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現在回想,那三天裏無論任生怎樣咬緊牙關,也無論我們都怎樣擅長逃避,那種麵對麵的眉目傳情卻是無論如何都不可能掩飾的。何況如今的我們都比從前少了些少年人的含蓄拘謹多了些中年人恰到好處的肆無忌憚,雖然我始終矜持卻容光煥發地享受著任生的殷勤照顧,那種類似愛情的感覺讓我飄飄然,腳下像踩著柔和而飄逸的雲朵,心房裏充盈著少女般的羞澀與喜悅。
就這樣,剛剛好,我想,我可以坦然接受這一切而不必有任何良心的不安。
那次聚會很多外地趕來的同學都是畢業二十年初次相見。我還記得畢業那年我把他們一個一個地送到火車站,揮淚如雨中我們都說過同樣的話,“我們會很快見麵的!”
沒有人想到這個“很快”會是二十年。還有幾個同學跟大家失去了聯係,走入茫茫人海選擇了徹底消失,除非他們自動浮出水麵,否則此生難再見。而我們同年級裏,更早已斷斷續續傳出有人過世的消息,這樣的消息總令人一時悲從中來:人生如夢其實不禁一做。
聚會臨結束的前一晚,大家都極力掩飾即將又各奔東西的淡淡憂傷,把相聚的歡樂推向最後的高潮。任生又被起哄跟我喝交杯酒。毛毛和豆豆在一旁問我什麽叫交杯酒。我解釋,就是一種喝酒的姿勢而已。說完我就想起來,我這一生隻跟任生喝過很多次交杯酒,連之鑒都不曾同他喝過。不知道任生是不是也是這樣。
那天就在我們盡情享受最後的狂歡的時候,曾靜忽然失聲痛哭起來。原來一個月前她剛剛離婚了,做了十幾年家庭主婦之後離婚了。
曾靜是友智在大學時代喜歡的女孩,我還曾經幫友智遞過好幾封情書,我跟友智的革命友誼就是從那時建立起來的。
很多年後我和友智談及曾靜,友智一臉落寞地說,“我呢,現在就是珍惜眼前人唄。”還沒等我反駁他,他立即敏銳地發現了自己的邏輯漏洞,又仰著鼻子補充說,“我和她跟你和任生不一樣。她從來沒有喜歡過我。”
曾靜在上大學之前就已經有了男朋友,曾靜對她男友用情極深,無論友智為她寫過多少情詩她都絲毫不為所動,這讓我知道,並不是所有的愛情都能夠追求到。
曾靜大學一畢業就結婚,後來又隨她丈夫去了香港,與我們的聯係稀少,期間一度失聯,即使後來有了微信群,她卻從來沒有在群裏提到離婚這件事。我們還一直以為她很幸福。
曾靜並不是我們班第一個離婚的,卻是第一個結婚也是第一個離婚的女生。男生裏已經知道的,有四五個已經離婚多年,還有的一些同學的婚姻處於風雨飄搖中卻並不希望大家知道。
我想曾靜本來也不打算讓大家知道,何必徒增傷心,過了那幾天夢幻般年少輕狂的昔日重現,生活將把我們打回原形,我們將又都重新回到各自柴米油鹽的現實裏,索然無味也好,意趣盎然也好,痛苦悲傷也好,都將是不為人知的秘密在緊閉的心門之後被默默承受。
隻是總有情難自禁之時,那時的人因為最軟弱而成其為最真實的人。痛哭的曾靜斷斷續續的故事在同學之間沉默傳遞著。曾靜的老公十年前一度犯過同樣的錯,她看在兩個孩子的麵上選擇了原諒。沒有想到那個男人十年後再次出軌,甚至因此作光了他們的積蓄。
一個柔和溫順的女人,放棄自我,為愛情全然投入,而今卻四顧茫然,這不能不讓我聯想到自己,班級裏做全職主婦的隻有我們兩個。
雖然離開一個負心人未見得是一件值得悲傷的事,不過那晚還是我忍不住兔死狐悲地陪著曾靜哭。人生為什麽會有這麽多痛苦?誰知道誰的明天會是什麽樣子?二十歲的我們不知道。四十歲的我們依然不知道。
任生在我一旁趁機胡亂地揉著我的長發,逆著吵嚷的人聲在我耳邊大聲喊,“沈陶璧你別哭了!再哭,我也要哭了。”
我打掉他的手,轉頭對著他那一雙紅紅的眼睛,讓自己破涕為笑,“別光說不練,你哭給我看!”
“不要做混蛋男人。不要辜負女人……”我對任生說。然後突然想起他離婚的事,嘴邊的話戛然而止。任生眼神一愣,避開我的眼睛說,“我沒有離婚啊。誰說我離婚了?我不會離婚。”
任生的話讓我無語。我不太相信友智會拿這種事跟我開玩笑。但是我也不明白任生為什麽否認。不過不論真相究竟是什麽,我在那一刻意識到,也許就像友智說的,我們,任生和我,其實骨子裏很相像,都很驕傲,都太理想主義,也都善於掩飾,我想這應當是友智極力鼓動我跟任生在一起的緣故。然而友智看不到的是,這樣的兩個人,需要多有相愛才能打破那厚厚的自我保護的壁壘。
當聚會最後的保留曲目卡拉OK唱響時,本來喝得爛醉如泥躺倒在椅子上的任生忽然搖搖晃晃地站起來,“來,沈陶璧,我們,唱《大海》。”
我提議唱《當愛已成往事》。任生卻手一揮,“什麽往事,還沒有成為往事呢。”
“如果大海能夠換回曾經的愛,就讓我用一生等待……”歌聲裏,往事恍如驚濤拍岸,而我已是岸邊瘦骨嶙峋的礁石。
那一首《大海》我唱得從未有過的難過。同樣喝多了的友智和陳佳在一旁起哄,要任生和我擁抱,最終我還是推開了任生伸來的手。
8,
聚會分別的時候,任生大學時代的好哥們王時樂出其不意地強行給了我一個擁抱,滿臉壞笑地對我說,“我知道你不喜歡被男生抱。不過一定要抱一下。再抱不知道何年何月了。”他停了停,臉上的笑收斂了一些,“班長我們都愛你所以才會說那些玩笑話。我們都舍不得你去那麽遠。我們都怪罪那小子,是他把你放跑了。”他指了指正向我們走來的任生,然後大聲地仿佛怕我聽不到地說,“不過沈陶璧,你聽好了,我知道,他喜歡你!下輩子你一定要找他!他是個好人。”他說這話時剛好任生走到我們麵前。
我不置一詞咧嘴笑著。可是不知道為什麽,他的這番話讓我突然很想哭。
“你就不肯給他一個機會讓他把心中想說的話說出來。”友智過後在微信上教訓我。“女人要溫柔點,男人才好順水推舟。你倒好,讓人逆水行船,不淹死他不算。”
友智的話讓我笑死了。中年男人豈止一枝花,簡直是精通男女關係的專家。
“還有什麽好說的。那麽溫柔就不是我了,”我頓了頓,加了一句,“是曾靜。”
友智果然就閉嘴了。
可是天知道我心裏有多麽茫然。在理智的意識裏,我從不敢自問,如果,僅僅是如果,一切果真如友智和王時樂所言,我該怎麽辦。
盡管任生依舊什麽都沒有說,我已經越來越清楚一點:任生是喜歡我的。
聚會之後我跟任生沒有再見的那幾天,他比以往更頻密地給我發來可有可無的微信,或者一段讓我捧腹大笑的視頻;會出其不意出現在我本不期待他會出現的聚會上給我驚喜;有幾天他去海南出差,他每天都會拉著我聊天到深夜;他會在出差回京一落地就給我發來微信,告訴我飛機延遲剛剛停穩……
很多時候我不知道該怎麽回複任生,但是這一點都不妨礙我看到他發來消息的快樂,那種被一個你喜歡的人在意著時刻惦記的快樂。這種能讓靈魂飛翔的快樂我從來不曾在之鑒那裏獲得過。
任生在距離我返程兩個星期前提出要給我餞行,我很奇怪怎麽會這麽早,後來知道他記錯了日期。
“他是找個理由想早點再看見你唄。”友智得知後不懷好意地笑。
我以為那是一個很多人的聚會,便事先問他都請了誰。任生說你都想請誰。我想想說,你請當然你說了算。我問他你都想請誰?任生回答,我想請你。
我以為任生是開玩笑,沒有想到任生卻真的隻請了我一個。那是我們認識二十多年第一次單獨坐在一起吃飯聊天,甚至沒有友智在場。
我已經很多年沒有單獨跟異性一起吃飯聊天了。
任生在席間照顧毛毛和豆豆的細心讓我又感動又不安,我想起聚會時友智那歪著嘴巴的滿臉奸臣笑:“你看他對你的兩個小孩多好,就像對他自己的小孩。”
毛毛和豆豆也非常喜歡任生,連一向對男叔叔比較懼怕的毛毛也對他頗有好感,稱呼他紅臉叔叔,因為任生一喝酒就臉紅得像櫻桃。
任生解釋說他喝酒過敏,尤其不能喝紅酒。我想起兩年前他喝得不省人事那次,的確喝的是紅酒。我還沒有說什麽,任生就仿佛知道了,擼起袖子給我看,“你上次把我掐的那些印子好久都沒有消掉……”仿佛那些印子兩年了還存在。
我笑。我不記得那次掐過他。隻是看他醉得那麽厲害,以為他是裝的。甚至友智告訴我他喝到找不著家門我還以為是友智故意騙我讓我內疚,沒想到竟然是真的。
席間恰巧友智打來電話跟他商討給我送行的事,任生卻一副事不關己的語氣讓友智自己安排,完全沒有告訴友智那時那刻我就坐在他身邊的意思就掛斷了電話。
我簡直要目瞪口呆,心想,不知道眼前這個對我來說謎一樣的男人心裏可以獨自裝下多少秘密。
不過任生細心周到地照顧我們母子三個吃飯的情景卻很難忘,氣氛自然融洽得連之鑒都被比下去,旁人一定想不到我們其實並不是一家人。
我一邊鎮定自若地享受任生的照顧一邊心滿意足地想,放下一切不可說的,有一個朋友能夠和他就這樣像一家人自自然然地一起吃飯聊天,人生足矣。
那天吃過飯回賓館的路上毛毛和豆豆就在出租車裏睡熟了。我事後想,這好像都是天意。毛毛和豆豆非常喜歡看北京的霓虹燈,那是我們居住的寧靜鄉野所見不到的。偏偏那一晚兩個孩子都睡著了,這給了任生一個非常合理的借口:不要吵醒他們。他幫我把孩子抱進酒店房間。
安置好毛毛和豆豆,我跟在身後送他,走到門口,我說,我就不送你下去了,孩子睡了不方便。
任生說不用送,然後在門口立住,手放在門把上,作勢要開門,卻忽然一個掉轉身,我幾乎撞進他懷裏,還沒有來得及站穩,就被任生伸手抱住。
那一瞬間有無數的畫麵在我腦海裏閃過,又仿佛我什麽都沒有想,隻有海浪的轟鳴聲,托舉我又淹沒我,我覺得我快不能呼吸了。
不要——直到模糊的意識裏一聲不知道從哪裏發出的呼救喚醒了我。我最終還是低下了頭,用一頭沉默的黑發回應他。
“我喝多了。你早點休息。”任生自嘲的聲音很久都在我耳中回蕩,像海鳥迷茫的叫聲不斷升起又沉浮在海上。
“好險!是不是差點就淪陷了?”事後我在微信裏輕描淡寫地跟陳佳說起這一幕,陳佳則眉飛色舞地問我。
“一定會潰不成軍。”我回了個笑臉。
我一直沒有告訴陳佳,就在那天晚上快十二點的時候,任生用微信給我發來一首歌,是降央卓瑪的《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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