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粒麥子（小說）

一粒麥子（小說）

“我實實在在地告訴你們，一粒麥子不落在地裏死了，仍舊是一粒；若是死了，就結出許多籽粒來。”——在他死去之前，並沒有人知道他其實是一粒麥子。

確切地說在他死去之前幾乎沒有什麽人知道他。現在回想，他活著時是一粒多麽溫順的麥子。世界是一個巨大而吵鬧的倉庫，雖然他骨子裏寫著不凡的基因——那些死後被人知道的麥子都是神奇的麥子——但是他外表看上去那麽平凡樸實，安安靜靜地呆在自己的小小角落裏，無怨無悔地迎著風雨，用微小卻堅定的聲音唱著獨屬於他自己的生命之歌。他一直以為隻要努力就足夠了，隻要努力就會從他的小小角落裏長出一個光華矚目的自己——那個耕種他的人是這樣教導他的，而他也這樣相信。

可是誰能想到，（老實本分的人都想不到），安靜，對於這個靠喧嘩博取關注的世界來說多麽致命——安靜太容易被忽略，太容易被消音，太容易被抹去。活著就要盡興大鬧一場，這應當是他死之前最後的遺憾。世界是那些張牙舞爪的人的，世界也是那些安靜內斂的人的，哪怕是安靜的角落裏的人，哪怕是一粒平凡無奇的麥子，都該得到平等的尊重，說到底，這個世界是每一個人的，是所有的麥子的。

即使與世無爭，在他活著的時候，到底還是被一些目光注意到了，因為他畢竟不是一個普通的存在——他是一個擁有完美無瑕麵孔的人類（那些目光隻能看到他美麗的外表，看不到他更美麗的靈魂）。美麗的事物總是會有不同尋常的命運，美麗的人更是如此。沒有人知道他在他的小小角落裏究竟經曆過什麽，沒有人知道他那些平靜甜美的歌聲後麵到底隱藏著多少委屈、恐懼和痛苦——他是一粒受難的麥子，這是他死後人們才發現的真相。

現在隻有好事者依據他過往的蹤跡一點一滴地拚湊、猜測和推理，漸漸傳播開來成為傳聞，傳聞得多了，他就成為了傳說。傳說——那些盯住他的美麗的是一些鐮刀和斧頭。自然不是真正的鐮刀和斧頭，然而當他成為一粒落地死亡的麥子之後，那些在他活著時折磨他的人類就自然變成了鐮刀和斧頭。就像鐮刀和斧頭嗜血一樣，一些人類對於美麗也有嗜血一般的癖好。他不幸成為它們嗜血癖好的對象。毫無懸念，它們把他囚禁在它們的鐮刀斧頭下。在人群中，隻要有一把鐮刀存在，就會有無數麥子麵臨死去的危險。而在無辜的麥子生存的地方，你總能看到鐮刀和斧頭的身影。屈服和反抗之間，他選擇了做純粹的自己。在鐮刀和斧頭眼裏，善良美麗是罪，是誘惑他們犯罪的罪源。他唯有死去，它們才得以擺脫被誘惑的惡；唯有死去，他不肯屈服的善良和美麗才被斬草除根。不需要太用力想象，你就可以看到在他的小小角落裏，罪惡是如何發生的：鐮刀揮舞，他應著那揮舞倒下；而像斧頭砸向頭顱那樣，它們把所有的惡意砸向了他的善良和美麗。

現在他終於被迫離開他固守的那個小小的安靜的角落了，像一粒麥子落向大地深處那樣，他死了——以一粒麥子之死所能夠死得最慘烈的方式。

他死的時候動靜那麽大，以至於他落身處的大地裂開深深的縫隙，沒有誰不被他那撕心裂肺的哭聲攫住靈魂。那是怎樣的哭聲啊，像無形的尖刀深深插入你的心髒，但那尖刀絕不是插入你心髒便停留在那裏不動那麽仁慈，它殘暴又粗魯地劃動，在你的心髒處任意地進進出出不停劃動，最後變成了攪動——直到你的心被他死前那哭聲的尖刀剁得稀巴爛！

而他死得太不是時候了，那時候他的祖國正衣冠楚楚朝氣蓬勃，完全容不下任何死亡，喧嘩的世界沒有停止喧嘩，所以即使哭得撕心裂肺震天動地，他依舊是死得無聲無息，甚至沒有人知道他究竟確切地死在什麽時候，他最後的一口呼吸在呼喚誰……誰叫他隻是一粒平凡樸實的麥子呐，億億萬萬顆麥子中的一個，他活著時仿佛沒有存在過，現在他死了，正好證明他沒有存在過。

然而誰都沒有料想到，（那些毫無敬畏之心的殺死他的鐮刀和斧頭更沒有料想到），一粒敢於死去的麥子的死竟會有如此神奇的效果——他向來處墜落得越深，根部盤結得越紮實，時機一到，結出的籽粒就越多，如今他死去的土地上已然結出了無窮無盡的籽粒，無窮無盡的因他而新生、以他的名字來命名自己的籽粒在世界的各個小小角落裏迎風站立，假如你有一雙能夠穿透迷霧的慧眼，就能看到他們此刻整整齊齊又莊嚴肅穆地排列在人世的人海裏，細細的卻挺直的腰杆，頭頂上頂著金燦燦的尖尖的麥芒，每當風吹來，他們就倔強地迎向那些膽怯地隱藏在人海中的鐮刀和斧頭齊聲歌唱：

生而為人，向陽而生；

即使是麥子，也熱愛光明；

看他身後的土地，麥浪在翻湧；

金色的和聲，那是正義的覺醒……

——這是一粒麥子引來的金色麥浪的海嘯！他大概也沒有想到，自己是一粒如此神奇的麥子。活著時他熱愛的這個世界，在死後成全了他：當所有的麥粒都站起來的時候，鐮刀和斧頭也會害怕！畢竟已經有很多年了，在庸碌中存在的世界再沒有發生過這樣的奇跡，所以自然就沒有人知道，一粒麥子的死亡會引發什麽後果，更沒有人知道，當無數麥粒在人海中站立起來時，那將是怎樣排山倒海的力量！假如人不知道的事，那些鐮刀和斧頭就更不知道了——除去嗜血，它們本來就是無知而愚蠢的。

“我實實在在地告訴你們，一粒麥子不落在地裏死了，仍舊是一粒；若是死了，就結出許多籽粒來。”這段《聖經》上聖子耶穌對眾人說的話，現在我轉述給世界上像他一樣的那些麥子們，時間還在向前，鐮刀和斧頭還在那裏，土地也還在那裏，你可以做出你的選擇：隻是一粒麥子的你，或者是在身後結出許多籽粒的你。

當一粒麥子忘卻自我，想到身後有無數的籽粒可以向陽而生的時候，大約落地死亡就是一件平常而勇敢的事了。這樣想著，這世上的麥子大概就會不怯於墜向泥土了，幾千年的億萬顆麥子都是這樣勇敢地墜向泥土的——但願如此，但願他結出的這些籽粒都以他的方式結出更多的自己，那樣的世界該有多美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