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沙河 (十四)

東生鄧 (2026-01-26 15:56:02) 評論 (0)
流沙河 (十四)

 

挽月中學獨處在一片菜地之中,按地圖上北下南左西右東方位看在十字交叉主路的右下限內。那時都是平房,沿著學校外圍人工挖出的水渠,自然把學校隔離出來,視野及其開闊。校園內大片的綠化主要是法國梧桐和萬年青,夏可遮蔭,冬可賞雪,是我最愛的校區模樣。

魏家灣小學用校舍把整個學校圍成了一個橢圓形,操場在中間,雖然西邊的教室前也都種了幾顆梧桐樹,但樹蔭是遠遠不夠的。

中學 校門在西邊,進校門後主路把學校自然分成了南北兩個部分,路南邊是教學區,北邊就是老師的宿舍區。然後主路拐向東,右邊是教師辦公室,左邊是校辦工廠和食堂。往前,左右兩邊各兩排教室,都是平房,出入簡單自由。再往前是主操場,比三中和中醫學院的操場大很多。操場過去是老師們的菜地。放到現在,是很奢侈的。

老師辦公室和教室之間有個花園,不記得除了迎春花還有什麽花,倒是對那兩棵高大茂盛的枇杷樹念念不忘,果子熟的時候都是在暑假,成了學校子弟的專有福利。化學老師曾在晚自習後打了好些給我們解饞,但還沒有熟,很是酸澀,我們也就再沒有了去偷的念想。前後兩排教室之間間距很寬,石砌的乒乓球台,有高大的法國梧桐,梧桐樹下都是學生的自行車,還有足夠的空間供我們課間活動,不用去到前麵的操場。不像後來的三中和中醫學院,走廊裏都站不下整個班的人,就更別提你追我趕的打鬧了。

老師的宿舍區也都是連排房,像上半個口字,把學校從北邊圍了起來。宿舍後是水渠,前麵是大片的樹蔭和籃球場。夏天學校有什麽集會多在樹蔭下,很是舒服。

挽月中學屬於近郊學校,很多老師也是民辦老師。好些男老師娶的是農村的媳婦,她們中有些是高中畢業的,慢慢的也開始在學校教書。比如初二開始交我們的英語老師,比如初一和初二的語文老師。

語文老師年級和父親他們差不多,她當民辦老師時間長,後來轉正了,她的子女都是城市戶口。英語老師那時還很年輕,後來他們夫妻被調到重點中學,她的戶口問題也應該解決了。

我們班主任比父親他們要小一些,也應該是民辦老師,要不然她家長女不會是農村戶口。如果她後來也轉正了,顯然要比語文老師晚。因為兩家老大差不多年紀。她老公也是學校的老師,她是不是同樣的原因成為民辦老師的不得而知。她每年的罷課是不是還和學校轉正的名額有關,就隻是我的猜想罷了。

沒有當老師的家屬,大都去了校辦工廠。

初三剛開學,就來了一個新體育老師,剛從部隊轉業,說是從越南自衛反擊戰戰場上回來的,當時全國都在極力宣揚老山貓耳洞的仗打得有多難多慘多厲害,所以聽說他就是打的那場仗,我們都對他特別尊敬,雖然他也就二十出頭的樣子。

很快我們就嚐到了他的厲害。他帶我們的第二節課,給我們測100米短跑。從試跑開始,他就開罵了,他們他媽的這叫跑嗎?這個速度,老子走都走到了!別以為會讀書就有多了不起,你們這個樣子,還等著誰來給你們收屍啊……其實我們出於對他當兵的敬仰,都是很賣力地跑著,以前也不是沒上過體育課沒測評過,都知道自己的水平,被他這樣一頓劈頭蓋臉罵下來,我們對他的好感蕩然無存,有男同學當場回懟,你跑跑看啊,讓我們瞧瞧有多快!他聽到後怒目圓睜,喊,誰他媽說的,給老子站出來!一副要衝過來揍人的架勢,被班上他們同村的幾個男同學拉住了。

班上好幾個學校子弟,還有些幹部子弟,毫無懸念的,那是他給我們班上的最後一節課。

一開始就給他帶我們初三兩個快班,應該是校領導覺得我們大多是用功學習的學生,比較聽話好帶 ,算是照顧他沒有教學經驗。後來隻能讓他去帶其他班,依舊能聽到他的吼聲,但罵得不多,想來是得了教訓。

不過兩三個月的時間,我們發現他和二班的一個女同學好像談起了戀愛。發展很迅速,同學之中還在私下嘀嘀咕咕“傳謠“求證的階段,他倆就公然在學校摟摟抱抱起來,看得我們嗔目結舌,興奮異常。

更快的,他就被停了職,那個女同學幾周後也沒來學校了,聽說是她自己要求退的學,和他談戀愛去了。我們的生活回歸平靜。

小姨家也在老師宿舍裏,她家隔壁住的是二班的語文老師。 她當時三十出頭,是那種輕言細語的女人,和周圍絕大多數自幼在農村長大的女性家屬不同,她總有 很漂亮的連衣裙。他的老公是個不怎麽說話高大魁偉的漢子,卻長期喜歡佝僂著腰。不知道他在哪裏上班,每天都能看到他騎著他那輛有些舊的自行車靜靜地出出進進。他們沒有孩子,我一直有點好奇,那樣好看的兩個人為什麽不要孩子,就聽說他們在鬧離婚,是老師要離。

那時候我周圍是沒有人離婚的,更沒有一個女人主動提出離婚。母親娘家有個同村的小姨嫁到魏家灣,比母親年輕很多,小時候她有段時間常來找母親聊天想離婚,我就聽到母親總是勸她要堅強些想開些,要為她兩個孩子想,要不然她走了可就苦了兩個孩子,等孩子大了就有幫手了。沒多少年母親回來說她因癌離世了,‘母親哀歎,什麽癌不癌的,兩口子不親熱,時間長了苦都鬱在心裏了,還是她自己想不開,可憐了兩個娃。

我一直是很同情她家先生的,人看上去更沒有精神了。從老師臉上看不出多少痛苦,雖然有的時候能看到她有些紅腫的眼睛。倒是她媽媽一臉的嚴肅,讓人感到事態的嚴重,也不知道老太太當時是勸和還是離。

他倆最後還是離了,就幾個月的時間,那個夏天過後我沒再見過老師,她先生很快也搬家了,後來去外婆家路上看到他,才知道原來他是我們一個大隊的。

父親歎氣說,都是孽緣。老師原是漢口的姑娘,下放到他們村的,他父親是村長,她那樣漂亮,嫁給他多半是為了找個靠山,要不然很危險,也應該是存了心沒想跟他過一輩子的,才一直不要孩子。他應該是真喜歡上了她,要不然長子的他,不可能答應她不要孩子,還給她托關係進學校當了老師搬了出來單獨過。

我們搬去了白玉山,他還一直單著,也不知道後來他有沒有再找到他自己的幸福。

我記憶裏的下放青年,是一群深夜在村裏偷雞的高手,是轉年春天,他們又偷采了很多竹筍,卻堂而皇之曬在他們住房門口的那種理所當然,是雨夜從他們窗戶裏散發出來的昏黃的燈光和斷斷續續的口琴聲和吉他聲,是他們回城後村裏人像送走了瘟神一樣的放鬆。果然,世界在每個人眼裏,呈現的並不是一樣的光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