驚恐中度過的童年

小島蝸牛 (2026-01-11 09:27:45) 評論 (1)


有一種懷舊的方式叫做:懷念快樂的無憂無慮的童年。其實我剛成年時候也湊熱鬧跟著去懷念,慢慢地發現,我對於童年的自己更多是可憐與同情。尤其是我有了兒子之後,我看著似乎無憂無慮的兒子,總會忍不住去同情這個孩子,同時去同情那個年代的自己。

童年一點也不好。我的童年是跟爺爺奶奶長大的。他們更多時候去跟我講剛解放時候的故事,憶苦思甜。然後一起感慨現在的生活是多麽的幸福。我小時候是很能與他們一起共情的,因為慶幸自己沒有出生在那個悲慘的年代,感慨我是出生在了最好的年代。到時候我學習曆史書的時候,就詫異幾百年以後的孩子再學習現代的曆史是什麽樣子的?曆史書還能怎麽書寫現在?曆史似乎已經走到了無可發展的瓶頸,因為現代已經是最好的年代。

小時候的我總是對於班主任充滿無條件的服從與恐懼。小學一二年級的班主任是個六十多歲的老奶奶宋老師,對我無比的刻薄且嚴厲。那時候班級裏麵的孩子對於這樣資曆老的所謂的“特級教師”有著一種近乎個人崇拜的尊敬與膜拜。當她從走廊經過的時候,所有小朋友都會一跳一跳地高喊著:宋老師好!我也跟著喊,不過沒有跳。我記得有一次我額頭開耽誤了幾天課。我媽買了一箱飲料帶我去宋老師家補課。我感覺去的路上快要死去,我希望有人給我額頭再開個瓢,這樣就不用麵對宋老師。在去的路上,我反複演練見到宋老師第一麵我應該說什麽。我不敢跟她對視,不敢說錯話,並且萬不敢用方言跟她說話的,因為上學用普通話像演戲一樣的生活是日常。宋老師後來跟我媽談,她對於我的評價:這孩子還不到一般的水平。我覺得我媽那天聽了這個評價心裏是無比失望的,但是仍然賠笑要給宋老師說了一堆好話,就好像一個晚期癌症患者家屬拜托神醫能夠力挽狂瀾,救一救這倒黴孩子似的。第二年,我上了三年級,班主任不再是她,我後來期末考試考了雙百,我記得是班裏的唯一雙科滿分的。就是因為宋老師那句話對於深深的刺傷,很想證明自己,但是她大概當時也不知道。如今她也早已入土了吧!我不恨她,但也談不上感謝師恩什麽的。也無所謂了吧!隻是我對於當年的那個在宋老師家門口驚恐的孩子充滿無限的同情。我如今單單隻是想淡定地站直看著宋老師,用方言給她說一句,宋老師好。

那個時代似乎對於鬼神有一種天然的敬畏,尤其是城市化尚處於初級階段的小城市郊區。那時候我家附近有很多倒閉的國企,我就住在一個巨大的國企倉庫的家屬院。家屬院是一排小胡同,胡同邊上就是巨大的廠房,破敗、荒草叢生、鏽跡斑斑的機器,消防池全是黑水深不可測一定住著水怪。倉庫儲藏間堆積了各種不知名化學藥水會釋放刺鼻的氣味。

那時候家裏沒有廁所,公廁就在倉庫深處,夜晚去上廁所就是一種巨大的挑戰。往往回到家就被嚇得渾身是汗。門衛大爺是個古怪的大爺,在文革時期被批鬥成了傻子,經常一個人在傳達室裏傻笑,總讓我想起鍾樓怪人。我小時候經常在傍晚去他屋裏跟他聊天,他就常常講鬼故事給我聽,自然也夾雜了很多悲慘的真實故事,他們的結局無一例外都是死掉。很嚇人,又很吸引我。更遠一些就有一些亂墳崗,就在馬路兩側,坑坑窪窪,東倒西歪,成為那個恐怖年代的記憶。更確切的說,是一代人的恐怖碎片被幼小的我無意間撿到,依然觸目驚心。

有一次兩個姑父帶我去亂墳崗玩,我本來就不想去的,但是身不由己。然後他們蹲在亂墳崗的樹林邊上將一堆鬼怪靈異事件,把我嚇得不輕,一直催促他們想回家。但是他們正是二十多歲的小夥子,聽到我催促就更加來勁,要講更加生猛的鬼故事,一定是故意讓我備受折磨。在夜色裏,二姑夫突然瞪著眼睛對我說,你敢不敢跑到那個墳頭上去?小姑父添油加醋地說,對,然後有可能會有兩個黑色的手突然在你腳下從墳裏麵伸出來,把你拉進去。我自然是不敢。但是我表姐敢,她蹬蹬一路小跑就跑到了墳頭上麵,然後又一溜煙跑了回來。然後我就在他們對表姐的讚美和對我的鄙視中陷入了驚恐和迷茫。我不知道這項墳頭蹦迪活動的意義是什麽。我想起後來淩晨三點在單位加班時候,主管看著我累成狗的迷之微笑,主管講起他年輕時候的奮鬥史,似乎在特殊年代保持一定的恐懼與服從是他的大道似的。我想,這真的跟那時候姑父們的心態應該是一樣的。甘醴釀。

現在回家再也不用像小時候那樣,一定要檢查一下有沒有鬼躲在門後麵、床底下。現在再也不用因為沒戴紅領巾而站在小學門口長久地哭泣。現在跟長輩長官說話再也不會把頭埋進土裏。現在吃宴席再也不用戰戰兢兢地被我爸逼著給根本不認識的人敬酒說著違心的話。鬼魅就是人給人強加的心魔,小時候被人揪著什麽,萎縮著,蜷縮在童年裏,現在看清了一切,也不過如此。

許多年以後,當我又一次看到一些怪現狀的時候,才發現這不過是把我童年的恐懼重新翻炒了一遍,換了個更體麵的名字端上來罷了。

2026.1.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