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親像個孩子

假若是淡 (2026-01-14 19:28:11) 評論 (0)

今日趁著空隙撥通了母親的視頻電話。剛剛接通,母親便興衝衝地說著,“我身上好多了!不癢了,可以睡好覺了!“她笑著,像個打了勝仗的孩子。

大約一個月前,循例撥通母親的視頻電話,居然是父親接的。忙問,“媽呢?媽在幹嘛?“父親吱嗚幾句,卻難掩慌亂神色。忍不住提高了嗓門,”怎麽了?爸,到底發生什麽事情了?媽怎麽了?“隱隱聽到旁邊母親的聲音,不由大喊,”媽,你過來!媽你來接電話。“視頻裏出現了母親的蒼老疲憊的臉。她已八十五,發已全白,稀疏而蓬亂地垂在鬢角。滿臉的皺紋遮埋了記憶裏她的容顏,連眼都已渾黃少了許多精氣。腮畔那枚硬幣大小的老年斑時時提醒著她老了。當日異樣的是她的脖頸處布滿了紅色斑塊。母親嘴唇顫動卻沒能發出聲響,心一沉,不由著急詢問,”媽你怎麽了?媽你脖子那裏怎麽紅了?”聽著我的追問,母親嘴角癟著,渾濁的眼裏分明有了亮晶晶的淚意。一霎那,她就像一個孩子,一個滿腹委屈的孩子。忍不住又抬高了一個音調喊著,“媽你究竟怎麽了?”說完又意識到嗓門太大,生怕會嚇著她,趕忙又降下音調,“媽,別急!慢慢告訴我發生了什麽?”一直守在旁邊的父親接過了話,他竭盡所能地控製情緒、控製音調敘說事情的原委。整個過程,母親偶爾補充幾句,但時不時向我展示著她的處處傷痛。聽著父親的講述,看著母親倚靠在沙發墊上的艱難坐姿,還有那自脖頸到胸腹、從後背到大腿的處處紅疹,我的大腦炸裂開來,心都碎了。卻原來,卻原來……她正經曆怎樣的痛楚呀?

從父親的描述知道了大致的過程。原來是有一天早飯後母親正坐在沙發上歇息,聽到保姆按門鈴,她趕緊起身準備去開門。可她顫顫巍巍、行動遲緩,一個不小心被絆倒,肋骨狠狠地砸在了實木沙發的扶手上。(父親講述時,母親還倔強地插話,“我就是身體跟不上腦子。我腦子裏想好了隻要用手撐住就不會摔跤。就是我的手反應慢了。”)總不想給子女添麻煩的老父老母居然沒有第一時間通知我們,母親疼了一夜硬生生扛到第二天才去醫院。幸虧隻是輕微骨裂,因為諸多慢性病,常年服用十幾種藥物,無法再給予活血化瘀的治療,醫生最後給的醫囑是”好好靜養,等待自愈。“母親便隻能硬抗。她站也疼,坐也疼,躺著更受罪。她說她小心翼翼地嚐試各種身姿,可她一個不痛的睡覺姿勢也找不著。那樣的漫漫長夜,她要怎樣熬過?家中小輩也焦急萬分,四處搜羅有效的方子,輾轉打聽來一個民間神醫的膏藥。徹夜難眠的痛楚讓母親這個學機械設計、當了一輩子唯物主義者的知識分子決定試試神藥。後果是難以承受的,母親居然對此藥膏嚴重過敏。短短時日,她全身被紅疹覆蓋,瘙癢難耐。本就肋骨劇痛,再疊加全身的皮膚如萬蟻啃噬,這是怎樣的煉獄呀!

我恨這遙遠的距離。隔著大洋,我隻能強壓擔憂與慌亂,竭力地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冷靜而克製。因為,我知道年老的父母就如孩子一般無助。仔細詢問母親的就醫情況,了解服用的藥物。查問下得知醫院裏隻有國產藥,母親服用後卻遲遲不見效。趕忙查詢進口原研藥在當地的銷售情況,聯係國內送藥上門服務。能做的真的很有限,還能做什麽?隻好一日日、一遍遍撥通電話,極盡溫柔地語調寬慰母親、安撫父親。“媽,別急,治病要個過程會好的!“母親總是紅著眼眶,”真的癢呀!肋骨疼都不算事了。可是癢是隨時隨地都在的。“父親在一旁焦急地告狀,”說了不要抓不要抓,就是不聽。“母親像個被責備又萬分委屈的孩子,”真的很癢呀!真的忍不住呀!“我恨不能穿過電話線奔到她的身邊,替她吹吹,替她塗藥,替她冰敷。而我能做的隻能是提高了嗓門,”媽,乖一點!越抓越癢的,抓的一瞬間隻是火辣辣的疼短暫地代替了癢的感覺。刷刷視頻轉移注意力,實在癢就冷毛巾敷敷,再讓爸給你塗塗藥。媽,耐心一點,會好起來的!“

終於,終於今日母親說她能好好睡覺了。母親說她不癢了,母親說她的肋骨也幾乎感覺不到疼了。哦,哦,親愛的媽媽,我好開心。我多麽希望日子可以長一些,再長一些,讓母親也能像孩子一樣快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