幫忙老人 要不要收謝禮

娜佳85 (2026-02-13 12:30:17) 評論 (42)

媽媽自從父親去世後,就一直獨居。媽媽有糖尿病,胰島素打了幾十年,雖然對血糖控製有幫助,身體還是受到各種並發症的影響,視力等於半瞎,腿腳也無力,走路要靠扶,幾乎就出不了門。媽媽生性倔強,堅決不去養老院,也不要請鍾點工,就靠長護線一周來幾個小時幫她做些簡單家務和給她搞搞個人衛生。弟弟雖說住得近,但他工作忙,一周頂多也就去看她兩次,給她叫一點外賣,買好生活必需品和去醫院給媽媽配藥。我更是不孝,每年隻能回家陪她三周。推她上街的次數也是數得清。媽媽,就這樣,被困在五樓的公寓裏,培養出一套自己的作息管理製度,頑強地活著。

現在的公寓大樓,不像我們小時候住的弄堂房子,一個天井裏,72家房客,吵是吵,但人來人往的,總是互相有個照應。現在的樓房,各家自掃門前雪,關起門來,誰理外麵的世界。父親還在的時候,家裏大小事,買菜做飯,陪媽媽去醫院看病配藥,全是他包了,典型的上海好男人,好“爺叔”(上海人對年長老者的尊稱)。新冠後期,隔離放開,父親感染了肺炎,走得突然,救護車送醫院的時候,隻留下兩句話,一句是“我想女兒”,另一句就是叮囑媽媽,要是他走了,就去養老院。

轉眼,父親去世三年了。我寫著寫著就跑題了,因為想念,眼淚又止不住流下來。。。

說回媽媽,父親去世那年,我趕回上海參加父親的葬禮,也在家裏多陪了媽媽一個多月。

想著爸爸不在的日子裏,媽媽一個人要怎樣活下去呀!我能做的,也就是幫媽媽找好護工,把家裏該修的該補的,都盡量弄規整了,讓媽媽住得舒服點。

小區的居委會向我推薦了成師傅,一位退休的裝修工人,用海風姐的話說,就是“汗滴男”(handyman)。這個成師傅,個子高高大大,一口蘇北上海話,小區的老老少少都認識他,他為人熱心,特別是對獨居老人,存著一顆悲憫之心,總是隨叫隨到,大活小活,髒活累活,從不挑挑揀揀。收費也公道,像換個燈泡的小活,還會特特地地跑到外麵市場去買來質量又好,價錢又便宜的燈泡。

我找到成師傅,讓他幫著把廁所重新裝一下。他二話沒說就答應了。我們家住五樓,那時候還沒有裝電梯,他本來就是小本生意,也沒有幫手,跑上跑下,換抽水馬桶和水池子,全靠他和他太太一個台階一個台階地抬上來。他太太說,早就勸他不要再接活了,自己也六十多的人了,腰又不好,萬一閃一下。成師傅總是笑笑說,家裏有九十多歲的老娘要養,下麵還有啃老的兒子媳婦小孫女,不做怎麽行?小區裏的人頭也熟了。要不做了,那些老人要去外麵找裝修隊,又麻煩又會被宰,嗨,做慣了,停不下來了。

就是這麽個成師傅,做事麻利,做工好,收費還公道。收工的時候,我又順帶送了他一瓶茅台。父親愛喝酒,這茅台不知是哪個親戚送的。父親走了,家裏沒人喝酒,放著也是放著,我就做個順水人情。成師傅也是個痛快人,稍微客套了幾句,就收下了,因為是個愛酒之人。

之後,我又找過成師傅好多次,都是這樣那樣的小事。我在美國微信他,讓他去我媽那兒跑一趟,一般當天他就把事給處理了。我媽媽特別感激他,總是多給他點錢。成師傅倒也不客氣,說,等你女兒回來,給我一袋巧克力,我給孫女吃,比啥都強。這話我媽轉告給我了,所以,這兩年回去,我都會給他孫女帶一大袋巧克力。成師傅也高高興興地收下了。這樣我們的關係有來有往,誰也不欠誰的,媽媽有什麽需要,時時都叫得應。

再來說說另外一位郭師傅,他就住我媽樓下。以前是電力工程師,所以對電呀啥的挺通的。有一次,我媽那兒也是燈壞了,我媽著急,不是找成師傅還得通過我嗎,(我媽眼睛半瞎,電話號碼老摁錯),正好鄰居家門開著,我媽就去問鄰居了,鄰居就推薦同樓的郭師傅。那郭師傅也是個好人,幫我媽換下舊燈泡,又去買新燈泡,上上下下跑五樓,幫我媽都安置妥了,才走。還有一次,電視不亮了,我媽又找的郭師傅,其實,也沒什麽,就是護工拖地時,把插頭碰掉了,我媽眼睛不好使,以為是線路壞了。

所以這樣前前後後麻煩過郭師傅兩次,老太太心裏就記著這事了,給他錢他又不收,畢竟人不是專業做“汗滴男”的呀。我去年回國,媽媽就一定要讓我去謝謝他。

老太太平時足不出戶,下兩層樓是件大事,換上出門衣服,頭發梳得光光的,我牽著媽媽,小心翼翼地走下半層,去坐電梯(老式公房新裝電梯都是依著樓再砌一堵牆,所以上下站都在半層樓拐彎的地方)。折騰半天,我們到了三樓,敲開三樓郭師傅的門,郭師傅看見我們,有點詫異,我趕緊自我介紹,並感謝他一年來對我媽的照應,然後就把手中的袋子塞給他,是幾件我帶回來的小禮物,反正都是一些吃的,也不值啥錢,隻是表達一下謝意而已。郭師傅的反應卻很劇烈。他使勁把袋子塞回到我手中,說是堅決不收禮。我又塞回去,他又塞回來。幾個回合後,我有點招架不住了,因為我一隻手還攙著媽媽。郭師傅的力氣特別大,他抓著我的手,我動彈不得,他的大力推搡,也牽帶到了媽媽,媽媽站立不穩,趕緊扶住牆,我看媽媽不行,腿腳站不住,快倒下去了,趕緊掙脫了郭師傅的手,用那隻手也去扶住媽媽。

我們動靜實在太大,驚動了裏麵的女主人出來了。知道了事情原委後,郭太太一臉嚴肅地說:我們經常幫助樓裏人的,但我們都是誌願的,不收禮。這個頭不能開。郭師傅也連忙附和:對,不能開這個頭的,我要是今天收了你的禮,明天就得收那家的禮,規矩就壞了。還是那句話,我們幫忙鄰裏,是應該的。 禮,堅決不收。我知道話說到這個份上,再推來推去,也沒意思了。就再次謝過他們,和媽媽回到樓上。

這一趟跑的,老太太心力交瘁,兩腿發抖,好幾天走路都哆嗦。我有點生氣,也覺得有點傷自尊,就怪媽媽多事。老太太也是個特要強的人(你從她不願去養老院就能看出她的性格),歎口氣說:“哎,也是我不好,找他幫忙。看來以後是不能再找他了。他這個不收禮的托詞,其實就是在拒絕我啊,就算他不在意,我也不好意思再找他幫忙了。還是成師傅好,痛痛快快,照章辦事,給他禮,他也樂樂意意收下,有來有往,兩下心安理得,還會有下次啊!”

我是非常讚同媽媽的說法的。我不想去揣測郭師傅內心的真實想法,究竟他就是一個講原則的人呢,還是以此婉言拒絕媽媽今後的要求。但從獨居老人的角度來說,他們是真真實實地需要幫助,但他們也有自尊。如果對方一味地付出而不求回報,讓他們怎好意思下次再開口呢?

這也是許多子女在外的家庭都會碰到的情況,所以就寫出來,大家一起討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