川普打造掠奪性霸權

國華P (2026-02-26 11:57:01) 評論 (0)

自2017年川普首次入主白宮以來,評論家們一直在尋找合適的詞來形容他的外交政策。有人稱之為“非自由霸權”,有人稱之為“互惠主義”,還有人稱之為孤立主義。但川普2.0任期的策略最準確的定義應該是:“掠奪性霸權”。其核心目標是利用美國的優勢地位,從盟友和對手身上榨取讓步、貢品和臣服,在一個“零和遊戲”的世界中追求短期利益(下圖 Generated with Adobe AI)。

美國從“仁慈”到“掠奪”的霸權演變三階段:

  1. 冷戰時期(仁慈霸權): 美國通過馬歇爾計劃等手段幫助盟友複蘇,認為盟友的繁榮有助於遏製蘇聯。
  2. 單極時代(傲慢霸權): 冷戰後,美國變得自大,發動了阿富汗和伊拉克戰爭,試圖強行推廣自由價值觀。
  3. 川普時代(掠奪霸權): 這種策略反映了川普的“交易型”性格。他把美國看作一家“美麗的大百貨商店”,認為全世界都欠美國的錢,必須通過支付代價來換取進入美國市場的機會。
掠奪性霸權的核心特征

  • 零和遊戲: 川普認為,一筆交易如果盟友獲利更多,美國就是輸了。他追求的是美國占大頭,甚至讓合作夥伴受損。
  • 敲詐盟友: 他將軍事保護與經濟利益掛鉤。如果盟友不在貿易上讓步,他就威脅退出北約或放棄保護。
  • 要求服從: 川普喜歡外國領導人的“卑躬屈膝”。如北約秘書長呂特和韓國、塞內加爾等國領導人對他進行過度讚美(甚至送金皇冠),這不僅是為了滿足他的虛榮心,也是為了避免懲罰。
  • 漠視規則: 他繞過聯合國、世貿組織(WTO)等國際機構,更傾向於一對一的談判,以便利用美國的體量進行霸淩。
  • 私人獲利: 文章指出,川普利用職位為家族企業牟利,例如與中東國家的酒店開發協議或加密貨幣業務。
為達目的,川普高高舉起了手中的“大棒”, 對巴西、加拿大、墨西哥和哥倫比亞征收或威脅征收關稅,以迫使對方在內政(如釋放盟友、打擊走私)上讓步。對印度加征關稅,作為其購買俄羅斯石油和拒絕美國外交調停的懲罰。對格陵蘭島的領土野心,以及幹預歐洲國家的內政。

但是,掠奪性霸權雖然短期內能拿到一些“紙麵上的好處”,但長遠來看是自毀長城。因為中國大陸可作為替代者 - 當美國施壓時,印度、東盟甚至歐洲國家會轉向中國。例如,印度總理莫迪在遭受美國關稅後隨即訪問北京。同時,加拿大、歐盟和日本等盟友已經開始尋找沒有美國參與的新貿易夥伴,以減少對美國的依賴。而如果美國總是拿“撤走軍隊”當威脅卻不行動,這隻是拉大旗作虎皮;如果真撤走軍隊,美國將失去所有的影響力。川普的霸淩行徑讓中國大陸能夠把自己塑造為“負責任的大國”。皮尤研究中心的民調顯示,許多國家對中國的好感度正在上升,而對美國則趨於負麵。

因此,“掠奪性霸權”正在削弱美國長期賴以生存的權力網絡。當美國不再保護夥伴而是開始捕食夥伴時,全世界都會開始尋找反擊或替代方案。以上為《外交事務》雜誌2月3日一期登載的《The Predatory hegemon》一文簡介。下麵為該文詳細內容,供感興趣者深讀。

掠奪性霸權:川普2.0的大戰略

自川普於2017年首次就任美國總統以來,評論員們一直在尋找一個恰當的詞語來描述他對美國外交政策的態度。政治學家巴裏·波森曾指稱川普的大戰略是“非自由霸權”,而分析師奧倫·卡斯去則主張,其核心本質是要求“互惠”。川普曾被冠以現實主義者、民族主義者、老派重商主義者、帝國主義者和孤立主義者等稱號。這些詞語都捕捉到了他策略的某些方麵,但或許用“掠奪性霸權”來描述他2.0任期的宏大戰略最為貼切。其核心目標是利用華盛頓的優勢地位,從盟友和對手那裏榨取讓步、貢品和順從,在一個被其視為純粹零和博弈的世界中追求短期利益。

鑒於美國仍然擁有相當可觀的資源和地理優勢,“掠奪性霸權”或許能奏效一時。然而,從長遠來看,它注定會失敗。它不適用於一個多強競爭的世界 - 尤其是在中國大陸已成為經濟和軍事對手的世界 - 因為多極化使其他國家能夠減少對美國的依賴。如果這種戰略繼續定義未來的美國政策,它將削弱美國及其盟友,引發全球憤恨,為華盛頓的主要競爭對手創造可乘之機,並使美國人變得更不安全、更不繁榮、也更缺乏影響力。

頂級掠食者

在過去80年裏,世界權力的宏觀結構經曆了從兩極到單極,再到今天這種不均衡的多極化的轉變,美國的戰略也隨之改變。在兩極世界中,美國對其在歐洲和亞洲的緊密盟友表現得像個“仁慈的霸權”,因為領導層相信盟友的福祉對遏製蘇聯至關重要。盡管美國曾自由使用其經貿和軍事優勢,甚至偶爾對關鍵夥伴采取強硬手段(如1956年蘇伊士運河危機或1971年尼克鬆衝擊),但華盛頓也幫助了盟友在二戰後複蘇,建立並遵守了旨在促進共同繁榮的規則,並讓弱小國家在集體決策中擁有席位。

在單極時代,美國變得傲慢,成為一個粗心且任性的霸權(下圖 Generated with ChatGPT)。由於沒有強大的對手,美國官員確信大多數國家都渴望接受其領導,從而忽視了他國的關切,發動了代價高昂且誤入歧途的戰爭(如阿富汗、伊拉克),並加速了中國的崛起。盡管當時華盛頓也會打擊敵對政權,但民主黨和共和黨官員都認為,建立全球自由秩序對美國和世界都有利。然而,在川普領導下,美國已成為一個掠奪性霸權。這並非是對多極化世界的深思熟慮的回應,實際上,這恰恰是在多極世界中最錯誤的行為方式。它直接反映了川普對所有關係的“交易型”手段,以及他認為美國對幾乎所有國家都擁有巨大且持久杠杆的信念。

川普在2025年4月曾說,美國就像“一家大而美的百貨商店”,“每個人都想分一杯羹”。或者如白宮新聞發言人卡羅琳·萊維特所傳達的:美國消費者是“每個國家都想從我們這裏得到的……換句話說,他們需要我們的錢”。在川普1.0任期內,馬蒂斯、姆努欽、凱利和麥克馬斯特等資深顧問抑製了他的掠奪衝動。但在2.0任期,他利用他國弱點的欲望得到了徹底釋放,並由一批以個人忠誠為標準而被選中的官員為其賦能。

統治與臣

掠奪性霸權是指以純粹“零和博弈”的方式構建與其他國家交易的大國,從而確保利益分配總是向自己傾斜。掠奪性霸權的主要目標並非建立讓各方受益的穩定夥伴關係,而是確保自身在每一次互動中獲得的收益都大於他國。即便雙贏能帶來更大的絕對收益,如果其中夥伴獲益更多,掠奪性霸權也會更傾向於選擇一種“自己獲利、夥伴受損”的方案。掠奪性霸權總是想要分得最大的一塊蛋糕。

當然,所有大國都會有掠奪行為,也都在競爭相對優勢。在對待競爭對手時,所有國家都會試圖在交易中占便宜。然而,掠奪性霸權與典型大國行為的區別在於,它願意從盟友和對手身上同時榨取讓步和不對等利益(下圖 Generated with ChatGPT)。仁慈霸權隻在必要時才對盟友施加不公平的負擔,因為它相信隻有夥伴繁榮,自身的安全和財富才能得到增強。它認可規則和製度的價值,認為它們能促進互利合作、具有合法性,且足夠持久,讓各國可以放心地假設規則不會毫無預警地頻繁更改。仁慈霸權樂於與誌同道合的國家建立互利共贏的夥伴關係,例如共同遏製敵人,甚至可能允許他國獲得不成比例的收益,隻要這樣做能讓所有參與者都受益。換言之,仁慈霸權不僅致力於提升自身的實力,還致力於實現經濟學家阿諾德·沃爾弗斯所說的“環境目標”:它尋求塑造國際環境,從而減少赤裸裸行使權力的必要性。

相比之下,掠奪性霸權剝削夥伴的可能性與利用對手的可能性一樣大。它可能使用禁運、金融製裁、以鄰為壑的貿易政策、貨幣操縱以及其他經濟施壓手段,迫使他國接受有利於霸權國經濟的貿易條款,或要求他國在特定的非經濟議題上改變行為。它會將提供軍事保護與經濟要求掛鉤,並期望盟友支持其更廣泛的外交政策倡議。弱國如果高度依賴霸權國的大市場,或者麵臨更大的外部威脅而必須依賴霸權國的保護,即使這種保護帶有附加條件,它們也會忍受這些高壓手段。

由於掠奪性霸權的強製力依賴於讓他國處於永久的臣服狀態,其領導人會期望其勢力範圍內的國家通過反複的、往往是象征性的臣服行為來承認自身的從屬地位。這些國家可能被要求支付形式上的“貢品”,或被要求公開承認和讚美霸權國的“美德”。這種儀式性的順從可以瓦解通反對力量,因為它向外界發出信號:霸權國強大到無法抗拒,且比其附庸國更具智慧,因而有權對其發號施令。

掠奪性霸權並非新現象。它曾是雅典與其帝國中弱小城邦關係的基礎,當時雅典傑出的領導人伯裏克利本人就曾將這種統治描述為“暴政”。前現代時期東亞以中國為中心的體係也建立在類似的依附關係之上,包括進貢和儀式化的臣服,盡管學者們對於這種關係是否始終具有剝削性存在爭議。從殖民地攫取財富是比利時、英國、法國、葡萄牙和西班牙殖民帝國的重要特征,類似的動機也影響了納粹德國與其在中東歐貿易夥伴之間的一邊倒經濟關係,以及蘇聯與其華沙條約盟友之間的關係。盡管這些案例在許多重要方麵存在差異,但在每一個案例中,主導大國試圖剝削其弱小的夥伴,以獲取不對稱的自身利益,即使這些努力並不總是奏效,且某些附庸國獲取和防禦的成本甚至超過了它們所能提供的財富或貢品。

掠奪性霸權 - 贏家?

川普外交政策的掠奪性本質,在他對貿易逆差的執念以及試圖利用關稅做出有利於華盛頓的經濟利益重新分配方麵得到了最明顯地體現(下圖 Generated with ChatGPT)。川普多次表示,貿易逆差是一種“欺詐”和搶劫;在他看來,貿易順差國是“贏家”,因為美國支付給這些國家的錢比它們付給美國的要多。因此,川普要麽對這些國家征收關稅,表麵上是為了通過提高外國商品價格來保護美國製造商,要麽威脅征收關稅,迫使外國政府和企業投資美國,以換取關稅豁免。

川普還利用關稅迫使他國改變其反對的非經濟政策。2025年7月,他向巴西征收40%的關稅,試圖迫使其政府赦免他的盟友、前總統博爾索納羅,但未能成功。他聲稱加拿大和墨西哥在打擊芬太尼走私方麵做得不夠,以此為由提高了關稅。10月,哥倫比亞總統批評美國海軍在加勒比海對20多艘船隻進行的有爭議的襲擊後,川普威脅要提高對哥倫比亞的關稅。

川普對美國傳統盟友實施脅迫的可能性與對待公認的對手不相上下,他那些時斷時續、反複無常的威脅,更凸顯了他想要盡榨取可能多讓步的欲望。川普認為“不可預測性”是一種強大的談判工具,他那套沒完沒了、變幻莫測的威脅與要求,旨在迫使他國不斷尋找新的方法來討好他。如果目標國迅速屈服,威脅征收關稅對華盛頓來說成本極低;但如果對方立場堅定或市場受到驚嚇,川普也可推遲行動。這種做法還能讓注意力始終聚焦在川普本人身上,幫助政府將隨後達成的任何協議描繪成勝利,並為川普及其核心圈子創造了明顯的腐敗機會。

為了最大限度地發揮美國的杠杆作用,川普反複將經濟要求與盟友對美國軍事支持的依賴掛鉤,其主要手段是讓外界質疑他是否會履行聯盟承諾。他堅持認為盟友應該為美國的保護買單,並暗示美國可能會退出北約、拒絕幫助保衛台灣或徹底放棄烏克蘭。但他的目標並非通過讓盟友更多地自衛來使夥伴關係變得更有效。事實上,大幅提高關稅水平會損害夥伴國的經濟,使他們更難實現更高的國防開支目標。相反,川普是在利用美國“脫鉤”的威脅來榨取經濟讓步。這種策略至少在表麵上取得了一些短期成效。2025年7月,歐盟領導人接受了一項單方麵貿易協議,希望以此說服川普繼續支持烏克蘭;日本和韓國也分別在7月和11月簽署的協議中,通過承諾投資美國經濟,獲得了關稅下調。澳大利亞、剛果民主共和國、巴基斯坦和烏克蘭都試圖通過向美國提供其境內關鍵礦產的開采權或部分所有權來鞏固美國的支援。

一個掠奪性的霸權國家更偏好這樣一個世界 – 套用修昔底德名言,即“強者為所欲為,弱者受其所苦”。正因如此,這樣的國家會對任何可能限製其剝削他國的規範、規則或機構保持警惕。不出所料,川普對聯合國不屑一顧;樂於撕毀其前任談判達成的協議,如《巴黎氣候協定》和伊朗核協議,甚至對自己親自談判達成的協議也經常反悔(下圖 Generated with ChatGPT)。他更傾向於進行雙邊貿易談判,而不是與歐盟或基於規則的世貿組織等機構打交道,因為一對一地對付單個國家能進一步增強美國的杠杠。川普還製裁了國際刑事法院的高級官員,並對國際海事組織製定的一項碳排放定價計劃發起猛烈攻擊。國際海事組織的這項提案旨在鼓勵航運公司使用更清潔的燃料,從而減緩氣候變化,但川普卻將其斥為“騙局”並蓄意破壞。在美國政府威脅要對支持該措施的國家實施關稅、製裁及其他手段後,該方案的正式批準表決被推遲了一年。一位國際海事組織代表在10月份表示,美國代表團的“行為就像黑幫。我在國際海事組織的會議上從未見過這種陣仗。”

如果不提川普對其他國家領土的覬覦以及他違反國際法幹涉他國內政的意願,任何關於華盛頓掠奪性霸權的討論就是不完整的。他屢次表達吞並格陵蘭島的欲望,並威脅要向反對這一行動的歐洲國家征收懲罰性關稅,就是這種衝動最明顯的例子。正如丹麥軍事情報部門在12月發布的年度威脅評估中所警告的那樣,“美國利用包括高關稅威脅在內的經濟力量來強行推行其意誌,且不再排除使用武力,即便是針對盟友。” 川普關於將加拿大變成美國第51個州或重新占領巴拿馬運河區的狂想,也反映了類似程度的地緣政治貪婪和機會主義。他綁架委內瑞拉總統馬杜羅的決定 - 這一行為為其他大國樹立了一個危險的先例 - 揭示了掠奪者對既有規範的蔑視,以及利用他人弱點的意願。這種掠奪衝動甚至延伸到了文化領域。政府的《國家安全戰略》宣稱,歐洲正麵臨“文明的消亡”,美國對歐政策應包括“在歐洲國家內部培養對歐洲當前發展軌跡的抵製”。換句話說,歐洲國家將被施壓,接受川普政府對“血與土”民族主義的承諾,以及其對非白人和非基督教文化或宗教的敵視。對於一個掠奪性霸權來說,沒有任何議題是禁區。

川普還利用美國的特殊國際地位為自己和家人謀取私利。卡塔爾已經贈送了他一架飛機(下圖 Facebook),美國納稅人將耗費數億美元對其進行翻新,這架飛機可能會被被安置在他的總統圖書館裏。川普集團億與一些尋求討好其政府的外國政府簽署了價值數百萬美元的酒店開發協議。於此同時,阿聯酋及其他地區的權勢人物向普旗下“世界自由金融”加密貨幣業務投入了數十億美元 - 而就在這段時間裏,阿聯酋獲得了通常受到美國嚴格出口管製的高端芯片的特殊準入權。在美國曆史上沒有任何一位總統能夠像川普這樣大規模地利用總統職位變現,且如此公然無視潛在的利益衝突。

就像黑手黨老大或帝國君主一樣,川普期望那些尋求他青睞的外國領導人做出貶低身份的臣服展示和各種怪誕的吹捧,就像他的內閣成員所做的那樣。否則,如何解釋北約秘書長呂特那令人汗顏的表現?他對川普說,在促使北約成員國增加了國防開支方麵,川普“值得所有的讚美”,盡管這些增加在川普連任前就已在進行,且俄羅斯入侵烏克蘭才是這一轉變的主因。呂特還在2025年3月宣稱,川普“打破了烏克蘭問題上的僵局”(這顯然並非事實);讚揚美國6月對伊朗的空襲是“沒人敢做的事情”;並將川普在中東的和平努力比作一位英明仁慈的“爸爸”的行為。

呂特並非孤例:包括以色列、幾內亞比紹、毛裏塔尼亞和塞內加爾在內的其他世界領導人也公開支持授予川普諾貝爾和平獎,塞內加爾總統甚至還對川普的高爾夫球技大加讚賞。不甘示弱的韓國總統李在明,則在川普最近訪問首爾期間,贈送給他一頂巨大的金冠,並在正式晚宴上以一道名為“和平締造者甜點”的菜肴作為壓軸(下圖 facebook)。就連國際足聯主席因凡蒂諾也加入了這場鬧劇,設立了一個毫無意義的“國際足聯和平獎”,並在2025年12月的一場華麗頒獎典禮上將川普評為首屆獲獎者。

這種要求忠誠的展示,不僅是為了滿足川普顯然永無止境的虛榮心和讚美需求,它還起到了強化順從和遏製任何微小抵製行為的作用。挑戰川普的領導人會遭到斥責和更嚴厲待遇的威脅 - 烏克蘭總統澤連斯基就曾多次經曆過這種情況 - 而那些恬不知恥地奉承川普的領導人,至少在目前能獲得更溫和的對待。例如,2025年10月,美國財政部向阿根廷提供了200億美元的貨幣互換額度,以支撐阿根廷比索,盡管阿根廷並非美國重要的貿易夥伴,而且正在取代美國對中國大陸的黃豆出口。但由於阿根廷總統米萊是一位與川普誌同道合的領導人,他公開讚揚川普是他的榜樣,因此他得到了援助,而不是一堆要求。就連被定罪的毒販,包括洪都拉斯前總統埃爾南德斯,如果他們看起來與川普的議程一致,也能獲得總統赦免。

這種通過獻媚奉承川普來討好他的做法就像一場軍備競賽,各國領導人競相看誰能在最短的時間內給出最多的讚揚。至少目前川普也會迅速反擊那些不按劇本演的領導人。印度總理莫迪就領教了這一點,在他否認川普聲稱自己阻止了印巴邊境衝突的說法幾周後,印度就遭到了25%的關稅打擊(後來為了懲罰印度購買俄羅斯石油,關稅又提高到了50%)。在安大略省政府播出了一則批評川普關稅政策的電視廣告後,川普立即將對加拿大的關稅稅率提高了10%。加拿大總理卡尼很快就此道歉,該廣告也立即從電視上消失了。為了避免類似的尷尬局麵,許多領導人選擇提前下跪 - 至少目前是這樣。

關係重組

川普及其支持者將這些臣服行為視為一種證據,證明采取強硬手段能為美國帶來顯著實質利益。正如白宮發言人凱利在2025年8月份所言:“結果勝於雄辯:總統的貿易協定正為我們的農民和工人掃清障礙,數萬億美元的投資正湧入我國,長達數十年的戰爭正在結束……外國領導人渴望與川普總統建立積極的關係,並參與到蓬勃發展的川普經濟。” 現任政府似乎認為它可以永遠掠奪其他國家,並認為這樣做將使美國變得更加強大,並進一步增強其杠杆。但他們錯了:掠奪性霸權本身就蘊藏著自我毀滅的種子。

首先,政府所宣揚的那些好處被誇大了。川普聲稱已經結束的大多數戰爭仍在繼續。流入美國的新外國投資遠未達到數萬億美元,而且不太可能完全兌現。除了由人工智能熱潮帶動的相關數據中心外,美國經濟並非處於繁榮期,部分原因是川普的經濟政策帶來的阻力。川普本人、他的家人和他的政治盟友或許正從從這種掠奪性政策中獲益,但美國大多數人並沒有從中受益(下圖 Instagram)。

另一個問題在於,中國大陸經濟在許多方麵如今已足以與美國抗衡。盡管按名義價值計算,大陸GDP較小,但按購買力平價計算則高於美國;大陸的經濟增長率更高,且目前的進口額已幾乎與美國持平。大陸在全球商品出口中所占的份額已從1950年的不足1%上升到如今的約15%,而美國的份額則從1950年的16%下降到僅剩8%。大陸還壟斷了包括美國在內的許多國家依賴的稀土精煉市場;它正迅速成為眾多科學領域的領軍者;且包括美國農民在內的許多利益相關方都渴望進入大陸市場。正如川普最近決定暫停對華貿易戰,並擱置因針對美國官員的網絡間諜活動而製裁大陸國家安全部的計劃所表明的那樣,他無法像欺淩弱小國家那樣欺淩其他大國。

此外,盡管其他國家仍然希望進入美國經濟及其富裕的消費市場,但美國已不再是唯一的選擇。2025年8月,川普將印度商品的關稅提高到嚴苛的50%後不久,莫迪便飛往北京,與大陸領導人習近平和俄羅斯總統普京舉行了峰會(下圖 MSN)。同年12月,普京訪問了新德裏,莫迪總理在會晤中將印度與俄羅斯的友誼比作“北極星”,兩國領導人還設定了到2030年雙邊貿易額達到1000億美元的目標。印度並未正式與莫斯科結盟,但莫迪此舉是在提醒白宮,新德裏還有其他選擇。

由於重組供應鏈和貿易安排耗時費力,且合作和依賴關係不會一夜之間消失,一些國家選擇在短期內對川普做出讓步。日本和韓國通過承諾向美國經濟投資數十億美元,說服川普降低關稅,但這些承諾的款項將分多年支付,而且可能永遠無法完全兌現。與此同時,據《南華早報》報道,中日韓三國官員於2025年3月舉行了五年來首次貿易談判,考慮建立三邊貨幣互換機製,旨在“在川普總統發動貿易戰之際,加強該地區的金融安全網,深化經濟合作”。過去一年,越南擴大了與俄羅斯的軍事關係,扭轉了此前與美國走近的努力。《紐約時報》援引一位分析人士的話說:“川普政策的不可預測性讓越南對與美國打交道非常謹慎。這不僅體現在貿易方麵,也體現在難以揣測他的想法和行動。”川普引以為傲的不可預測性顯然存在弊端:它促使其他國家尋找更可靠的合作夥伴。

其他國家也在努力減少對美國的依賴。加拿大總理卡尼多次警告說,與美國日益密切合作的時代已經結束,他設定了在十年內將加拿大對非美國出口額翻一番的目標,與印度尼西亞簽署了該國曆史上首個雙邊貿易協定,正與東南亞國家聯盟談判自由貿易協定,並於一月份對北京進行了修複關係的訪問(下圖 Instagram)。歐盟已經與印尼、墨西哥和南美貿易集團南方共同市場簽署了新的貿易協定,至二月初,歐盟也與與印度達成新的自貿協定。如果華盛頓繼續試圖利用其他國家對美國的依賴,這些努力隻會加速。

掠奪性霸權與國運

盟友曾經容忍了美國一定程度的霸淩行為,因為他們高度依賴美國的保護。但這種容忍是有限的。川普1.0任期內實行的掠奪行為尚屬有限,美國盟友有理由希望他的任期隻是一個孤立的插曲,不會重演。但這種希望現在已經破滅,尤其是在歐洲。例如,本屆政府的《國家安全戰略》公開敵視許多歐洲國家政府和機構。再加上川普再次威脅要奪取格陵蘭島,這進一步加劇了人們對北約長期生存能力的擔憂,並表明歐洲領導人試圖通過遷就川普來贏得他的努力已經失敗(下圖 Instagram)。

此外,如果美國從未真正撤回軍事保護,那麽以撤回軍事保護相威脅的做法將不再有效,而如果真的撤回,美國將徹底失去對盟友影響力。如果川普繼續威脅要撤軍,卻並未付諸行動,他的虛張聲勢就會被識破,從而失去威懾力。然而,如果美國真的撤回軍事承諾,它曾經對盟友擁有的影響力也將蕩然無存。無論如何,利用美國提供保護的承諾來換取一係列永無止境的讓步,都不是一個可持續的策略。

霸淩行為也行不通。沒人喜歡被迫做出屈辱的效忠行為。與川普持相同世界觀的領導人或許樂於公開讚揚他,但其他人無疑會覺得這種經曆令人厭惡。我們永遠無法得知對川普卑躬屈膝的外國領導人在說出那些華麗的恭維辭藻時內心作何感想,但他們中肯定有人對此感到憤恨,並希望將來有機會進行報複。外國領導人還必須考慮國內民眾的反應,而民族自豪感是一種強大的力量。值得注意的是,卡尼在2025年4月的選舉勝利很大程度上歸功於他反川普的強硬立場,以及選民認為他的保守黨對手隻是“小號川普”。其他國家元首,例如巴西總統盧拉,在挑戰川普的威脅後,支持率飆升。隨著屈辱感的累積,其他世界領導人可能會發現,反擊反而能讓他們在選民中更受歡迎。

掠奪性霸權也很低效。它摒棄對多邊規則和規範的依賴,轉而尋求與其他國家進行雙邊接觸。但在一個有近200個國家的世界上,依賴雙邊談判既耗時又必然會產生倉促且設計不周的協議。此外,將單方麵協議強加給數十個其他國家會助長違約行為,因為這些國家知道霸權國難以監督所有協議的執行情況。川普政府似乎已經遲遲意識到,中國大陸並未購買其在2020年與美國簽署的第一階段貿易協議中承諾購買的所有美國出口產品。如果將監督所有華盛頓雙邊貿易安排的執行情況的任務疊加起來,就不難理解其他國家為何現在承諾讓步,之後卻又反悔。

最終,放棄國際機製、淡化共同價值觀以及欺淩弱小國家,隻會讓美國的競爭對手更容易改寫全球規則,使其符合自身利益。在習近平領導下,中國大陸一再努力將自己塑造成一個負責任、無私念的全球大國,致力於加強全球機構,造福全人類(下圖 CHINADAILY)。幾年前那種咄咄逼人的“戰狼外交” – 大陸官員動輒侮辱和欺淩其他國家政府,卻毫無益處 - 已經不再盛行。除少數例外,大陸外交官如今在國際場合日益活躍、積極且富有成效。

中國大陸的公開聲明顯然是出於自身利益考慮,但一些國家認為這種姿態是比日益咄咄逼人的美國更具吸引力的選擇。皮尤研究中心去年7月發布的一項針對24個主要國家的調查顯示,8個國家的大多數受訪者對美國的看法比對中國大陸的看法更為積極,而7個國家的受訪者則對大陸的看法更為積極。在剩下的9個國家,人們對這兩個國家的看法大致相同。但總體趨勢對北京有利。正如報告指出,“人們對美國的看法變得更加負麵,而對中國的看法則變得更加正麵。”原因不難理解。

歸根結底,扮演掠奪性霸權的角色將會削弱美國長期以來賴以生存的權力與影響力網絡,而正是這些網絡賦予了川普如今試圖利用的優勢。一些國家將努力減少對華盛頓的依賴,另一些國家將與美國的競爭對手建立新的合作關係,還有不少國家會渴望有機會報複美國自私自利的行為。或許不是今天,或許不是明天,但反彈可能會以驚人的速度到來。借用歐內斯特·海明威關於破產的著名論斷,持續推行掠奪性霸權政策可能會導致美國在全球的影響力“逐漸衰落,然後突然崩潰”。

掠奪性霸權沒有前途

硬實力仍然是世界政治的主要籌碼,但使用硬實力的目的及其運用方式決定了它能否有效地促進一個國家的利益。憑借得天獨厚的地理位置、龐大而發達的經濟、無與倫比的軍事力量以及對世界儲備貨幣和關鍵金融節點的控製,美國在過去75年中得以建立起非凡的聯係網絡和相互依賴關係,並對許多其他國家擁有相當大的影響力。

因為過於公開地利用這種影響力反而會適得其反,所以美國外交政策最成功時,往往是美國領導人以克製的方式運用手中權力之時。他們與誌同道合的國家合作,建立互惠互利的安排,因為他們明白,如果其他國家不懼怕美國的野心,就更有可能與美國合作。沒有人懷疑華盛頓擁有強大的實力。但通過將這種實力隱藏在溫和的外表之下,即尊重弱小國家,不試圖榨取其他國家的一切利益,美國成功地說服了世界上最重要的國家,讓它們相信與美國的外交政策保持一致比與美國的主要競爭對手合作更為有利。

掠奪性霸權為了追求短期利益而浪費這些優勢,並忽視長期的負麵後果。誠然,美國不會麵臨一個強大的反製聯盟或失去獨立性,因為它的實力過於強大,地理位置也極其優越,不會遭受這樣的命運。然而,它將變得比大多數美國人一生中所經曆的時期更加貧窮、更加不安全、影響力也更小。未來的美國領導人將處於更加不利的地位,並將麵臨一場艱苦的鬥爭,才能恢複華盛頓作為自利但公正的夥伴的聲譽。掠奪性霸權是一種失敗的戰略,川普政府越早放棄它越好。

* 本文作者斯蒂芬·M·沃爾特(Stephen S. Walt)為哈佛大學肯尼迪學院羅伯特和蕾妮·貝爾弗國際事務教授。

參考資料

Walt, S. M. (2026). The Predatory hegemon. Foreign Affairs. 鏈接 https://www.foreignaffairs.com/united-states/predatory-hegemon-wal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