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ohn C. Hull 去世了。
這個名字對許多人或許陌生,但在過去幾十年裏,凡是學過衍生品、做過期權定價,或在風險管理崗位上猶豫過的人,多半早已受過他的影響——隻是未必知道影響來自他。作為多倫多大學羅特曼商學院的教授,也是《期權、期貨及其他衍生品》的作者,Hull 用一本教材,悄然參與了全球金融世界共同語言的塑造。對金融學界而言,他的離去並非一聲驚雷,而更像一本常年放在案頭的書被輕輕合上:動作不大,卻讓人忽然意識到,原來它一直在那裏。
若要在近幾十年的金融世界裏挑一本“繞不開的書”,《期權、期貨及其他衍生品》大概首當其衝。它很少被完整讀完,卻被反複翻閱;很少被人讚美,卻幾乎人人服從。考試、模型、交易、風控——在這些最講效率的地方,它默默充當著說明書。許多人第一次明白金融並非玄學,而是一門關於不確定性的理性技藝,正是從這裏開始。
二十多年前,我第一次認真讀這本書時,幾乎把它當作聖經。並非因為它承諾答案,而是因為它拒絕奇跡。它不告訴你該押什麽方向,隻反複追問:假設寫清了嗎?邊界想明白了嗎?多年以後回頭看才懂,這種拒絕承諾的克製,本身就是一種罕見的誠實。
Hull 寫書,有一種難得的體貼。他顯然知道讀者對數學的耐心有限,於是把隨機過程、無套利、風險中性這些聽起來就令人退縮的概念,一一拆開,放回日常語言裏。讀他的書,很少有被炫技壓迫的感覺,更像一位性情溫和的長者,一邊引路,一邊提醒:“別急,市場並不急著讓你懂。”
有意思的是,這本書越是被頻繁使用,作者本人卻越不顯眼。Hull 不以驚世理論立名,也不靠鋒芒示人;他更像一位耐心的整理者,把分散在論文與經驗裏的知識,整理成一條可通行的路。他不是開宗立派的人,卻是“把宗派編成字典的人”。而往往正是這樣的人,決定了一門學問後來如何被學習,又如何被誤用。
多年以後,在 LinkedIn 上與他有過幾次簡短互動。並非宏論,隻是對細節的回應。他的語氣,與書中如出一轍:不多說一句,也不含糊半分。那一刻忽然明白,這本書之所以經久耐用,並非因為它權威,而是因為作者始終站在讀者這一邊。
金融危機之後,有人試圖從這本書裏尋找“罪證”,卻發現它從未保證安全,隻教人如何為不確定性定價。問題不在書,而在讀者誤以為公式可以代替判斷。書頁無辜,人心自負。Hull 的節製,反倒成了一種品格:模型可以精巧,但不該替人負責。
如今人已離去,書仍在再版。產品更新,危機輪回,那種不誇口、不煽情的語氣卻始終未變。它像一麵鏡子,讓每一代讀者看清自己對風險的理解,也順便照見自己的僥幸。
書合上了,作者退場了,課堂卻還在繼續。
對這個世界而言,紀念他的最好方式,不是悼詞,而是那本仍被不斷翻開的書——在每一次看似理性的決策背後,輕聲提醒我們:風險從未消失,隻是換了一種說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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