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跡北京空軍五年散記(之九)
槍走火蔡錚
有一陣說是某部崗哨被襲,警衛被殺槍被搶,所以我們得提高警惕。平常發的是五顆信號彈,這時便換成真子彈。但老規定不變:子彈不上膛,保險得關上。這規定有點可笑:子彈放在腰上彈帶的彈夾裏,壞人從路邊撲過來,你哪來得及上子彈?沒子彈半自動步槍還不如根撥火棍。所以我們都毫不客氣地把子彈上膛,隻是拉上保險。如有人來襲,保險一撥就開。班長們也不較真。
彈藥庫在營房兩裏外的農田裏。夜裏一人在漆黑的地裏站著,偷襲太容易了。沿圍牆摸過來,一棍捫在你頭上,或一刀抹你脖子上,刹那就完命。彈藥庫裏的機槍手槍手榴彈對壞人太有吸引力。一個人站崗,自己的命都難保,如何保住彈藥庫?輪到我站崗,我便爬到彈藥庫裏頭的崗亭頂上。崗亭一丈來高,頂上像個池子,可以躺下睡覺。躲在裏頭,上膛的槍對著院門,萬無一失。誰也不會想到站崗的站到了崗樓頂上,想抹我脖子根本沒門,這崗亭給他們個梯子他們也爬不上來,更不用說徒手。有時班長來查哨,一腳踹在崗門上,把我驚醒,我大喝一聲跳下來,嚇他一跳。他不準我上崗亭,我答應,他一走我又爬上去。生命誠可貴,任務更重要,何以不做烈士而又出色完成警戒任務,唯此一途。
站營門就沒太多地方好躲,唯有營門兩邊的柱頂。先上圍牆,再從圍牆上爬到柱子頂上。柱子頂上四四方方的一小塊,可以盤腿打坐,但不能打瞌睡,睡著了一頭仰下去不是好玩的。防被摸哨,那地方最安全。居高臨下,遠近一目了然。在黑黑的柱子頂上,摸哨的連我的腳都摸不著。
那一夜我站兩點到四點這一班,那是最危險的時刻。我一接班就把子彈上上,背了槍爬到柱頂。坐了不久,看到朱協理員騎車過來。朱協理員胖胖的,紮根腰帶,他是司令部負責警衛工作的,常來查崗。按規定他來了我們得給他敬禮,沒人給他敬禮。他便歇了車,四處找人,“人呢?”我說:“在這兒!”他找了半天還是找不著。我下到圍牆上他才看到我,驚叫:“當心!” 忙過來接我下來。我一縱跳下來,槍在背後誇誇響。他問:“怎麽上那兒去了?”朱協理員很和善,我便從實招來,說建議以後夜裏站崗都蹲那上頭,那裏最安全。他仰頭看那柱子,大叫:“那麽高你爬上去了?絕對不能再上那上頭!那太危險!”我隻得答應不上。他囑咐好半天才上車離開。
我站了一會,便坐到圍牆根,背槍靠牆打盹。估計接哨的要來了,我才迷迷糊糊扶著牆站起來。忽然聽到一聲悶響,心想誰這時候放炮仗?一會聞到股火藥味。莫非是我的槍響?我取下槍,拉開槍膛一看,子彈隻剩四顆。一聞,槍膛裏還有股火藥味。是我槍走火無疑。我嚇醒了。怎麽回事? 可能是我跳下牆時碰了保險,我掙紮著坐起來時又碰了扳機。幸運的是我仰靠在牆上的後腦沒頂著槍口,子彈上天了。槍走火得挨記過處分。按規定得馬上報告班長,班長馬上通告排長,排長馬上通告連長,連長馬上通告司令部。一年來連裏沒人槍走火,好事第一沒沾著,壞事第一總叫我撞上了。這一槍肯定驚醒了不少人,因為五十米外就是機械連的宿舍,馬上電話鈴就會響。
我等了好半天,沒什麽動靜,發現槍聲除了驚醒我外沒驚醒任何人。接哨常常是班長帶隊,這回隻劉三多跟著南門下哨的來了。我把剩下的子彈給他,說我走火了,答應回去報告。劉三多是成天嘻嘻哈哈的山西小兵,接了子彈便裝到他槍上。我怏怏地背起槍朝回走,想著班長會罵我,排裏會開會,連裏會開會,我要做檢討,連裏還會宣布給我記過處分,心裏焦躁不安。
回到營房,我把槍放到枕頭下,倒頭便睡,一切等天亮再說。
醒來時全班都轟轟的。出事了!三多槍走火打著自己了!
三多換崗時蹲地上去取子彈,他左手握槍,右手去開彈夾,一不小心碰了扳機,一顆子彈打飛了他的大拇指,原來他的大拇指蓋槍口上了。他痛得倒地打滾,死命嚎叫。班長背了他直奔醫院,醫院簡單包紮後把他緊急送往空軍總院去了。
這事鬧大了。司令部派專人調查,發現槍裏隻剩三顆子彈,還有一顆哪去了?問到連裏,連裏問排裏,排裏問班裏。原來前班走火一發。一夜兩次走火,問題更嚴重。
接下來班裏、排裏、連裏整頓。周日連裏開連務大會,要我檢討。我念了個稿子,用標準的紅安普通話,保證誰也聽不懂。指導員宣布給我個口頭警告處分。走火傷了自己的都不給處分,還給我處分?會後我找指導員,問口頭警告是個什麽處分,他說就是沒有處分。
三個月後劉三多出院回來,紅光滿麵,嘻嘻笑著給我們亮他那隻剩一節紅肉的指頭,說醫院要跟他接指頭,他們派人滿地找就是找不到那一節。說在空軍醫院日子過得賽神仙,這指頭斷得值,讓他過段神仙日子。說他退伍時要部隊給個三級殘廢證明,到地方去要補助。
(選自蔡錚《生命的走向》, 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