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返北非,摩洛哥(5)- 從曠野日出到古巷黃昏

多倫多小珂 (2026-02-26 12:18:13) 評論 (0)


次日六點起床,沙漠的清晨,寒意沁骨。



在大帳篷裏匆匆吃完早飯,眾人把行李放在指定地點(營地會派人把它們運出沙漠)。



今天回程也是騎駱駝,我本以為駱駝隊會在營地等我們,但被告知要徒步去駱駝過夜處找它們。



營地外一片漆黑,地平線微光初露,營地離駱駝過夜處雖然不遠,但中間隔著一道三米多高的沙丘。

摸黑走到沙丘下,大家開始攀爬,黑暗中在沙裏上坡格外吃力。眾人都不說話,耳邊隻有沙沙的腳步聲,眼前人影幢幢。深一腳淺一腳,我幾次都有種衝動,想抓一把在麵前晃動的一條腿借一下力。



終於翻過沙丘,駱駝們靜靜地臥在那兒,等待著我們。



雖然沒有人喊口令,但大家步調一致,不約而同地跨上蹲伏的駱駝,隨著柏柏爾人的手勢,所有駱駝都站了起來。



黎明前的撒哈拉,天地間出現一抹橘黃。我們跨在駝背上,身體隨著它的步履微微晃動,遠遠看去,緩步前行的駝隊在沙脊上連成了一串沉默的剪影。



黑暗逐漸退去,遠處天地交界處染上一道金邊。我們像是一群古老的朝聖者,肅穆地朝著太陽升起的方向行注目禮。



20分鍾後,駝隊來到一處高地,我們在此等待日出。





大家屏息凝神,在清冽的晨風中等待著。在這種絕對的靜謐中,時間和空間仿佛都失去了意義。



終於,天際線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撕開,由淡雅的橘黃過渡到熾烈的亮黃,大漠紅日升,天涯共此時。

連綿的沙丘在晨曦中化作深沉的剪影,幾個人影靜靜地佇立在沙脊線上,仿佛凝固在時光裏的雕塑。



遠方的太陽尚未露臉,但那股蓄勢待發的金光已將天際徹底點燃。獨立於沙漠之巔,直麵這如洪荒初開般的壯麗,我終於讀懂了先民們為何總對太陽頂禮膜拜 - 那是生命對光最本能的皈依。



至此,三年前瓦迪拉姆沙漠留給我的三大遺憾,撒哈拉終於以落日餘暉、燦爛星河、絢麗朝陽為我補償。



跨上駝背,我下意識地回首,剛才駐足的地方,清晨的微風已裹挾著細沙,一寸寸撫平了我們的足印。大漠無痕,一如我們匆匆掠過的一生。

我們來了,又走了。世界終會淡忘我們留下的片言隻語,但在隱入那片永恒的寂靜之前,我心自知:此生在這個世界,我曾赤誠地愛過,也曾壯麗地活過。



撒哈拉留不下我的足跡,但是它的魅力,卻永遠刻在了我的心底。



回到梅爾祖卡的集合點,小分隊在此匯合,眾人拿上自己的行李,坐上那輛麵包,一路向北。



眼前是一片廣闊的戈壁,滿是碎石和幹涸的黃土地,前方宏偉的斷崖式台地,是數百萬年風蝕和地殼運動的傑作。



摩洛哥的公路建設比突尼斯完善,蜿蜒的柏油路伸向遠方,從車窗外不停地閃過一座座柏柏爾人在沙漠邊緣的定居點。



雖然離開梅爾祖卡不過幾十公裏,但地貌已經驟然轉換,鬆軟的沙丘讓位於堅硬的岩層,地表的紋理從流動變為沉積,像是翻開了一頁更古老的地質史。



山路開始盤旋。重型卡車在彎道間緩慢行進,貼著峭壁而過。岩壁上層層疊疊的沉積線條清晰可見,顏色從淺黃到深褐漸次過渡,記錄著這片土地曾經的海洋與風化。





這裏的荒涼並非空無一物,而是一種被風沙層疊出的時間厚度。路旁偶爾閃現的村落、孤獨的加油站或是幾株孤傲的綠樹,都在無聲地訴說著 - 人類在如此廣袤的寂靜中,是如何謹慎而克製地紮根,與荒野共生。



中午時分,我們來到一家餐館,和前兩天休息,吃中飯的那兩家相比,這座餐館孤零零地立在路旁,那天隻有我們一隊客人。



午餐已經沿條桌擺好,一條是素菜色拉,另一條是雞腿塔吉鍋。





塔吉鍋慢火細燉出的熱騰,雖然風味變化不大,但還是治愈了我們長途跋涉的疲憊。



吃罷中飯,稍事休息,我們繼續上路。不知不覺,我們進入了中阿特拉斯山脈。

這時導遊回過頭了,神秘地對我們說,下麵我帶你們去看一個地方,你們知道,我們摩洛哥也有猴子嗎?



導遊帶我們來的地方叫阿茲魯(Azrou),它坐落在中阿特拉斯山脈的十字路口,海拔約1250米。



我沒有想到,在摩洛哥,在阿茲魯的這片森林中,居然生長著幾千隻猴子。



這些猴子是巴巴裏獼猴(Barbary Macaques),它們是除了人類以外,唯一生活在北非的靈長類動物,也是唯一生活在歐洲(除了直布羅陀)的獼猴品種。



在我的概念裏,猴子多半生活在熱帶雨林,現在居然在摩洛哥高聳,寒冷的阿特拉斯山看到它們的蹤影,確實讓人驚訝。



為了應對阿特拉斯山脈寒冷的冬季,這些猴子長著比熱帶獼猴厚得多、長得多的淺棕色皮毛,而且幾乎沒有尾巴。

在寒冷地區,長尾巴極易散熱甚至被凍傷,這種進化上的斷尾是為了更好地保存體溫。



當地柏柏爾人告訴我們,這些猴子並不挑食。它們不僅吃水果,還吃樹葉、草、樹皮、根莖,甚至是雪鬆的種子和昆蟲。這種有什麽吃什麽的能力,讓它們在食物匱乏的冬季也能活下來。





午後,曆經三天,我們終於來到摩洛哥四大皇城的另一座 - 菲斯(Fes)。



如果說馬拉喀什是撒哈拉邊緣跳動的一抹殷紅,那麽菲斯則是掩映在群山皺褶裏的一方古藍。



這種藍,是匠人指尖流轉出的千年釉色;這種藍,給人的第一個形象,是進入古城的布日盧藍門(Bab Boujloud),其外側鑲嵌的耀眼的藍色馬賽克,象征著整座城市的靈魂色調。





而在那道藍門之後,是鋪天蓋地的土黃與米色,它們層疊、交錯,構建出這世上最複雜的迷宮。



藍色是菲斯的冠冕,黃色是菲斯的骨骼。走進菲斯,便是走進了一幅冷暖交織的漫長畫卷。

進入這座擁有9000多條巷子的迷宮之城前,LD說,讓我看看他在菲斯定的Riad.



穿過迷宮般交錯的狹窄巷弄,推開一扇不起眼的小門,我眼前一下豁然開朗。



這座Riad比馬拉喀什的那座更加華麗,目光所及之處,皆是摩洛哥匠人千年的偏執般的精細。



從窄巷的陰影裏走入這片被絲絨靠墊和鏤空木門環繞的庭院,光影透過繁複的窗欞灑在白大理石地麵上。這種迷宮般的美麗,好像存心為了讓人在這無盡的細節裏,心甘情願地迷失掉時間。



這裏曾是菲斯富商的深宅大院,光影流轉間,已化為一處絕塵而立的避世居所。極度挑高的天花板舒展了空間的闊度,絢爛的馬賽克與指尖細刻的雕花相映成趣,每一寸肌理都刻錄著昔日皇城的考究與雍容。

中國古人雲:中隱隱於市,大隱隱於野。

我們寄身於這繁華老城的千回百轉深處,門外是喧囂市井,門內是曠古寧靜。這份鬧中取靜的淡然,究竟是因身處繁華老城而得的中隱,還是在方寸庭院的靜謐裏,尋到的靈魂深處的大隱呢?





登上Riad的頂層露台,整座菲斯古城的壯闊盡收眼底。指尖輕撚一杯氤氳的薄荷茶,靜看落日熔金,餘暉溫柔地漫過山穀,將那片如迷宮般密集的土黃色建築群悉數點亮,整座城市仿佛在琥珀色的光影中緩緩沉睡。







我拿出為了此次北非行準備的阿拉伯風格服裝,拉著LD在Riad各處照相,不知不覺天色漸晚,我們決定今晚去吃中餐。



一走進這家名叫如家餐廳的餐館,老板就迎上前來,說到:你們肯定是才從沙漠過來的吧。我好奇地問:你怎麽判斷出來的?他笑著說:一般來說,走進他們家,眼睛發出這種饞兮兮光芒的,都是在沙漠連吃了好幾段塔吉鍋的。

那晚在如家吃的川菜,是我這麽多年來吃的最好吃的一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