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電視劇《歲月有情時》受到不少觀眾的喜愛。其實在電視劇播放到一半的時候,我曾經很興奮,還寫過一篇帖子:《歲月有情時》:注定被“距離”溶解的愛情。在那篇文章裏,我主要從人物關係的變化入手,從三個發小因為上大學後拉開的距離,分析了兩位青梅竹馬人物因為空間與身份差距而注定分手的可能。我當時還特別提到,那個曾經因被家暴而跳水的漂亮女孩葉春春,絕不會無緣無故地被編導安排進故事,她很可能因為與張小滿之間更近的距離,最終與他走到一起。
電視劇結束之後回頭看,我的這個“導演”居然完全正確:張小滿和葉春春最後真的在一起了。不過當時我還有另一個判斷:同樣考到上海讀大學的夏雷和嚴曉丹,很可能也會因為距離而成為一對。但這個“導演”卻沒有完全實現。劇中兩人的關係始終保持在一種若即若離的狀態,如果故事繼續發展,他們或許仍有可能走到一起。隻是夏雷與張小滿曾經是好兄弟,一個人若與兄弟曾經喜歡過的人在一起,總會讓人覺得多少有些別扭。從這個角度看,電視劇現在的處理反而顯得更為克製:夏雷回到鐵城,而嚴曉丹去了法國,兩個人之間依然存在距離。
總體而言,這部電視劇在描寫年輕人成長與戀愛的過程中還是比較真實、細膩,也有很多動人的細節。然而看完整部劇再回頭審視,就會發現,在這些溫暖而漂亮的畫麵背後,其實始終流動著一股強烈的懷舊情緒:一種對改革開放之前生活方式的深情謳歌。如同我前文分析過的另外一部電視劇《純真年代的愛情》一樣,那個電視劇曾把動亂的文革年代描述為“純真”年代,實在是扭曲了曆史。而《歲月有情時》的背景雖然已經進入改革開放的初期,但是它卻不斷把改革開放前的那個貧困而動蕩的年代理想化,仿佛把那個年代描繪成一種近乎烏托邦的理想社會。
從意識形態的角度看,這種情緒倒是與當下中國官方宣傳的某些傾向相互呼應:一方麵對改革開放的政策抱有隱約的不滿,另一方麵又對毛時代寄托某種浪漫化的想象,並流露出對改革開放的某種微妙批評。
首先,故事的核心空間東化廠,本身就是毛時代的產物。表麵上它是一家化工廠,其實是一家軍工企業,主要生產軍用炸藥。20世紀六十年代初,毛澤東提出“備戰備荒為人民”,把大量工業企業從沿海城市遷往內地山區,以防戰爭時遭受打擊,這些企業後來被稱為“三線工廠”。東化廠正是在這樣的曆史背景下建立起來的。
這種工廠往往是在荒山野嶺中從無到有建起來的,生產與技術都屬於國家機密,參與者也被認為是政治上可靠的人。來自全國各地的工人和技術人員匯聚在一起,在偏遠地區建立起一個幾乎自給自足的工業社區:醫院、學校、食堂、宿舍一應俱全。所有員工都住在工廠的家屬院裏,抬頭不見低頭見,形成一種高度緊密的社會結構。這樣的單位家屬院在改革開放之前其實相當普遍,但東化廠的獨特之處在於它更加封閉,工廠之外往往就是荒山野嶺,仿佛與外部世界隔絕。
張小滿正是在這樣的環境中長大的。他的母親很早離開家庭,原因不明。父親在改革開放初期也帶著另一個女人去南方尋出路,隻留下他與奶奶相依為命。後來奶奶去世,但鄰居們並沒有拋棄這個孩子。尤其是丁師傅,更是主動承擔起監護人的責任,在生活上對他百般照顧。張小滿幾乎是“吃百家飯”長大的。電視劇不斷強化這種情感紐帶,使東化廠看起來像一個溫暖而穩定的社會共同體,一種近乎“小型烏托邦”的完美生活結構。
劇中的人物也經常回憶那個時代的工作狀態和人與人之間的關係,並不斷呈現改革開放給這些人帶來的衝擊:工廠效益下降,許多人停薪下崗;有人開出租,有人擺小攤賣烤雞架,有人開小書店,有人四處打零工,生活變得非常拮據。每當談到這些變化,許多角色都會抱怨現在的生活,同時懷念過去的“鐵飯碗”。
為了進一步強化這種懷舊情緒,電視劇還把東化廠描寫成一種類似“革命搖籃”的地方,甚至用帶有神聖色彩的“大雄寶殿”來象征它。年輕一代在這裏成長,被塑造成正直、有道德的人。劇中有三個孩子考上了上海的大學,並在畢業後試圖在那裏尋找發展機會。
然而他們在大城市的經曆卻顯得格外壓抑。例如夏雷,這個成績優異的高材生,在單位裏受到上司排擠,創業時又被合作夥伴欺騙,最終回到了東化廠。他提出要通過新能源電池材料項目讓這個老工廠“起死回生”,並獲得投資者支持。嚴曉丹學的是建築設計,還曾到法國留學,但她心裏始終惦記著童年時代的那座“大雄寶殿”。最後,她把東化廠設計改造成一個文創園區,讓全國各地的人來參觀、學習,仿佛這裏成了一處具有象征意義的工業聖地。
然而從現實角度看,東化廠其實隻是一個被淘汰的舊工業基地。真正的發展機會往往在南方和東部沿海地區,而不是回到原地重新再來。但這部電視劇反複強調的卻恰恰是“回歸”。夏雷、孟歌從上海回來了,莊森從北京回來了,張小滿從日本回來了,嚴曉丹從法國回來了。這種敘事方式延續了前麵所構建的烏托邦想象:仿佛隻要回到這片“革命聖地”,就能重新找到秩序、溫情與意義。
按照同一邏輯,如果你不回來,你就不會有好結果。張小滿的父親南下追求新的生活,最後客死他鄉;夏雷和夢歌在上海活得壓抑,隻有回到東化廠才重新獲得人生的方向。張小滿去日本掙錢,差點葬身海底。反正,出去的幾乎都沒有好下場。
劇中最能表現這個邏輯的大概是嚴曉丹的父親了。嚴總曾是東化廠的總工程師,是親手設計、建設“大雄寶殿”的那個人,後來因為工廠衰落而托人調回上海工作。但在上海,他卻變得孤獨、失落,最終患上阿爾茨海默症。醫生建議他回到熟悉的環境休養。結果他一回到東化廠,精神狀態竟明顯好轉,仿佛隻有這裏才能“治好”他的病。
更有意味的是莊森策劃的一場“戲中戲”。他讓一些下崗工人重新穿上工作服、戴上安全帽,每天“假裝”去上班,隻是為了讓這位老工程師繼續生活在過去的場景中。這個幻象計劃居然真的產生了效果。嚴工程師重新坐在辦公室裏工作,專心致誌,精神煥發,記憶力也恢複了不少。
然而這恰恰構成了整部電視劇最耐人尋味的一層諷刺。當最後工人們為他舉行退休儀式時,他在發言中頭腦異常清醒,準確說出許多為工廠做出貢獻的員工名字,看起來完全不像一個病人。但儀式結束後不久,他便去世了。
這個情節無意中揭示了一個殘酷的事實:這場假戲終究救不了總工程師,舊時代已經徹底結束了。那場“戲中戲”雖然短暫製造出一種過去仍然存在的幻覺,卻無法永遠演下去,無法真正複活已經被淘汰的生產方式與生活結構。
從這個意義上看,這場假戲幾乎像是對整部電視劇的一個隱喻,象征著這部電視劇的虛假。劇中不斷歌頌過去那個溫暖的工業大家庭,但現實中的東化廠早已破敗,隻能成為某種工業遺址或博物館。即使夏雷提出新能源轉型方案,即使工廠繼續沿用原來的名字,舊時代的生產體係也不可能原地複活了。改革開放本身正是對過去“大鍋飯”體製的徹底否定,沒有這種曆史轉折,就不可能有今天中國的現代化。試圖倒退回去,不過是一種情感上的幻想。
為了強化這種懷念過去的情緒,電視劇在結尾安排張小滿與葉春春幸福地生活在一起,並經營著自己的小生意。有一幕,張小滿囑咐葉春春多蒸些包子,回饋那些曾經給他飯吃的工廠老人。我看到那口用柴火燒的破鍋時就在想:要讓整個工廠的人都吃上它蒸出的包子,還有比這更“假”的許諾嗎?
張小滿說:“我不會離開這個地方,我就待在這兒。”當他問葉春春想要什麽樣的生活時,葉春春回答:“小滿即可。”
這個回答顯然帶著雙關意味:既是“小滿足”的生活,也是“張小滿”的生活。仿佛編導在一開始給這個人物取名時,就已經為這種“小滿式生活”埋下了伏筆。
然而細想之下,這種“小滿生活”本身也充滿矛盾。張小滿曾經是一個極有闖勁的人,為了愛情遠赴日本打工、賺錢、打拳,甚至差點葬身大海。我一直對他的未來充滿期待。但到最後,他卻選擇留在家鄉賣花、做小生意,拘泥於“小滿”,過一種看似與世無爭的安穩生活。
更諷刺的是,他的生意卻又恰恰依賴於改革開放之後產生的新富階層。改革開放之前,誰會有閑錢去買花呢?那是“資產階級”的生活方式。劇中那位大老板擁有多套豪宅,房子豪華得像人民大會堂。他讓張小滿把花擺滿他的每一層樓。張小滿的花店與搬家生意,其實都依賴這種新興財富階層。換句話說,電視劇所讚美的那種“小滿生活”,如果沒有改革開放創造的經濟環境,根本不可能存在。而且,如果沒有改革開放,那幾個考到上海的大學生根本沒有機會離開化工廠,更不用說出國留學了。他們的命運很可能隻是繼續當工人,做革命機器中的一顆“螺絲釘”。從這個意義上說,這部唱紅舊時代的電視劇,其實隱藏著可笑的曆史悖論。
當然,這部劇依然有不少值得肯定的地方。演員陣容很有吸引力,人物形象也頗具親和力。這是這部劇吸引觀眾的一個重要原因。尤其是飾演葉春春的演員,她的顏值高,有辨識度,而且表演自然生動,甚至超過女1號關曉彤。我相信她未來會有更好的發展。
隻是,當這些漂亮的臉龐與纏綿的故事落幕後,觀眾或許仍會忍不住追問:在這些動人的畫麵背後,這部電視劇真正試圖宣揚的究竟是什麽?
在最後一幕裏,張小滿和葉春春站在高處眺望遠方。眼前是一大片五顏六色的鮮花。張小滿指著遠處說:“這是我們的花園,山那邊是我們新的工廠。”
然而觀眾始終沒有見到那座新工廠。編導似乎也想說明,東化廠已經跟上新的時代了,和新能源有了綁定。而且最後一集還有一個幾年後的快速的鏡頭,是夏雷和宋廠長的在汽車裏的對話,說明新能源的工廠建立起來了,汽車外麵的街道也都有嶄新的高樓大廈。但整部電視劇裏,這個新工廠隻存在於人物的敘述之中,始終不是重點。我們能清晰看到的,始終隻是張小滿眼前的花海,以及他所指向的那片遠方朦朧的群山。那家新廠本應是改革開放之後的新產業,卻始終停留在山後的虛幻裏,像一種被刻意模糊的現實。
在最後一集裏,接近尾聲,我們還看到東化廠的工人們在做集體搬遷,他們的臉是痛苦的,委屈的,眼中含著淚水,步伐沉重。但就在這時,突然廣播喇叭響起了熟悉的歌聲,丁師傅也亢奮起來,含著淚高聲指揮起唱歌:
五星紅旗迎風飄揚,
勝利歌聲多麽響亮;
歌唱我們親愛的祖國,
從今走向繁榮富強 ……
場麵悲喜交加,挺震撼。隻是,那歌聲裏終究是一個已經遠去的窮困時代。再動人的花海和歌聲,也無法讓那個閉關鎖國、貧窮落後的大鍋飯時代重新複活了。
2026.3.23 於美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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