兒時的記憶(10)
蔣聞銘
毛澤東治下的中國,把全體人分成了城裏人和鄉下人兩類。是哪一類,看你有沒有城鎮戶口。有就是城裏人,沒有就是鄉下人。鄉下人永遠不會失業。你爸媽種地,你長大了接著種。每年收的糧食,生產隊按規定交一個數給政府,剩下叫餘糧,農民自己吃。餘糧不夠吃不飽怎麽辦?沒有怎麽辦。政府不管,吃不飽就半餓著。
城裏人不一樣。從小起有糧食配額,長大了政府給你安排工作。有城鎮戶口,政府就有義務從小給你提供能吃飽了的配額糧食,長大了也還有義務再給你安排一個工作,讓你有辦法掙錢,能買得起這個配額糧食。你爸媽有城鎮戶口,你生下來也就有。大躍進,毛澤東發瘋大辦工廠,城鎮人口快速增長,政府需要給城裏人配糧食,就去農村搶農民的口糧。口糧被搶,農民就會被餓死,這就是三年大饑荒的由來。麵對著這個前無古人後無來者的大饑荒,毛澤東不知道怎麽應付,退居二線,把爛攤子扔給了劉少奇和陳雲,讓陳雲管經濟。陳雲接手,七千人大會結束,緊接著開西樓會議,巴拉巴拉講了三天,這個招那個招一大堆,其中最實際管了用的,是把城裏人趕去鄉下這一招。大躍進城鎮擴張,招了不少農民進城做工人。現在不行了,再把這些農民趕回鄉下。趕下去兩千萬,大饑荒還真就過去了。
六十七十年代,中國人口快速增長,農村人口,政府不用管,但城鎮人口增長,政府的麻煩就又來了。一還是必須給城裏全體人提供相應的配額糧食,二也是必須給年輕人安排工作。歸根到底配額糧食還是要從農民那裏來。不過這一回,不能再直接搶農民的口糧,怎麽辦?向陳雲同誌學習,取消年輕人的城鎮戶口,上山下鄉,把城裏中學剛畢業的熊孩子們往鄉下趕。取消了,就不用給這些人糧食配額。這樣做一石雙鳥,把年輕人的失業問題也順帶著解決了。前麵公私合營,共產黨消滅私營企業,結果是所有能掙錢的工作,都要靠政府給。經濟不發展,政府手裏沒有足夠多的工作,年輕人會大批失業。大批年輕人失業,城裏就連起碼的治安都沒法維持。把中學畢業生趕到農村去,讓他們和全體農民一起自生自滅,自然就沒了這個失業的難題,天下太平。
哪一家的孩子,都是爸媽的心頭肉。孩子中學畢業要下鄉這個事,是毛時代所有城鎮居民的夢魘。毛澤東建國後的各種折騰,雖然對過去當時的社會精英,傷害極大,但是對普通城鎮老百姓的日子,倒沒什麽了不起的影響。一會兒抗議一會兒歡呼,批判這個打倒那個,對大家也就是跟著舉手喊口號的熱鬧。這個缺德冒煙的上山下鄉是例外,實實在在傷害到了中國城鎮的每一個家庭。
袁磊兒時的記憶裏,他媽一直都被兩個愁壓著,一個是愁錢,另一個是愁袁磊中學畢業了要下鄉做農民。他旁聽到的他媽對他爸抱怨他奶奶,從來都隻是一件,就是奶奶讓袁磊早上了一年學。袁磊發育晚,又比同班的孩子們小了一歲, 直到初中畢業,不單個頭相對矮,也顯得瘦弱。她媽的嘀咕,永遠是晚一年上學,就能晚下鄉晚遭一年罪,不知道奶奶當時窮趕的是什麽。還有就是她真實擔心袁磊以後下了鄉,自己憑空會多出來幾個需要供著的祖宗。 需要供著的祖宗,是袁磊媽的原話,指的是鄉下的小隊長大隊長。這些小隊長大隊長,會隔三岔五進城。袁磊落在他們手上,來了,你就必須有酒有肉地招待。每次看到鄰居們家的祖宗來了,他媽就嘀咕,說我們家窮,到時候可招待不起,真是愁死人。農村小隊長大隊長的惡霸故事,那些年城裏人聽得見得可不少。
不過光愁沒有用,必須想招對付。第一招,無非是扛著不去。這一招無數人試過,沒用,極少有人能扛住。扛著不去,你父母的工作單位,當地的居委會,天天有人到你們家宣講,督促著讓你去該去的地方,搞得你家無寧日,不去不行。
所以做父母真正需要想的,不是不讓孩子下鄉,而是如何能讓孩子下鄉以後少受苦,至少有口飽飯吃。袁磊爸媽都是篾匠,想到的辦法,自然是教小袁磊如何編竹籃竹筐,為的是他下鄉後,好歹有一門能混飯吃的手藝。袁磊十歲的時候,還真學過一段,拿著他爸劈好捋滑了的篾片,編了不少有模有樣的竹筐。接下來,要學如何劈竹子捋篾片,這個就難了,個子小力氣不夠。他爸說沒辦法,過幾年再說。
等到十三歲,說可以重新開始了,鄰居的一位中學老師,對他爸說篾匠的手藝過時,學成了在農村還是沒飯吃。現在應該學畫畫。會畫畫,以後到農村可以寫標語畫宣傳畫。他爸一想也是。前麵糊裏糊塗逼袁磊練字,得了教訓,知道做這些事必須有人教。於是正式請客拜師,求這位老師教袁磊。
下麵一年多,袁磊從學篾匠改學畫畫,從素描臨摹開始。老師其實沒怎麽教,不過袁磊爸這回至少知道了兒子學素描,需要用深淺不同的鉛筆和炭筆,算是開了個好頭。這個事不是作業,老師每過幾天來看一下,居然說袁磊畫畫蠻有天分。畫畫和練字的不一樣,是畫畫好了,真實有些成就感,所以那一段袁磊居然迷上了畫畫。這個事的後續,是鄧小平恢複高考,就沒了後續。袁磊這位畫畫的老師,是老三屆,和袁磊同一年考大學。袁磊進的,是南京大學天文係,老師進的,是南京師範學院中文係。學校離得不遠,兩人後來成了朋友忘年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