鄰居的年糕

每年一到這個季節，我總會想起那盤年糕。

它總是在春節前一天的傍晚出現。天色將暗未暗，天氣也並沒有冷得厲害，街道安靜，大部分家庭戶門外亮著燈。這其實是北美北方一個尋常的初春的黃昏，日子看起來和平常並無二致：沒有對聯，沒有燈籠，沒有鞭炮聲，沒有年貨攤，更沒有空氣裏那種熟悉的年味。

就在這樣的時刻，門鈴會響起。

站在門外是一個頭發斑白而又微卷的婦女，笑咪咪地，雙手捧著一整塊用鋁箔包好的年糕。她就是我們同一條街上的上海鄰居，我們已經認識二十多年了。人生幾經更替，身邊的人來來去去，但這聲在這個特定時間響起的門鈴聲，長久以來卻始終如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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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年糕每年都是一致的：色澤均勻，入口軟糯，甜而不膩。那股淡淡的甜，就像是平常的日子，慢慢熬出來，沒有激情，卻顯得真真實實。我每一年的中國春節年的感覺，也正是在這個時候，這樣的傍晚，被悄悄喚醒。

年糕本身很樸素，是用赤豆、糯米，再加紅糖烤製的。紅糖需要化開，赤豆要煮但不能爛，糯米粉要蒸熟。火候不到，配料比例有偏差，味道就不對了。製作需要時間，需要人看護和等待。這些是常識，所有做過年糕的人都知道。所以，它不是商品，而是一份心意：把自家的耐心和愛心，在一年將盡的時候，分出一部分，送到熟悉的人手裏。在一個並不為春節停下腳步的異鄉，這樣的用心就顯得格外珍貴。每年的年糕，我們其實也吃不完。但是，我們的心裏總是充滿了感激。

正因為這份心意，回敬禮物反倒成了一件不容易的事，尤其是麵對他們夫妻二人。太隨意了，顯得輕慢；太貴重了，會破壞了彼此之間那種自然的分寸。合適的回禮，未必在乎價值，而在於是否同樣承載著感謝和祝福。

今年，我們特意準備了一瓶本地產的有機蜂蜜：顏色溫潤，包裝簡潔。我們想把這份“甜”送給他們，預祝他們新的一年，生活甜甜蜜蜜。也回應那塊年糕裏的心意：願所有的朋友們，在未來的日子，日日甜，年年高。

長期客居他鄉，血緣親情被距離稀釋得模糊不清。我們的俗語“近鄰勝遠親”，就不再是一句感慨，卻是日常點滴逐漸累積出來的真切的體驗了。這一來一往的禮物，早已不隻是禮物本身，而是成了一種無聲的對話。是一種在沒有年味的環境中，彼此為對方提醒傳統，保留聯係的方式。在這個講求效率和邊界的社會裏，有人願意在春節前的一個普通傍晚，為你我守住這古老的“年”的意義, 我認為這本身是很值得感恩的事情。

相信當初春的溫暖再次襲來，我依舊會對這樣的傍晚心存感念。我所期待的，不僅是那一聲清脆的門鈴、一張溫厚熟悉的笑臉，或是那口糯香四溢的年糕，更是那段橫跨了二十載寒暑的鄰裏羈絆。這份情誼，在這靜默的異鄉，總能悄然而準時而至，喚醒那份被深藏了一整年的、既厚重又遙遠的年味。

往深處說，正是這樸素的鄰裏情誼和千家萬戶為著一個共同的傳統節日的守候而交織出的溫情，如春雨潤物，維係著我們民族數千載生生不息的文明根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