評蘇橋的“公主”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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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2年年底,文學城一邊是哀傷,為國內的疫情,一邊仍有爭論。這樣的陰鬱氣壓下,蘇橋的短篇《國王街上的公主》出場了。驚喜遠遠多於驚訝。很明顯,在他之前按照時間順序寫作的方式被打破了。這不是打破顏料罐,而是諾蘭風格的碎片化重組。

 

讀著的過程也是自我頭腦風暴的過程。但在第一第二篇之後,看不見一個男主角出場,隻是淑貞回憶裏的舊底片,乃至有些氣餒。這個故事就草草收場了嗎?算是短篇小說嗎?我這個業餘評論者準備桃之夭夭。

 

蘇橋的讀者“出來看看”卻在虎年年底點名我寫評論,大有我是“禦用”的剛需。真正的文學評論集我印象裏隻讀過《胡河清文存》,上世紀九十年代。這幾年讀過李歐梵和夏誌清的專業評論,讀出評論專業裏的學院派典範,喜不勝收。

 

待我看見蘇橋給我初一的博客留言,心一慌,隻得放下手中巴黎街壘正喧的一八三二年,與債主蘇橋迎麵抱拳行禮。這是年初一的禮。

 

然,放下飯碗我到底還是準備去國王街上給公主拜年。(我現實裏下午冒大雪給一位老人拜年,也是有故事的小姐,不是來自北平,而是上海。)

 

重讀,讀出了之前被忽略的細節,雖我一直注意到它們的存在。

 

看見蘇橋回複“出來看看”,說他做了新的嚐試,感覺並不流暢。的確,剛讀到三、四、五篇,我也有此初感。然昨晚細讀後,各種想對應評論的句子在腦海裏像小菜場魚攤位地上一盆黃鱔,每一條滑溜溜的穿行。

 

當這些敘述的碎片被作者分散在前前後後時,需要讀者去撿拾去拚圖,去修補。

 

先描述一個故事大綱。按照時間順序來。北平十八歲的沈淑貞有心愛的人,燕京大學高材生子玉。沈父雖開明,仍把淑貞許配給何容勤。到了美國,國王街上的淑貞六十多,女兒“紅姨”四十單身。淑貞已經老年癡呆,日漸嚴重,常自顧自出門,心裏唯一念叨的是北平往事。但她如何與子玉分開,如何結婚,生下女兒,到達美國,都從她的角度缺失不完整。淑貞永遠活在自己的時間。小說以淑貞的角度寫,這一點“出來看看”評論拿捏準,女兒照顧病人媽媽,但以病人切入為主,也展現出作者的一種慈悲。寫到紅姨照顧時的流淚,現實,挖掘出小說的深度。對照題目,乃知“公主”深意。

 

如果讀者理順了故事,再來看蘇橋的寫作,那就是欣賞為主,感歎加持。我想他這部短片比之前有突破有創新有立意上的格局空間。

 

以(一)來說,六篇中最長,覆蓋的情節句句緊扣,螺帽一般。以北平的地名開頭,“過齊化門,起手豆瓣胡同,孚王府對過兒,就是你說的那個king street?”  這一報北平地名很有懷舊感,包括這篇中間有“南城”,後麵有“東交民巷”“齊華門”。這地名是“南城擺地攤的棋局,”出現在文中,增加了文采,拉近作者與讀者的距離,就“擲地有聲。”

 

注意,前麵“齊化門”,後麵是“齊華門”,一字之差,是筆誤?“king street”,要規範,是“King Street”。

 

淑貞頭腦不清,此(一)已經交待,準備出門上街。外麵是反戰遊行。時空上的對比,拉開小說大幕搭起框架。這對比,又不單單是時空,中英文地名並排同時出現在首句裏,兩種文化的隔閡傾囊而出。同時,母女間的對比,淑貞是母親,“紅姨”是女兒。如果一目十行,早就讀來糊塗。這也是蘇橋耐得住性,在(五)裏母女出門—— 有人過來,拉住紅姨聊天,說:“何小姐,陪媽媽出來。”才真正揭開一個鍋蓋。“紅姨”姓何,當是何容勤女兒。淑貞到美國,是跟隨他。

 

淑貞嫌女兒臉上妝容太紅,叫她“紅姨”,當自己仍然是十八歲的淑貞。(一)裏這個“紅”極好,對照了(二)裏何容勤牙齒之白,“隻覺得他牙太白,初春兩人對麵站了,一張嘴,憑空添了些清冷的顏色。”

 

這種文意間的不露聲色的互相觀照還體現在最後結尾,“一堆信裏總算找到,子玉先生啟幾個漢字,月亮低頭看過去,字跡連城一串,被周圍的洋文襯了,”與開篇首句之間,有沒有呼應對比呢?我想有的。前者是中文地名映襯一個英文街,後者是洋文襯了“子玉先生。”細細品,是人生的兩個階段。

 

比起蘇橋其他兩部小說,這次突破在嫻熟采用北平地名,讀著撲麵而來是一種文化。宏觀聯想,這種文化是陳寅恪寫在王靜安碑上的。微小撿拾,像《夏誌清文學評論集》裏寫曹禺一九八〇年訪美,演講令他失望,但養過豬長途飛行赴美、病弱的曹禺演講毫無氣色,最後模擬各種老北平市聲,“觀眾聽迷了。”我想北京籍讀者讀到蘇橋文中的地名,在應景的舊年新春,像孩子熟睡過頭晨起見到一地爆竹煙花碎片,聽不見隔夜的聲,聞不到硫磺的味,好歹有一地開花的紅紙屑,聊慰舊情。

 

當(二)裏寫出淑貞十八時,我特別為年代感算計,是一九三七年前後北平?不對。因(一)裏提及越戰,街上的反戰遊行。正巧那時我在圖書館翻一本舊金山嬉皮攝影集。越戰是一九七五年結束。六十多的淑貞,在十八歲時,一定不是一九三七,一九三一年前後。

 

張恨水《金粉世家》一九三二年在《世界日報》連載。我查張恨水,實在是(二)的風向是張恨水的,愛國藍布裙子是冷清秋的。月白色絲襪?我有些起疑絲襪,不過既然要寫民國,蘇橋一定做過功課。這也是我們現在人寫過去的難處,怕道具服裝穿幫。月白色是永恒的“三十年前的月亮”的文藝色。金宇澄寫黑龍江農場的那篇《碗》,一個愛讀無名氏小說的上海知青,“喜穿白色‘的確良’襯衣,洗成月白色的勞動布長褲。”

 

比如(一)裏出現“銅元”,這個貨幣出現不在於體現價值,而在於運用確切與否。巧合的是手邊讀完的金宇澄早期作品《輕寒》裏寫抗戰時期江南小鎮故事,“銅元”出現。

 

但鴉片槍呢?(二)裏沈家老爺名士派,抽鴉片煙。曹禺父親也抽鴉片,那個年代的普遍國民性。連黃永玉老家鳳凰古城他小學校長父親一幫精於琴棋書畫名士派朋友都抽鴉片煙。然鴉片煙槍,如蘇橋所寫,“煙鬥子,煙槍,還有煙燈都是鑲金貼銀,”是名士派的風格?夏誌清書裏寫為了歡迎曹禺訪美,那是兩個“凡是”之後,訪問美國的大門剛剛對受盡磨難的作家敞開。百老匯特別上演曹禺的《北京人》,裏麵的道具都是真的老物件,痰盂、琵琶,甚至線裝書,包括重要的道具棺材。有沒有寫到鴉片槍,我記得好像有,懶得抄,受《霍元甲》影響而厭惡。但黃永玉《朱雀城》489頁寫名士派的上好煙槍用甘蔗做,詳細步驟,用鴨蛋殼做煙燈,裏頭點一截小蠟燭。所以我讀到“金銀”要懷疑是不是真名士派?這是我這個讀者讀書開無軌電車。

 

我既不想射出刻薄的響箭,更不願舉起吹捧的短哨。(這“響箭”來自魯迅先生《白莽作〈孩兒塔〉序》,“這是東方的微光,是林中的響箭,是冬末…”)

 

重讀(二),最後第二節,“都說北平的秋天好,其實春天不刮風,”莫名感觸良久,出於小說,又高於小說。前麵帶出一個鬱達夫,後麵走出一個沈從文。一九三四年,鬱達夫寫《故都的秋》,沈從文寫《邊城》。前者致敬北京,後者是新婚後在院中一棵樹下寫。我摘抄過那個場景的句子,散落在某本筆記本裏,記得他們婚床上的錦緞是梁、林夫婦送的。更早十年,鬱達夫救濟過窮困北漂的沈從文。

 

讀蘇橋的小說,情節會漸漸隱去,修辭技巧會慢慢凸顯。他寫淑貞與紅姨上街,有太陽下,她獨自離家,紅姨找回,在月色裏。這是對比,又互為參照。往從我閱讀時的參照講,想到《狂人日記》。讀(一)時,感覺尤為強烈。魯迅是中國現代文學的開山鼻祖。夏誌清雖把張愛玲挖掘到現代文學的製高點,但晚年的他還是放棄政治立場重新肯定魯迅與左聯。讀《魯迅全集》,發現他對西方現代美術潮流熟稔,也受過波德萊爾現代文學影響的。在《狂人日記》的門縫飄散出《巴黎的憂鬱》裏《窗戶》的絲縷。在讀《國王街上的公主》、又從King Steet的“窗戶”窺視淑貞的“傳奇”(此“傳奇”來自《窗戶》,可參照舒嘯博主的《窗戶》譯。)

 

蘇橋的比喻是最為顯著,於是整部小說如金光閃閃的湖麵漣漪不斷。比喻,是文字寫實基礎上的抽象畫風,與其說它反映作家的功底,不如說展現作家藝術創新能力。《重慶森林》的“秋刀魚會過期,肉罐頭會過期,連保鮮紙都會過期,”比喻肯定不會過期。一個讀者不會寫比喻不要緊,要會欣賞。“大山踴躍如公羊,小山跳躍如羊羔。”舊約的《詩篇》傳唱至今。

 

但若要我再多說兩句,六篇裏用“得意”三處,(一)裏淑貞覺得巡警會喜歡她“得意”。十八歲的女學生有心愛人還“得意”此?不為另一個追求者得意,為一個小巡警?還放在那個年代?雖此處我想到老舍的《我的一輩子》。第三個“得意”在(六)開首句,“淑貞回家的路上一直在笑,這是一種勝利得意的笑,”。這個“得意”像茅盾寫《子夜》下半部分,茅盾要為革命奔波了,虹口的閣樓截不住他的稿紙,於是吳蓀甫變得整天“冷笑”,臉譜化。另一個“得意”,在哪處,我對著屏幕刷了兩篇,捉不住,被它“得意”地溜了。

 

碼字至此,感歎自己蝸牛爬行。

願蘇橋繼續創作!原文銜接如下

 

https://blog.wenxuecity.com/myblog/78541/202212/29199.html

 

(此是虎年許下的作業。今日寫了一上午,此刻修改。不欠不賒賬了。收錄在博客。仍回到我的讀書。)

覺曉 發表評論於
蘇橋的動詞“摩擦”,我喜歡。有艾略特大作“情歌”裏的“摩擦”,(這詩我抄過,讀過很多次)。不過用“砸”和“滾”,我便覺像看見浮世繪江戶三百景裏那幅下雨圖了,行人疾走經過橋……蘇橋西呀:)
覺曉 發表評論於
謝謝老皮卡。近來我守住自己博客為主。今日初五,恭喜發財大吉大利!願你們兔年能夠平平安安回上海!
覺曉 發表評論於
謝謝可能成功的P。蘇橋句子裏用動詞的特點,這次我朋友評論,留待以後。比如“滾”、“砸”,等。
laopika 發表評論於
好久沒見老鄉更新博客,一出手就是書卷氣:),祝新年快樂!
可能成功的P 發表評論於
評論寫得真好!把蘇橋的特點都摘出來了。
覺曉 發表評論於
對了,項狄你去年讀書小結裏提及蕭紅的《餓》,魯迅信裏透露了,是魯迅推薦的,發在《文學》雜誌上。
魯迅是翻譯果戈理給累出病的。
覺曉 發表評論於
項狄早。我在讀《魯迅全集》13,書信集,上個月已經開始,是活在《悲慘世界》,憧憬“延安”,並讀信。非常有意思。去年我也讀過蕭紅。昨晚讀到魯迅給蕭軍的信提到賀他們同居三年。魯迅坦白自己不知同居何年何月何日開始。我想到蕭軍《延安日記》裏沒有忘記與蕭紅的紀念日。我Hold了《延安日記》下。
今年會繼續讀魯迅全集,12。我沒有按照順序接。
覺曉 發表評論於
謝謝沈香。祝願你在兔年快樂!安且吉兮!
覺曉 發表評論於
謝謝蘇橋敲門,否則兔年我躲在門後了。現在開了,還得知蘇橋是“明星”。如果有一天蘇橋寫出大部頭的長篇,如老金的《繁花》。那我可要得意了。
項狄 發表評論於
早上好。謝謝介紹蘇橋西的小說,有時間一定拜讀。
歲月沈香 發表評論於
謝謝覺曉好書介紹!沈香遲來給覺曉拜年,祝覺曉新年快樂!兔年吉祥!
蘇橋西呀 發表評論於
謝謝覺曉!謝謝南瓜!遊海兒說的好,評論比小說更難。
覺曉 發表評論於
謝謝遊海兒。還是原創最為辛苦,常常獨行。評論者隻是喝湯啃骨頭。致敬所有原創耕耘者。
覺曉 發表評論於
謝謝tobyd_媽媽。春節愉快!
覺曉 發表評論於
謝謝水沫。前段時間見過你發的博文題目,是小說吧。水沫已經有固定的讀者群與評論者。可喜可賀!
祝你兔年更上一層樓!
覺曉 發表評論於
謝謝小C博主。你謙虛了,讀莊子和詩經,古典。我有空在家,讀書為主。
遊海兒 發表評論於
感覺評論比小說更難
tobyd_媽媽07 發表評論於
謝謝分享!
水沫 發表評論於
謝謝介紹,覺曉新春快樂,兔年吉祥!
cxyz 發表評論於
覺曉的博覽群書確實讓人佩服。謝謝介紹 蘇橋西。
覺曉 發表評論於
謝謝南瓜蘇。是論壇“海外原創”嗎?我還不知道他是“明星”,隻是看博客發現的。我不追讀網絡小說,讀到《徐小姐姓徐》,是機緣,才跟讀蘇橋。
寫小說辛苦而寂寞,你也寫小說,祝你兔年寫作進步快樂!
南瓜蘇 發表評論於
我也喜歡蘇橋的文筆,他是我們原創的明星作家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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