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王朝1566》(全名《大明王朝1566嘉靖與海瑞》)被評為中國政治劇第一名,空前絕後。政治劇是一類戲說政治,以權鬥獲得觀眾的劇類,國外有美劇《紙牌屋》,英劇《大臣》等,國內以當前政治為題材有《人民的名義》等。但中國用時下政治說事的很少,倒是以古喻今的不少,《雍正王朝》《走向共和》和《大明王朝1566》被譽為前三名。
政治劇不是類似與《甄嬛傳》,《慶餘年》等娛樂劇,而是以政治權鬥為主線的,觀眾也多為有一定思想深度的熱愛政治的人。即使是寫古代的事,也有政治風險。以上三部劇都掀起過不同程度的風波,《走向共和》被剪輯和限播了。而《大明》幹脆首播撲街,由於其敘事節奏沉鬱、政治隱喻深奧,並不符合當時衛視主流觀眾對“娛樂化”的需求,導致收視率未達預期。2008首播之後,該劇因版權及政治原因,在電視屏幕上消失了近十年之久。 直到 2017年,該劇版權被優酷買下並重新修複上線,才憑借其極高的藝術水準在互聯網時代爆紅,完成了從“棄子”到“神作”的口碑逆襲。但其後還是被限製,隻在少數關心政治的人中流行。
《大明》的時代背景是明朝嘉靖年間。嘉靖皇帝朱厚熜,就是那個早年因為要采陰(吸食處女的陰水),差點被宮女們勒斃的那個。劇中的嘉靖二十年不上朝(他當政45年),長期居住在“玉熙宮”修煉道教,追求長生不老。雖然他不露麵,但通過掌控特務機構(錦衣衛)和內閣,牢牢把控著大明的最高權力。
嘉靖年間,明朝在走下坡路。這很大程度源於明朝製度中存在嚴重的稅收漏洞,即士紳優免製度:文官(士紳),隻要考上功名(進士、舉人,甚至秀才),就可以免除一定數額的賦稅和勞役。王家(皇室宗親),包括散布全國的藩王和外戚不僅享有巨額財政撥款(歲祿),他們名下的土地(莊田)是完全不交稅的。隨著士紳和宗室人口的膨脹,不納稅的“黑洞”越來越大。
正因為官員和王家不交稅,普通的自耕農為了生存,產生了一種極端的避稅手段——投獻。 農民將自己的土地“獻”給有功名的官員或王府,名義上土地歸對方,自己變為佃農。對農民來說,給地主交的地租往往比交給官府的沉重賦役(尤其是無休止的徭役)要“穩定”一些;對權貴來說,這是不費吹灰之力擴大地產。另外,官家和王家也利用各種機會兼並土地。後果就是,越來越多的土地在名義上變成了“免稅地”,導致國家能夠征稅的基數逐年萎縮。
當國家財政入不敷出時,政府並不敢輕易觸碰特權階層的利益,而是采取了以下手段:既然能收稅的土地變少了,那剩下的還沒“投獻”的自耕農就要承擔全部的稅額。這導致了“越窮的人稅越重”。折色與折變, 像劇中的“改稻為桑”,本質上就是官府為了增加財政收入(通過絲綢外貿白銀),不惜破壞民生基礎,強製改變土地用途。 官員們在代收國家賦稅時,還會額外收取出“耗羨”(如火耗費、加耗),這些額外盤剝往往是正稅的數倍。
在嘉靖年間,還有一個特殊的弊政來源——內帑(皇帝私房錢)與國庫的分離。嘉靖皇帝修道、修宮殿,用的是內帑。當內帑沒錢時,他會授意太監(司禮監)和嚴黨去弄錢。嚴黨為了討好皇帝,必然會向下層極限施壓。這就形成了:皇帝要修仙 -> 嚴黨要搞錢 -> 地方官要兼並 -> 百姓被盤剝流亡的惡性循環。
這種“特權階層不納稅 + 土地兼並 + 財政壓力向下轉嫁”的結構,是明朝所有弊政的總根源,造成軍事衰弱,基層崩潰,內耗嚴重。
本劇基本劇情:由於嘉靖長期修道、揮霍無度,加之嚴嵩父子把持朝政二十年,導致國庫極端空虛。為了彌補財政赤字,內閣推行“改稻為桑”國策,試圖通過增加絲綢出口換取白銀。嚴黨官員在浙江強行推行政策,不惜“毀堤淹田”製造災民,引發基層巨震。以徐階、張居正為首的“清流”勢力借機反擊,試圖扳倒嚴黨,雙方在“弄錢”與“倒嚴”之間展開了高智商的生死較量。 淳安知縣海瑞作為“孤臣”介入,他不僅對抗貪官,更將矛頭直指問題的終極核心——皇帝。 嚴黨倒台、但苛政如前,海瑞以《治安疏》挑戰皇權。最後由於海瑞無可挑剔的清官人設,嘉靖隻能釋放海瑞,在駕崩前授意繼承人施行新政,重用海瑞。
從權術的角度,嘉靖的手腕是:享受權力,但不承擔責任。按權力的契約,領導下達明確的指令,下屬如果按照指令執行,效果好,上下同利;效果不好,則是領導的責任。如果下屬沒有按照上級的指示幹,那是下屬的責任。但嘉靖不是,他二十年不上朝,經常以啞謎的方式發令,經常閉關打坐,自作神仙。如果下屬執行的效果不好,就全怪罪於下屬理解不確切,好了,當然功在君父!
嚴嵩所以能專寵20餘年,就是他善於猜啞謎,一旦事辦得出了副作用,如激起民變官變,他出手狠,能用暴力彈壓下去,從來不把矛盾上交給皇帝。所以,雖然他貪點錢,嘉靖也能容忍,但為了製約他,他另一方麵又保著清流。嚴嵩之敗,並不是海瑞的功勞,而是嘉靖需要平衡兩派,需要稀釋嚴嵩派了。他本來希望再培養一個新嚴嵩,但可惜一個好奴才也是很難找的。徐階,陳洪或太柔,或太剛,所以嘉靖在局勢失控時,常常感慨,如果嚴嵩在就好了!
海瑞是個很獨特的現象,他能起作用,還要依賴於明朝政治體製中的文官製度。為什麽叫文官體製,不叫武官,宦官,錦衣衛官體製?因為明朝的文官必須經過一個必需的步驟,科舉,即使也有些官家子弟當官的,但他們也是有高考成績的,進入這一體製的是士大夫,是君子,具有不可剝奪的尊嚴和抱負。而武官的考試很簡單,更重要的是依靠武功和背景,宦官和錦衣衛雖然權高勢重,這些人都不為文官們看得起。這就像本朝李克強的那張文憑是硬榜榜的,而今上那張博士文憑都不好意思拿出來,張文宏是科學家,而懟他的高強是宦官。不一樣的!
從漢朝起,就出現了一個士大夫階層。到隋唐的科舉製度後,官員的一部分都是科舉的成功者。到了明朝,朱元璋嚴重打擊了功勳階層,也廢除了宰相這一CEO ,這樣,幾乎100%的官僚階層,都是科舉出身的。朱元璋把政府工作人員分成官和吏兩組,吏是幹活的,幾乎沒有可能當官,官是可以升遷的。這和現代軍隊裏的軍官和士官類似,士官永遠是兵,無法升遷。
明朝的體製,與其說是個法製社會,不如說是個德製社會。所謂法製,就是整個社會依據法律條文行事,有爭議了,就掐條文。德製呢?出現爭議了,就掐道德!
明朝的官員們都是一個模子培養出來的,對忠義仁孝的定義爛熟於胸,有非常整齊劃一 的道德觀念。以德治國,有一定的可行性,因為德的要求,是先賢提出來的,不需要像美國製定憲法那樣,十幾個州的議員爭論幾年。而先賢之言是無可爭議的公理,是“聖經”;因為有幾百萬的中舉和未中舉的讀書人,再通過他們把德的要求普及到全社會,人人對德的要求口述能詳,不像法律,隻有專業人員才能搞得清楚。一旦出現問題,能很快達成一致,作出行動。
即使對於皇帝,也很難躲過道德監控。嘉靖的孫子萬曆想廢長立幼,本來明朝並無立嫡長子之法,所以不犯法,但犯了文官們的道德經。孔孟道德裏有殺身成仁的說法,必要的時候可以以犧牲自己來達到高尚的目的。官員裏冒死直諫的人多了,法不壓眾,皇帝也不敢犯眾怒,隻能不了了之。萬曆四十年不上朝,他鍾愛的兒子也沒當上皇帝。嘉靖的操控能力比他孫子強,但也強不過體製。
海瑞的特點是本人嚴於律己,毫無瑕疵,劇中說因為老母有病,他有十年夜夜陪在老母身邊,以致無法夫妻生活,到了無後為大的程度,他媽媽才力主夫妻同房。海瑞的《治安疏》就是站在道德高度,嘉靖偏把它示於群臣,在這些有共同價值觀的文官中引發共鳴,嘉靖被徹底地孤立了,立在了或者殺海瑞而立千古罵名,或者放海瑞自我認栽的境地。從這個角度講,明朝的文官體製對皇帝還是有很大製約的,從嘉靖到萬曆,都是文官體製製約了皇權的恣意妄為!
再看本朝,可以說既非法製,也非德治。如果說在李克強時代,還有些製約,那麽時至今日,朝中已經沒有任何力量可以製約他了。雖然由於俄羅斯,美國相繼出錯,中國目前的勢頭似乎挺好,但一個沒有糾錯能力的體製,終難逃厄運。今上不可能永遠活下去,也不可能永遠英明,體製內就算出一個海瑞,也引不起共鳴,因為沒有一個價值觀一致的文官體係來支持他,他可能連一個浪花都沒掀起就淹然了。沒有製約的權力必然走向衰敗,這是曆史的鐵律,沒有例外!
反觀美國,雖然自從特朗普的二度當選,他的施政顯現了弊端,他的作風也有獨裁傾向。但反觀美國體製,從憲證法院,議會,民間,都對他展現了強大的製約。法院駁回了很多行政令,甚至包括特朗普施政核心的關稅和移民,議會頻頻批評挑戰他的政策,而媒體則始終在找他的茬,特朗普無數次和記者互懟,這在中國是難以想象的。美國人民選擇了特朗普,是因為民主黨白左過頭了,而現在特朗普右過了頭,美國的體製非常健全,糾偏可以預見。從權力的製約,完整的法製體係,人民強烈的民主意識來看,美國走向獨裁體製的可能性微乎其微,美國的未來是光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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