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剛看完電視劇《純真年代的愛情》。這段時間類似的年代劇不少,但總體感覺還是浮誇。很多編劇顯然並沒有真正經曆或了解過那個時代,他們對那個年代的理解,更像是一種帶著濾鏡的想象。也許他們的父母生活在那個年代,於是他們試圖通過一些表麵的符號,比如舊式房屋、老式家具、灰色衣服,來“還原”曆史,但真正屬於那個時代的社會氛圍、政治動亂、人際關係與精神狀態,卻很少被準確地呈現出來。
首先,電視劇的命題“純真年代”本身就顯得相當荒謬。這部劇的大部分時間滯留在1975年,非常漫長,而那恰恰是中國一個極為沉重的時期。每次看到劇情拖拖拉拉停留在這一年,我心裏總在想:難道1975年就是編導眼中的純真年代?
然而真實的曆史是,1975年是文革動亂進入尾聲的一年,批林批孔正在進行。十年文化大革命本身就是一場巨大的社會浩劫和災難。那時社會秩序被打亂,文化傳承被破壞,人際關係被撕裂,人與人之間充滿猜疑與鬥爭,經濟也依舊在貧困中掙紮。很難想象,這樣的時代會被稱為“純真年代”。
我自己正是1975年中學畢業的。當年十月上山下鄉。當然,我們的條件還算不錯,沒有被分配到東北邊疆,隻是在城市郊區。糧食是國家計劃供應,生活基本有保障,勞動也比較規範。但畢竟日複一日地頂著烈日在地裏勞作,日升日落,卻看不到前方。
像費霓這樣的工人,在當時其實已經算是非常不錯的處境了。那時“工人階級領導一切”,能當工人幾乎僅次於當兵,是社會上令人羨慕的優越身份。劇中她卻拚命存錢,目的是為了將來上大學。這一情節其實很不符合當時的現實。那個年代,工農兵學員上大學並不需要交學費。甚至高考恢複以後,也有好多年,很多學生不僅不用交錢,家庭收入低的還有全額生活補助。所以費霓為了“攢學費”而存錢,顯得非常可笑。
再說“上大學”。在劇中,這幾乎成了每個人都掛在嘴邊的夢想。可在那個年代,尤其是“文革”時期,知識分子是被貶低的群體,被稱為“臭老九”,被視為資產階級道路的代表。像費霓的老師那樣,本來是知識分子,卻隻能在禮堂做清潔工作。
當年我們在鄉下,確實有人複習功課,但那都是私下偷偷進行的,誰也不敢公開談論。因為這在政治上是很危險的事情。費霓卻張口閉口就是“我要上大學”,純粹的大學迷,仿佛這是可以公開宣揚的理想。現實中,真正有機會進入工農兵大學的人,往往是悄悄去找領導推薦,絕不會整天掛在嘴上。
費霓上大學的理由也顯得很不真實。她說自己喜歡讀書,想當作家,所以要上大學。但事實上,80年代後來很多重要的作家並不是在大學裏成長的,而是在工廠、農村甚至勞改農場中寫出作品的。比如張賢亮、王朔、餘華等人,都沒有依靠大學教育,卻依然成為重要作家。因此,把“當作家”與“必須上大學”直接掛鉤,其實是一種今天人的想象。
劇中的生活細節也常常讓人出戲。早餐桌上經常有雞蛋和白饅頭,從北大荒回來的方穆揚還動不動想吃牛排、冰淇淋。可是在1975年,這樣的生活對沒有穩定工作的家庭來說幾乎是妄想。那時每人每月隻有半斤肉的供應,而且到處可見逃荒要飯的人。編劇大概想表現方穆揚是知識分子家庭出身,從小見過世麵,但在江城這樣的中小城市,突然出現牛排和冰淇淋的想象,多少顯得不太真實。如果是在北京,人們想到莫斯科餐廳還可以理解,但放在江城就顯得格格不入了。
所以說,1975年絕不是什麽“純真年代”。80年代的“傷痕文學”正是對那個時代的控訴。令人驚訝的是,到了21世紀,一些編導卻把那個給無數青年留下心理創傷的年代描繪成“純真年代”,實在讓人哭笑不得。恰恰相反,那是一個荒謬的年代、是非顛倒的年代,也是無數人心中留下傷痕的年代。
再看劇中的愛情與婚姻,也遠沒有題目所說的那樣“純真”。
方穆揚和費霓的婚姻,本質上就是一種現實交易。費霓為了能搬出父母家,把床位騰給哥哥結婚,才答應與方穆揚領證的。後來兩人逐漸產生感情,並不是因為時代的“純真”,而是因為兩個人本性都善良。他們是在先假結婚之後,才慢慢發現彼此的。
方穆揚的姐姐方穆靜與瞿樺的婚姻,同樣帶著明顯的現實計算,也是假結婚。瞿樺看上方穆靜,是因為她長得像自己的前女友妍妍;而方穆靜答應結婚,是因為瞿樺出身革命軍人家庭,那可是最高大上的身份。方穆靜在大學做研究,她學的是數學,天分很高,卻因為家庭出身問題無法進入科研項目。如果嫁給瞿樺,她的政治身份就會徹底改變。果然,婚後她順利進入科研組,並很快取得成績。
他們的婚姻最初幾乎沒有愛情,隻是利益與現實的結合。後來兩人慢慢產生感情,並不是因為那個年代多麽純真,而是因為兩個人本質上都是好人。在漫長的相處中,彼此關心,彼此體諒,愛情才逐漸生長出來。
劇中還有幾段婚姻也沿用了這個人性邏輯。費霓的哥哥與林梅之間始終有感情。雖然房子、家具、工作等現實問題不斷阻礙他們,但兩人始終沒有放棄彼此。這段關係之所以能夠維持,也不是因為時代“純真”,而是因為兩個人本性善良。
相反,劇中的另外幾段愛情或者婚姻走向崩潰或破裂,但問題並不主要在時代,而在人的品性。
最典型的例子是淩漪。她本是北大荒知青,因為吃不了苦而想懸梁自殺。是方穆楊救了她,還把上大學的機會讓給她,她因此成了方穆楊的女友。但當方穆楊因救人受傷、可能終身殘疾時,淩漪立刻疏遠了他,轉而看上廠長徐紅旗的兒子葉峰。她追求的不是愛情,而是身份。
後來打倒四人幫後,徐紅旗失勢,葉峰也失去了依靠。淩漪便提出離婚,又試圖依附上級公司的陳秘書,希望借此進入更好的單位。結果事情敗露,被陳秘書的老婆當場羞辱,最後甚至被大學開除。她的婚姻失敗當然有時代的動蕩因素,她想通過婚姻獲得安全感,但更重要的原因還是她自身的人格,關於自私,過於功利,最典型的一件惡心事是她居然剽竊費霓給報社的投稿,實在是人壞到了極點。
還有江棉一廠主任辦公室的馮琳,也是劇中最令人反感的“壞”人物之一。她作風混亂、嫉妒心強,壞心眼多,為了房子不惜使用各種手段。甚至在“打倒四人幫”之後,她還舉報曾經提攜過她的徐紅旗。這樣的人或許可以在亂世中一時得勢,卻很難獲得真正的愛情。她的男友王德發最終與她分手,而王德發自己也不過是個勢利之人,一旦對方身份下降便露出真麵目。
從這些正反人物的命運可以看出,同樣身處動蕩年代,有人得到愛情,有人卻失敗收場。決定結果的,並不是時代是否“純真”,而是人的品性。善良的人,即使在最荒謬的時代,也可能慢慢培養出真正的感情;而自私、勢利的人,即使生活在最好的時代,也未必能夠得到幸福。
所以,如果撇開“純真年代”這個偽命題,這部劇反而在無意中展示了一個更真實簡單的道理:婚姻的成敗,從來不是時代賜予的,而是人性決定的。當然,一個動亂的時代,對人性是有著巨大摧殘重塑作用的,很多人變壞了,但是也有一些人,他們的善良人性幸存了下來,收獲了愛情和婚姻。
1975年最終還是拖拖拉拉地過去了。當劇中出現那場大地震時,我心裏忽然覺得:時代終於要轉彎了。七六年的大地震,黃河發大水,三個主要領導人相繼去世,“欲哭鬧鬼叫”的4.5運動,讓中國處於政治和經濟崩潰邊緣,真正的轉折點,其實就在那一刻。不過這些細節在劇中都沒有展示。我們隻是聽到了從大喇叭裏傳來的“打倒四人幫”的廣播。很快一個荒謬的時代結束了,一個新的時代開始了。
接著,大學終於恢複了考試製度。年輕人不再需要依靠推薦或關係,而可以憑自己的努力考入大學。那一刻,或許才是更接近“純真”的開始。
2026.3.10 於美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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