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返北非,摩洛哥(1)- 飛越萬裏,走入阿拉伯四合院

多倫多小珂 (2026-02-07 09:22:21) 評論 (0)

今年8月的中歐旅行,因為加航罷工,我們在布拉格前後多滯留了5天,雖然後來罷工結束,但因為受影響的旅客太多 - 全球超過五十萬,所有直飛多倫多的機票售罄,加航隻為我們提供了從布拉格經倫敦飛紐約的航班。落地紐約後,我們不得不自己買了次日飛多倫多的航班。一通折騰,終於回家了。

9月初,兒子入學,生活慢慢恢複正常。

10月底,LD忍不住又想出門了。

過去一年半,出遠門三次,我們先後去了8個歐洲國家,進了無數教堂,城堡,博物館,畫廊,羅曼式,哥特式,巴洛克,洛可可......, 頗有些審美疲勞,LD說,這次去北非吧。

兩年前,我們帶著兒子去了突尼斯,從南到北,又自北向南,自駕了10幾天,那兒的碧海,藍天,黃沙,白牆給我們留下了很深的印象,但我心裏一直放不下突尼斯西邊的另一個北非國家 - 摩洛哥。



計劃了一個月,11月的一個夜晚,我們又出發了,這次就我和LD兩人。



以前為了遷就兒子,出行一般都選在學生寒暑假期間,11月份出發,對我們還是第一次。

因為是淡季,同行的旅客少了許多。





中午時分,我們終於抵達摩洛哥(Morocco)。

和突尼斯一樣,摩洛哥最早的主人也是柏柏爾人。他們自稱為阿馬齊格,意為自由人。即便後來別的文明入侵,柏柏爾人的血統和那種在大山、沙漠中生存的韌性,仍是摩洛哥人精神最深層的內核。

7世紀,阿拉伯人帶著伊斯蘭教跨越北非來到這裏。由於此地位於阿拉伯世界的最西端,所以被稱為馬格裏布(Maghrib),意為日落之地。

8世紀,摩洛哥曆史上第一個統一的阿拉伯王朝 - 伊德裏斯王朝建立,定都菲斯。

11-15世紀是摩洛哥最輝煌的時期,幾個從沙漠和大山中崛起的柏柏爾王朝不僅統治了北非,還攻入西班牙南部。



16-19世紀,當整個北非(包括突尼斯、埃及、阿爾及利亞)都淪為奧斯曼土耳其帝國的版圖時,唯獨摩洛哥憑借地理位置置身事外,當時的薩阿德王朝硬頂住了奧斯曼的進攻,摩洛哥也就此保留了最純正、未受土耳其影響的阿拉伯風情。

1912年,摩洛哥淪為法國和西班牙的保護國,很多摩洛哥人也和突尼斯人一樣,能同時說阿拉伯語和法語。

1956年,在蘇丹穆罕默德五世的帶領下,摩洛哥才最終脫離法國統治,重獲獨立。



相對於突尼斯,摩洛哥的風景更加壯觀,從大西洋的驚濤拍岸,到阿特拉斯山的終年積雪,從菲斯古城的千條迷巷,到漫漫黃沙的撒哈拉。



雖然同屬北非,但摩洛哥的麵積比突尼斯大了將近三倍,也正因為此,這次摩洛哥之行我們沒有全程自駕。



摩洛哥迪拉姆(MAD)和突尼斯第納爾(TND)一樣,都屬於受管製的非自由兌換貨幣,無法提前兌換,好在突尼斯之行,讓我們對這套流程已經很熟悉。

因為擔心航班誤點,我們沒有提前在網上訂票,在卡莎布蘭卡機場辦理好出關手續,兌換了部分迪拉姆,購買了SIM卡後,我們直奔緊鄰的火車站。趕到車站的時候,下一班火車還有3分鍾就要出發,匆忙之間,我們買了二張二等座。



走入二等車廂,喧囂撲麵而來,乘客,行李把座位擠得滿滿當當,耳畔充斥著阿拉伯語和法語的交談聲。

好不容易找到位子坐下,我才想起來查看一下車票,這才發現,這趟車並非直達,中間還要換乘,但車廂裏的顯示屏跳動著的阿拉伯語站名,讓我們搞不清該在哪一站下車。



正犯愁時,查票員過來了。對方非常熱情,指著票比劃著,耐心地告訴我們還有幾站才到中轉站。



到了中轉站,我們提著行李走下火車,進入候車大廳熙熙攘攘的人群,在曲裏拐彎的阿拉伯語顯示屏上找到了我們換乘的站台。



車站沒有電梯,我們不得不提著行李爬上爬下,卻發現此前標注的換乘站台是錯的。



一通折騰,終於找到了站台。



火車進站了,可一上去我就愣住了。



上一趟車全車沒見著一個包廂,這一趟倒好,全車都是一等座的包廂。我們手裏攥著二等座的票,站在過道裏進退兩難,困惑猶疑之間,一位摩洛哥大娘拉開了包廂門。

她衝我們招招手,說:沒事,進來隨便坐。



抵達摩洛哥一個多小時,我這才安下心來。



車窗外不斷閃過冷清的小站和荒涼的田野,泥土的顏色由黃變橘,最後定格在厚重的暗紅色。路邊偶爾能看到穿著長袍、趕著羊群的牧人,還有那些在烈日下顯得格外倔強的仙人掌。



記得幾年前,我們第一次去西亞的以色列和約旦的時候,當時我把那次旅行稱為走出舒適圈之行,這些年走下來,我發覺,對於旅途的折騰和不適,我已經慢慢地學會甘之若飴。



三個多小時過得很快,下午4點,火車抵達目的地 - 馬拉喀什(Marrakech)。



馬拉喀什火車站大廳寬敞,高聳的立柱支撐著極具現代感的平頂,巨大的落地窗讓室內光線非常通透,完全沒有舊式車站的局促感。





走出車站,酒店來接我們的司機已經等待多時。



車站位於新城區,一路上寬闊的大道和現代化的建築讓我有些疑惑自己身處北非。相比於突尼斯,摩洛哥的市容要整潔許多。



馬拉喀什建於11世紀,和另外三座城市 - 拉巴特,菲斯和梅克內斯並稱為摩洛哥的四大皇城。

老城的房屋多用紅色泥土和砂岩建造,在夕陽的映襯下泛出紅色,故又得名紅色之城。



這次來摩洛哥之前,LD問我,這趟旅行有沒有什麽特別想實現的願望?我想了想,說隻有兩個:

第一,去看看上次北非之行錯過的世界第一大沙漠 - 撒哈拉。

第二,住一住摩洛哥特有的阿拉伯四合院 - Riad。

結果,他一口氣訂了五家大小不同、風格各異的Riad,讓我一路上把阿拉伯四合院體驗了個夠。



我們在馬拉喀什的Riad位於迷宮般的老城深處,它所在的Dar el Bacha區,曆史上一直是當地貴族和富商的聚居區。

老城不通汽車,接我們的司機把我們放在了老城的入口。



我們提著行李,在塵土飛揚、滿是摩托車轟鳴的巷子裏鑽了半天,終於找到這家外表非常普通的Riad。

但推開厚重的木門,展現在我眼前的卻是完全不同的另一個世界。

雖然行前曾看過不少Riad的圖片,但身臨其境之下,我還是被這種摩洛哥四合院的精美所震驚。



Riad在阿拉伯語裏是花園的意思,這種建築風格深受安達盧西亞和伊斯蘭文化影響,核心邏輯是內向型:外牆厚實且不設窗戶,所有窗戶都朝向內庭,整座建築把精雕的優雅、充沛的陽光,濃密的綠蔭和潺潺的流水都鎖在庭院裏,既遮陽降溫,又保護了私密。





Riad的主人對我們的歡迎極具儀式感,他招待風塵仆仆的我們在接待室坐下,端上一籠小點心,奉上一杯薄荷茶,經曆了大半天匆忙奔波的混亂,如今呈現在我眼前的竟是如此的寧靜。



這座Riad的前身是一位顯赫商人建於19世紀的私宅。



主人介紹說,樓廊間的柱頭,牆壁上的雪鬆木刻和石膏拉花,都是當年的工匠一刀一刀手工雕出來的,這種工藝在當時隻有殷實的家庭才負擔得起。



在Riad安頓好行李,洗去一身塵土。推窗看天色尚早,我們決定去老城看看。



走出Riad,原本隔絕的安靜瞬間被擊碎,周遭又嘈雜起來。



和突尼斯一樣,摩洛哥各地的老城也叫麥地那(Mdeina),但相比之下,前者比較悠閑,而後者則更加嘈雜和喧嘩。走在馬拉喀什的老城,時不時會從斜刺裏衝出一輛摩托,讓人猝不及防。



馬拉喀什的麥地那由穆拉比特王朝在公元1070年至1072年間建立的。它不僅是當時摩洛哥的首都,更是整個西方伊斯蘭世界 - 北非至西班牙南部 - 的政治、經濟和文化中心。



作為一座保存極其完整的中世紀城市標本,馬拉喀什老城(Medina of Marrakesh)於1985年被聯合國教科文組織列入《世界遺產名錄》。



離開我們的Riad不到300米處,有一座秘密花園(Le Jardin Secret),這座花園的曆史可以追溯到400多年前的薩阿德王朝。它曾是當時一位權臣的府邸,19世紀由一位有權勢的大臣重建為豪華私宅。



20世紀後逐漸荒廢,2000年開始修複,2016年重新向公眾開放。

花園被劃分為兩個截然不同的部分:



伊斯蘭花園(Islamic Garden):這是整座建築的靈魂。它嚴格遵循《古蘭經》中對天堂的想象,四條縱橫的水渠將綠地精準平分,象征著天堂裏的四條河流(水、奶、酒、蜜)。



異域花園(Exotic Garden):這裏種滿了來自世界各地的植物,呈現出一種更現代、更散漫的自然美。



相比名聲在外、遊人如織的馬若雷勒花園,這裏安靜了不少,正適合從容體會伊斯蘭花園裏的那份清幽。



馬拉喀什自建城起,就依賴一種從阿特拉斯山脈引水的古代地下渠道係統。這些渠道利用地勢坡度,將幾十公裏外的雪山融水引向城內。





在古代摩洛哥,活水是比黃金更稀缺的資源,隻有皇室和花園主人這樣的頂級權臣,才有權將地下引水渠的分支引入自己的私宅。



Le Jardin Secret是老城內極少數完整保留並複原了這套係統的私人遺跡。



本 約瑟夫神學院(Madrasa Ben Youssef)是北非規模最大的伊斯蘭神學院。



這座始建於14世紀,並在16世紀重建的學院,曾是北非學習古蘭經的最高學府。

這座神學院運營了三個世紀,直到1960年才正式停止招生。





很難想象,在鼎盛時期,這些狹窄的過道,逼仄的宿舍,竟然擠著近千名學生。





站在一樓仰望,那些繁複的石膏拉花在高處交織,天井上方的那一抹天空,讓人頓覺自身的渺小。





走上二樓,透過鏤空的木格柵,我彷佛看到幾百年前學子們靜靜穿行的虛影。



相比一樓遊人的嘈雜,二樓要安靜許多。陽光透過天井灑在白色的石灰牆上,隨著光影的移動,那些繁複的雕刻仿佛也在慢慢流動。



推開厚重的雪鬆木窗,下麵是一個美得讓人窒息的中庭。



中庭的正中央是一個大理石水池,水麵平整得像鏡子,倒映著四周那些精雕細琢的牆壁。當年那些學子們苦讀冥想之餘,朝下凝望,是不是悟出了物質生活的極簡與精神世界的極繁?



對於看膩了歐洲教堂的我來說,這裏沒有聖像,沒有繪畫,隻有無窮無盡的幾何線條和對稱,這種去具象化的美學,反而給人帶來了一種更純粹的平靜。







有人說馬拉喀什老城有一千多條小巷,每一條都像迷宮一樣試圖把你困住。但走久了你會發現,這些交錯的紅色脈絡最終都指向同一個方向:德吉瑪廣場(Jemaa el-Fna)。

如果說神學院是馬拉喀什的臉麵,那麽德吉瑪廣場則是它的靈魂。



德吉瑪廣場的曆史可以追溯到公元11世紀,與馬拉喀什這座城市同齡,這裏曾是公開處決犯人的地方,到了12世紀,這裏逐漸從肅殺的刑場轉變為繁榮的貿易樞紐,成了連接撒哈拉沙漠與北部城市的必經之地。



白天的德吉瑪廣場,就是一個亂哄哄的賣藝場,這兒活躍著街頭藝人,算命人,耍蛇人。這時你得練出一副目不斜視的本事。隻要你的眼神在他們身上多停一秒,或者把相機舉起來,立馬就會有人鑽出來,把手伸到你鼻子底下要錢。



這張眼鏡蛇的照片,就是在LD付出了10個迪拉姆後的收獲。



夜晚的廣場才是德吉瑪的高潮。

日落之後,廣場迅速變身為巨大的露天餐廳,成排的臨時餐飲攤位搭起,空氣裏混雜著烤肉味、香料味、煙火味。



每一個攤位的小販都在拚命叫賣,拉攏遊客,此時的廣場混亂,嘈雜,有一種說不出來的的壓迫感,但也充滿了生命力。



從11世紀建城以來,這裏每天上演的儀式 - 白天的講故事、民間音樂、草藥診治、雜耍、舞蛇,晚上的叫賣,大吃大喝已經持續了近千年。



摩洛哥全國有九處入選聯合國曆史文化遺產,德吉瑪廣場不在其內,但它是世界上最奇特的文化遺產。這裏沒有驚世駭俗的古跡,隻有千年不散的講故事人的聲音、燒烤攤的濃煙、舞蛇人的笛聲。在這裏,遺產不是冰冷的遺址,而是每個黃昏準時開始的、沸騰的人生。



20世紀90年代,摩洛哥當地政府曾想把廣場改成停車場,並蓋起現代建築。

這一舉動驚動了國際文化界,西班牙作家胡安戈伊蒂索洛(Juan Goytisolo)等人向聯合國教科文組織大聲疾呼:保護這些活著的文化空間與保護石頭建築同樣重要。

正是因為德吉瑪廣場的案例,聯合國才在2001年正式設立了人類口頭和非物質遺產代表作名錄,德吉瑪作為首批入選。



來到這處世界上最大的室外餐館,怎麽能不大朵快頤呢?



那年在突尼斯,為了尋找烤羊頭,父子倆在老城走街串巷,問了許多人,最後才在一個偏僻的小餐館找到。而在德吉瑪廣場,烤羊頭到處都是。



那天我們在小販此起彼伏的吆喝下,點了幾大盤烤肉,烤海鮮。



最後清算,這頓居然是我們在摩洛哥吃的最貴的一頓。





夜意闌珊中,雖然沒有喝酒,我倆似乎也有些微醺的感覺,一路走回Riad。



寧靜的庭院,一汪池水倒映著馬拉喀什的夜空,彷佛一塊嵌在紅牆裏的巨大的琥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