傷心的離別(之一)
潘文鳴 (2026-02-03 04:21:04) 評論 (1)傷心的離別(之一)
2017年,我當時住在旺市一個叫Maple(楓葉)的社區,這個社區華裔移民比較多。每天早晨,一些以親屬團聚移民來的華裔老人,以及來探親的華裔老人,常常集聚到附近公園裏打太極拳或跳街舞。一天,隻見在公園的涼亭裏,有一對60歲左右的夫妻坐在方桌邊的長凳上,男的是一個精壯的漢子,女的衣著打扮也很講究,但從二人膚色和神色上看,依然可以看出他們不像城市人。倆個人既不參加打拳,也不加入跳舞,隻是坐在那裏呆呆地觀看大家晨練。
一天早晨下了點小雨,往日到公園裏打拳跳舞的老人沒有出來,我便拿一把傘,獨自到公園散步,恰好在公園裏碰到那位經常來公園坐看打拳跳舞的老漢。於是,我和這位老漢就一起圍繞公園走兩圈,然後就坐在涼亭的長登上,閑聊起來。
這位老漢姓陳,他和老伴的確是湖北荊州地區的農民,都是50年代出生。他說,他剛上初中,就開始搞文化大革命,學校停課鬧革命,他隻好回家種地。老陳說,他們那個地方一年可以收獲兩季——一季是小麥油菜,一季是水稻。大饑荒那幾年,他們村雖然沒有人餓死,但農民吃樹葉,啃樹皮,餓肚子的日子,他記得很清楚。
老陳有兩個女兒,大女兒特別讓他感到驕傲。他說,大女兒13歲就離開了家,在荊州讀初中,接著又到武漢讀高中,高中畢業考到北京讀大學,學的專業是外語。
他說,當年兩個女兒讀書,要不是借錢買了一輛拖拉機做生意,兩個女兒根本沒辦法交學費和生活費。老陳說,他買的拖拉機能載重三噸,主要是用來運貨:把村裏農民生產的糧食菜籽運出去,把農民需要的化肥種子運回來。由於土路狹窄不好走,所以用拖拉機運輸要方便一些。後來他又換成燒柴油的小貨車,由運貨改為收購農民生產的糧食菜籽等農產品,然後運到城裏賣給收購者,賺取差價。看來,老陳在農村是一個頭腦相當靈活的農民,又有點文化,所以在改革開放的大潮中,能夠認清形勢,從務農改為經商,這應該是改變命運的一步。
不過,萬事開頭難。老陳說,剛開始,買拖拉機是東求西借湊錢買的,賺幾個錢主要是還債,所以,當時兩個女兒讀書的學雜費和生活費,給他的壓力很大。大女兒在武漢讀高中時,每月要交生活費400元,有一次,他家隻有370元,走了三家,都沒有借到這30元,後來到一家小賣部去借,才湊夠大女兒的400元生活費。大女兒知道家裏窮,所以讀書也特別用功。
老陳說,大女兒大學畢業以後回到武漢,在一家中外合資大酒店上班,很快從一般職工升為酒店總監,每月工資18000元。在當時來說,一個畢業沒有幾年的大學生,能拿這麽高的工資,是很少有的。大女兒有了錢,在武漢買了一套100多平米的房子,讓他們兩老去武漢住。家鄉的街坊鄰居和親朋好友都說,老陳嗬,看來你為女兒讀書沒有白受累,你現在終於享到女兒的福了!
老陳說,他大女兒在武漢幹了幾年,雖然升為總監,但她並不滿足,在90年代的移民大潮中,一些年輕人紛紛出國,他大女兒也想移民出國,所以在談朋友時,她對男朋友說,你要想和我結婚,就要學英語,兩個人一起移民。她的男朋友本來是在漢口做生意的,看到女朋友有遠大誌向,很是佩服,就邊做生意邊學英語。兩個人最後移民來到多倫多。
我說,看來你大女兒的確是個很不簡單的女孩子。
老陳笑了笑說,女兒女婿來到多倫多以後,女兒很快就懷孕,要生孩子。她打電話叫我和老伴來這裏探親,出國看一看,同時也幫她料理一下家務。作為農民,能到加拿大來看看,這當然是我們過去連做夢也沒有想到的事!老陳和老伴便以探親名義來到多倫多,幫助女兒女婿照顧孩子和做家務。
他說,五年前,他和老伴來到多倫多,女兒女婿帶他們兩老在多倫多到處看了看,老陳覺得這裏的確非常文明,空氣也好。他說,女兒生了小孩,我老伴勤快能幹,她一個人把家務都包了。我當時還不滿60歲,女兒知道我閑不住,就在網上找些體力活,讓我去打黑工。我曾經在一個韓國老板開的餐館當過洗碗工,那家夥,從早晨10點上班,直到晚上9點結束,在洗碗池邊,一幹就是11個鍾頭,累得腰酸背痛,晚上回家坐到沙發上,隻想吃水果。打黑工,報酬肯定低,每個小時才8.5加元。另外,我還給一個中國老板割過草,每小時11元,也是每天幹10多個小時,因為是按小時計費,你隻能蹲下挖雜草時,勉強能輕鬆幾分鍾……老陳說,女兒女婿對老伴搞得夥食也比較滿意;對我下決心戒煙,能吃苦,也很讚賞……,我們兩老在這裏呆了三年多以後才回國。
女兒女婿覺得有兩個老人在身邊,日子還是輕鬆好過一些,便決定給老陳夫婦辦移民申請,經過5年的排隊,於2017年獲得批準。老陳夫婦移民到多倫多。還不滿三個月,一些卡證還沒有辦下來。老陳說,這次來到這裏,住了才兩個月,發現女兒女婿有些變了,不像第一次那樣對待我們了。
我問,表現在什麽地方呢?老陳說,你比如,我們老年人一般都比他們起得早,走路重了,他們說吵到他們睡覺了;關門手重一些,也要講你;廁所沒洗幹淨,也要提醒你……總之,好像說話做事,樣樣都不符合他們的心意。弄得我早晨起來,像做賊一樣,輕手輕腳,匆匆洗個臉,刷個牙,就輕輕開門出來……我老伴也講,過去女兒女婿下班回家,都跟我們打個招呼,現在回來也沒了笑臉,像沒有看見我們一樣,進屋自己就上樓;吃飯時,還要喊幾道,他們才下來吃飯……我老伴說,莫非我們是到你們這裏來討飯吃?總之,女兒女婿好像看到我們兩老就不太順眼。
老陳歎口氣,滿臉茫然地說,我真弄不明白,女兒為什麽會變成這樣?最近,我在公園碰到四川成都的一位姓魏的老太太,她大概是當老師的,她給我上了一課,點醒了我。老陳說,這位魏阿姨聽了我講的情況以後,她告訴我:第一點,我們做父母的家,永遠是兒女的家;而兒女的家,卻不是我們的家。所以,在兒女家,不可能像在自己家那樣自由方便。這一點要首先明確,不然,我們由著性子說話做事,就可能引起女兒女婿的反感。第二點,兩代人住在一起,時間短還好說,時間一長,問題必然出現。比如兩代人的作息時間不一樣,一般老年人喜歡早睡早起,他們年輕人在周末或者假日,喜歡晚睡晚起,由於加拿大的房屋建築隔音差,所以老年人起床上衛生間,往往一點聲音都會影響他們;另外,在中國我們都習慣大聲講話,而在這裏,加拿大人說話聲音都比較小,所以,他們聽了也不舒服;還有,就是兩代人的經曆不同,文化教育水平不同,生活習慣不同,加上他們來到西方社會,受西方文化影響,思想觀念也發生很大變化;而我們是在毛澤東時代過來的人,因此,兩代人的價值觀也有差別,有矛盾,很難談到一起。最後,我們在加拿大養老,一是語言溝通不行,寸步難行;二是沒有駕照,看病買東西,樣樣要麻煩兒女,給他們增加負擔。時間一久,他們不感到已厭煩,我們自己也感到煩。你說是不是?還有一點,既然兩代人住在一起,女兒女婿已經有些不耐煩,在這種情況下,兩代人再住在一起,對彼此肯定是都不愉快。人老了,既然老家農村有房,武漢也有住處,小女兒的家也在武漢,你們兩老晚年在國內有吃有穿有地方住,經濟方麵不愁,求得是一個心情舒暢,高高興興,何必兩代人在一起都不愉快呢?
魏阿姨最後說,你在這裏感到無所事事,非常寂寞,連下棋都找不到對手,隻好一個人在電腦上去下;到冬天冰天雪地,你出不去,關門呆在家裏,日子更難過。所以,像你老陳,武漢有房,老家農村也有房,過去做生意的存款也夠花,你們兩老何必要在這裏養老?既然老家有寬房大屋,有姐姐和哥哥,有親朋好友,農村空氣也好,回農村去住,不是更適合?將來生活不能自理,住比較好的養老院,也比這裏便宜得多。
魏阿姨這一番話,講得頭頭是道,我回去和老伴一談,她也覺得十分在理。所以,我已經和老伴商量好,決定這個月底回國後,就在國內生活,不再回來。這裏雖然空氣好,社會文明程度高,但對我們兩老來說,已經沒有必要再呆下去,回國養老更適合。老陳談完還問我回不回去?如果回去到他們荊州老家去住,他可以免費提供房子給我和老伴住……
很快,在公園再也看不到這對湖北來的夫婦,估計二老已經飛回國內。我想,這對老夫婦懷著美好的憧憬,不遠萬裏來到多倫多,想在這裏和女兒女婿一起安度晚年,沒想到住了還不到半年,美好的憧憬就變成失望和傷心,不得不告別了自己曾經引以為榮的女兒和女婿,踏上歸途,這種精神創傷是終生難忘的。使二老弄不明白的是:五六年前和女兒女婿一起生活,大家像親人;而現在費了九牛二虎之力移民住在一起,女兒女婿卻變得像路人,這究竟是為什麽?
2017/8/19初稿
2026/2/3 修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