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起故鄉,我們在說什麽?

落飛 (2026-02-11 20:39:17) 評論 (2)
您不懷念故鄉嗎?女主持人銀鈴般的聲音。

這就是我的故鄉。你聽過“此心安處是吾鄉”嗎? 他反問。

這裏為什麽讓您心安?

最初我隻是喜歡這裏自由自在的環境,覺得很安逸,但我真正把這裏當成故鄉是忽然發現我的價值 理念已經跟中國人不一樣了,跟周圍的人倒是很接近,所以感覺很親近,很舒適。對了,我們說起故鄉,到底是在說什麽?他又反問。

嗯……故鄉的方方麵麵啦,比如,故鄉的山水,文化,親朋,好友,美食。

好山好水哪裏都有,各有千秋。美食也是,想吃中餐總能找到地方。故鄉於我而言隻有兩樣東西,一是文化,一是人,對故鄉文化和人群的依戀就是對故鄉的感情。對人群的依戀大概有兩層,一是那裏的人見證了我的成長,這種依戀或者說懷舊,其本質是自戀。因為一旦那些人不在了,我成長的曆史就變得無從考證,就像做過的夢,自說自話的故事。老同學、老朋友見麵,不都是敘舊嗎?無非是互相見證對方,滿足各自的自戀心理。

您剛說的對人群依戀的另一層是什麽?

就是擁有共同的至少是相似的價值觀,在一起很舒服。因為舒服,喜歡那種環境而依戀。但我現在跟他們在一起很不舒服。價值觀早就分道揚鑣了,除了敘舊,找存在感,已經聊不來了。所以從這兩層意義上我對中國的人群都已經沒有什麽依戀了。

對中國的文化也沒有依戀?

嗬嗬,那倒不是。對中國文化的親切感是永遠抹不去的。詩經、楚辭、唐詩、宋詞、紅樓夢、沈從文,張愛玲,從古到今太多好東西了,怎麽可能割舍,何況中文還是我說得最好的語言。隻是近些年主流簡體中文實在讓人目不忍睹。應該說是主流文化的墮落,讓人寒心。

所以是因為失去了對祖國人群的依戀,又對主流文化寒心讓你不再把中國當故鄉了?

對,但隻對了一半。另一半是我認同這裏的人群,這裏的價值觀,也開始喜歡這裏的文化。

那您還關心中國的事嗎?

就看看新聞,不評論。我不是中國人了,他們冷暖自知,關乎我什麽事?

看了中國的新聞,您會興奮嗎?

最近有值得興奮的消息嗎?

那您會生氣嗎?

我盡量不生氣。

所以您還是生氣?

我會告訴自己,替他們操什麽心。命運掌握在他們自己手裏,關我什麽事?

您對中國發生的事很冷漠?

嗯,更準確地說,是漠然。

好,謝謝您打電話來分享。

他放下電話,對自己剛才的精準表述有點得意。

咖啡還熱著。咖啡館裏溫暖愜意,人不多,斜對麵的桌子上兩個頭發花白的老太太在笑眯眯地低聲閑聊。

玻璃窗上蒙著薄薄的水汽。外麵的世界朦朦朧朧,除了陰沉灰暗的天色,什麽也看不清。大概要下雪了。

他點開手機上的推特,大拇指漫不經心地拖動頁麵,今天的消息一頁頁滑過。他嘴角不時掠過一絲輕蔑的冷笑。漠然,就是這感覺,他想。

忽然他拇指停住了。他緊鎖眉頭,眼睛放光,緊張地盯著手機。

手機屏幕上是一幅圖片。夜色中幾排戴著口罩的年輕人靜靜站在幾級台階上,他們每人雙手舉著一張白紙,他們身後有人舉著手機當手電筒照明,亮得像黑夜裏的星光。

他心情劇烈翻動,淚水突然像潮水一樣湧出眼眶。他連忙用袖子掩住眼睛想擦幹淚水,但愚蠢的眼淚怎麽也止不住,胸腔裏也似乎有什麽東西一股股地堵上來讓他難以呼吸。他竟出聲抽泣起來。他很狼狽,索性放棄止住淚水,讓自己盡情哭出來。他不知道為什麽會哭,但淚水奔湧的感覺竟如此暢快,仿佛枯井裏灌進了汩汩甘泉。

斜對麵的老太太停下交談,其中一個走過來關切地問,are you ok?

他用力控製住自己,淚光閃閃,I am fine. I have just been stupid。

(2024-04-07 初稿;2026-02-11 再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