中情人的形象和對情人的迷戀的主題,這個主題基本成為貫穿全曲的動機,也是連接樂曲結構的基石。當晚樂團的演奏在指揮的細膩的詮釋下,極富這種情緒的張力和樂句的韌性,音樂已把觀眾帶入主人公的情感氛圍。第二樂章是歡快熱烈的舞會場麵,樂曲由兩架豎琴的上行快速琶音引申而出(原曲甚至要求四架豎琴),豎琴的角色在這個樂章中舉足輕重。圓舞曲的快速旋轉節奏為音樂增添了舞會的歡騰的景象,舊金山交響樂團的弦樂群渾厚的全奏的旋律,就像海潮般令人心潮澎湃。第三樂章是田園風,柏遼茲也是聽過貝多芬的田園交響樂而得到啟發後采用了五個樂章的結構,而不是古典傳統的三,四個樂章。音樂由英國管和雙簧管的對話開始,很有意思的是指揮安排雙簧管演奏員在第二樂章尾聲中悄聲步向後台,因而在第三樂章開始時與英國管對唱中,雙簧管的聲音仿佛是遠處傳來的回響,也可以說是遠處傳來的牧童的笛聲。這種田園氣息最終還是被那個夢中情人的可望而不可及的主題打斷。第四樂章是陰森森的走向絞刑架的進行曲,台上四位定音鼓演奏員奏出像雷鳴般的沉重的腳步聲,樂團的銅管劈頭而來的號角灑脫而鏗鏘有力,全樂隊發揮的非常到位!第四樂章簡直就是地獄中的群魔亂舞,單簧管的快速顫音跳動的旋律為樂曲加強了歇斯底裏的情緒。這裏特別要提起樂團的單簧管組的精彩表現,尤其是降E 高音單簧管的演奏者Yuhsin Galaxy Su, (來自台灣的年輕女士),她與短笛齊奏的那段非常有難度的極速樂段真是冒火花,讓人激動的坐不住。另一個印象深刻的瞬間是在樂章接近尾聲中弦樂群在一種繁複交錯的音流中創造出一種如同幽靈般的效果,那是因為弦樂群采用了一種弓子接近琴碼的特殊演奏法,再有就是小提琴聲部用弓背跳躍的擊弦製造一種像鬼火般的效果,這些演奏法在20世紀後的作品中很常見,但在柏遼茲那個時期堪稱出奇。聽樂隊好友講,這一部分也是指揮的獨創。全曲在凱旋般的高潮中結束,全場觀眾鄒然起立報以長時間的歡呼和掌聲,指揮多次返回舞台並向樂隊各聲部示意起立表謝意以及向觀眾致以回謝。
這的確是我聽過的最精彩的音樂會之一。
楊智華 周末深夜於家中
老郭 攝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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