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鍋肉的起源〕於謙

51t (2026-02-16 16:32:55) 評論 (3)






《回鍋肉的起源》 文/誦:於謙

01

一九九八年有部電視劇特別火,叫《廚神》。咱們看電視劇,差不多都有那麽幾個套路,可以說是類型片。有這麽一個套路,大概意思就是說,故事裏邊有個主角,打小就有點特長,會幾手特別的功夫絕活,不光脾氣秉性跟普通孩子不一樣,命運也不一樣。從落腳開始就倒黴,爹沒了媽也沒了,甭管幹點什麽事,都是橫攏地拉車,一步一個坎,周圍的人還老給他下絆子,幹什麽都不順吧,喝涼水塞牙,放屁砸腳後跟,好不容易攢錢買個糖三角吃,沒留神還把後腦勺燙了。常聽我們相聲的朋友都知道,這是一套熟詞,說的就是怎麽幹什麽都不順。

那麽這位呢,說句難聽話,王八吃秤砣鐵了心了,一根筋呐,不撞南牆不回頭。我非得較這個勁,跟他們死磕,死磕到底,非得要掐住命運的嗓子眼,熬來熬去天會亮,早晚都有熬出頭的那天。

故事結尾那肯定是大團圓,善有善報惡有惡報,不經曆風雨怎麽能見彩虹。這哥們熬出來了,功成名就,又娶媳婦又過年。觀眾看完電視劇也挺高興,算是替他鬆了口氣,皆大歡喜。廚神玩的就是這麽個路數。

故事講的是一位廚師,這哥們挺神,會好多絕活,什麽菜都會炒,炒出來還就特別好吃。老話講木秀於林,風必摧之,出頭的椽子先爛,廚神這麽厲害,周圍的人就開始變著法子的折騰他。那麽這位神廚呢,兵來將擋水來土屯,見招拆招,過五關斬六將,最後成了康熙皇上的禦廚,玩了一手庖丁解牛的絕活,綽號帶花:禦風神廚。

故事裏邊有這麽個橋段,講的是男主角擱杭州西湖邊上,跟朋友合夥開了這麽個飯館。現在飯館開張都得弄點動靜出來,開張那天扭大秧歌,連吹帶打,舞龍舞獅,還得請幾位名人過去給捧捧場,試吃。名人試吃完了摸摸嘴,大拇哥伸出來一句:高,實在是高!老百姓一看名人都說這地方東西好吃,那肯定錯不了,咱們就別慎著了,趕緊也跟著吃吧。這麽著飯館的人氣慢慢就聚起來了。

神廚開飯館玩的也是這手,開張當天,請了當地的四位名士,老先生老學究,上他那飯館試吃去。四位老先生呢,一位是貴州的,一位是廣東的,一位是山東的,還有一位老家就是四川連山的。神廚也有點跟人家叫板的意思,拍著胡子說,你們四位老先生,正好是四個地方來的,既然這麽著,那麽我就歇了虎子掀門簾兒,我露一小手,給你們每人做一道你們老家的家鄉菜;菜端上來,四位老先生當著大夥的麵吃,誰要是能說出一個字來,說我這菜炒的不地道,不對味,哎,你們就把我這館子砸了,哥們二話沒說。

哎,這麽著,這神廚就按照貴州、廣州、山東、四川這四個地方,炒了四盤菜。四川的這道菜就是回鍋肉。回鍋肉端上去,老家連山的那位老先生夾了一片往嘴裏一擱,吧唧吧唧嘴,哎呦,還掉了眼淚了!

周圍看熱鬧群眾一瞧這意思,就有了個議論了:哥哥,怎麽著?兄弟,你瞧這意思,這菜炒的指不定多難吃呢,你瞧,愣把人老頭給吃哭了!可說呢,兄弟,你等著瞧熱鬧吧,別走,回頭打起來,咱哥倆先奔後廚,看見什麽好吃的咱們先逮了什麽。嘿,兄弟,要不說不服高人有罪,當哥哥的就佩服您這人性沒天了!

嘿,這倆人還琢磨呢,沒想到連山的這位老先生打嘴裏把這肉片咽下去,抹了眼淚,帶著四川口音說了這麽幾句話,大概意思就是說,這道菜炒得好,炒得絕,炒得地道,炒得蓋了帽了,跟我小時候在連山我媽炒菜那個味一樣,一模一樣。我剛才為什麽掉眼淚呢,就是因為這盤回鍋肉能吃出老家的味,媽媽的味,吃得我呀,想媽了。

謔,廚神聽老先生這麽誇自己,趕緊順杆爬呀,找吧了兩句,告訴人家說,老先生您真識貨,有眼力,我做這道回鍋肉,正經八百還就是在連山跟一位老太太學的。

電視劇演到這兒,這廚神,這哥們,算是鹹魚翻身,結結實實地露了回臉。我呢,用現代的話講,心裏也就算種上草了,從此記住一個連山回鍋肉。

二十二年以後,拉大旗扯虎皮,又把當初電視上看的這點東西,左手倒右手回了回鍋,就轉給您在座的各位。今咱們是找話頭瞎聊天,不是故意挑人家電視劇的毛病;但是真要是細掰著的話,廚神炒回鍋肉這個橋段,設計得多少有點小毛病。為什麽這麽說呢?廚神這故事說的是清朝康熙年間的事,那時候的川菜裏邊還沒有回鍋肉呢,沒有這麽道菜,或者換個說法,那時候還沒有現在您熟悉的那種四川口味的回鍋肉。

02

聊蠶豆那集節目咱們就說過了,蠶豆不是中國原產的東西,最早大概是北宋年間,打印度東南亞那邊傳過來的。辣椒咱們也聊過,原產地在南美洲,比蠶豆傳進來的年頭還晚,大概是明朝嘉靖年間的事。辣椒往中國這邊傳,是坐歐洲人的船,走海路,最早就傳到了東南沿海,差不多就是今天的江蘇浙江那邊,東南沿海地區的老百姓是最早開始吃辣椒的中國人,所以現在才有這麽個說法,說是南甜北鹹,東辣西酸。

明朝的四川人本來不怎麽愛吃辣椒,清朝初年連年戰亂,四川當地老百姓死走逃亡,沒人了。朝廷下旨,從東南沿海人口多的地方往四川移民,這就是曆史上有名的胡廣填四川。人接受新生事物多少得有個適應期,東南沿海的老百姓帶著辣椒,順著長江,拖家帶口來到四川。足足二百多年,直到晚清那會,光緒年間,川菜才開始帶上點辣味,然後呢,當然就是越來越辣吧。

清朝康熙年間,福建汀州府,就是今天的汀州市,有這麽一位叫陳逸仙的人,響應國家號召,搬家到了四川郫縣。哎,有朋友一聽這地名感覺就熟悉了。您別急,聽我接著說。搬家到了郫縣以後,姓陳的這家人開了個醬園子,買賣字號叫“益豐和”,意思跟北京那“六壁居”,專門做黃醬,甜麵醬,再就是醃各種鹹菜。

清朝鹹豐年間,姓陳的這家出了位能人,叫陳守信。無意當中陳守信就發現,把醃蠶豆瓣跟醃辣椒摻和到一塊,摻上麵粉攪和勻了,再加工加工發酵發酵,弄出來的味特別鮮,特別好吃,最後就發明了大家都熟悉的郫縣豆瓣醬。眼下四川人還有這麽個說法,說郫縣豆瓣醬是川菜的靈魂,川菜廚師真正開始炒菜的時候,往鍋裏放豆瓣醬,大概其就是清朝光緒年間的事。

中國曆史上白紙黑字,最早真正開始有回鍋肉這麽個說法,也是清朝光緒年間的事。清朝光緒年以前,川菜裏邊也有一種跟回鍋肉差不多的吃食,隻不過這道菜不叫回鍋肉,叫熬鍋肉。

為什麽叫熬鍋肉呢?前些日子咱們聊這個東北殺豬菜,殺豬菜裏邊有這麽道菜叫油梭子,油梭子說白了就是把豬肉身上的肥膘子肉切成大片,擱在鍋裏煉;為什麽擱鍋裏煉呢,肥膘子它油大膩,以前的人肚子裏的油水少,多少還能吃兩片;現在的人生活好,肚子裏油水足了,倒找錢他都吃不下去。那吃不下去,挺好的豬肉也不能扔嘍是不是,所以把它切成片,擱鍋裏煉。

肥膘它擱在鍋裏邊一煉,一受熱,油就出來了,煉出來的豬油算一樣吃食,再拿它炒菜烙餅什麽都成;那麽煉剩下的油渣呢,油就沒有那麽大了,也變得焦了香了,這種煉豬油剩下的油渣,東北人叫油梭子。油梭子從鍋裏撈出來趁熱,呲啦呲啦還帶響的時候,盛到盤子裏邊,稍微撒點鹽花,別的什麽作料都不用放,就特別香,特別好吃,外焦裏嫩,一咬一滋油。

四川的熬鍋肉,跟東北的油梭子原理差不多。古時候的人迷信,每個月初一十五都得給神上供,上供的時候必須得有一塊豬肉,豬肉擱在清水裏邊,什麽作料都不放,煮得七八成熟撈出來裝盤,就可以上供了,這塊上供的豬肉就叫煮白肉。那麽老話講,心到神知,上供人吃。煮白肉供了半天神仙,歸根到底最後還得落在人的嘴裏。

老北京人吃煮白肉,主流的攏共就倆路數,一個是切成大厚片,配上醬油、韭菜花什麽的,蘸著吃;再一個就是眼下這月份,配上酸菜粉絲凍豆腐,熱熱乎乎來個酸菜白肉鍋子。四川人吃煮白肉的路數,比北京人吃法還多一個,總共有三。一個吃法呢是蒜泥白肉,再一個吃法叫連鍋子,這連鍋子說白了,就是把老北京酸菜那個白肉鍋子裏麵的酸菜,換成白蘿卜塊。除了這倆路數,四川人吃煮白肉還有一個吃法,是把煮白肉切成大厚片,上鍋炒。這種上鍋炒的吃法,清朝光緒年間回鍋肉發明出來以前,就叫熬鍋肉。

那麽熬鍋肉為什麽叫熬鍋肉呢?剛才咱們說了,豬的那肥膘子太膩,回鍋肉重新炒一遍,為的就是把肉片裏的油給它熬出來,吃的時候不那麽膩口。擱在鍋裏一熬,肉片不光是出油,還變焦了變香了,炒的時候燒的時候再配點時令的新鮮蔬菜,那就有葷有素,開胃還下飯。

直到現在,川菜廚師行裏麵還有這麽個說法,說是回鍋肉的這個肉片,必須得擱鍋裏炒得跟燈盞窩子一樣,才算合格。炒得跟燈盞窩子一樣意思就是說,炒肉片的時候,火候必須得足,得把肉片的四個邊給它炒焦了,讓它卷起來,猛一看跟小船似的,肉片卷起來那個小窩的那個地方,正好汪著一小口油,拿筷子夾起來,肥肉是半透明的跟果凍差不多,上頭蘸著花椒粒,花椒籽,哆裏哆嗦顫顫巍巍,滴答滴答的往下直流湯。哎,這個回鍋肉非得炒到這程度,吃到嘴裏才不膩才好吃。

03

清朝光緒年以前,回鍋肉叫熬鍋肉。連山的老百姓拿熬鍋肉的這個“熬”字說事編了個故事,叫“敖秀才夢遊太虛,豬八戒傳授十經”。敖秀才的這個敖,就是把熬鍋肉的那個熬去了四個點的底,改成了敖包相會的那個敖。

曹雪芹寫紅樓夢,開頭是賈寶玉吃完中午飯食困,躺在侄媳婦的炕上眯了一覺,夢見仙女帶著自己到處溜達。回鍋肉的這故事呢,等於是把紅樓夢跟西遊記往一塊捏箍了捏箍。故事的大概意思就是說,很久很久以前,連山當地住著這麽一位窮秀才,姓敖。敖秀才小時候是神童,十歲中秀才,周圍的街坊鄰居都誇這孩子有出息,中狀元那是手拿板鑽早晚的事。在電影《美麗人生》裏邊有這麽一句經典台詞,說有些事開頭是喜劇,結尾卻成了悲劇。敖秀才這輩子就算應了這麽一句話了。

十歲中秀才,這一秀才呢就秀才了三十多年,混到四十多歲了,眼瞅著奔五十走了,還是秀才,而且還是個窮秀才,隻能跟家開私塾,教幾個小學生掙倆錢湊合活著,這輩子沒多大奔頭了。

古時候當秀才有這麽個好處,每年一春一秋,能沾光吃兩回丁季肉,開兩回葷。什麽叫丁季肉呢?中國傳統文化排日月您都知道哈,用的是天幹地支,按甲乙丙丁申酉戌亥那麽排,丁季指的是每年春秋兩季,陰曆二月和八月的第一個丁日,孔廟祭孔,給孔聖人燒香上供。孔聖人那待遇不能按一般的神仙走,上供得用整豬整羊,每年兩回,一春一秋。孔廟祭孔的這個肉就叫丁季肉。

丁季肉從供桌上搬下來以後,普通老百姓沒資格吃,都是有功名的讀書人,秀才舉人什麽的,這些知識分子內部分配。偏趕上負責分肉的這人呢是個勢利眼,見人下菜碟。過來領肉的這位要是家財萬貫,跟地麵吃得開,又有頭有臉有前途,是個潛力股,那就都揀好的地方,甭管是豬裏脊後吞尖還是大肘子,二斤高高的給您來一塊,四四至至有肥有瘦,上麵還帶點筋,全能吃到。

輪敖秀才這呢,那就別人挑剩下的全給他了。分來分去,老走兩極端,不是氣死狗的骨頭,光不出溜,上麵一點肉都沒有;要不就是燉的那個大肥膘子,都是肥油,一點瘦的都看不見。有那麽一回秋天,祭完了孔,負責分肉的這位還是照方抓藥,給敖秀才來了那麽塊大肥膘子。這事要擱平時,敖秀才也就忍了,偏趕上這回頭天晚上失眠,沒睡好覺,心裏頭氣不順,就憋著找茬呢,想啥子法子……手上這塊大肥膘接過去,緊跟著掀咧子就甩出來了:嘿嘿嘿,我說兄弟,豬身上除了骨頭肥肉這兩樣,還能長點旁的東西嗎!

負責分肉這位也不是善茬,咂摸出來這話頭不對勁,話趕話就回來這麽一句:長!怎麽不長!生物課沒學過嗎,你身上能長出來的東西豬身上都能長!

哦,要能長的話您受累給換換成嗎,這塊忒肥,我這歲數也大,回頭膽固醇太高了……

您看這位,刀條子臉一揚,白眼一翻:呦嗬,你還怕膽固醇高?全天下的人都三高也高不到你那兒去!你肚子裏長根三高的腸子了嗎?哥哥這心疼你,就為讓你補補,知道嗎!愛要就要,不愛要,給我撂這,甭扯那尼格楞。

嘿,幾句話把敖秀才噎得咯溜咯溜的,恨得牙根癢癢,有心把這塊肉拽他臉上,歸期沒舍得。怎麽著?人窮誌短,馬瘦毛長,肥肉也是肉,有就比沒有強。一賭氣,幹脆忍了吧,我呀,化悲痛為飯量吧,我吃飯去!

說是回家吃肉去,提溜著這塊肉走到家,那股子心頭火呀還是下不去,咣當一聲推門進屋,把手裏的肉“啪”往桌子上一扔,賭著氣,大被窩蓋臉,倒頭就睡。

04

睡得迷迷糊糊的時候,覺得有人推自己。推人的這位呢,嘴裏還哼哼唧唧:施主醒醒,哎,施主醒醒,哎,醒醒醒醒,別睡了!

敖秀才躺在床上激靈打一冷顫,定睛一看,前麵站著一位胖大和尚,手裏拎著一九齒釘耙,豬頭豬腦豬尾巴,黑燦燦一張臉。謔,這張臉黑,黑得零丁黑。怎麽那麽黑?哈,氣死猛張飛。反正是真黑。感情這是豬八戒上他們家串門來了!哎呦,仔細一瞧,豬八戒來了!

豬八戒看敖秀才醒了,雙手合十打了個問訊:施主請了,貧僧自東土大唐而來,奉唐王之命前往西方拜佛求經,天色已晚,腹中饑餓,特來向施主化一頓齋飯。

敖秀才一聽樂了,這不唐僧的詞嗎?你這搶戲了,是吧!伸手往桌子上一指:我們家就這個了,沒別的,豬長老敢吃嗎?

再看豬八戒還是雙手合十:不妨不妨,我們同行杭州靈隱寺濟公長老,施主您有耳聞吧?濟公長老早就說了,酒肉穿腸過,佛祖心中留。肉有了,施主您再受累,給我對付兩口菜吧,貧僧這兩天膽固醇有點高。一事不煩二主,曾子曰一樣是幹兩樣也是幹,反正就這麽一套話。哎呦,敖秀才心裏這罵街呀,我倒黴就倒黴這膽固醇高上頭了,氣哼哼往屋外頭走。

連山這地方山多水多,敖秀才他們家出門就是一小河溝,房後就是竹林子;河溝裏有茭白,竹林子有竹筍,都是現成的東西,純天然綠色的,無公害還不用花錢。敖秀才隨便拔了兩根茭白,掘了幾根竹筍,回家也是往桌上一扔,一抱胳膊瞪眼看著豬八戒,意思說:吃吧,我看你怎麽吃。

豬八戒呢,不緊不慢,把耙子放下,進廚房,大肥肉切片,茭白切絲,竹筍也切絲,熱油蔥花熗鍋,肉片放進去炒得滋滋冒油,四川特產的花椒、大紅袍,大把大把的往鍋裏甩,肉片炒的差不多快焦了的時候,再呲啦一聲把這竹筍絲、茭白絲往鍋裏一倒,扒拉兩下,淋點醬油料酒,撒一小勺鹽,齊活了。

有朋友就問了,豬八戒炒菜怎麽不擱點辣椒?剛才不告訴你了嗎,那年頭中國沒有辣椒呢。

敖秀才站旁邊看著,覺得挺有意思,心裏合計這事挺嗝啊,應了那句話,豬八戒啃肘子,自殘骨肉,待會我看看你怎麽吃。

哎,就在這麽個看節上,眼瞅著肉快熟了就要出鍋了,就聽門外邊有人喊一嗓子:呆子,幹嘛呢?

哇,這孫猴來了,他看豬八戒老不回來他找上門來了。聽著這聲吆喝,您再看豬八戒,當時就“噗”化作一堵白煙,無影無蹤,沒了。

敖秀才又是激靈靈打個冷顫,這才算正經醒過來,剛才又是大夢一場。揉揉眼睛,扭頭往桌上一踅摸,您猜怎麽著,還真擺著一盤炒肉片!嗬,油汪汪,冒著熱氣,異香撲鼻。敖秀才抄起筷子來嚐了一片,嘿,您甭說,豬八戒手藝不賴。嘴裏吃著肉,心裏邊也有算計了。可著我這輩子,念書大概是沒什麽指望了,要不我就按著豬八戒傳授的這法子,開個小飯鋪賣炒肉片得了。我本來姓敖,又熬了這麽多半輩子,那麽這種炒肉片呢,擱在鍋裏也得熬,幹脆就叫熬鍋肉吧。這麽著,四川回鍋肉的老祖宗就算有了。

05

那位說,謙哥,剛才您給人家這個神廚那電視劇挑了回毛病,您自己這故事講的多少也有點毛病。西遊記我們都看過,甭管新版還是老板,豬八戒都是白色的呀。這您就有所不知了。按西遊記的原文,豬八戒本來就應該是一隻黑不溜秋的大野豬。導演拍電視劇,可能也是怕觀眾看著膈應,為了拍出來好看,這才給改成大白豬,還是隻家豬。真要是較真說的話,傳統的京劇裏邊趕上西遊記的戲,豬八戒勾臉也得是黑的。

五十年代以前,多數中國老百姓根本就不知道豬還有白色的。白色的豬是五十年代以後引進的外國豬。就拿我小時候來說,趕上學生犯了點什麽事,比如上課說話,班主任批評教育,學生覺得心裏不服氣,頂兩句嘴,就得這麽說:老師,誰誰上課說話你怎麽不管呢?聽學生這麽說,老師一般都得這麽往回懟:我這說你呢,你管別人幹嘛呀。人家每回考多少分你考多少分,你這真是老鴰落在豬身上,光看別人黑瞧不見自己黑。

那句“老鴰落在豬身上,光看別人黑瞧不見自己黑”這句話,現在的小學生可能都聽不明白了,為什麽呢,現在的豬都是小豬佩奇那意思的,粉白粉白,輕易還真看不見黑豬。炒回鍋肉的這豬肉,講究的話,應該用的就是四川特產的一種黑豬,叫成華豬。外國引進的白豬,炒出來以後肉發柴發硬,吃不出來那種哆啦哆嗦果凍一樣的那種口感。

明朝有個叫宋詡的讀書人,寫了本雜七雜八的書,叫《竹嶼山房雜部》,說白了就是明朝人過日子的菜譜大全。看這本書裏邊說法,成華豬的肉整塊上鍋蒸熟了以後,切成大厚片,配上竹筍絲、茭白絲再回鍋爆炒,這麽炒出來的肉,吃到嘴裏不膩口,還特別下飯。後來四川老百姓按明朝人留下的辦法,繼承了繼承,改良了改良,才有了現在的回鍋肉。

普通的回鍋肉,肉片切的最多也就是撲克牌那麽大。一九八五年連山有位廚師打算搞個創新,用現在的話說找個賣點聚聚人氣,就把每片肉切到人的巴掌那麽大,三四兩一片,炒出來以後論片賣不論盤。

偏趕上那年連山辦美食節,全國各地的媒體記者紮堆全往那地方去,這記者們哢嚓哢嚓一照相,電視報紙這麽一報道,連山回鍋肉這才成了全國最有名的回鍋肉。直到現在您去連山,那地方的回鍋肉還是論片賣不論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