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條大河

田北川 (2026-02-02 18:41:33) 評論 (0)


一條大河

喬羽先生談《一條大河》的創作時曾說,他沒寫長江黃河,是因為每個人心中都有一條生命中熟悉的屬於自己的母親河。我的一條大河,是流經蘇北平原的那一段大運河——這條河的名字又與歌名如此契合。

我在這河裏光屁股學會了遊泳,吃著運河水度過童年。因泥沙常年淤積,那段運河的河床被墊得很高,河堤也就越壘越高。每次穿過大片平坦的莊稼地去往河邊,最先看見的隻是緩緩移動的白帆;待爬上高堤,方見大大小小的船隻。有水上行的,有岸邊泊的。人小的時候,看什麽都覺得高大。

河裏最多的,是一家一船的水上人家。船既是他們謀生的工具,又是遮風避雨的家。船大小不一,大概取決於最初的家底。船的前段和中段用來裝貨,船的尾部是居住區,駕船使舵也在尾部。船的中間立著一根能放倒的大桅杆。主婦用粘土做成的小柴爐(可隨處安放)生火做飯。生活中的上下水自然都在這河裏了。有風可乘,便豎起巨大的白帆。若不得順風順水,男人們就要去河堤上拉纖。靠在岸邊的帆船一般要把桅杆放倒,好讓別人家的纖繩從自家船頂越過。

還有一種集體船隊,由一艘機動船牽引一串無帆的木質駁船。每隻駁船就是一戶人家,而輪機船大概歸集體所有,如同生產隊裏的耕地拉套的大牲口屬集體資產。在河裏玩水的孩子們最愛遇見這樣的船隊——追著輪船螺旋槳激起的浪湧上下起伏,可比今日的海上衝浪。當然,河裏也少不了捕魚的小舟,有撒網的,也有驅使魚鷹抓魚的。但河裏卻很少見人垂釣。我想,一來難以養家,二來那年月少有吃得飽又沒事做,還擁有一隻船的閑人。

六十年代的蘇北還比較窮。土地多鹽堿化嚴重,閑著的地塊看上去總是白花花地一片,莊稼收成低,小麥畝產當時僅兩三百斤,主要作物是紅薯和玉米。農民常年以紅薯為食:切片、曬幹、磨粉,再蒸成窩頭或熬成糊糊。但那片土地卻是重要的產棉區,棉花種得很廣。小學時,我們每年都去摘棉花,總被叮囑要摘得幹淨,又不能把枯葉碎屑混進棉朵——否則交售時會被壓品級壓價錢,會影響集體收入。當地農民的這份辛苦,也烙在了我的記憶裏。

六十年代末,當地開始試種水稻,說是水田能衝淡鹽堿、改良土壤。灌溉的水來自河汊溝渠,而這些溝渠的源頭,最終多指向那條大運河。放學路過水田,我和小夥伴們常爬上從小河裏提水的木製水車,使勁地踩。

小學畢業,我離開了蘇北,再不曾回去。可每當《我的祖國》旋律響起,我腦海裏總會浮現出蘇北平原上的大運河與運河上的白帆。

您是否也有一條屬於自己的河,在心中流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