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8集《太平年》終於落幕,在“納土歸宋”中大圓滿。
這是個早就沒有懸念的結局,但是電視劇怎麽把它演繹怎麽把它詮釋怎麽把它展示給我們還是勾起了眾多人的好奇和興趣。
有人評論:按常規肯定爛尾;有人期待,千萬不要爛尾。
結果是,錢俶在夾道歡呼萬眾擁護的張張笑臉中跟眾大臣緩步登上高高城門樓子,那長長的向上的階梯,那俯瞰眾生莊嚴宣告的姿態,就差了響起“東方紅太陽升”宏亮的旋律了!
這個錢弘俶在動亂的年代中能夠保境安民,將偏安一隅的小小吳越國堅持到最後,最後一個和平地交給趙家兄弟,無疑是有功的。這大功就是保境安民,維持自己治下的土地有和平有安寧。如今,杭州城裏有錢王祠,蘇杭之地至今傳誦“錢氏納土,免一城屠戮”的故事。也是對他的曆史評價吧。
但是當年吳越舉國上下都有這麽萬眾一心的高瞻遠矚嗎?朝中大臣無反對?黎民百姓都樂意?深的不說,就是這種地域差別地域歧視,直到今天都存在,什麽河南人如何如何,東北人如何如何,福建人如何如何。。。。。懷有這種觀念的很多受過高等教育甚至漂洋過海喝過洋墨水,不也常常這樣議論這樣爭吵嗎?怎麽一千多年前操著自己獨特方言的吳越人一下子順服汴梁的河南話了?醜小鴨變天鵝是漫長的過程,華麗轉身難道不需要心理掙紮和矛盾嗎?
因為“納土歸宋”,電視劇把錢弘俶這麽一個小國君主做正麵主角演,沒問題,但是也不必這麽近乎諂媚的手法來渲染,當做無瑕疵民族大英雄刻意拔高。
冷靜下來,反複思量,“納”作為動詞,它更像一個主動行為:納諫、笑納、接納、納稅、交納、納福。。。。但是作為被納的對象,多少是有點被動的。如,你要諫言,皇上得“納”才能叫“納諫”,否則砍你頭;禮物,人家得收才叫“笑納”,否則就是行賄;還有“稅”那是法,你不交不行,否則叫偷稅漏稅,抓你沒商量。
“納土歸宋” 也有這個意思。無論你願意不願意,曆史走到了這一步,大宋南下勢不可擋,這些“土”他一定要納。就像秦王掃六合也是大勢所趨,你是擬檄文聲討還是以匕首刺殺,都擋不住嬴政要一統天下。
“納土歸宋”文雅簡潔,是典型的千年漢文化委婉的政治表達藝術。對於出讓土地百姓的一方,它不說“亡國”不說“投降”不說“被滅”,而是含蓄地說:“納”。我收了你。給交出土地的一方留足了麵子。
就像紅軍撤出中央蘇區,不說失敗,說北上抗日說二萬五千裏長征,多麽悲壯又有麵子。
就像“皇帝詔曰”前綴一定是“奉天承運”,其實多少皇上荒唐的皇詔老天不讚成,也基本違背規律運勢。但永遠都是“奉天承運皇帝詔曰”。
不過,錢弘俶這一次算是“奉天承運”的選擇,是順勢而為的決策。
但是,這個“奉天承運”的過程中,錢俶必須自己主動交出軍政權力,承認我的國我的時代我的吳越結束了,沒有了!這真需要勇氣,壯士斷腕的勇氣。看看南唐都滅了,君王都被擄了,李雲清這麽精明這麽洞若觀火的人看不清形勢?可他還不肯輕易認輸,一戰再戰。錢俶的吳越可比南唐富庶多了,就因為跟趙氏是兄弟,一拍胸脯子:“咱哥兒們不分彼此,我的就是你的,拿去!”
“納土歸宋”,直白地說,就是以“土地換和平”。如果好端端日子,和平有保障,為何還要生出一個“納”?錢俶治國有方,吳越小日子挺滋潤,人均收入、人均GDP可能高過大宋。如果沒有被武力“納土”之憂患,為啥主動送上門?當臣屬難道好過自己當家作主?到汴梁被軟禁深宮好過在吳越山海號令百官和黎民?
可是電視劇輕輕放過這樣的轉變過程,沒有深究錢俶做出“納土歸宋”這樣重要決策的心理矛盾心理掙紮的過程,急吼吼直奔主題,就差請費翔唱“歸來吧歸來吧”。
人是很複雜的高級動物,有些事情,理論上承認政治上認可,但是感情上心理上的轉變卻不一定跟得上。
認真分析錢俶“納土歸宋”的心理演變和痛苦,不僅有曆史意義,也有現實意義。但是輕描淡寫,隻有“笑納”的喜悅,少了“被納”的心理分析和承認,大大降低了這部大戲的份量。
嗚呼惜哉!