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向真:生死之交 ——父親和他的新四軍老戰友

綠珊瑚 (2026-03-31 00:26:58) 評論 (12)
生死之交

——父親和他的新四軍老戰友

?(1)馬捷叔叔

文革最黑暗時,父親老戰友馬捷叔叔落難中投奔我家……

1967年初春一天傍晚,我家突然來了個衣衫破舊、眼神迷離的中年男人,父母下班還回到家,一聽是父親的老戰友我就讓他進了門。接了半盆溫水他洗掉滿麵灰,妹妹幫炒了兩盤菜,熱了一碗飯,一轉臉間,我發覺他狼吞虎咽的樣子像幾天沒吃飯似的。

晚上爸爸回來他倆關起門談話,媽媽一個一個叮囑我們五兄妹出去不準對人說。後來我才知道,來客是洛陽拖拉機廠創辦人、當時的廠長、改革開放後出任國家計委副主任的馬捷叔叔1967年廠裏派正酣,哪派都不戴保皇派帽子,比著狠地折磨他,一天淩晨兩位老工人趁夜幫他上了一列貨車,輾轉逃到北京來我家避難。媽媽讓我和妹妹負責他的飯食,他是回民,辦法買牛羊肉和雞蛋給他吃,我這才想起給他炒的菜裏放了豬肉,他吃得那麽香!若不是受了大罪不那樣。

我家住的機關大院,人員複雜,造反派時不時來騷擾。戰戰兢兢勉強住了不到一個月,馬叔叔怕連累我們執意要走,父親打算把他轉移到相對安全的部隊大院去躲避,於是帶我去四師老戰友丁永年伯伯家探路。丁伯伯時任軍事科學院戰史部部長,家西郊軍科院大院內一棟三層小樓,比我家條件強多了。那次丁伯伯和爸爸商量後,馬叔叔沒有轉移到他家,而是去了另一位住在三裏河部長樓的老戰友歐陽宇家,彼時軍隊已被卷進動亂表麵平靜其實蘊藏著更大風險歐陽宇恰巧正被國家重用,任國家勞動人事部門軍管會主任

馬捷叔叔是於明新四軍四師老戰友,於明之前當過兩年豫皖蘇軍區政委吳芝圃的秘書,於明接他的班當了吳芝圃秘書他倆前後相接擔任同一領導的秘書,私下二人對吳芝圃的評價也高度一致。改革開放初期,國家起用懂科技、善管理的人才,馬捷叔叔被任命為國家計劃委員會第一副主任,那些年隻要我父母從國外回北京述職,重任在身的馬捷叔叔總會抽空來我家坐會兒。

我父母和馬捷叔叔兩家都是多子女,我哥哥比馬捷叔叔的長女年齡大兩歲,馬捷夫婦希望兩家結成兒女親家,我父母給我哥哥寫信催過此事。那幾年我哥哥遠在昆明軍區當作戰參謀,沒能及時回京相親。當時我父母在越南工作,中國駐越南商務參讚夫婦的女兒小蓮剛巧在昆明軍區話務班當班長,近水樓台的小蓮成為我的嫂嫂。

我大妹妹1975年從雲南軍區複員回京後,被分配到京西首都鋼鐵廠當儀表檢測工,多年後的1986年因嚴重汞(水銀)中毒命懸一線,工廠置之不理時,馬捷叔叔的夫人出手相助,把我妹妹調進她當社長的測繪出版社,看到我妹妹能打一手好算盤,社長安排她進入財務處,我大妹妹的命運得以改善。

2003年12月7日,爸爸病逝後的追悼會上,盡量不打擾別人,哥哥和我隻通知很少幾家親屬,來的人不多,兩位老戰友都是不請自來。馬捷叔叔準時到場,顫顫巍巍警衛員攙扶著全程出席追悼會。那兩天寒潮來襲,京城滴水成冰,見媽媽握著他枯幹的手,埋怨道“這麽冷您不該來!”馬捷叔叔說“要來,要來。”誰知那天之後剛過兩三天,馬捷叔叔故去了。

我父親與老戰友馬捷叔叔前後腳辭世,他倆不正是傳說中的生死之交嗎?文革最黑暗時,馬捷叔叔落難中選擇投奔我家,那是對我父母多大的信任啊!

(2)丁伯伯

兩位老戰友同生共死的豁達與豪邁感人肺腑……

我第一次見到丁永年伯伯,是1967年叔叔執意要離開我家爸爸帶我去丁家探路。丁伯伯軍事科學院戰史部部長,軍科院北麵山坡下一棟綠蔭覆蓋的三層小樓14歲的認為馬叔叔住在這比我家強多了!先見到丁伯伯的小兒子5歲男孩一見麵朝我們立正敬禮喊了聲“報告”,隨後一個高大威武的軍人笑眯眯走進客廳,“這麽多年不來找我,看我怎麽收拾你!”兩位老戰友相互用大拳頭使勁捶打對方的“不讓你轉業偏不聽,後悔了吧?”爸爸“後悔個啥,你自己當軍人當夠,把兒子也訓練成小兵”從那以後,丁伯伯經常來我家,我們有時也去他家玩,和他夫人林阿姨及孩子們混得越來越熟

  爸爸和丁伯伯17歲就同在遊擊大隊,後來丁伯伯在新四軍四師當作戰參謀,我爸爸先後辦了兩三份報,他倆和徐樹森叔叔三人住一屋,關係好。丁伯伯生性幽默,爸爸說“老丁的衣服常常是我或老徐幫他洗,他把衣服往盆裏一泡,笑說‘我的衣服不用洗,三天不洗自己幹’,還不是我們幫他洗。”“他提出的作戰思棋高一招,後來在朝鮮戰場也立戰功!”丁伯伯愛寫毛筆字,書法別具一格,屬狂草龍飛鳳舞那當時不少將喜歡他的字,爭相在客廳掛裝裱過的丁式墨寶

  1971年,15歲的幾個女孩子拿著丁伯伯寫的推薦信去雲南當兵,丁伯伯親自去北京火車站送行笑著逢誇“瞧見沒,幾個丫頭裏頂屬我閨女最聰明漂亮!”毫不隱諱把我妹妹說成他閨女。1973年越美激烈交戰,新華社派我父母常駐河內。爸媽在越南那幾年,老戰友們順路就來看望我們姐妹,丁伯伯得最勤1975年在雲南保山總參三部機要站服役的大妹妹,有個受處分的排長叛逃緬甸後嚴重泄密,保山站點被撤銷,妹妹心情沮喪地被複員,但無法落北京,隻能回到辦理入伍手續的昆明落戶,這種麻煩事當時不少後門兵都遇到過。緊要關頭,丁伯伯來到我家,簽收下妹妹的檔案袋化解了燃眉之急 

  多年後我才得知,丁伯伯是冒著很大風險簽收了檔案,知錯硬犯,那時他正頂著單位極大壓力,有人覬覦他的位置收集他的“罪證”想把他從部長位置上拉下來,丁伯伯明知政策不容變通,一旦被告發後果吃不了兜著走,卻毅然出手幫助我們解決了難題。一年後,我父母回國得知丁伯伯冒著巨大風險幫我妹妹落戶北京的來龍去脈,心裏感激,當麵埋怨他不該如此險,爸爸曾感慨道“當時我和你媽媽要是在國內,這件事肯定辦不成。”丁伯伯之所以頂風攬險,托關係開後門,的是那份超越友情的戰友大義。這種為老戰友兩肋插刀的險事,他做了,我們家人永誌不忘。

1976年底父母卸任河內分社的工作回到北京,改革開放之初,我父親被調任司法部工作,1980年辭去司法部宣傳司司長一職,與老戰友莊重創辦法製日報遠離權力中心後,昔日不少常客眼見父失勢,紛紛疏遠回避,丁伯伯等少數友卻一如既往常來常往。我曾好奇地問過爸爸“和丁伯伯怎麽那麽要好啊?”爸爸說:“過去我們一起打過仗勝敗乃兵家常事,打了勝仗,許多人投奔而來,穿軍裝吃軍糧非常開心;可一旦打了敗仗,有些人就開了小差。比如你大爺(父親的哥哥),抗戰初期家裏逃難時他到部隊找我參軍,起初表現尚可,因識文斷字很快被提升,但沒過多久打了敗仗,傷亡慘重,他連招呼都沒打就回老家當店員去了

爸爸接著說:“丁伯伯和我十幾歲在一起,出身不富裕也算不上窮苦人家。我們當兵後一心想讓大家過上吃飽飯的日子,盡管經曆過敗仗、受重傷,我們當逃兵……這份老戰友同生共死的交情,和平年代的我們很難理解啊



丁伯伯與我父親的一張合影

進入90年代,老戰友們接連離去。爸爸媽媽曾對我說“你們接到通知是同學同事結婚的喜事,我們接的通知全是訃告,這些年往八寶山跑了。”

?1997年的一天,丁伯伯提出想和我父母聊聊天,按慣例,他們在香山公園門口見了麵。那天媽媽覺得有些反常,時間已過中午,爸爸幾次催促該回家了,丁伯伯說“再會兒,急什麽。”媽媽告訴我,那天丁伯伯說了許多過去從未透露過的、憋在心底的話。這位傑出的戰爭史專家,多年來在曆次左傾思潮的幹擾下,艱難維持著對中國戰爭史客觀公正的闡釋。他忍受了許多非議和委屈,唯有正直的爸爸能理解他,他得以在老友麵前展露出深藏的真誠。沒想到,那次相見竟成了兩位好友的最後一次長談。

  幾天後,爸爸和丁伯伯都接到一位老戰友的訃告。追悼會,爸爸左顧右盼等不到老丁,第二天丁伯伯女兒打來電話,噩耗如雷轟頂——丁伯伯去世了!原來昨日追悼會,丁伯伯起個大早早市買回兩盆花,一手提一盆放進後備廂,打算以此告慰剛過世的老戰友。前往八寶山途中他對司機說感覺“有點不舒服,先去301醫院吧”被診斷為急性心梗,住進病房。丁伯伯的侄子當時是301(解放軍總醫院)副院長,聽說叔叔住院趕緊來看望,還讓廚師做了一大碗麵條,丁伯伯為了讓侄子高興留神吃多了,對於心梗病人來說,飽食是致命的丁伯伯很快便撒手人寰。

丁伯伯的突然離去,對爸爸打擊太大了,從那時起,爸爸忽然顯出老態,走路步子開始不穩,吃飯拿筷子的手開始抖個不停。丁伯伯追悼會上爸爸神黯然,媽媽頭疼躺在家裏床上沒去,我和大妹妹陪爸爸去了,我大妹和丁伯伯的二女兒一見麵就抱頭痛哭。從八寶山回家經過301醫院,那是丁伯伯辭世之,路過醫院大門時,我看到爸爸咬著牙關嘴唇直哆嗦,我看在眼裏,心疼不已。

我想起多年前在這裏看到的一幕:那次我陪爸爸到301藥,事先好和丁伯伯在醫院大門口見看到他倆用手指著八寶山方向開玩笑:“看咱倆誰先去那裏報到不如打個賭吧,輸的人要在陰曹地府設宴招待對方。”我爸爸自信地“肯定我先到我身體不如你好,家住得離八寶山比你近多了。”丁伯伯聽了哈哈一笑,說“當然我先到,你家雖近可你得乘公共汽車,大車走得慢;我家雖遠些,我有小車跑得快,你還是追不上我!”說完兩位老戰友揚起臂,手掌相擊“啪”的一聲,相約道“到那邊你我還是好朋友!”寫文至此,我耳邊仿佛還縈繞著他那天的朗聲大笑,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笑聲中透著生死豁達的豪邁

2003年12月2日清晨6,爸爸也停止心跳。哥哥和我把他的骨灰安放在八寶山革命公墓內的紀念牆上離他不遠處就是丁伯伯的骨灰墓牆。每年清明我們兩家人去祭掃時,都會祭掃兩位父輩。兩位老戰友在墓園咫尺相望,近距離相伴,對兩家人都是莫大的慰藉祈願爸爸和丁伯伯在天國安息!

(3)徐叔叔

新四軍四師機要幹將徐樹森叔叔是個智勇雙全的老軍人……



徐叔叔給我講“六一戰鬥”

這張照片拍攝於2007年12月,那時丁伯伯和我父親已經辭世,抗戰期間長時間同住一屋的三位要好的老戰友,隻有徐樹森叔叔還健在。那些年我經常從京東去西郊看望他,這張照片是徐叔叔給我講述抗戰初期,遊擊隊僅餘三人逃出包圍圈的“六一戰鬥”的詳細過程。“六一戰鬥”三名幸存者有徐叔叔,有1948年隨張國華西進川藏途中被留任成都,名叫孔石捷新四軍老戰友,另一人犧牲在內戰中。徐叔叔在“六一戰鬥”尾聲階段,麵對大舉壓上來的日偽軍,牽匹馬跳下戰壕,然後拽緊韁繩讓自己貼在馬肚子下麵衝出去,驚險機智地撿了條命。

1968年初秋,無課上的我因為想當兵,獨自到位於海澱區廂紅旗的總參三部大院徐叔叔和張阿姨家住了好幾天,那時徐叔叔任總參三部部長,張阿姨在附近部隊醫院當院長,可能因為我善於縫縫補補做針線活,幫助她調整好了縫紉機,張阿姨兩次挽留我多住些天。我與徐叔叔長女曉華姐姐同住一屋,我倆白天到附近葡萄園摘葡萄,晚上聊天集中在“一定要當兵”的話題。直到徐叔叔答應幫我入伍我才返回自己家。

在徐叔叔家住時,看到徐叔叔愛幹淨很勤勞,是個做事利索的軍人,他家陽台和窗台上擺放著好多個花盆,種的不是花,徐叔叔說那是荊芥,是他家鄉人愛吃的一種野菜,不僅有股獨特的清香味,還具有驅寒、散熱、止癢等藥效。徐叔叔家飯桌上常有一盆伴著荊芥嫩枝葉的麵條,徐叔叔自己種菜自家吃。我在的那些天午飯都有肉,曉華姐弟和我都愛吃肉,徐叔叔不怎麽吃肉,喜歡吃鬆花皮蛋,每天自己剝個鬆花蛋吃。徐叔叔還教會我怎麽挑選鬆花蛋——把鬆花蛋放在手掌心上下顛動,有明顯顫動感的蛋,剝皮後可以看到黑亮、半透明的蛋中布滿清晰雅致的鬆花紋路,這種鬆花蛋口味最佳。

半年後徐叔叔特意去我家通知我去保定參軍,可惜那之前的幾天,我剛剛被學校分配進了北京第三通用機械廠當學徒工,父母因隨時準備再次出國工作,讓長女的我留在北京照顧年齡尚小的妹妹們,因此謝絕了徐叔叔的好意。直到20年後,父母不小心說出此事,我才知道上世紀徐叔叔的大弟弟徐樹林是駐防保定的38軍副軍長,1969年春,徐副軍長已經同意我去軍區醫院當護士,卻被父母隱瞞消息,使我失去從軍的機會。

1949年我爸爸在開封省政府門口遇到徐叔叔,見老戰友的警衛員背著一支美式卡賓槍,十分喜愛,執意索要,徐叔叔居然把那支美式卡賓槍送給了於明。這件事父親曾經對我兄妹說過,2009年我在徐叔叔家追問卡賓槍的事,徐叔叔語氣和緩地說:“隨後我到廣西參加十萬大山剿匪,有一次在曲折的山路上,突然遭遇多名持槍土匪,司機不由得減下車速,警衛員忍不住發牢騷‘完了完了,真不該把卡賓槍送人!’我立刻下令‘加速闖過去!’土匪們驚呆並慌亂躲閃中,我從車窗用手槍朝外射擊,居然闖關成功。”那天徐叔叔說這件往事時,他居然沒有埋怨我父親。

廣西剿匪歸來,徐叔叔被任命為中國人民解放軍長春機要學校首任校長,開始為部隊成批培養機要人員。我舅舅理光宇上過那所學校,畢業後被分配到誌願軍總指揮部,在彭德懷身邊當機要員,停戰回國時,才20歲出頭的舅舅已經滿頭白發,那是數年戰爭連軸轉值守崗位造成的,黑頭發好久才恢複。舅舅的事我問過徐叔叔,原來不是走後門,理光宇自己考上長春機要學校,畢業時成績優異被選派到彭德懷身邊,徐叔叔說知道他是於明的家人後,曾當麵鼓勵過理光宇。

徐叔叔是吳芝圃河南杞縣的同鄉,15歲就跟隨吳芝圃參加抗日。彭雪楓當新四軍四師師長時,他一直在師部主管機要工作。內戰期間堅守在華東野戰軍和第三野戰軍的機要一線,戰後被委以重任,創辦機要學校以及主持總參三部要務。

2011年春天,我們陪90歲的公公王劍青去徐叔叔家,那天二老興致頗高。王劍青回憶抗戰中曾被從新四軍軍部,調派到戰事最繁重的四師師部以增強機要任務,與徐叔叔並肩作戰。從他倆那天的談話,我才知道王劍青到四師一年後,曾與彭雪楓頂過嘴,那天戰事格外緊迫,彭師長讓機要員趕緊加快譯電速度,催促兩次後王劍青說“人又不是機器,你急我們不急呀!”在場的四師政治部主任為息事寧人,讓王劍青去短訓班然後返回軍部。彭師長再去軍部公幹時,特意主動找到王劍青握手言和,王劍青和徐叔叔都表示很敬佩彭師長。那天回家路上,我公公王劍青意猶未盡地回憶著往事,說徐叔叔“性格柔韌,在司令員眼前工作,耐性強是一大優點。”

記得1976年秋四人幫倒台,眾多老幹部無比欣喜,那段時間我父親經常興高采烈地參加聚會。有一次回到家已經很晚了,進門就說“今天我剛到,老徐就提醒‘開心也要適度,有人因為高興過頭,開懷大笑中心口劇痛倒下’送醫院沒救過來,在座都說老徐提醒得對!”徐叔叔為人處世冷靜周到,此一例也。

因為與徐叔叔一家感情深厚,父親走後,我丈夫一次次開車先去航空學院接上二姐、二姐夫,我們四人一起去徐叔叔晚年住在玉泉山西北方向“西山軍幹所”的家,看望徐叔叔和張阿姨,徐叔叔每次都坦誠與我們交流生活感悟,直抒對時政新聞的觀點。徐叔叔還把新四軍研究會出的新書送給我看,給我講戰爭年代的故事。每次以路遠為借口挽留我們,端出精心準備可口飯菜款待二姐和我們

徐叔叔與河南老領導吳芝圃是杞縣老鄉,兩家人關係密切,有一次聊天中我聽到徐叔叔對老領導的評價。2006年春我開始在網上發博客,數次因對吳芝圃說句公道話,被不少人詛咒謾罵,也被朋友們不理解,其實大家不了解吳對毛既有顧念老師的順從,又有強推人民公社關鍵時段毛特派譚震林坐鎮鄭州等隱情。吳芝圃身為河南省早期中共黨員、省委主要領導,為毛衝鋒替毛頂罪,欲罷不能、騎虎難下,1967年吳被惡批狠鬥,60出頭就被迫害身亡,飽讀詩書為人厚道的他,那份無奈與悲涼幾人知曉?

2006年的一天,我老伴兒開車接上二姐吳永杞、二姐夫李祥儀,我們四人再次去看望徐叔叔。那之前北京剛開過“吳芝圃誕辰百年座談會”,我陪媽媽去參會,聽到十多名新四軍老戰友們對吳芝圃的功績、學識與人品褒獎有加,當晚我發博文簡單複述了幾句,招致評論區罵聲一片。那天在徐叔叔家,聊起我在網上挨罵的起因是替吳芝圃說句實話,徐叔叔當著吳芝圃最疼愛的女兒吳永杞、女婿李祥儀(戰爭中犧牲的老戰友李省三的兒子)對我直言:“你挨罵因為他(指吳芝圃)太愚愧(豫西方言,意為呆板、死腦筋)!”那天我看到二姐夫婦聽父親的老部下這番負麵評價,居然一個勁點頭認可。我的理解是吳芝圃違背原則對毛言聽計從,成為他人生的致命弱點,連家人都無法否認,同時也證明吳徐兩家人無需遮攔、有話直說的交情。

徐叔叔愛讀書,2006年之後,他年事已高依然讀書看報,2010年的一天我去他家,他用顫顫巍巍的手寫了題贈語在扉頁上,鄭重送給我一本精裝版的《彭雪楓傳》,那一頁字跡的每一筆劃都曲曲折折如同藝術品似的,我看著他抖動的手和鋼筆,領受著不是父親勝似親爸的心意,他希望我繼承父輩誌向,為社會進步做貢獻。



2012年春節初三,我們和吳永杞兩家人一起去看望張阿姨。

徐叔叔2011年病故後,我和二姐、二姐夫依然去看望張阿姨,遇到曉華姐弟們,因父輩老戰友的原因,兩代人彼此有家人般的信任,每次我們聊得盡興而歸。

(4)邱會作的約請

對權力保持淡漠與疏遠,關鍵時刻能避開陷阱……

2021年秋天,表妹江燕約我和另外一位微信群友去稻香湖馬場與現代大俠王冀豫聊天,江燕的朋友開車從京西海澱區到東四環附近接上我,再折返一路向西到稻香湖馬場。那天見到冀豫夫人安安姐,看到馬場主人王冀豫英姿颯爽在馴馬,之後我們五人坐在馬場主客廳暢快閑聊,冀豫和我話密,別人基本在聽我倆侃大山。

那天去馬場來回路上,接送我的微信群友和我一路交談,真巧,他父親也是新四軍四師的老兵,文革初接受總後勤部當時的部長邱會作約請,從空軍調到總後。沒料到1971年“9.13事件”林彪一倒台,他父親跟著邱會作遭殃,被關進秦城監獄好幾年,不僅個人事業前功盡棄還連累了家人。聽了他的講述,我也對他講了我父親兩次拒絕邱會作“重新穿上軍裝,到總後擔任要職”的邀約,兩次謝絕才避開了那樁政治陷阱。

接著告訴他,同為新四軍四師的老戰友霍達儒,有與他父親相似的遭遇。文革結束後,爸爸請剛出獄不久新四軍四師老戰友霍達儒叔叔吃飯得以旁聽到霍叔叔的遭遇也是應邱會作之到總後勤部任職林彪摔死後,四大將黃永勝、吳法憲、李作鵬、邱會作隨之倒台,黃吳李邱手下高級軍官悉數被關押、遭整肅,重要崗位的普通軍人也被複員轉業。

1971年,霍達儒叔叔先是關押在一個四層小樓內,因為“交代不出什麽”看守懲罰性逼他頂著沉重的八仙桌從四樓到一樓來回扛上扛下,樓梯很窄,拐彎處四大桌難以通過,隻能頭頂手托一點點移,看守們連打帶罵逼迫停歇,一趟接一趟上下扛桌子,好幾次跌倒被砸傷……

霍叔叔等人的遭遇,印證出獨裁專製內鬥之酷烈,霍叔叔他們的經曆不僅那個時代的縮影,我們中華民族不可遺忘教訓

結束語

我父親於明從1937年到1948年經曆過十多年戰爭歲月,留下與老戰友在血與火磨礪中的深情厚誼。2003年他病重後對我說過的最後一句話是“我這輩子很幸福”,當時以及他離世後好多年,我都難以理解這句話的意義,因為我知道他這輩子非常不容易,在戰場上負過傷,在曆次政治運動中如履薄冰,如此艱辛的人生居然讓他感覺“很幸福”?!

此文寫到結尾,我突然有了新感悟:父親除了與愛妻白頭偕老,他晚年不止一次說過“五個子女走的都是正路,沒一個惹我們生氣的”,家庭幸福使人生幸福;還有一點我剛體會到:由於父親對權力保持著足夠的淡泊與疏遠,使他領受到人與人之間,尤其是戰友間超越世俗的深情厚誼,為他的人生增添了滿滿的美好溫情。

於向真 2026年3月30日 馬來西亞森林城市

後記:這篇文章是我從2006年以來,逐漸補充寫完的,20年間,幾次突然回想起一件或幾件往事,趕緊找機會補充記下,今天終於完稿,謝謝您的分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