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自從北卡羅萊納州實施居家令以來,在院子裏轉悠成了每日的消遣,我也時常拎上照相機拍幾張照片。現在手機的攝像頭越做越好,日常拍攝人物和風景已經綽綽有餘。但要想抓拍小動物,還是需要一台好一點的照相機。
我家裏現在有一台尼康 D90 單反和一台 Sony a6300 微單。前者配了一個 18-105mm 的鏡頭,還有一個入門版的70-300mm 鏡頭;後者配了一個 18-135mm 的鏡頭。這兩台相機給家裏的貓貓狗狗拍特寫是足夠的,但如果想拍攝院子裏的鬆鼠或者小鳥,鏡頭仍然不夠長。所以,我開始惦記能用來“打鳥”的長焦利器。
說到攝影,我算不上“專業級”的愛好者,但也玩了很多年。多年以來,照相機一直在我的生活中占據一席之地。
我人生中第一張照片,大概是在小學的時候,和弟弟一起在村裏小學門口拍的。黑白照片裏,我們哥倆衣衫襤褸,細脖子大腦袋。這說明當時的農村生活還不富足,我們吃的穿的都不算好。這張照片好像被父親夾在家裏的某一本書裏,如今已經無從尋起,說不定早已隨著某一本線裝書一起被老鼠啃了。
到了小學五年級,我離開村裏,到四公裏外的鎮中心小學讀書。在那裏,我的人生第一次和照相機打了照麵。
鎮中心小學和鎮國立中學相鄰,兩邊的教室並排而建,中間被一道兩三米高的紅磚牆隔開。磚牆和我們教室的外牆之間,大約還有一米左右的距離,形成了一條窄窄的通道。
有一天,我突然被班主任從教室裏叫出來,帶到了教導主任的辦公室,那裏還有幾個和我一樣又瘦又小的鄉下孩子。
那時候,鄉下小孩和鎮上的小孩一眼就能分辨出來。我們穿的衣服大多是土布,膝蓋和胳膊肘的位置常常打著補丁;而鎮上的孩子,大多穿的確良料子的衣服,顏色鮮亮得多。
教導主任開門見山、聲色俱厲地質問我們,是誰跳牆到隔壁中學偷了老師的照相機。所有學生的答案都是“不是我”。教導主任氣急敗壞,命令我們到學校院牆邊上,一個一個岔開腿,一腳踩著教室外牆,一腳踩著學校院牆,使勁往上爬。
雖然我心裏很不舒服,但還是按照老師的要求去爬了。奈何我個子實在太小,兩腿還夠不到兩側的磚牆。我試了幾次,不但沒有爬上去,還摔了幾跤,弄了一身土。教導主任見狀,就把我放回教室了。
當天我回家把學校發生的事情講給父母。父親非常憤怒,第二天就陪我一起去了學校,找老師問個究竟。老師輕描淡寫地說,隔壁中學一個老師丟了照相機,有目擊者稱是一個鄉下學生跳牆過來偷的。父親雖然覺得我委屈,但他擔心老師以後給我穿小鞋,所以也沒敢責怪老師。
這件事對我有兩個影響。
第一,我從此不再信任老師。若老師再說什麽“一日為師,終身為父”,我心裏必然大罵他是王8蛋。自此,我也走上了跟老師搗亂的壞學生之路。
第二,我對照相機產生了濃厚興趣。每當看到有人拍照片,我總會湊過去多看幾眼;如果碰到有人聊起照相機,我肯定會豎起耳朵仔細聽。
我讀初中的時候,農村的經濟狀況好了起來,傻瓜照相機也進入了一些收入較高的家庭。有一次,我看到村裏的一個同學在玩照相機,就回去跟母親講。我媽媽問我,一個相機多少錢。我大概告訴她,國產的幾百塊,日本產的一兩千塊。
聽罷,母親直接取來錢,讓我去買一台日本的照相機。我媽媽花錢向來節省,她主動讓我去買照相機,多半是為了安撫我。小學時候,因為小偷的嫌疑被學校逼著爬牆的經曆,不但傷害了我,也傷害了我的父母。
於是,我有了第一台照相機。具體是哪個日本廠家製造的,我已經記不清楚了。總之,我們家算是村子裏較早買日本電視和日本相機的人。選擇日本貨,並不是因為我們對日本有什麽特殊的感情。當時日本製造業騰飛,日本貨幾乎就是品質的象征。
當時我們用的膠卷,最貴的是日本富士,其次是美國柯達,最便宜的是中國樂凱。用富士拍出來的照片,在色彩和銳度上確實比樂凱好很多。
那台傻瓜相機記錄了我中學時代的快樂時光,也讓我明白了什麽叫做超焦距,並因此對標準鏡頭和變焦鏡頭產生了渴望。高中三年住校,沒什麽機會玩,到了大學我才重新玩起照相機。
剛到大學的時候,人人都想當文藝青年。我在地質係讀書,有公費遊山玩水的便利,於是想買一台好一點的照相機。那時候父親的生意做得很順利,家裏收到我的信後就匯來了不少錢。當時我的大伯父還在世,他非常支持我學攝影。記得他說過,藝不壓身,以後不想進地質隊,還可以開個照相館謀生。
我在蘭州讀大學。蘭州西關附近的張掖路上,有一家照相器材批發市場。我和同班的宋同學常常結伴去看而不買。拿到家裏的錢後,我很猶豫該買哪一款相機。
當時國產品牌有鳳凰和海鷗,國外品牌基本上是尼康、佳能、奧林巴斯和美能達。至於蔡司,我們也隻是看看而已。宋同學建議我買一台國產相機,這樣就能省下錢借給他。於是,我們各自買了一台江西光學出產的鳳凰 818 單反相機,配 50 毫米標準鏡頭。
上大學的時候,我和宋同學常常結伴出去拍照。我們自學了光圈、快門和 ISO 等知識。為了省錢,還使用黑白膠卷,玩“黑白彩洗”。照片拍多了,慢慢有了經驗,同學們開始請我們幫忙拍照。
所以,學校有什麽活動的時候,我和宋同學成了班上的攝影師。買膠卷、洗相片都要花錢,把照片送給同學的時候,多了收錢,少了就白給。所以,我們也沒少賠錢。
除了拍照,我們還集資購買攝影雜誌。有一次,我看到一期雜誌封底在推銷俄羅斯定焦鏡頭。幾百塊錢,就能買到 135mm 和 200mm 的鏡頭,這讓我們很動心。
於是,寒假回家的時候,我按照廣告上的地址鑽進北京城的老胡同,幫宋同學買了 135mm,也給自己買了200mm。記得我的 200mm 光圈是 f/2.8,鏡片直徑有 72mm,又大又粗,看起來很有氣勢。
俄國鏡頭使用螺紋卡口,鳳凰相機使用 PK 卡口。套上一個轉接環,我們的鳳凰 818 就能享受長焦的樂趣了。鏡頭的機械部分逃不掉老毛子傻大黑粗的缺點,時常會出一些小問題,但是鏡片卻磨得很不錯,估計是二戰之後把德國的工廠搬到了俄國。
用長焦鏡頭拍出的人像,主體突出,背景虛化,這讓校園裏很多攝影老鳥羨慕不已,我和宋同學也頗為得意。
有趣的事情還在後麵。為了穩定長焦鏡頭,我特意買了一個三腳架,好像也是江西光學出的。沒用幾次,三腳架就趴架了。
有一次,我和宋同學扛著相機出城拍照,在公交車上我大罵江西光學品質差。沒想到,鄰座一位三十多歲的大哥主動跟我搭話,告訴我江西光學在蘭州廣武門附近有一個總代理,可以維修我的三腳架。
雖然半信半疑,後來我還是去了那家店麵。沒想到那位大哥竟然是江西光學西北總代理的負責人。他不但安排人幫我修好了三腳架,還告訴我可以用批發價在他那裏購買相機。
在蘭州,從廣武門步行到張掖路也就三十分鍾的路程,可同一款照相機的批發價和零售價卻相差很多。千把塊錢的相機,批發價能便宜好幾百。
這是一個商機。於是我開始在學校裏幫同學代買相機。幫男生買,我就多賺一點;幫女生買,我就少賺一點;要是她肯請吃飯,不賺錢也行。
大學期間,倒賣相機到底賺了多少錢,我已經記不清了。但從女同學那裏賺來的飯局卻著實不少。不管怎樣,倒賣相機賺來的錢,足夠我買膠卷、洗照片了。
大學畢業後,照相機進入了從膠片到數碼的過渡階段。算是出於情懷吧,我還是購買了一台鳳凰 828 膠片相機,配 28–70mm 變焦鏡頭。那台相機到底有沒有真正用過,我都不太確定。總之,它算是我對自己的一個交代——擁有了第一個變焦鏡頭。
在中科院讀研究生的日子,我體會到了忙成狗的感覺。再加上大學時代一起攝影的好友各奔西東,沒有伴,一個人玩也沒什麽意思。除了朋友結婚,我很少再出去拍照片。
老師的項目組裏配了幾台數碼相機,都屬於高級版數碼傻瓜。拍照隻需要哢嚓一下按快門,不需要再考慮什麽光圈、快門和曝光指數。那時候,如果真有點創作衝動,也就是在 Photoshop 裏玩玩濾鏡,或者把同學的脖子上接一個狗腦袋。專業數碼相機價格昂貴,我從來沒想過去買一台。
後來機緣巧合,我獲得了到美國訪問學習的機會。出國前,我買了一台索尼數碼相機,為的是記錄國外風光,不枉出一次國。
我掛著這台相機,幾乎走遍了伯克利的大街小巷,還步行遊覽了奧克蘭和舊金山,拍了不少唐人街的照片。我和同學結伴去拍攝號稱世界最高的紅杉樹,到了地方才發現,這個“世界之最”並不止一棵。
除了美國的風景,我回國時還拍了很多故鄉的風光和親人的照片。那些照片裏的小孩,如今都已經長大成家;照片裏的大人,也在慢慢老去。
後來,我到匹茲堡大學繼續讀書。不久女兒出生,我便繼續用那台小相機記錄她的成長。
女兒兩歲多時,我們把她送進一家 Day Care。在那裏,我結識了朱大姐。她是女兒同學的媽媽,也是一個改變我生活方式的人。
因為投緣,我們兩家很快成了朋友。那時候,朱大姐在匹茲堡大學醫學中心做研究,她先生王大哥和我一樣讀博士。在我們這夥留學生裏,她家是唯一買房住大 house 的。
有一次去她家吃飯,王大哥聽說我喜歡攝影,就拿出家裏的一套佳能相機,讓我教他怎麽使用。
我當時有點驚訝:他們並不是攝影發燒友,居然買了這麽貴的相機。我把玩良久,忍不住感歎,不知何時自己才能買得起這樣的裝備。
朱大姐笑著說,其實完全沒必要攢夠錢再買,隻要申請 Best Buy 的信用卡,就可以分 12 個月甚至 18 個月付款。分期付款買東西,對我來說完全是個新鮮概念。
朱大姐頗為得意地告訴我:她的相機是分期買的,車子是分期買的,就連給小孩子的公主床,也是分期買的。
看我還沒完全轉過彎來,朱大姐又說:“等你攢夠錢,小孩子都長大了!還不如現在先買,錢慢慢還,這樣就能提前享受。”
這句話有如醍醐灌頂,我瞬間頓悟。
Best Buy 的信用卡我早就辦好了,那還等什麽?我立刻開車直奔匹茲堡 Homestead 的 Best Buy,買了一台尼康D90,配 18–105mm 變焦鏡頭。
從那以後,我再也不一味攢錢才消費,而是陸續用分期付款買了電視、車子和房子。可以說,是通過買這台相機,朱大姐把我“教會”了美國式消費。
那台索尼小相機就此退役,我開始用尼康 D90 給女兒拍照。
讀書期間,父母兩次來美國幫我們帶孩子,我也用這台相機給他們留下了不少影像。這些老照片彌足珍貴。閑暇時翻看,往事曆曆在目,耳畔仿佛還能聽見孩子的笑聲和父母的說話聲。
尼康 D90 不但能拍照,還能錄像。妻子當年找工作時,我們就是用它錄製教學示範視頻的。可以說,這台相機為我們家立下了汗馬功勞。
工作之後,我們進入了智能手機時代。買了 iPhone 之後,相機用得越來越少。
終於有一天,我開始懷疑,是不是該把尼康 D90 裝箱留作紀念了。於是,這台相機在箱子裏沉睡了很長一段時間。那幾年忙著工作和綠卡,也確實沒什麽心思出去拍照。
拿到綠卡後,心情放鬆了許多。我也動過重拾攝影的念頭,隻是有點擔心箱子裏的 D90 是否還能正常工作。
直到有一天,我結識了杜克大學的一群攝影愛好者。他們提倡“攝影走路健身”,這對我很有吸引力。
於是,我加入了他們的微信群,也參加了幾次線下聚會,因此認識了不少北卡的攝影高手。看著他們在朋友圈分享的精美照片,我沉寂已久的攝影興趣再次被點燃。
我把尼康 D90 翻出來,裝上電池一試,居然狀態良好。既然如此,那就重新玩起來吧。
看到群友們扛著長槍打鳥,我也開始盤算買一支更長焦的鏡頭。在亞馬遜上一看,居然有一支尼康 70–300mm 鏡頭,隻要 160 美元。
我心裏猜這大概是樹脂鏡片的入門頭,但價格這麽便宜,不妨一試。買回來一用,發現畫質基本對得起這個價位。雖然銳度一般,但總算可以抓拍院子裏的小動物了。
太太在外校上課,課時費以研究經費名義存放在她名下,可以用於購買電腦和教學設備。在我軟磨硬泡之下,她入手了一台 Sony a6300 微單,配 18–135mm 變焦鏡頭。
除了她偶爾用來錄製教學視頻,這台相機大部分時間都在我這裏,女兒有時也會拿去玩。a6300 的傳感器明顯比D90 先進許多,照片不僅更清晰,色彩也更加飽和。
我原以為這台新微單會徹底取代老單反,後來才發現二者各有所長,誰也替代不了誰。
在抓拍時,D90 的對焦速度依然明顯更快;而在開車抓拍窗外風景時,D90 也更順手。所以現在出門,我往往兩台相機都會帶上。
話再說回到新冠疫情。自從國會通過《冠狀病毒援助、救濟和經濟安全法案》(Coronavirus Aid, Relief, and Economic Security Act)後,我就惦記上了川普總統簽發的救濟支票。
查看了一下 2018 年和 2019 年的納稅記錄,按稅後收入計算,我家仍在政府的救濟範圍之內。既然政府發錢的目的是刺激經濟,那我這 1200 塊錢一旦到手,自然要盡早花掉。
錢還沒到手,我已經盤算了好幾套把錢花光的方案。最初打算用這筆錢買一把趁手的步槍,比如 AR-15 或 Ruger Mini-14,用來看家護院。很可惜,我看得上、又買得起的步槍全部售罄。
在網上下了幾次訂單,全都搶不到貨。幾輪下來,我買槍的熱情也消耗殆盡,開始琢磨別的花錢方式。
為了打發居家隔離的閑暇,我常常拍攝院子裏的花草和鳥獸,發到朋友圈自娛自樂。一位攝影發燒友看到我的照片,順手把我拉進了一個“居家隔離拍照群”,裏麵有好幾位本地的攝影高手。
看到群友們用長焦鏡頭拍出的照片——主體突出、背景虛化——非常顯眼奪目,讓我羨慕不已。於是,我動了購置長焦鏡頭的念頭。
在亞馬遜上一搜,兩款鏡頭進入我的視線:一個是 Sigma 150–600mm,另一個是 Nikon 200–500mm,價錢分別在 850 和 1250 左右。YouTube 上對比這兩款鏡頭的視頻很多,網上還有一些攝影師的評論文章。
結論很簡單:Sigma 的鏡頭物美價廉,Nikon 的鏡頭物有所值。簡而言之,就是一分錢一分貨,越貴越好。
我在亞馬遜上查了一下,這兩款鏡頭都可以和我的 D90 匹配。本來我想買便宜一點的 Sigma,可是太太勸我:要買就買一個好的,否則花了 850,還會再花 1250。
太太的話有道理,可我仍然猶豫不決。在她幾次催促之下,我下了單,心裏卻多少有些亂花錢的愧疚感——畢竟那 1200 塊錢的支票還隻是傳說,並沒有真正到賬。
幾天後,鏡頭到貨拆箱。這個 Nikon 鏡頭比想象中還要大很多,簡直就是個龐然大物。
鏡頭裝到 D90 上,我把相機調到光圈優先模式,興衝衝地測試光圈,卻發現了一個大問題:光圈死死卡在 f/5.6 上,無法調節。
這讓我心頭一涼——花這麽多錢買來的鏡頭,難道有問題?
上網一查才知道,原來是 D90 機身太老,無法完整控製這款鏡頭的光圈,隻能使用 f/5.6 這個最大光圈。也罷,好歹還能湊合著用。
我扛著這門“瘸腿大炮”,開始玩起了野生動物攝影。院子裏花草遍地,鬆鼠和各類小鳥也不少,我玩得不亦樂乎。
人的欲望是無止境的,得隴望蜀是天性。D500?還是 D780?抑或直接上 D850?
Nikon 200–500mm 到貨沒幾天,這些念頭就在我腦子裏天天打轉。
幾年之後,家裏不但添置了新的相機,還買了一個專門存放相機和鏡頭的恒濕櫃。櫃子裏不僅有 Z7 和 Z8 機身,還放滿了 Z 卡口鏡頭。
至於疫情期間購置的 D500,早已被外甥拿走,和我當年在國內買的那些舊器材一起,被他放在櫥櫃裏收藏起來了。而那隻200-500mm的鏡頭,也被Z 卡口的鏡頭取代,成了我櫥櫃裏的收藏。
光影漫漫,且行且拍。路還很長,鏡頭在手,慢慢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